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交代
申城城北。
深宅大院內，死氣沉沉，僕從們走路都刻意墊著腳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臥房裡，傳來了音樂響動。
「叮咚……叮咚……」
那是一隻蒸汽貓，它正隨著發條轉動，一下又一下揮著前爪，用一柄象牙梳子給自己梳毛，並不斷發出輕輕的音樂聲。
房間最深處，床帷將那大床遮得嚴嚴實實，帷幔縫隙里，時不時傳出幾聲老婦人的咳嗽聲。
漕幫二當家周二泉，此時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翻著手裡的一本古籍，時不時捻過一頁，頭也不抬，似乎看得極為入迷。
而在大床的台階前，漕幫三當家丁言，正安靜地跪在地上。
他低著頭，神色平靜，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波瀾：
「大姐，這事，真不是我做的。」
床帷里安靜了片刻，隨後傳來了那老婦人的一聲幽幽長嘆。
「老三吶……我身邊也就那麼幾個信得過、用得順手的丫頭了，環環這孩子，是我平日裡最喜歡的一個，你本事不小，能讓她連我都不要了？跟我交個底，你到底許了那丫頭什麼前程？」
丁言面色依然很平靜，語氣無比認真：
「大姐，環環與司南有私情這事，小弟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但我可對著歷代祖師爺的牌位發誓，這事……真不是小弟做的。」
「司南這孩子……可惜了，多好、多俊俏的一個孩子啊。」
床帷後的老婦人輕輕翻了個身：
「老三啊，你還算年輕，孩子沒了，回頭再生幾個就是了，可你因為一時私憤，把咱們漕幫的未來給賣了……這事，做的不合適，太不合適了。」
丁言將頭埋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到了地磚上：
「大姐若是不信我，小弟我便是長了一百張嘴也真沒辦法了。實在不行……您現在就把我打死在這屋裡，小弟絕無半分怨言。」
「三弟，你這是什麼話？」
老婦人嘆氣道：「我這不過是在問你幾句家常話，可還沒說，這事就鐵定是你做的。」
聽到這裡，周二泉微微抬了抬眼皮，但那目光也只是在丁言身上落了一瞬，便又收了回去，繼續埋頭看書。
丁言臉上依然，連半點慌亂也無，繼續道：
「大姐，我丁言不是什麼好人，但我絕不是個蠢人。」
「眼下咱們申城漕幫正值多事之秋，哪哪都繃著弦，我哪怕是再瘋，也絕不會做出這種出賣家人的下作勾當，更不必說，無根渡那群人個個野心如虎、吃人不吐骨頭，與他們謀皮，我丁言做不出來。」
老婦人再度嘆了口氣。
「唉……老二，你在那兒裝聾作啞半天了，你說說，你信他嗎？」
被點了名，周二泉這方才緩緩合上了書本。
他平靜地看了一眼丁言，臉上掛著一抹儒雅微笑，淡淡地開口：
「三弟剛剛痛失愛子，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等慘事落在誰頭上，難免也有些心亂如麻，一時做出些差錯抉擇……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聽到周二泉這番話，跪在地上的丁言，竟然低低笑了起來。
他一邊笑著，眼眶裡竟然一流下兩行眼淚，他抬起袖子，抹著淚水，紅著眼睛看向周二泉：
「二哥，你這話說得太傷人了，司南走了，你就這麼欺負我？不過……這事別是你自己做的吧？你借著這個由頭，非得把我往死里整，到底是個何意啊？」
周二泉輕輕搖了搖頭：
「三弟，你這話就不對了，我白花堂在百里靖身上押了多大的注，你不知道嗎？難道為了害你，我還能把白花堂的未來，連著花供奉都一起送死路上去？你二哥我雖不是什麼好人，但大抵，也絕不是個蠢人。」
老婦人重重地咳嗽了幾聲，聲音聽起來似乎更加疲憊了，打斷了兩位當家的爭執：
「行了……別吵了，咱申城就這麼巴掌大個地方，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兄弟之間有些摩擦碰撞，互相踩了腳、搶了肉，那都不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但自家兄弟，關起門來，沒什麼話是不能當面說開的，要是真做了，咱就認，漕幫還垮不了天。」
丁言依舊叩首：「大姐，這事，真不是我做的。」
周二泉將書本擱在膝蓋上，幽幽地插了一句：「大姐，這事，莫不會是潮生會那邊出了問題？」
老婦人劇烈地喘息了幾口，過了好一會兒，那蒼老聲音才緩緩飄出來：
「潮生會的事情，咱們還沒那個資格去指手畫腳，但環環終究是咱們漕幫的丫頭，如今潮生會為了保咱們的人，死了那麼多精銳護衛……咱們漕幫，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
「我是真老了，說幾句話都沒力氣了，這件事情，要怎麼給個水落石出，你們兩個做當家的，自己去定奪吧……」
床帷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走吧，都走吧，老婆子我要歇息了。」
床帷後完全安靜了下來，臥房裡，只剩下那蒸汽銅貓依舊在「叮咚」亂響。
周二泉與丁言等了片刻，隨後齊齊站起身來，對著那張大床微微一躬，旋即並肩退出了房間。
大院門外，陽光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前一秒還滿臉淚痕的丁言，臉上瞬間恢復了往日的和善笑容。
他理了理袖口，轉頭看向周二泉：
「二哥，剛才大姐說的那份交代……你覺得，小弟我該怎麼給？」
周二泉雙手負在身後，語氣清淡：
「眼下所有人都認定這事是你走漏的風聲，這交代……自然得是你丁三爺來給。」
丁言聽了，反而笑了起來：
「好，有二哥你今天這句話，小弟我心裡也就算是有個底了。」
周二泉聞言，點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從袖口中取出一份燙金請柬，遞了過去：
「百里靖已正式踏上了蒸汽修行門檻，今晚，我白花堂做東，在江山風雨樓擺下一桌，一來，是為百里靖賀喜；二來嘛，也是想做個和事佬，把你和他之間的那些誤會與矛盾，徹底說開了談一談。」
丁言接過那份請柬，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
「二哥，這麼著急？今晚……就要我把交代擺上桌？」
周二泉微微頷首：
「百里靖剛剛踏入鍛爐一境，今晨便生打廢了無根渡的武晏安，武晏安是什麼本事，你我都很清楚，這份交代你若是要給不出來，到時候，我可就真的是保不住你了。」
丁言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但很快，他便重新笑了起來，對著周二泉拱了拱手：
「哈哈哈！好！有如此驚才絕艷的大將加入，看來，我申城漕幫是要大興啊！二哥放心，今晚這宴，小弟定當準時赴約！」
深宅大院內，死氣沉沉，僕從們走路都刻意墊著腳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臥房裡，傳來了音樂響動。
「叮咚……叮咚……」
那是一隻蒸汽貓，它正隨著發條轉動，一下又一下揮著前爪，用一柄象牙梳子給自己梳毛，並不斷發出輕輕的音樂聲。
房間最深處，床帷將那大床遮得嚴嚴實實，帷幔縫隙里，時不時傳出幾聲老婦人的咳嗽聲。
漕幫二當家周二泉，此時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翻著手裡的一本古籍，時不時捻過一頁，頭也不抬，似乎看得極為入迷。
而在大床的台階前，漕幫三當家丁言，正安靜地跪在地上。
他低著頭，神色平靜，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波瀾：
「大姐，這事，真不是我做的。」
床帷里安靜了片刻，隨後傳來了那老婦人的一聲幽幽長嘆。
「老三吶……我身邊也就那麼幾個信得過、用得順手的丫頭了，環環這孩子，是我平日裡最喜歡的一個，你本事不小，能讓她連我都不要了？跟我交個底，你到底許了那丫頭什麼前程？」
丁言面色依然很平靜，語氣無比認真：
「大姐，環環與司南有私情這事，小弟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但我可對著歷代祖師爺的牌位發誓，這事……真不是小弟做的。」
「司南這孩子……可惜了，多好、多俊俏的一個孩子啊。」
床帷後的老婦人輕輕翻了個身：
「老三啊，你還算年輕，孩子沒了，回頭再生幾個就是了，可你因為一時私憤，把咱們漕幫的未來給賣了……這事，做的不合適，太不合適了。」
丁言將頭埋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到了地磚上：
「大姐若是不信我，小弟我便是長了一百張嘴也真沒辦法了。實在不行……您現在就把我打死在這屋裡，小弟絕無半分怨言。」
「三弟，你這是什麼話？」
老婦人嘆氣道：「我這不過是在問你幾句家常話，可還沒說，這事就鐵定是你做的。」
聽到這裡，周二泉微微抬了抬眼皮，但那目光也只是在丁言身上落了一瞬，便又收了回去，繼續埋頭看書。
丁言臉上依然，連半點慌亂也無，繼續道：
「大姐，我丁言不是什麼好人，但我絕不是個蠢人。」
「眼下咱們申城漕幫正值多事之秋，哪哪都繃著弦，我哪怕是再瘋，也絕不會做出這種出賣家人的下作勾當，更不必說，無根渡那群人個個野心如虎、吃人不吐骨頭，與他們謀皮，我丁言做不出來。」
老婦人再度嘆了口氣。
「唉……老二，你在那兒裝聾作啞半天了，你說說，你信他嗎？」
被點了名，周二泉這方才緩緩合上了書本。
他平靜地看了一眼丁言，臉上掛著一抹儒雅微笑，淡淡地開口：
「三弟剛剛痛失愛子，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等慘事落在誰頭上，難免也有些心亂如麻，一時做出些差錯抉擇……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聽到周二泉這番話，跪在地上的丁言，竟然低低笑了起來。
他一邊笑著，眼眶裡竟然一流下兩行眼淚，他抬起袖子，抹著淚水，紅著眼睛看向周二泉：
「二哥，你這話說得太傷人了，司南走了，你就這麼欺負我？不過……這事別是你自己做的吧？你借著這個由頭，非得把我往死里整，到底是個何意啊？」
周二泉輕輕搖了搖頭：
「三弟，你這話就不對了，我白花堂在百里靖身上押了多大的注，你不知道嗎？難道為了害你，我還能把白花堂的未來，連著花供奉都一起送死路上去？你二哥我雖不是什麼好人，但大抵，也絕不是個蠢人。」
老婦人重重地咳嗽了幾聲，聲音聽起來似乎更加疲憊了，打斷了兩位當家的爭執：
「行了……別吵了，咱申城就這麼巴掌大個地方，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兄弟之間有些摩擦碰撞，互相踩了腳、搶了肉，那都不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但自家兄弟，關起門來，沒什麼話是不能當面說開的，要是真做了，咱就認，漕幫還垮不了天。」
丁言依舊叩首：「大姐，這事，真不是我做的。」
周二泉將書本擱在膝蓋上，幽幽地插了一句：「大姐，這事，莫不會是潮生會那邊出了問題？」
老婦人劇烈地喘息了幾口，過了好一會兒，那蒼老聲音才緩緩飄出來：
「潮生會的事情，咱們還沒那個資格去指手畫腳，但環環終究是咱們漕幫的丫頭，如今潮生會為了保咱們的人，死了那麼多精銳護衛……咱們漕幫，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
「我是真老了，說幾句話都沒力氣了，這件事情，要怎麼給個水落石出，你們兩個做當家的，自己去定奪吧……」
床帷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走吧，都走吧，老婆子我要歇息了。」
床帷後完全安靜了下來，臥房裡，只剩下那蒸汽銅貓依舊在「叮咚」亂響。
周二泉與丁言等了片刻，隨後齊齊站起身來，對著那張大床微微一躬，旋即並肩退出了房間。
大院門外，陽光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前一秒還滿臉淚痕的丁言，臉上瞬間恢復了往日的和善笑容。
他理了理袖口，轉頭看向周二泉：
「二哥，剛才大姐說的那份交代……你覺得，小弟我該怎麼給？」
周二泉雙手負在身後，語氣清淡：
「眼下所有人都認定這事是你走漏的風聲，這交代……自然得是你丁三爺來給。」
丁言聽了，反而笑了起來：
「好，有二哥你今天這句話，小弟我心裡也就算是有個底了。」
周二泉聞言，點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從袖口中取出一份燙金請柬，遞了過去：
「百里靖已正式踏上了蒸汽修行門檻，今晚，我白花堂做東，在江山風雨樓擺下一桌，一來，是為百里靖賀喜；二來嘛，也是想做個和事佬，把你和他之間的那些誤會與矛盾，徹底說開了談一談。」
丁言接過那份請柬，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
「二哥，這麼著急？今晚……就要我把交代擺上桌？」
周二泉微微頷首：
「百里靖剛剛踏入鍛爐一境，今晨便生打廢了無根渡的武晏安，武晏安是什麼本事，你我都很清楚，這份交代你若是要給不出來，到時候，我可就真的是保不住你了。」
丁言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但很快，他便重新笑了起來，對著周二泉拱了拱手：
「哈哈哈！好！有如此驚才絕艷的大將加入，看來，我申城漕幫是要大興啊！二哥放心，今晚這宴，小弟定當準時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