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鐵翅大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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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工實在算不得好,虎臉刻得歪歪扭扭,甲片深一刀淺一刀。一看就是山下的土匠人憑著傳言瞎琢磨的。

  可就是這麼一尊粗坯子,腳前的小香爐里,香燭滿滿當當,青煙繚繞,幾個村婦正領著娃娃,一絲不苟地磕頭。

  「虎神爺爺保佑,保佑俺家那口子今年跑商,平平安安……」

  一縷縷淡金霧氣,自那尊歪脖子雕像上升起,穿殿而出,越過千丈高天,絲絲縷縷,沒入他丹田。

  陸山君立在劍上,看了半晌。

  忽然,會心一笑。

  黃三啊黃三。

  怪不得面板上憑空多出個「從祀虎神」。

  合著這一年,這黃皮子不光在酒桌上吹,連廟裡都給他塞了尊像,就供在祖師爺眼皮子底下。

  從祀從祀,從的就是這個祀。

  老道日日坐在殿中,會瞧不見這尊來路不明的雕像?

  瞧見了,沒砸。

  非但沒砸,還由著香火一天天旺起來。

  這裡頭的意思,陸山君咂摸得出來。

  那位的規矩向來只有一條:殺是除魔,贖是盪魔。

  你受了人的香火,護得住人的太平,這香火便受得。

  哪一天護不住了。

  祖師爺座前的劍,可就不認什麼從祀不從祀了。

  「受人香火,替人辦事。」

  陸山君在劍上低聲念了一句。

  這是神道的頭一條鐵律,也是天底下最公道的一筆帳。

  凡人拿最誠的心供你,你就得拿命護住他們的太平。帳要是欠下了,比業力還沉。

  念罷,他緩緩抬頭,望向商道西口。

  千丈高天,視野無遮。

  百里之外,商道盡頭的群山之間,一股灰黑色的妖氣衝天而起,翻翻滾滾,如一團擦不淨的污漬,糊在青天白日之下。

  妖氣里隱有厲唳之聲,鷹視狼顧,端的猖狂。

  好一窩鐵翅大鷲。

  占了別家的商道,劫了別家的香客,壞了別家的名聲。

  如今,還在別家的天上叫喚。

  陸山君眼中,最後一點笑意慢慢斂去,沉澱成一片冰冷的殺機。

  掌中石劍似有所感,劍脊深處「嗡嗡」低鳴,一縷青白氣火,自己就從劍鋒上爬了出來。

  劍里那位老爺子,二百年的殺性,也被這妖氣勾醒了。

  「孟公。」

  陸山君的手指在粗糙的劍身上輕輕一划,嘴角上揚。

  「新年的第一個生意。」

  「青雲劍法練到大成,還沒開過葷。正好,拿這窩扁毛畜生,試試劍鋒。」

  劍光一閃,穿過空氣飛去。

  一千多米高的天空只有一道金色的光芒,長達百里的商路上迴蕩著悠長清亮的劍鳴之聲。

  ……

  商道西口,在距離這裡一百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塊岩石山崖,仿佛用利刃削成或者用巨斧砍出來的那樣直插雲霄,人們稱之為摩雲崖。

  山上有一個避風之所,有三隻大鳥並排而坐。

  鐵灰色的羽毛,一根根硬得像淬過火的箭簇,翅膀收攏了,還有丈許高。

  三對金瞳半睜半閉,睥睨之間,倒真有幾分氣象。

  崖下堆著這一個多月的「收成」。

  綢緞、鹽巴、茶磚,撕開的箱籠滾了一地,幾面商隊的號旗插在石縫裡,倒像插的戰功。

  居中那隻最大的,喉嚨里「咕」了一聲,先開的腔。

  「老二,老三,這買賣,做不長了。」

  「大哥說的是。」

  左首那隻接話,「這條道上的肥羊,叫咱們抓得差不多了。這半個月,一支商隊也不見影。」

  「不是不見影。」

  右首那隻嗤笑一聲,「是叫那什麼『虎神』護著,改道了。虎神……嘿,一隻山里刨食的病貓,也配稱神?」

  「管得了地上,管不了天上。」


  老大慢條斯理,梳著翅上一根鐵羽,「爪子再利,也就刨刨土。天上的事,幾時輪得到四條腿的插嘴。」

  「依照大哥的意思呢?」

  「再刮一個月。」它說,「刮足了本錢,咱們哥仨往西去。」

  「西邊?」

  「佛陀的地界。」

  老大金瞳里放出光來,「山那邊有好幾十座大寺,香火養人。你們道咱們羽族一脈,如今最有出息的,是哪一位?」

  它把脖子一昂,壓低了聲,得意非常:

  「靈山上頭,坐著的那位金翅老祖宗,連佛爺見了,都得讓三分座。咱們尋上門去,攀了這門親,討個『護法』的名頭,從此吃的是十方供奉,受的是人間香火。」

  「到那時,天兵來了也不怕。查到頭上,一句『佛門護法』,誰敢動咱們一根毛?」

  老二、老三聽了以後非常嚮往,嘴巴里發出咕咕的聲音。

  「還是大哥有見識。妖做得再大,也是野路子。得有座廟,得有個名分。」

  「所以說,」

  老大收起翅膀,諷刺地說,「黃風嶺那隻虎,守著一座土山,收幾個平安錢,就當自己是神了。井底的蛤蟆,沒見過天。」

  話還沒有說完,它的脖子就猛然一轉。

  千丈之下,商道如一條灰線。

  灰線上方有很多小黑點在移動。

  車轍軋過殘雪,人喊馬嘶的聲音隨著風飄過來。

  竟是一支不信邪的商隊,趁著大年下,想搶在頭裡過一趟西口。

  「送上門來了。」

  老大長鳴一聲,鐵翅一展,崖頂積雪轟然墜下。

  「鴉兵聽令……」

  ……

  商道上,那支商隊也瞧見了天上的黑雲。

  不是雲。

  有一百多隻烏鴉兵和老鷹一樣俯衝而下,翅膀帶來的腥風,在半里之外就撲到了人的臉上。

  「鷲爺來了……趴好,都趴好!」

  領隊的老鏢頭一嗓子喊劈了。

  可伏下又有什麼用?

  臘月里那七支商隊,哪一支不是伏著叫抓上天去的。

  有人癱在雪窩裡,攥著懷裡求來的護身符,哭都哭不出聲,只會磕頭。

  「虎神爺爺……虎神爺爺救命……」

  ……

  萬丈高空,罡風似刀。

  一線金芒懸在日頭旁邊,已經懸了一盞茶的工夫。

  陸山君踩著劍站在崖頂,將那三隻扁毛畜生的話全部聽了一遍。

  金液還丹之後神魂就會聚攏,光芒就不會外泄了。

  他就立在三隻大鷲的頭頂上方,人家愣是只當天上過了一陣風。

  本來他是想先禮後兵的。

  盪魔就盪魔吧,但是也要問問來歷,驗驗業力,該殺還是該趕,按律辦事。

  這一聽,倒省了他的事。

  純陽神目之下,妖氣業力,纖毫畢現。

  那三隻大鷲周身,血光業氣纏得像三團洗不淨的爛麻。

  臘月里三十幾條人命,一條一條,全糊在翎羽底下,洗都洗不掉。

  大概有一百多個鴉兵、鷂子還比較乾淨,他們的惡氣中只有雞鳴狗盜之徒的骯髒,並沒有沾染到人的死罪。

  首惡就是首惡,脅從就是脅從。

  青天白日,清濁立判。

  至於什麼靈山的親,金翅的祖宗……

  陸山君心裡冷笑了一聲。

  師出有名這四個字,他比誰都講究。

  可現在它們還沒有投靠到門庭,沒有拜謁到山峰。此時殺死它們,就是殺死三隻犯下了血債而沒有名字記載在冊的野妖。

  等它真攀上了那門親,披上了那件坎肩,反倒不好動了。

  所以這一劍,一刻也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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