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神將
「錢趴在窖里生不出崽，小的做主，置辦了三樁大事。」
黃三翻開帳本說，「頭一項就是糧食。」
「三座山頭各起了新窖，存糧足支兩年，往後再大的雪，餓不著一口。」
「第二是鐵。托熟人幫忙，從通川府帶回來上等鑌鐵八百斤，並且花重金請來兩個出家不久的老鐵匠上山。現在的拱嘴坡後面爐子日夜不停。」
「槍頭、朴刀、箭簇，已武裝了三百巡山兒郎！」
「其三……」
黃三嘿嘿一笑，「是筆看不見的帳。」
「小的這一年，逢著商隊便請人喝酒，酒桌上翻來覆去就講一件事。」
「虎神將軍除魔衛道，護佑一方。如今這方圓幾百里，誰不知道黃風嶺出了尊活神仙？」
陸山君眉毛一挑，想起丹田中那行「神職」，心想：原來根源在這裡。
好個黃三。
做買賣做到給自家大王攢香火，這算盤，打到天上去了。
「好。」
他點頭，「記你一功。」
黃三喜滋滋歸回那一列。
可它前腳剛退下，虎二後腳就邁了出來，一張虎臉黑得像鍋底。
「大哥，有樁事，憋了俺半個月了。」
殿中的喜氣，一下子凝住了。
「臘月中，商路西口，來了一夥外路的妖盜！」
虎二雙爪攥得咯咯響，「是一窩飛禽成的精，為首的是三隻鐵翅大鷲，翅展兩丈開外，底下還跟著百十隻鴉兵鷂子。」
「這伙殺才，專挑咱護送的空當下手。雲頭裡一個俯衝，抓了貨，撕了人，翅膀一扇就上了千丈高天。臘月里連劫七隊，商戶死傷三十多口……」
「俺帶兒郎們趕過去三回。」
「可它們在天上，俺們在地上。俺跳得再高，也就丈把高……俺們攆著影子跑了三天三夜，連根鳥毛都沒摸著。」
「如今西邊商路上傳開了，說黃風嶺的平安錢白交了，虎神管得了地上，管不了天上。這半個月，一支商隊都不敢走了……」
殿中，群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護商是全山的飯碗，飯碗上頭懸了鷹，這年還怎麼過？
黑鬃悶聲道：「大王，要不……多備強弓硬弩？」
「弓弩夠得著千丈高天麼。」黃三愁得直搓爪。
主位上，陸山君自始至終沒有起身。
他聽完了，指節在扶手上叩了兩下，淡淡說了一句：
「我去看看。」
……
正月初二，日到中天。
一年裡頭，陽氣最盛的時節。
主峰崖頂，陸山君盤膝坐定，虎二領著一眾頭目侍立在後，大氣不敢出。
只見大王雙目一闔，肉身端坐不動，如一尊石像。
下一瞬。
頭頂天靈處，一道淡金色的虛影，緩緩「走」了出來。
眉目宛然，衣紋畢現，通體金光溫潤，立在正午最毒的日頭底下，紋絲不動。
「嘶……」
群妖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妖修千年，又有哪個不曉得陰神怕陽？
那是寫進骨血里的忌諱。
不僅正午的時候如此，就是清晨曙光初現時走出去一趟，回來之後也會丟失一層魂皮。
老一代流傳下來的說法很明白：陰神見太陽，陰霜見熱水。
可大王的陰神，就這麼大剌剌地立在日頭底下。
陽光潑在那道金影上，非但沒有銷融半分，反倒像澆在琉璃上，越照越亮。
那金影伸手，朝崖下虛虛一招。
「嗆！」
石殿內盪魔石劍破空而來，劍鳴清脆，繞崖三周，落入陰神手中。
金影踏劍。
一劍閃過，人便到了上百丈的高空。
「大、大哥的陰神……不怕太陽了？！」
虎二仰著脖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鵝蛋，「還、還能拿劍？！」
黃三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陽神……不對，這也不是陽神……這是個什麼章程……」
……
千丈高天，風似刀。
陸山君踩著劍行走，視野很好。
八百里黃風嶺景色一覽無餘，雪線、林海、商道盡收眼底。
這是他兩次轉世為人，第一次從這樣的角度看待自己所在的山。
劍光掠過山腳，正巧經過王家村。
村里還在過年。
紅燈籠串在一起，在曬穀場上舞動著一條布龍，爆竹一掛接一掛地燃放，白煙和著人聲，鑼鼓聲，孩子歡樂的笑聲響成一片熱騰騰的煙火氣，直衝雲霄。
如果半年前他的陰神沾到爆竹煞氣的話，就會立刻失去三分神魂，四處逃跑。
可此刻穿煙而過，那噼里啪啦的至陽之聲裹住周身，他只覺得……
暖。
像臘月里泡了個熱水澡，從神魂根子裡透出來的舒坦。
金液還丹的含金量，原來在這兒。
陰渣既盡，純陽無垢，天下至陽之物，從此皆是同類，再不相害。
劍光再往前，掠過山腳那座破廟。
陸山君的目光一落到那裡時微微一怔。
哪裡還有半分「破」字可言？
一半倒塌的院牆又被重新修好了，屋頂上的舊瓦片也換成了新瓦片，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之下散發出一片青藍色。
廟門口的空地上打掃得很乾淨，香客來來往往形成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殿前那口大香爐里，香燭插得密密麻麻，青煙筆直一線，直上三尺不散。
在廟裡蒲團上坐著的老道還是像往常一樣，雙眼半開半閉，猶如古松入定。
就在劍光掠過廟頂的時候，老道的眼皮突然動了下。
他抬起頭，朝著天上「看」了一眼。
目光在半空里逡巡片刻，似有所覺，又似一無所獲，最後落回香爐那一線青煙上，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千丈高空之上，陸山君手中的劍光微微一滯。
發現了？沒發現。
老道的神念掃過來的那一瞬，他感覺得清清楚楚。
神念雖然老辣且綿密，但是掃在他身上的時候，卻如同水過鴨背一般，並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金液還丹之後，神魂內斂，光華不外泄。
除非他自己現形，不然即使像老道這樣的高手也只能感覺到「天上好像出了點狀況」，但是摸不到邊。
「這修為……」
陸山君心頭微熱，「竟是已經在老道之上了。」
一年前，他還得靠著符線、雷木、日精雞鳴，台下十日備一劍。
一年後的今天，他從這位真武行走的頭頂飛過去，對方竟只當是風。
可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到殿中，整道劍光，結結實實釘在了半空。
真武大帝神像重新塑造之後，披髮行走、手握利劍、足踏龜蛇，非常威武。
而在神像的側下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尊新雕像。
高約三尺左右，虎頭人身的神將。
披甲持刀，昂首闊步。
黃三翻開帳本說，「頭一項就是糧食。」
「三座山頭各起了新窖，存糧足支兩年，往後再大的雪，餓不著一口。」
「第二是鐵。托熟人幫忙，從通川府帶回來上等鑌鐵八百斤，並且花重金請來兩個出家不久的老鐵匠上山。現在的拱嘴坡後面爐子日夜不停。」
「槍頭、朴刀、箭簇，已武裝了三百巡山兒郎！」
「其三……」
黃三嘿嘿一笑，「是筆看不見的帳。」
「小的這一年，逢著商隊便請人喝酒，酒桌上翻來覆去就講一件事。」
「虎神將軍除魔衛道，護佑一方。如今這方圓幾百里，誰不知道黃風嶺出了尊活神仙？」
陸山君眉毛一挑，想起丹田中那行「神職」，心想：原來根源在這裡。
好個黃三。
做買賣做到給自家大王攢香火，這算盤，打到天上去了。
「好。」
他點頭，「記你一功。」
黃三喜滋滋歸回那一列。
可它前腳剛退下，虎二後腳就邁了出來，一張虎臉黑得像鍋底。
「大哥，有樁事，憋了俺半個月了。」
殿中的喜氣，一下子凝住了。
「臘月中，商路西口，來了一夥外路的妖盜！」
虎二雙爪攥得咯咯響，「是一窩飛禽成的精，為首的是三隻鐵翅大鷲，翅展兩丈開外，底下還跟著百十隻鴉兵鷂子。」
「這伙殺才，專挑咱護送的空當下手。雲頭裡一個俯衝，抓了貨，撕了人，翅膀一扇就上了千丈高天。臘月里連劫七隊，商戶死傷三十多口……」
「俺帶兒郎們趕過去三回。」
「可它們在天上，俺們在地上。俺跳得再高，也就丈把高……俺們攆著影子跑了三天三夜，連根鳥毛都沒摸著。」
「如今西邊商路上傳開了，說黃風嶺的平安錢白交了，虎神管得了地上，管不了天上。這半個月，一支商隊都不敢走了……」
殿中，群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護商是全山的飯碗，飯碗上頭懸了鷹，這年還怎麼過？
黑鬃悶聲道：「大王，要不……多備強弓硬弩？」
「弓弩夠得著千丈高天麼。」黃三愁得直搓爪。
主位上，陸山君自始至終沒有起身。
他聽完了，指節在扶手上叩了兩下，淡淡說了一句：
「我去看看。」
……
正月初二，日到中天。
一年裡頭，陽氣最盛的時節。
主峰崖頂，陸山君盤膝坐定，虎二領著一眾頭目侍立在後，大氣不敢出。
只見大王雙目一闔，肉身端坐不動，如一尊石像。
下一瞬。
頭頂天靈處，一道淡金色的虛影，緩緩「走」了出來。
眉目宛然，衣紋畢現，通體金光溫潤，立在正午最毒的日頭底下，紋絲不動。
「嘶……」
群妖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妖修千年，又有哪個不曉得陰神怕陽？
那是寫進骨血里的忌諱。
不僅正午的時候如此，就是清晨曙光初現時走出去一趟，回來之後也會丟失一層魂皮。
老一代流傳下來的說法很明白：陰神見太陽，陰霜見熱水。
可大王的陰神，就這麼大剌剌地立在日頭底下。
陽光潑在那道金影上，非但沒有銷融半分，反倒像澆在琉璃上，越照越亮。
那金影伸手，朝崖下虛虛一招。
「嗆！」
石殿內盪魔石劍破空而來，劍鳴清脆，繞崖三周，落入陰神手中。
金影踏劍。
一劍閃過，人便到了上百丈的高空。
「大、大哥的陰神……不怕太陽了？！」
虎二仰著脖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鵝蛋，「還、還能拿劍？！」
黃三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陽神……不對，這也不是陽神……這是個什麼章程……」
……
千丈高天，風似刀。
陸山君踩著劍行走，視野很好。
八百里黃風嶺景色一覽無餘，雪線、林海、商道盡收眼底。
這是他兩次轉世為人，第一次從這樣的角度看待自己所在的山。
劍光掠過山腳，正巧經過王家村。
村里還在過年。
紅燈籠串在一起，在曬穀場上舞動著一條布龍，爆竹一掛接一掛地燃放，白煙和著人聲，鑼鼓聲，孩子歡樂的笑聲響成一片熱騰騰的煙火氣，直衝雲霄。
如果半年前他的陰神沾到爆竹煞氣的話，就會立刻失去三分神魂，四處逃跑。
可此刻穿煙而過，那噼里啪啦的至陽之聲裹住周身，他只覺得……
暖。
像臘月里泡了個熱水澡，從神魂根子裡透出來的舒坦。
金液還丹的含金量，原來在這兒。
陰渣既盡，純陽無垢，天下至陽之物，從此皆是同類，再不相害。
劍光再往前，掠過山腳那座破廟。
陸山君的目光一落到那裡時微微一怔。
哪裡還有半分「破」字可言？
一半倒塌的院牆又被重新修好了，屋頂上的舊瓦片也換成了新瓦片，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之下散發出一片青藍色。
廟門口的空地上打掃得很乾淨，香客來來往往形成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殿前那口大香爐里，香燭插得密密麻麻，青煙筆直一線，直上三尺不散。
在廟裡蒲團上坐著的老道還是像往常一樣，雙眼半開半閉，猶如古松入定。
就在劍光掠過廟頂的時候，老道的眼皮突然動了下。
他抬起頭，朝著天上「看」了一眼。
目光在半空里逡巡片刻，似有所覺，又似一無所獲，最後落回香爐那一線青煙上，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千丈高空之上，陸山君手中的劍光微微一滯。
發現了？沒發現。
老道的神念掃過來的那一瞬，他感覺得清清楚楚。
神念雖然老辣且綿密，但是掃在他身上的時候，卻如同水過鴨背一般，並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金液還丹之後，神魂內斂，光華不外泄。
除非他自己現形，不然即使像老道這樣的高手也只能感覺到「天上好像出了點狀況」，但是摸不到邊。
「這修為……」
陸山君心頭微熱，「竟是已經在老道之上了。」
一年前，他還得靠著符線、雷木、日精雞鳴，台下十日備一劍。
一年後的今天，他從這位真武行走的頭頂飛過去，對方竟只當是風。
可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到殿中，整道劍光，結結實實釘在了半空。
真武大帝神像重新塑造之後，披髮行走、手握利劍、足踏龜蛇，非常威武。
而在神像的側下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尊新雕像。
高約三尺左右，虎頭人身的神將。
披甲持刀，昂首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