第二十九章 避風災
三巡過後，老道抹了抹鬍子上的酒漬，談興正濃。
「你問煉神返虛。好，老夫今日便把這一關，掰開揉碎了講與你聽。」
「鍊氣化神，神成而陰，謂之陰神。」
「煉神返虛，神化而陽，謂之陽神。這一關，分上中下三重。上關，出陽神。中關，交感。下關，法相。今日只講上關。」
老道伸出一根手指。
「陰神轉陽，講一個『純』字。」
「《參同契》上講，「陰陽得以相配，淡泊自然相守」。你目前仍然是個不清不濁的人，好比一鍋金湯里還有三分渣子，在鍋底再怎麼幹淨，也掩蓋不了整個鍋都是渾濁的事實」
「要將這些渣滓全部煉淨，在天下之間只有一條路。」
「渡過「風劫」。」
陸山君心中一凜，問道：「就是三災利害中所說的那場風災嗎？」
「是，但也不完全是。」
老道搖頭，「尋常妖修五百年一遭的風災，是天罰，從囟門吹進去，穿九竅，散骨肉，那是外頭來的風，躲得開，避得掉。」
「陰神轉陽這一場風，躲不開。」
「因為它不是天地間的風。」
老道用手指著自己的頭。
「此風吹自你的泥丸宮，根據《道書》上的說法叫作「贔風」」
「人身一小天地。泥丸宮為乾頂，為天門。」
「你要滋補陰神，等它完美無缺的時候，泥丸宮中就會長出罡風。」
「這風不吹皮，不吹骨，專吹神魂。」
「吹透三魂，刮遍七魄，神魂上但凡有一絲陰渣，一點濁念，一處不曾煉透的暗傷，盡數給你刮出來，剮下去。」
「颳得乾淨，陰神脫胎換骨，是為陽神。」
「刮不乾淨……」
老道頓了頓，「風頭過處，神魂如殘燭。輕的，倒退回鍊氣化神從頭再來。重的，當場吹散，形神俱滅。」
殿外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香爐里的那條青煙依舊直挺。
「渡過以後又是怎樣一番景象？」陸山君問。
老道眼中露出一絲悠然神往。
「陽神一成，純陽無垢，白日顯化，千里之外，聚則成形，散則成氣。」
「神魂便有了實質的力量。道書上記著前人的景象，說是陽神初成那一日，一點真靈勃發，能『白日舉宅，離地數尺』。」
「整座宅子。連人帶屋。」
「托起來的，不是法術，是那一點純陽之炁自然而然的升騰之力。」
陸山君只覺胸口的心臟「咚咚」地跳了兩下。
可老道話鋒一轉，眼神忽然銳了。
「但是山君，老夫得給你提個醒。」
「你有香火護體，是天大的機緣，也是天大的隱患。」
「香火是衣服。穿著它，寒暑不侵，可修行不能一輩子穿著衣服。」
「贔風起時，刮的是神魂本相。到那時，這件衣服，是替你擋風，還是裹著你的陰渣一起，被風撕成碎片……」
老道盯著他，一字一頓。
「要看你自己，分不分得清，哪些是百姓給你的，哪些，是你自己的。」
殿內的蠟燭晃了晃。
陸山君默然良久，起身，鄭重一禮。
「晚輩受教。」
識海之中，青影微微發光。
【批註：金液還丹，非道之盡頭，乃道之門檻。贔風在前，純陽在望。忘年得一友，勝讀十年書。】
老道擺了擺手，又眯上了眼睛，抱著酒罈子坐回蒲團上，含含糊糊地說：
「急什麼。風劫的行持火候，關竅口訣，老夫慢慢講與你……」
「先說好，下回入廟來，還帶這個酒。」
……
自那日兩壇陳釀定了忘年之交，陸山君下山，便勤了。
初時半月一趟，後來旬日一趟。每次都要拿兩壇酒去，不論颳風下雨。
王家村酒鋪圓臉的掌柜也都認識了，遠遠看到那頂竹斗笠還沒等顧客走進店裡，就已經弓著腰去櫃檯下面搬酒罈子了。
「客官放心，自打上回叫您聞出來，小店再沒摻過一滴新酒。」
廟裡的規矩也定下了。
酒在殿外喝。
老道說，祖師在上，殿裡灌黃湯，成何體統。
於是廟後的那棵老槐樹下多了張石桌、兩個蒲團。
一老一小，一人一壇，借著山風，從日落西邊一直喝到了星光滿天。
老道講道，是真有一套。
不照本宣科，也不故弄玄虛。一甲子的苦修，掰開揉碎了，混在酒氣里，一口一口餵過來。
「煉神返虛這最後一關，千言萬語，歸到底就一個字。」
「靜？」
「錯。」
老道晃著酒罈，「是『舍』。」
「陰神是你，陽神也是你，可這兩個『你』，中間隔著一場風。風起時，舊的那個你，得捨得死。《悟真篇》里講『若要人不死，須是死過人』，說的就是這個。」
「凡人怕死，修士也怕。」
「怕，就抓。」
「抓著道行，抓著法力，抓著這幾百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家當，一樣都捨不得撒手。」
「越抓，風越大。」
陸山君心中微微一凜，端起酒罈喝了一口。
……
這一夜，老道喝得比往常多。
兩壇見了底，老臉紅得像廟裡那尊新塑的金身，舌頭也大了，靠著槐樹，眯著眼看天上的星。
看著看著，忽然嘿嘿一笑。
「山君啊。」
「晚輩在。」
「老夫……老夫跟你說個事。」
老道打了個酒嗝，手指頭虛虛地點著他，「你要是真能……真能把那場風渡過去，老夫這兒，有一樁好造化予你。」
陸山君耳朵一動。
「什麼造化？」
「不告訴你。」
老道把酒罈一抱，腦袋一歪，「說早了，就不靈了。天機……天機不可，泄露……」
話沒說完，鼾聲起了。
鼾聲中還夾雜著酒味，把槐樹上的葉子都熏得直搖晃。
陸山君坐在原地，哭笑不得。
他起身，把自己那件外袍解下來，給老道搭在身上，又將空酒罈收作一處，這才踏著月色回山。
一路上，「好造化」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
老道士不大好胡言亂語。
他背後是中原玄岳一脈，首座大師兄一封劍書就能調動的門派。
這等人物嘴裡的「好造化」，分量輕不了。
但是越是這樣就越證明一件事情。
首先要度過這場風。
過不去的話，什麼造化不造化的，都是紙上談兵。
……
又一旬，槐樹底下。
這次老道沒喝醉，吃著一碟鹽水煮蠶豆，正式開始講課。
「上回說贔風自泥丸而起，專刮神魂。今日與你說說，這一關，前人是怎麼過的。」
老道伸出了三根手指。
「古往今來，渡此劫者，不出三途。」
「第一種是最正的，但是也是最難的。」
「平日裡摒除貪嗔痴，鎖住心猿，拴牢意馬，元神凝定如山嶽。」
「根基若厚到這個地步，贔風來了，也不過是穿堂過戶的一陣風，動搖不了地基半分。」
「風吹幡動，幡動是因為幡輕。你重逾山嶽，風奈你何？」
「第二，遁。」
「身懷變化遁形的大神通，風起那一瞬，元神離了泥丸宮，遁出體外避災。風頭一過，再歸本位。」
「老夫聽聞，當年有一散修，渡過東海，尋得一位仙師，在其門下學的就是這一路。七十二般變化，專為躲三災利害而設。」
陸山君端酒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是擋。」
「尋一件護體法寶，罩住周身九竅。」
「贔風雖起於內，可它刮的是神魂與天地相感的那一線，法寶若能封住囟門、護住泥丸，便如大雪天關嚴了門窗，任它外頭刮成什麼樣，屋裡那盞燈，吹不滅。」
三條路擺完，老道端起酒，斜眼看他。
「你自己掂量掂量，哪條走得通？」
「你問煉神返虛。好，老夫今日便把這一關，掰開揉碎了講與你聽。」
「鍊氣化神，神成而陰，謂之陰神。」
「煉神返虛，神化而陽，謂之陽神。這一關，分上中下三重。上關，出陽神。中關，交感。下關，法相。今日只講上關。」
老道伸出一根手指。
「陰神轉陽，講一個『純』字。」
「《參同契》上講，「陰陽得以相配，淡泊自然相守」。你目前仍然是個不清不濁的人，好比一鍋金湯里還有三分渣子，在鍋底再怎麼幹淨，也掩蓋不了整個鍋都是渾濁的事實」
「要將這些渣滓全部煉淨，在天下之間只有一條路。」
「渡過「風劫」。」
陸山君心中一凜，問道：「就是三災利害中所說的那場風災嗎？」
「是，但也不完全是。」
老道搖頭，「尋常妖修五百年一遭的風災，是天罰，從囟門吹進去，穿九竅，散骨肉，那是外頭來的風，躲得開，避得掉。」
「陰神轉陽這一場風，躲不開。」
「因為它不是天地間的風。」
老道用手指著自己的頭。
「此風吹自你的泥丸宮，根據《道書》上的說法叫作「贔風」」
「人身一小天地。泥丸宮為乾頂，為天門。」
「你要滋補陰神，等它完美無缺的時候，泥丸宮中就會長出罡風。」
「這風不吹皮，不吹骨，專吹神魂。」
「吹透三魂，刮遍七魄，神魂上但凡有一絲陰渣，一點濁念，一處不曾煉透的暗傷，盡數給你刮出來，剮下去。」
「颳得乾淨，陰神脫胎換骨，是為陽神。」
「刮不乾淨……」
老道頓了頓，「風頭過處，神魂如殘燭。輕的，倒退回鍊氣化神從頭再來。重的，當場吹散，形神俱滅。」
殿外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香爐里的那條青煙依舊直挺。
「渡過以後又是怎樣一番景象？」陸山君問。
老道眼中露出一絲悠然神往。
「陽神一成，純陽無垢，白日顯化，千里之外，聚則成形，散則成氣。」
「神魂便有了實質的力量。道書上記著前人的景象，說是陽神初成那一日，一點真靈勃發，能『白日舉宅，離地數尺』。」
「整座宅子。連人帶屋。」
「托起來的，不是法術，是那一點純陽之炁自然而然的升騰之力。」
陸山君只覺胸口的心臟「咚咚」地跳了兩下。
可老道話鋒一轉，眼神忽然銳了。
「但是山君，老夫得給你提個醒。」
「你有香火護體，是天大的機緣，也是天大的隱患。」
「香火是衣服。穿著它，寒暑不侵，可修行不能一輩子穿著衣服。」
「贔風起時，刮的是神魂本相。到那時，這件衣服，是替你擋風，還是裹著你的陰渣一起，被風撕成碎片……」
老道盯著他，一字一頓。
「要看你自己，分不分得清，哪些是百姓給你的，哪些，是你自己的。」
殿內的蠟燭晃了晃。
陸山君默然良久，起身，鄭重一禮。
「晚輩受教。」
識海之中，青影微微發光。
【批註：金液還丹，非道之盡頭，乃道之門檻。贔風在前，純陽在望。忘年得一友，勝讀十年書。】
老道擺了擺手，又眯上了眼睛，抱著酒罈子坐回蒲團上，含含糊糊地說：
「急什麼。風劫的行持火候，關竅口訣，老夫慢慢講與你……」
「先說好，下回入廟來，還帶這個酒。」
……
自那日兩壇陳釀定了忘年之交，陸山君下山，便勤了。
初時半月一趟，後來旬日一趟。每次都要拿兩壇酒去，不論颳風下雨。
王家村酒鋪圓臉的掌柜也都認識了，遠遠看到那頂竹斗笠還沒等顧客走進店裡，就已經弓著腰去櫃檯下面搬酒罈子了。
「客官放心，自打上回叫您聞出來，小店再沒摻過一滴新酒。」
廟裡的規矩也定下了。
酒在殿外喝。
老道說，祖師在上，殿裡灌黃湯，成何體統。
於是廟後的那棵老槐樹下多了張石桌、兩個蒲團。
一老一小，一人一壇，借著山風，從日落西邊一直喝到了星光滿天。
老道講道，是真有一套。
不照本宣科，也不故弄玄虛。一甲子的苦修，掰開揉碎了，混在酒氣里，一口一口餵過來。
「煉神返虛這最後一關，千言萬語，歸到底就一個字。」
「靜？」
「錯。」
老道晃著酒罈，「是『舍』。」
「陰神是你，陽神也是你，可這兩個『你』，中間隔著一場風。風起時，舊的那個你，得捨得死。《悟真篇》里講『若要人不死，須是死過人』，說的就是這個。」
「凡人怕死，修士也怕。」
「怕，就抓。」
「抓著道行，抓著法力，抓著這幾百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家當，一樣都捨不得撒手。」
「越抓，風越大。」
陸山君心中微微一凜，端起酒罈喝了一口。
……
這一夜，老道喝得比往常多。
兩壇見了底，老臉紅得像廟裡那尊新塑的金身，舌頭也大了，靠著槐樹，眯著眼看天上的星。
看著看著，忽然嘿嘿一笑。
「山君啊。」
「晚輩在。」
「老夫……老夫跟你說個事。」
老道打了個酒嗝，手指頭虛虛地點著他，「你要是真能……真能把那場風渡過去，老夫這兒，有一樁好造化予你。」
陸山君耳朵一動。
「什麼造化？」
「不告訴你。」
老道把酒罈一抱，腦袋一歪，「說早了，就不靈了。天機……天機不可，泄露……」
話沒說完，鼾聲起了。
鼾聲中還夾雜著酒味，把槐樹上的葉子都熏得直搖晃。
陸山君坐在原地，哭笑不得。
他起身，把自己那件外袍解下來，給老道搭在身上，又將空酒罈收作一處，這才踏著月色回山。
一路上，「好造化」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
老道士不大好胡言亂語。
他背後是中原玄岳一脈，首座大師兄一封劍書就能調動的門派。
這等人物嘴裡的「好造化」，分量輕不了。
但是越是這樣就越證明一件事情。
首先要度過這場風。
過不去的話，什麼造化不造化的，都是紙上談兵。
……
又一旬，槐樹底下。
這次老道沒喝醉，吃著一碟鹽水煮蠶豆，正式開始講課。
「上回說贔風自泥丸而起，專刮神魂。今日與你說說，這一關，前人是怎麼過的。」
老道伸出了三根手指。
「古往今來，渡此劫者，不出三途。」
「第一種是最正的，但是也是最難的。」
「平日裡摒除貪嗔痴，鎖住心猿，拴牢意馬，元神凝定如山嶽。」
「根基若厚到這個地步，贔風來了，也不過是穿堂過戶的一陣風，動搖不了地基半分。」
「風吹幡動，幡動是因為幡輕。你重逾山嶽，風奈你何？」
「第二，遁。」
「身懷變化遁形的大神通，風起那一瞬，元神離了泥丸宮，遁出體外避災。風頭一過，再歸本位。」
「老夫聽聞，當年有一散修，渡過東海，尋得一位仙師，在其門下學的就是這一路。七十二般變化，專為躲三災利害而設。」
陸山君端酒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是擋。」
「尋一件護體法寶，罩住周身九竅。」
「贔風雖起於內，可它刮的是神魂與天地相感的那一線，法寶若能封住囟門、護住泥丸，便如大雪天關嚴了門窗，任它外頭刮成什麼樣，屋裡那盞燈，吹不滅。」
三條路擺完，老道端起酒，斜眼看他。
「你自己掂量掂量，哪條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