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蘇軟日記(藍星探險篇·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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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9年 藍星天氣:熱】

  在這個被稱為「藍星」的地方待了不到一天,我又繼承了一些雄父的傳承記憶,終於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昨天那些在路上看到的「生腫瘤病的雄蟲」,其實不是雄蟲。

  他們甚至不是蟲族。

  這裡也沒有蟲族。

  那些是被稱為「女人」的個體,胸前的腫瘤是正常的生理特徵,就像亞雌有翅膀和觸角,雌蟲能變成蟲形一樣自然。

  而那些沒有這種特徵的,更接近雄蟲的,是「男人」。

  雄父蘇棠在這裡時,就是一個「男人」。

  他們沒有尾鉤。

  所以,我得將自己還沒發育好的短短小尾鉤給藏好。

  爺爺——蘇剛,雄父的「老爹」——把我們安置在客房裡後,好一直很忙。

  進進出出接很多通訊,說話簡潔有力,眼神依舊威嚴,但看我們的時候,尤其是看我時,會不自覺地放軟一些。

  但今天下午,門外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音,還有帶著哽咽的壓抑呼喚:「孩子……孩子在哪兒?」

  然後,一位穿著淺色長裙、頭髮挽起的呃,應該是叫夫人?沖了進來。

  她和爺爺一樣,臉上帶著歲月的痕跡,但眉眼很柔和,即使此刻眼圈通紅,頭髮有一絲凌亂,也掩不住優雅的氣質。

  我想,這就是我的「奶奶」?

  她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我,然後,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呆呆地看著我——看著我的頭髮,我在蟲族世界不算罕見,但在這裡顯然很突兀的紅色長髮,還有我那遺傳了兩位生父的異色琥珀和暗金瞳。

  「這頭髮……這眼睛……」

  他,哦,應該是她,喃喃著,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並不像爺爺那樣克制,而是快步走過來,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捧住我的臉,仔細而貪婪地看著,仿佛要把我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眼睛裡。

  她的指尖很溫暖,帶著好聞的花香。

  「像……又不像……」聲音哽咽,眼淚流得更凶了,「眉眼跟小時候的棠棠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可這頭髮和眼睛……」

  她把我緊緊摟進懷裡,抱得很用力,肩膀因為哭泣而微微抖動。

  「我以前……以前一直想要個閨女,軟軟糯糯的……沒想到……沒想到棠棠的閨女都這麼大了……都這麼大了……」

  嗯……

  但我應該不是「閨女」,我和雄父一樣,放在這裡,應該是「男孩」吧?

  不過因為雄蟲的構造和人類還是有差距的,並且不像雌蟲那樣能夠將所有特徵(主要是尾鉤)都收起來,我還是默認了「閨女」這個詞。

  奶奶(我想我應該這麼叫她)……她是這個世界的雌性,但她的懷抱和克萊因大父或者爸爸們的很不一樣。

  同為雌性,雌蟲們的懷抱總是沉穩有力,帶著令人安心的厚重感,像堅固的堡壘。

  奶奶的懷抱……卻很軟,很暖。

  她的身體也不像雌蟲那樣蘊含著爆發性的力量,而是堅定卻溫柔的,比起雌蟲,更像是雄父的懷抱。

  她身上好聞的花香混合著眼淚微鹹的氣息,還有那種毫不掩飾的洶湧悲傷,與失而復得的喜悅,全都透過這個擁抱傳遞過來。

  那麼直接,那麼濃烈。

  我僵著身體,不知如何是好。

  在蟲族世界,除了雄父會撲過來亂蹭,其他爸爸們的親近通常更克制、更加小心翼翼。

  這樣情緒外露、緊緊擁抱的場面……我有點不習慣。

  我抬頭看向旁邊。

  傑德洛特站得筆直,紫羅蘭色的眼睛冷靜地觀察著奶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身體微微側向我這邊,是一種隨時可以干預的姿態。

  傑伊薩爾則完全被房間裡新奇的小擺件吸引了注意力,淺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偶爾瞥一眼哭泣的奶奶,歪歪頭,似乎不太理解為什麼這位「人類」要抱著我哭得這麼厲害。

  我能感覺到奶奶的眼淚浸濕了我肩頭的布料。

  她哭得好傷心,又好開心。


  為了失蹤八年的兒子,也為了突然出現的,疑似兒子的孩子。

  我心裡因為陌生環境帶來的忐忑不安,好像被這個溫暖的擁抱融化了一些。

  我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學著雌父安慰雄父的樣子,輕輕拍了拍奶奶的背,動作有些笨拙。

  「別……別哭。」我用新學的,還非常生硬的語言說。

  奶奶的身體頓了一下,然後哭得更厲害了,但手臂卻鬆了一些,她低頭看著我,淚眼朦朧的臉上綻開一個帶著淚花的笑容,用指腹輕輕擦去我臉上可能沾到的淚水:

  「好孩子……奶奶不哭……奶奶是高興……」

  她又把我摟進懷裡,這次輕了一些,像是抱著易碎的珍寶。

  爺爺不知何時站到了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靠著門框,深深地看著我們,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轉身走開了,把空間留給了奶奶和我們。

  奶奶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她身邊,並沒有問雄父的事,而是仔細問我們是怎麼來的,這些年在哪兒,吃了多少苦。

  她的中文說得很慢,很清晰,努力想讓我聽懂。

  我只能用有限的詞彙和手勢,勉強讓她明白我們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蘇棠爸爸很好只是不在這裡」,「我們不小心掉到這裡」。

  奶奶聽得似懂非懂,但緊緊握著我的手一直沒有鬆開,眼神里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她摸著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結實的小胳膊小腿,又紅了眼眶:「這兩個小子竟然才六歲嗎?棠棠到底是去了國外哪個地方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雌蟲的身體強度,只能保持沉默。

  晚上,奶奶親自下廚(傭人想幫忙被她趕走了),做了一桌子的菜,很多我都沒見過,但聞起來很香。

  她不停地給我們夾菜,看著我們吃,自己卻沒動幾筷子,眼神一直沒離開過我們三個,特別是我的臉。

  爺爺也回來吃飯了,他話不多,但會仔細觀察我們吃東西的偏好,然後示意傭人記下。

  躺在陌生卻柔軟的大床上(我們三個一間房,傑德洛特堅持要這樣安排),我睡不著。

  奶奶的擁抱和眼淚,還在我心裡迴蕩。

  她好像把八年的尋找、擔憂、絕望和驟然看到希望的所有情感,都壓縮在了那個緊緊的懷抱里。

  他們想念雄父,也接納了突然出現,來歷不明的我們。

  在這個沒有蟲族、一切都陌生的世界裡,這份帶著眼淚的溫暖,讓我沒那麼害怕了。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9年·夏(藍星) 天氣:熱?但叫空調的古早機器製冷效果挺好】

  腦子裡又多了些東西。

  像原本就存在那裡的拼圖碎片,只是之前被蓋住了,現在因為來到這個雄父出生的地方——被觸動了,一片片翻轉過來,露出模糊的畫面和斷續的聲音。

  應該是傳承自雄父的記憶碎片。

  破碎的畫面里,有和爺爺相似,但更年輕嚴厲的臉在說話;有摔東西的聲音;還有……一張帶著淚光的模糊臉,低聲說著什麼,然後另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急切地辯解……

  是爭吵。

  我感受到雄父的心情很不好。

  他是帶著巨大的情緒,在和誰大吵一架之後,衝動離開,然後……

  才「意外」來到了我們的世界。

  那個和雄父吵架的人類……

  我想知道是誰。

  我想知道,是什麼事,讓雄父寧願離開自己的家,自己的世界,一去八年,杳無音信。

  昨晚我就決定了,在想辦法回家的同時,我要弄清楚這件事。

  我不想讓雄父的過去,成為一個帶著傷的謎團。

  而且,既然我們來到了這裡,或許這也是某種……機會?

  今天下午,這個機會——或者說,揭開謎團的鑰匙——自己來了。

  傭人通報說「大少爺來了」,還帶著「季先生」。

  奶奶正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教我用一種叫「平板電腦」的光滑板子看動畫片(這是這個世界的「智腦」,只不過智能並不高),一邊輕輕摸著我的頭髮。


  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坐在地毯上玩一種叫「樂高」的彩色小積木,傑德洛特在試圖搭建一個「防禦工事」,傑伊薩爾則在搞破壞。

  聽到通報,奶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拍了拍我的手:「是你伯伯蘇悠來了,還有那個,唉,他的……朋友。」

  伯伯?

  是雄父的哥哥?

  門開了,兩個男人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男人,第一眼看去,和爺爺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年輕。

  他個子放到雄蟲裡面算是非常高的了,但也就比弟弟們高了一點點。

  這個人類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面容英俊,但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眼神很深,像藏著很多事。

  他的嘴唇抿著,顯得有些嚴肅,甚至有些疲憊。

  我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時,腦子裡的那些記憶碎片猛地一顫!

  某些模糊的畫面似乎清晰了一點點——

  是他!

  原來他就是蘇悠!

  蘇悠的目光掃過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帶著一絲審視,最後落在了我臉上。

  然後,他就像被定身咒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瞬間睜大,瞳孔收縮,死死地盯著我。

  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臉上那種沉鬱的嚴肅被難以置信的驚愕取代,隨即又湧上濃烈的愧疚。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極低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夢囈:「真像!太像了……棠棠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他的眼神幾乎穿透了我,仿佛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看那個八年前消失,讓他痛苦愧疚了八年的人。

  我確定了。

  當年和雄父吵架,導致雄父憤而出走的人,就是眼前這個,伯伯。

  那股強烈的愧疚和痛苦,在他眼中幾乎要溢出來。

  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無法逃避的罪證。

  就在這時,跟在蘇悠身後半步的那個男人,也進入了我的視線。

  他比蘇悠矮很多,身形單薄,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米色長褲,長相……清秀寡淡,沒啥記憶點。

  氣質很柔和,甚至有些怯生生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微微低著頭,一副需要被保護的樣子,和羅傑爸爸開啟「戰鬥模式」的樣子很像。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伯伯,目光飛快地掃過我們,最後也落在了我身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但我的後背,卻莫名其妙地繃緊了一瞬。

  不是因為他長得不好看,是因為……

  太標準了。

  嘴角彎起的弧度,眼神「恰到好處」的怯懦,甚至臉頰肌肉微微的牽動……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精心練習過無數遍。

  就像……就像羅傑爸爸在面對某些特定對象(布萊迪)時,會露出的那種標準微笑。

  只不過,羅傑爸爸的演技更高超,更自然,而眼前這個人的笑容,假得讓我一眼就能看穿。

  還有他的眼神,讓我覺得很不好,仿佛是在算計著什麼。

  「阿悠,你來了。」奶奶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疲憊,「坐吧。」

  她沒起身,只是微微點頭示意,然後淡淡地看了蘇悠帶來的人一眼。

  蘇悠這才像是回過神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強行壓下了大部分情緒,只是眼神深處依舊波濤洶湧。

  「媽。」他對著奶奶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這是……」

  奶奶還沒說話,那個怯生生的男人突然開口:「悠哥,這些……是親戚家的小孩嗎?長得真可愛。」

  他稱呼蘇悠為「悠哥」?

  為什麼?伯伯的弟弟不是只有雄父嗎?

  電光石火間,我腦子裡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還有眼前這個虛假的笑容和算計的眼神,瞬間串聯起來!

  是他!

  當年,讓雄父負氣離家的現場,他也在!

  我直覺這個傢伙,很危險,不能讓他注意到我們太多!


  不能讓他有機會接近傷害奶奶和爺爺!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用小手緊緊抓住奶奶的裙子,把臉埋在她身側,只露出一隻眼睛,怯生生地看向那傢伙,然後用生硬的中文小聲說:「奶奶……怕……」

  其實我是想說「奶奶,我怕你受傷」來著,但是奶奶好像理解成別的意思了。

  她立刻把我摟進懷裡,手掌安撫地拍著我的背,同時抬頭看向季雨,眼神裡帶上了明顯的不悅和護犢子的銳利:「孩子認生,季先生別介意,工作上的事你們早點談完就下班吧。」

  語氣客氣,但透著冷意,明顯是送客的意思。

  這樣也不錯。

  與此同時,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也瞬間進入了狀態。

  傑德洛特「唰」地站了起來,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紫羅蘭色的眼睛冷冷地鎖定季雨,像一頭發現入侵者的小豹子。

  他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傑伊薩爾更直接。

  他扔下手裡的樂高積木,淺灰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衝著季雨呲了呲牙,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警告呼嚕聲(這是跟蘭斯洛特爸爸養的奧潤橘學的,奧潤橘是一隻很可愛的喵喵獸),仿佛在說「你敢碰我哥哥我就咬你」。

  季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但很快被他用更深的「無措」和「委屈」掩蓋過去。

  他微微後退半步,看向蘇悠,聲音更輕了,帶著點受傷:「悠哥,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小朋友們好像不太喜歡我……」

  蘇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了看緊緊依偎著奶奶,仿佛受到驚嚇的我,又看了看如臨大敵的兩個弟弟,最後目光落在季雨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對季雨低聲道:「孩子剛來,怕生。你先去偏廳等我一下。」

  季雨咬了咬下唇,委委屈屈地看了蘇悠一眼,輕聲應了句「好」,轉身離開客廳,但背影怎麼看都帶著點落寞和強忍的難過。

  客廳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蘇悠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沉重的愧疚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似乎想靠近,但又怕再嚇到我,停在原地,聲音沙啞地開口:「對不起,孩子……我……我是你伯伯,別怕……」

  我沒說話,只是把臉更緊地埋進奶奶懷裡。

  心裡卻快速盤算著。

  這個季雨,演技比羅傑爸爸差遠了,但噁心程度恐怕不相上下。

  而且,他在這裡似乎扮演著某種「重要角色」,蘇悠伯伯對他頗為維護。

  看來,要弄清楚當年的事,解開雄父的心結(如果他有的話),以及保護爺爺奶奶(他們似乎對這個季雨也有看法),這個季雨,是繞不過去的關鍵。

  我得小心點。

  像艾薩克小爸說的,對付這種「白蓮花」,不能硬來,要「優雅」,要「不留痕跡」。

  雄父,你當年受的委屈,軟軟會幫你討回來!

  別擔心,我可是在「狐假虎威」和「鑒茶(艾薩克小爸教的詞)」學院進修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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