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沽酒問道
正月未盡，一樁新聞沿著商道，一站一站，傳遍了這一畝三分地。
說的是正月初二，西口商道，青天白日，有神將踏劍，自日心裡下來，一劍誅了三隻為禍的老鷲。
民間傳言，道行總要往大里說，屍骨成灰，天火煌煌。
又說那位神將是虎首人身，身穿金甲，手握寶劍，和黃風嶺山腳廟中供奉的那尊塑像一模一樣。
茶棚酒肆中，跑單幫的人將這個故事傳揚開來。
「你當人家是尋常山神土地？人家那是廟裡有座，來歷通天的！不然怎敢大白天顯聖？你見過哪路野仙，敢在正午日頭底下現身的？」
這話說得，竟歪打正著，摸著了幾分門道。
因此山腳下那座廟的香火又旺了許多。
歪脖子虎神像前菸頭攢動，幾家相熟的商號一合計，索性湊了銀錢，請通川府最好的匠人，要與虎神爺爺重塑金身。
平安錢，商隊們交得比誰都痛快。有走慣了別處商道的老客，私下裡算過一筆帳。
「別處拜山頭，是餵狼，餵飽了還咬人。黃風嶺這錢，是請鏢，人家真辦事。」
「這世道，妖講信義，比人還講。你上哪兒說理去？」
……
三日後，黃風嶺主峰。
百十隻鴉兵鷂子，黑壓壓落了一崖，翅膀貼地，大氣不敢出。
虎二披掛齊整，繞著這片扁毛走了三圈，越看越樂，一張虎臉笑成了朵黑心菊花。
它當了六十多年先鋒，頭一回，手底下有了會飛的兵。
「都聽好了。」
它把胸脯拍得山響，「從今往後，白日三巡，夜裡兩哨。百里商道，一隻蒼蠅飛過去，都得給俺報個公母！」
「幹得好，頓頓有肉。干不好……」
它咧開滿口獠牙，憋了半天狠話，憋出一句：
「干不好，俺大哥的劍，可比俺凶多了！」
崖頂高處，陸山君負爪而立，聽著底下的咋呼，搖頭失笑。
……
大鷲伏誅，巡空營立，正月初五，陸山君重新封了窟。
臨閉關前，他只交代了一句。
山中事，三頭領共議，商道事，護字當先。
巨石落下，窟內一燈如豆，窟外，又是一年。
……
這一年，八百里黃風嶺，是真真正正地活了。
先是慕名來投的妖，絡繹不絕。
有從西邊逃荒來的獾子精，拖家帶口十幾口。有在別處山頭受排擠的獨角山魈，一身蠻力沒處使。
還有一條修了百來年的白花蛇，聽說烏梢嶺的老蛇們如今頓頓有食，夜夜安眠，千里迢迢遊了半個月，游進山界就伏在地上不肯走了。
黃三為此專設了一處「投名司」，就立在山門內第一道崗哨旁。
來投的妖，先驗業力。
從山君那傳下來的法門，巡山頭目人人會用一點皮毛，照出周身氣數，清濁立判。
人命血債的，恕不接待，請回。
冥頑不化還想鬧事的，虎二的巡山營就在一旁磨刀。
雞鳴狗盜之流，入功過格，當差抵扣。
清清白白的，登冊、分寨、派差事。
一年下來，冊上妖口，從三百二十七，漲到了九百出頭。
妖多了，窩棚就不夠住了。
黑鬃領著兒郎，依著三座山頭的地勢，起了三座大寨。
主峰石殿擴了三進，殿前鋪了青石板，立了旗杆，盪魔大旗一掛，風一吹，獵獵作響。
拱嘴坡的鐵匠鋪擴成了鐵匠營，兩位老鐵匠收了七八個豬妖徒弟，爐火日夜不熄，打出來的槍頭箭簇，先緊著巡山營，餘下的，竟還能拿到山下集市上換錢。
烏梢嶺最陰涼，起了糧寨，九座大窖，樑上防鼠，地下防潮，管窖的老蛇一天巡三遍。
商道上，每隔三十里設一處驛亭，青石壘的，亭里備著清水、乾柴、草藥。
商隊走到哪兒，頭頂上有巡空營的鷂子盤著，地上有巡山營的兒郎跟著。
西牛賀洲的商人們編了句順口溜：「過得黃風嶺，一覺睡到明。」
山腳那座真武廟，更是徹底變了模樣。
幾家大商號湊錢重塑的金身立起來了。
披髮跣足，仗劍踏龜蛇，金漆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
側下方那尊虎首神將，也換了通川府名匠的手筆，甲片鱗鱗，昂首按刀，腳前的小香爐換成了大香爐。
初一十五，廟前的隊伍能排出半里地。
老道還是坐在那個蒲團上，眼皮半睜半閉，任憑香客來來往往。
只是偶爾，有香客見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要捐錢與他做件新道袍，老道都擺手，指指功德箱：「與祖師修廟去。」
……
窟內，陸山君對外頭這些事，一清二楚。
香火不會騙妖。
那一縷縷淡金霧氣，一年到頭，源源不絕地翻山而來，沉入丹田。
每一縷裡頭裹著的念想，他閉著眼都能聽見，保佑跑商的，保佑收成的，保佑娃娃出痘的，如今竟還有保佑讀書趕考的。
虎神爺爺管得越來越寬了。
丹田裡那枚金丹，金紋從三成，爬到五成，又從五成，爬到七成。
紋路爬得越滿，丹光越是內斂。
到得年尾，整枚丹沉甸甸懸在氣海里，溫溫的，像一輪壓進水底的月亮。
御劍術也水漲船高。
年初時，神念馭劍，出去百里就覺得吃力，像風箏放到了線尾。
如今盪魔石劍離體三百里，劍上那點神念依舊凝而不散，指東打東，指西打西。
孟章在劍里養得也好，劍鳴越來越清亮，隱隱有了幾分龍吟的底子。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大成500/500）】
一切都好。
只有一樣不好。
功法，似乎到頂了。
這一日，陸山君第無數次把《小真武引氣訣》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識海中的青色虛影一行行清光，到「金液還丹」這幾個字的時候就結束了，在這之後就沒有東西了。
沒了。
不是他沒參透，是書上真的沒有了。
小真武引氣訣，小真武引氣訣。
過去他認為「小」是謙虛的說法，但是到現在才知道它真正的意思。
小，是真的小。
本卷原本只寫到還丹為止。
可修行路遠著呢。
道書上講，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返虛。
現在鍊氣化神已經到頭了，再往上就是「煉神返虛」。
這一重天怎麼走？火候如何？關竅何在？一步踏錯是個什麼下場？
書上沒有，面板不答。
陸山君在洞裡坐了三天。
越坐越明白一個理：閉門造車，造到還丹，是他命好，有靈果洗髓，有香火添薪，有白虎軀殼子母相生，三樣好處占全了。
可再往上，是神魂上動刀子的活計。
走錯一步便有可能道行退步甚至魂飛魄散，要比孟章的那一劍更痛苦許多。
「罷了。」
他睜開眼，吹熄了那盞燈。
「下山。」
求人問道，空著爪去，不像話。
帶金銀？老道連件新道袍都不肯要。帶山珍？廟裡清修，用不上。
陸山君想了想，想到了老道袖口的那圈毛邊，又想到了破廟檐下常年掛著的那一隻空酒葫蘆。
上一次下山的時候就看見了，葫蘆口的塞子都已經乾裂了，一看就知道很久沒有沾到酒味了。
修行的人可以不貪圖財物、不想占便宜、不過分追求美色、不去攀比虛名。
可一個在破廟裡枯坐了幾十年的老頭兒，未必不饞一口酒。
「就它了。」
說的是正月初二，西口商道，青天白日，有神將踏劍，自日心裡下來，一劍誅了三隻為禍的老鷲。
民間傳言，道行總要往大里說，屍骨成灰，天火煌煌。
又說那位神將是虎首人身，身穿金甲，手握寶劍，和黃風嶺山腳廟中供奉的那尊塑像一模一樣。
茶棚酒肆中，跑單幫的人將這個故事傳揚開來。
「你當人家是尋常山神土地？人家那是廟裡有座，來歷通天的！不然怎敢大白天顯聖？你見過哪路野仙，敢在正午日頭底下現身的？」
這話說得，竟歪打正著，摸著了幾分門道。
因此山腳下那座廟的香火又旺了許多。
歪脖子虎神像前菸頭攢動，幾家相熟的商號一合計，索性湊了銀錢，請通川府最好的匠人，要與虎神爺爺重塑金身。
平安錢，商隊們交得比誰都痛快。有走慣了別處商道的老客，私下裡算過一筆帳。
「別處拜山頭，是餵狼，餵飽了還咬人。黃風嶺這錢，是請鏢，人家真辦事。」
「這世道，妖講信義，比人還講。你上哪兒說理去？」
……
三日後，黃風嶺主峰。
百十隻鴉兵鷂子，黑壓壓落了一崖，翅膀貼地，大氣不敢出。
虎二披掛齊整，繞著這片扁毛走了三圈，越看越樂，一張虎臉笑成了朵黑心菊花。
它當了六十多年先鋒，頭一回，手底下有了會飛的兵。
「都聽好了。」
它把胸脯拍得山響，「從今往後，白日三巡，夜裡兩哨。百里商道，一隻蒼蠅飛過去，都得給俺報個公母！」
「幹得好，頓頓有肉。干不好……」
它咧開滿口獠牙，憋了半天狠話，憋出一句：
「干不好，俺大哥的劍，可比俺凶多了！」
崖頂高處，陸山君負爪而立，聽著底下的咋呼，搖頭失笑。
……
大鷲伏誅，巡空營立，正月初五，陸山君重新封了窟。
臨閉關前，他只交代了一句。
山中事，三頭領共議，商道事，護字當先。
巨石落下，窟內一燈如豆，窟外，又是一年。
……
這一年，八百里黃風嶺，是真真正正地活了。
先是慕名來投的妖，絡繹不絕。
有從西邊逃荒來的獾子精，拖家帶口十幾口。有在別處山頭受排擠的獨角山魈，一身蠻力沒處使。
還有一條修了百來年的白花蛇，聽說烏梢嶺的老蛇們如今頓頓有食，夜夜安眠，千里迢迢遊了半個月，游進山界就伏在地上不肯走了。
黃三為此專設了一處「投名司」，就立在山門內第一道崗哨旁。
來投的妖，先驗業力。
從山君那傳下來的法門，巡山頭目人人會用一點皮毛，照出周身氣數，清濁立判。
人命血債的，恕不接待，請回。
冥頑不化還想鬧事的，虎二的巡山營就在一旁磨刀。
雞鳴狗盜之流，入功過格，當差抵扣。
清清白白的，登冊、分寨、派差事。
一年下來，冊上妖口，從三百二十七，漲到了九百出頭。
妖多了，窩棚就不夠住了。
黑鬃領著兒郎，依著三座山頭的地勢，起了三座大寨。
主峰石殿擴了三進，殿前鋪了青石板，立了旗杆，盪魔大旗一掛，風一吹，獵獵作響。
拱嘴坡的鐵匠鋪擴成了鐵匠營，兩位老鐵匠收了七八個豬妖徒弟，爐火日夜不熄，打出來的槍頭箭簇，先緊著巡山營，餘下的，竟還能拿到山下集市上換錢。
烏梢嶺最陰涼，起了糧寨，九座大窖，樑上防鼠，地下防潮，管窖的老蛇一天巡三遍。
商道上，每隔三十里設一處驛亭，青石壘的，亭里備著清水、乾柴、草藥。
商隊走到哪兒，頭頂上有巡空營的鷂子盤著，地上有巡山營的兒郎跟著。
西牛賀洲的商人們編了句順口溜：「過得黃風嶺，一覺睡到明。」
山腳那座真武廟，更是徹底變了模樣。
幾家大商號湊錢重塑的金身立起來了。
披髮跣足，仗劍踏龜蛇，金漆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
側下方那尊虎首神將，也換了通川府名匠的手筆，甲片鱗鱗，昂首按刀，腳前的小香爐換成了大香爐。
初一十五，廟前的隊伍能排出半里地。
老道還是坐在那個蒲團上，眼皮半睜半閉，任憑香客來來往往。
只是偶爾，有香客見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要捐錢與他做件新道袍，老道都擺手，指指功德箱：「與祖師修廟去。」
……
窟內，陸山君對外頭這些事，一清二楚。
香火不會騙妖。
那一縷縷淡金霧氣，一年到頭，源源不絕地翻山而來，沉入丹田。
每一縷裡頭裹著的念想，他閉著眼都能聽見，保佑跑商的，保佑收成的，保佑娃娃出痘的，如今竟還有保佑讀書趕考的。
虎神爺爺管得越來越寬了。
丹田裡那枚金丹，金紋從三成，爬到五成，又從五成，爬到七成。
紋路爬得越滿，丹光越是內斂。
到得年尾，整枚丹沉甸甸懸在氣海里，溫溫的，像一輪壓進水底的月亮。
御劍術也水漲船高。
年初時，神念馭劍，出去百里就覺得吃力，像風箏放到了線尾。
如今盪魔石劍離體三百里，劍上那點神念依舊凝而不散，指東打東，指西打西。
孟章在劍里養得也好，劍鳴越來越清亮，隱隱有了幾分龍吟的底子。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大成500/500）】
一切都好。
只有一樣不好。
功法，似乎到頂了。
這一日，陸山君第無數次把《小真武引氣訣》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識海中的青色虛影一行行清光，到「金液還丹」這幾個字的時候就結束了，在這之後就沒有東西了。
沒了。
不是他沒參透，是書上真的沒有了。
小真武引氣訣，小真武引氣訣。
過去他認為「小」是謙虛的說法，但是到現在才知道它真正的意思。
小，是真的小。
本卷原本只寫到還丹為止。
可修行路遠著呢。
道書上講，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返虛。
現在鍊氣化神已經到頭了，再往上就是「煉神返虛」。
這一重天怎麼走？火候如何？關竅何在？一步踏錯是個什麼下場？
書上沒有，面板不答。
陸山君在洞裡坐了三天。
越坐越明白一個理：閉門造車，造到還丹，是他命好，有靈果洗髓，有香火添薪，有白虎軀殼子母相生，三樣好處占全了。
可再往上，是神魂上動刀子的活計。
走錯一步便有可能道行退步甚至魂飛魄散，要比孟章的那一劍更痛苦許多。
「罷了。」
他睜開眼，吹熄了那盞燈。
「下山。」
求人問道，空著爪去，不像話。
帶金銀？老道連件新道袍都不肯要。帶山珍？廟裡清修，用不上。
陸山君想了想，想到了老道袖口的那圈毛邊，又想到了破廟檐下常年掛著的那一隻空酒葫蘆。
上一次下山的時候就看見了，葫蘆口的塞子都已經乾裂了，一看就知道很久沒有沾到酒味了。
修行的人可以不貪圖財物、不想占便宜、不過分追求美色、不去攀比虛名。
可一個在破廟裡枯坐了幾十年的老頭兒，未必不饞一口酒。
「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