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蘇軟日記(藍星探險篇·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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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9年·夏(藍星) 天氣:陽光很好,但有討厭的人在】

  季雨,那個白蓮花,果然開始行動了。

  手段低級,超噁心!

  就像雌父形容過的某種黏糊糊的軟體生物,看著無害,爬過的地方卻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讓人起雞皮疙瘩。

  他很快就又來我家裡了。

  今天,我正陪著奶奶在玻璃花房裡看她新培育的蘭花。

  傑德洛特在隔壁小廳練習一種叫「鋼筆字」的東西,他覺得這種需要高度專注和手腕力度的訓練很有意義;

  傑伊薩爾則試圖把花園裡發現的甲蟲訓練成「士兵」,當然,被園丁伯伯委婉制止了。

  (雌蟲的學習速度很快,他們通過智腦已經學會了這裡的語言,而我也在雄父的傳承記憶加持下學會了絕大部分。)

  季雨跟著蘇悠伯伯來了,手裡還提著幾個看起來很精緻的禮品袋。

  寒暄了幾句,他仿佛突然看見我一樣,臉上立刻堆起了假惺惺的驚訝笑容,目光特意在我頭髮上停留了好幾秒。

  「哎呀,蘇夫人,這孩子……頭髮顏色真是……特別。」

  「但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他欲言又止,「現在的小孩子,是不是都喜歡……嗯,模仿明星?但把頭髮染成這樣鮮艷的顏色,很像社會上一些……」

  我雖然聽不懂,但還是知道,他在暗示這是不良嗜好,是「學壞」了。

  奶奶的臉色微沉,但她還沒說話,我就抬起臉,用最無辜的眼神看著他,用這幾天努力練習,已經流暢不少的中文說:

  「老叔叔,我的頭髮是天生的,從出生就是這樣。雌……媽媽的頭髮也是紅色的,不過比我的深一點。」

  果然,季雨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直接反駁,而且點出了遺傳。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笑容不變,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說:「是嗎……不過也是,這眼睛的顏色很少見,是混血兒吧?」

  隨後,他話鋒一轉,「可是蘇棠他,究竟是在哪裡認識的外國朋友?三個孩子的眼睛顏色都不一樣呢……」

  他這話說得拐彎抹角,但意思惡毒極了。

  人類社會不像蟲族,他們都是由一個雄性和一個雌性組成家庭的。

  他在暗示我的雄父生活混亂,「母親」的身份可能很不堪。

  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配合他「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表情,簡直就是明晃晃的污衊。

  連旁邊的蘇悠伯伯都皺緊了眉頭,低聲呵斥了一句:「小雨,別胡說!」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假惺惺地滿臉歉意,「軟軟,你的母親一定是個很好的女人,但她只是個弱女子,我相信就算有什麼,她一定也是身不由己……」

  一拳能打幾億億億個你的弱「女子」嗎?

  我想起我那不用蟲化都能徒手拆星艦,跟兄弟自由搏擊都能把重力練習室打塌的,魁梧後背能扛鼎肌肉手臂能跑馬的,英雌「母親」——羅哈特·芬克將軍,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應對他。

  但奶奶的臉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她放下手裡的噴壺,走到我身邊,牽起我的手,冷冷地看著季雨:

  「季先生,話不要亂說。孩子的母親是誰,那是棠棠的事,輪不到外人置喙。」

  奶奶平時說話溫聲細語,此刻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兩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季雨臉上。

  季雨的臉一下就白了,眼圈瞬間紅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被誤解的樣子,咬著嘴唇看向蘇悠:「悠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伯父伯母被人矇騙,擔心蘇家的血脈……」

  「軟軟的長相,是棠棠的模子刻出來的,誰都否認不了。」奶奶打斷了他的話。

  爺爺也面帶冷色地盯著他:「我們已經安排了親子鑑定,過兩天結果就出來。到時候,一切自有定論,不需要外人在這裡捕風捉影,搬弄是非!」

  「對不起,伯父伯母,我沒有那個意思……」季雨說著,眼淚就要掉下來。

  蘇悠伯伯的眉頭皺得更緊,看著季雨泫然欲泣的樣子,又看了看一臉怒容的爺爺奶奶,最終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對季雨說:


  「好了,鑑定結果出來前,不要妄加猜測。」

  但語氣里,並沒有多少責怪季雨的意思,更像是在息事寧人。

  雖然他污衊身世的伎倆,被奶奶硬懟了回去,但也在蘇悠伯伯心裡種下了一根小小的刺——關於我「來歷不明」的刺。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9年·夏(藍星) 天氣:討厭的人類又來了】

  自那以後,季雨改變了策略。

  他開始扮演「溫柔體貼的好叔叔」。

  他幾乎隔一兩天就來,每次都不空手。

  給我和弟弟們帶各種昂貴的玩具、最新款的遊戲機、進口的零食大禮包。

  他總是蹲下來,用那種能膩死蟲的聲音噓寒問暖:「軟軟,在家裡住得還習慣嗎?」「傑德,喜歡叔叔送的模型嗎?」「傑伊,今天又去花園探險啦?要注意安全哦。」

  他的笑容無懈可擊,眼神「充滿關愛」,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我們是什麼易碎的琉璃製品。

  奶奶和爺爺在場時,他表現得尤其完美,簡直可以當選「年度最親切叔叔」,爺爺奶奶也因為這些對他態度緩和了不少。

  但是,當大人們暫時走開,或者他以為我們沒有注意的時候,那張臉上的表情就會瞬間變化。

  他會收起笑容,眼神變得冷漠甚至不耐煩,看著我們擺弄他送的禮物時,嘴角會扯出一絲不屑的弧度。

  有一次,我通過智腦連結的攝像蜂(是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拆了他們兩個智腦上的小型元件,加上一些藍星的零件組裝而成的),看到他背對著我們時,臉上毫不掩飾的煩躁和厭惡。

  他在演。

  用禮物和甜言蜜語包裹著毒藥,想讓我們放鬆警惕,甚至對他產生好感依賴。

  就像給獵物投餵裹著糖衣的毒餌。

  我和弟弟們心照不宣。

  當著他的面,禮貌地說「謝謝季叔叔」,轉頭就把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具扔進儲物間。

  他大概以為小孩子好哄騙吧。

  直到今天下午,他在花園的涼亭里,對我用了更噁心的一招。

  當時奶奶回屋接電話,爺爺和蘇悠伯伯在書房談事情,涼亭里只有我、傑伊薩爾,還有「恰好」過來送新點心的季雨。

  我正準備拿起橙汁喝,季雨把點心放在石桌上,笑著說:「軟軟,嘗嘗這個,新出的芒果布丁。」

  他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往我這邊靠,手臂輕輕一帶——「哎呀!」

  果汁不偏不倚,全潑在了他雪白的襯衫袖子和前襟上,橘色的果汁迅速暈開一大片,仿佛被尿滋了一樣。

  「啊!軟軟,你怎麼能這樣!?」我還沒反應過來,季雨已經搶先開口,聲音帶著驚慌和自責,但他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卻飛快地閃過一絲狡黠和惡意。

  然後,他轉向聽到動靜走過來的傭人,以及聞聲從屋裡出來的奶奶和蘇悠伯伯,眼圈立刻紅了,聲音委屈又帶著強忍的哽咽:

  「沒事的,沒事的……我知道軟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小心……小姑娘嘛,不喜歡我,有一些小女孩脾氣也很正常……我去收拾一下就好。」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徒勞地擦著襯衫上的果汁漬,那副「我很大度但我很委屈」的樣子,演得淋漓盡致。

  他還特意側了側身,讓蘇悠伯伯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濕透」的袖子和「被弄髒」的衣服,以及我手邊那杯「肇事」的橙汁。

  可惡!這傢伙在誣陷我!

  故意把果汁灑在自己身上,然後嫁禍給我!

  想讓我在大人面前留下「頑劣」、「毛躁」、「故意使壞」的印象!

  一股怒火猛地衝上我頭頂。

  傑伊薩爾更是「騰」地站起來,淺灰色的眼睛燃著火,拳頭握緊,眼看就要衝上去——「你這個壞……」

  「傑伊!」

  我低喝一聲制止了他。

  不能硬來!

  季雨就等著我們發火失態呢!

  那樣就更坐實了「頑劣」、「沒教養」的罪名。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怒火。

  艾薩克小爸說過,對付演戲的,就要用更真的戲打敗他。


  你不是想演「受害者」和「寬容大度的好人」嗎?

  好,我陪你演。

  我眨了眨眼,努力回想被撒拉弗爸爸說「肥嘟嘟」時那種委屈又說不出的感覺……

  眼淚說來就來,迅速在眼眶裡匯聚。

  我扁著嘴,抬頭看向快步走過來的奶奶和蘇悠伯伯,金色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聲音帶著哭腔和不敢置信的顫抖:

  「奶奶……伯伯……我沒有……叔叔自己走過來……果汁突然就灑了……軟軟也不知道……」

  我的眼淚很給力,此刻恰到好處地滑落一顆,順著臉頰滾下來。

  看上去就仿佛被嚇壞了,又委屈又害怕,像只被冤枉了不知所措的小獸。

  奶奶立刻衝過來把我摟住,心疼地拍著我的背:「乖,軟軟寶貝不哭,奶奶知道,奶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看向季雨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怒意。

  蘇悠伯伯也走了過來,他看了看哭得抽抽噎噎,委屈至極的我,又看了看雖然衣服髒了但眼神躲閃,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季雨,眉頭緊緊鎖起。

  他沒有像季雨期待的那樣來責問我,反而蹲下身,抽出紙巾,輕輕擦掉我的眼淚,語氣溫和地說:

  「軟軟不哭,伯伯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一杯果汁而已,灑了就灑了。來,伯伯再給你倒一杯新的,我們喝這個。」

  他重新給我倒了一杯橙汁,遞到我手裡,動作輕柔。

  然後,他站起身,對還僵在一旁,臉色青白交加的季雨淡淡地說:「季助理,衣服髒了去換一件吧。下次小心點。」

  伯伯的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季雨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好的,悠哥。」

  他匆匆離開,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看著他離開,我靠在奶奶懷裡,慢慢止住了眼淚,小口喝著伯伯新倒的橙汁,心裡的憤怒漸漸平息。

  很明顯,季雨失敗了。

  他自導自演的這場戲,反而讓奶奶更心疼我,也讓伯伯對他產生了微妙的……質疑?

  至少,伯伯沒有偏聽偏信,更沒有因此責備我。

  我發現蘇悠伯伯……其實人並不壞。

  他也看到季雨衣服髒了,卻第一時間安慰哭泣的我。

  他沒有因為我是小孩子,季雨是「大人」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我錯了。

  他給我的那杯新橙汁,是無聲的信任和支持。

  他只是……好像被季雨用某種方式蒙蔽了,困住了,或者拿捏住了。

  伯伯眼神深處的疲憊和愧疚,在面對季雨時偶爾的縱容和無奈,都說明了這一點。

  這麼好的伯伯,不該被季雨這種壞東西一直欺騙、利用。

  我想,我不僅要保護好自己和弟弟們,保護好爺爺奶奶。

  或許,還應該試著……拉伯伯一把?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9年·夏末(藍星) 天氣:午後悶熱,荷花池邊水汽氤氳,但我心情愉悅】

  鑑定報告的結果,出來了。

  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著,我們和爺爺、奶奶、伯伯,存在血緣關係。

  科學的結論確鑿,擊碎了季雨所有關於「來歷不明」的暗示。

  當然了,以藍星的科技,他們根本無法驗證我們的基因,但絕對會發現我們跟「人類」這個物種是兩回事。

  所以傑伊薩爾調換了檢驗用的「樣本」,傑德洛特用智腦入侵了他們的系統,篡改了數據,才得到了現在這個結果。

  那幾天,季雨確實消停了一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來蘇家的次數也少了。

  家裡氣氛鬆快了許多,奶奶臉上的笑容多了,爺爺的眉頭也舒展了些。

  蘇悠伯伯看我們,特別是我的眼神更加複雜。

  愧疚之外,多了更多不知如何彌補的疼惜。

  他甚至放下繁忙的工作,開始嘗試笨拙地陪我玩遊戲,雖然他總是輸得太快,讓我覺得有點無聊。

  我以為季雨會就此收斂,但我低估了他的執著,或者說,低估了他對蘇家和伯伯的,某種勢在必得的野心。


  消停了不到一周,這傢伙又來了,帶著更加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和更加「用心」的禮物——這次是一套昂貴的兒童百科圖書,還有據說是專門托人從國外帶的,對兒童大腦發育極好的營養品。

  「之前是我太武斷了,心裡總放心不下,怕伯父伯母空歡喜一場。」他對著爺爺奶奶,眼圈微紅,言辭懇切,「現在科學證明了,真是天大的喜事。我……我也為悠哥高興,總算找到了二少爺的血脈。」

  他看向我,眼神「真誠」得能滴出水來:「軟軟,之前是季叔叔不對,誤會你了。你能原諒叔叔嗎?」

  我抱著奶奶給我新買的絨毛兔子,眨巴著眼睛,怯生生地點頭,細聲細氣地說:「沒關係,季叔叔。」

  心裡卻警鈴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越是表現得大度愧疚,背後可能藏著的刀子就越鋒利。

  果然,今天,他又「恰好」來訪,提議帶我去花園新修整好的荷花池邊玩,說呼吸新鮮空氣對身體好。

  奶奶本不想讓我單獨跟他去,但蘇悠伯伯當時也在,他說:「我陪他們一起去吧,正好走走。」

  季雨的笑容無懈可擊:「好啊,悠哥。你也該多散散心了。」

  荷花池不大,但布置得精巧,假山錯落,睡蓮亭亭,幾尾錦鯉在碧葉間穿梭。

  我站在池邊的木棧道上,隔著柵欄低頭看水裡的倒影。

  季雨站在我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蘇悠伯伯則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接工作上的通訊。

  「軟軟,你看那朵紫色的睡蓮,開得多好。」

  季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柔和。

  他微微俯身,手指著池中,另一隻手卻似乎「不經意」地往我後背的方向,輕輕送出一股力。

  力道很輕,真的很輕。

  如果不是我作為蟲族幼崽,感知遠比人類敏銳,幾乎察覺不到。

  那感覺,也許就是被一片樹葉碰了一下?

  我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他是想把我推下去!

  啊?就這?

  我心裡詫異極了。

  這就是人類的「力量」嗎?

  怪不得雄父當年能那麼自信(或者說自大)地四處闖禍,也許他是真的認為成了雄蟲之後,強大到能一個打十個吧……

  因為我現在覺得自己能打幾百個季雨。

  就季雨這點力道,別說把我推下這個小水池,就是讓我晃一下都難。

  但我還是感到很生氣。

  荷花池邊,只有我們三個。

  蘇悠伯伯背對我們接電話,我要是「不慎」落水,他「及時」呼救並把嚇壞的我撈起來(或者等著蘇悠伯伯來撈)……

  蘇悠伯伯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是我自己調皮失足?會不會因為季雨的「及時救助」而心生感激,沖淡之前因鑑定事件產生的芥蒂?

  甚至……如果我再「不小心」生場病,是不是就更沒精力「妨礙」他了?

  算盤打得真響。

  可惜,他算漏了我的「實力」。

  在那股輕飄飄的力道觸及我背心之後,我身體的本能反應比思維更快——

  順勢一個側身卸力,同時右手如電般向後一探,精準地扣住了季雨那隻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季雨完全沒料到我會反應這麼快,更沒料到我的力氣這麼大。

  他臉上偽裝的溫柔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和一絲慌亂。

  他想抽回手,卻發現我的手像鐵鉗一樣牢牢箍著他,那力道根本不是一個六七歲小孩該有的!

  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跟艾薩克小爸學來的,「天真有邪」的狐狸笑,然後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輕說了句:「季叔叔,小心腳下哦。」

  話音未落,我扣著他的手腕猛地向旁邊一甩!

  「啊——!」

  季雨短促地驚叫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就這樣被我輕描淡寫地丟了出去。

  撲通!

  水花四濺。


  他準確地落入了荷花池中央,砸碎了一池寧靜,驚得錦鯉四散奔逃。

  池底的淤泥被攪起,渾濁了他的白襯衫和精心打理過的頭髮,幾片破碎的荷葉可憐地貼在他身上。

  「救命!救命啊!悠哥!蘇軟殺人啦!」

  季雨在水裡撲騰著,驚慌失措地大喊,聲音尖利,完全沒了平時的柔聲細語。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臉上糊著泥水,表情扭曲。

  而我在他落水的瞬間,已經迅速退後兩步,琥珀色的眼睛裡蓄滿淚水(季雨身上的味道熏的),小臉瞬間憋得通紅,身體微微發抖(忍笑忍的)。

  蘇悠伯伯猛地轉過身,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我「嚇得」站在岸邊發抖,眼淚汪汪;季雨在池中央撲騰呼救,滿身泥污,滑稽又狼狽。

  蘇悠伯伯臉色一變,立刻掛斷電話,幾步沖了過來。

  他第一反應是脫下外套,捲起袖子,就要跳下去撈人——季雨那副驚慌失措、好像隨時要淹死的樣子,確實很有欺騙性。

  就在這時,我「適時」地,帶著害怕和疑惑,扯住了伯伯的褲腿,仰起小臉,用最天真無邪,又驚魂未定的語氣問:

  「伯伯,那個水池的水還沒有軟軟高呢……季叔叔為什麼要跳進去游泳呀?也浮不起來呀……」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還特意比劃了一下自己胸口的高度。

  蘇悠伯伯已經邁出的腳步驟然停住。

  季雨還在那邊喊著:「你這個小丫頭為什麼要害我!悠哥救救我!」

  但伯伯只是低頭看看我,又看看在泥水裡撲騰,卻始終沒試圖站直的季雨,眼神里的急切和擔憂,慢慢被一種深沉的疑惑所取代,隨後變成了審視。

  他站在岸邊,對著池中的撲騰的泥人沉聲道:「季雨,水不深,你自己能站起來。別折騰了,慢慢走過來。」

  季雨的撲騰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驚慌僵住了,在泥水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滑稽。

  他像是這才意識到水只到他大腿,掙扎著,撅著個大腚在淤泥里踉蹌了幾下,終於勉強站穩。

  渾濁的池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往下流,昂貴的襯衫和褲子緊緊貼在身上,沾滿了黑綠色的淤泥和水草,整個人像只剛從泥塘里撈出來的落湯雞,還是蔫頭耷腦的那種。

  他站在池中央,不敢看蘇悠伯伯的眼神,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混雜著羞憤、尷尬、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隱藏不住的怨毒。

  他低著頭,一步一步,緩慢又狼狽地從池子裡挪上岸。

  隨後張了張嘴,尷尬地憋出一句:「軟軟你這孩子也真是的,下次可不要開這種玩笑了,就算沒有性命之憂也怪嚇人的,也就我不計較……」

  我沒有頂嘴,卻怯生生地抓著伯伯的褲子躲在他身後假裝哭泣:「伯伯,我害怕……」

  「夠了,今天的事,是我們蘇家沒有做好安全隱患排查工作。」伯伯將我護在身旁,摸了摸我的頭,「感謝季先生替我們發現了池塘圍欄的問題,近期家裡要重新裝修,不方便接待,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季雨還要說什麼,急忙往我們靠近,每走一步,都有泥水滴滴答答落下,在他身後留下一串骯髒的腳印。

  伯伯卻沒有伸手扶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季雨難堪。

  我則躲在伯伯腿邊,繼續扮演受驚的小鵪鶉,悄悄觀察著季雨那副狼狽至極的模樣,心裡默默給他記上一筆:

  第二次正面交鋒,落水誣陷(未遂)反成落湯雞,完敗。

  看來,這個人類不僅力量弱,演技和心理素質,也不怎麼樣呀!

  不過,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怨毒,倒是提醒了我。

  癩蛤蟆不咬人,但它膈應人。

  季雨這隻癩蛤蟆,恐怕不會就此罷休,讓他天天覬覦我的家人,也很噁心。

  我得讓艾薩克小爸教我的「聰明反擊」課程,提前進入實踐階段了。

  畢竟,總是被動接招,可不是我的風格。

  而且,伯伯似乎也不是護著他到是非不分的地步嘛。

  這或許是個機會。

  一個讓伯伯看清這朵「白蓮花」真正模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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