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分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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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岡村來了」那張紙,在趙衛國貼身口袋裡放了三天,可和順縣衙外一直很安靜。

  街口曬著穀子,幾隻雞在石階下面刨土,一排新兵蹲在木板前學寫字,木板上只有「平安」兩個字。

  有人把「安」下面那一橫拖得太長,幾乎碰到木板邊。趙剛從牆根撿起一截樹枝,在土裡重新寫了一遍。

  「先把自己駐的地方寫會。」

  新兵看看木板,又看看他。

  「政委,咱們不是獨立團嗎?」

  「是。」

  「那為什麼寫平安?」

  「從今天起,你守的不只一座營房。」

  縣衙正堂里,四張地圖拼在長桌上。和順、昔陽、平定,加上壽陽東部和正太線控制帶,縱橫約一百二十公里。圖邊壓著旅部通報,紙不厚,壓住的地方卻多。

  上級建立平安分區,由趙衛國負責實際軍事統籌,趙剛管政工、地方動員和主力邊界,獨立團的番號則照舊。沒有改旅,也沒有憑空多出師部,下屬正式番號最高仍是營;東、西、南和機動,只是十天一換的任務方向,不算新建制。

  老周把通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所以團長還是團長?」

  「不然呢?」趙剛問。

  「外頭已經有人叫司令員了。」

  趙衛國把通報折起,塞回文件袋。

  「外頭愛叫什麼叫什麼。發糧、發槍、點名,還是按獨立團的帳。」

  牆上貼著九千人的紅表:九個主力營,每營六百,共五千四百人;炮兵營七百,工兵營五百,騎兵營四百,通信營三百,特勤營兩百,運輸營六百五十,衛生營二百五十;團部、警衛、偵察和各直屬隊六百,合計九千。

  旁邊還有一張藍表,寫地方民兵四千三百餘人。縣大隊、區小隊、村自衛隊,各有各的槍數和任務。藍表上的人,不能拿來填紅表的缺口。

  趙剛用鉛筆點著武器欄。

  「步槍八千一百多支。九百人沒有長槍。」

  「運輸、衛生、工兵,不必人人背長槍。」

  「扣掉這些,也差四百多。」

  「短槍、舊槍和獵槍先補。訓練槍輪換。」

  趙衛國沒有在表上把缺口抹平,只在旁邊畫了一道圈。

  段鵬的三營和騎兵營,共一千二百人,作為分區機動預備。任何一個縣求援,都不能直接把這支力量調走,必須經過團部。

  「東面呢?」老周問。

  「三個主力營輪換。」

  「西面?」

  「兩個。」

  「南面?」

  「兩個。剩下兩個訓練、補防。」

  「炮兵歸誰?」

  趙衛國看向老周。

  「你兼管整編。」

  老周愣了一下,手還按在地圖上。

  「我?」

  「你現在知道等炮旗。」

  屋裡有人笑。老周的臉一下黑了。

  「就因為這個?」

  「還因為你敢跟趙鐵山吵,吵完能聽。」

  坐在角落的趙鐵山沒有抬頭。

  「先說好,炮壞了聽我的。」

  「打仗聽我的。」

  「過熱停炮聽我的。」

  老周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

  「行。」

  他說得不情不願。趙鐵山也沒謝他。

  當天還來了三封電報。

  李雲龍只寫一句:九千人了,別把好槍全藏自己家。

  丁偉問電台接力報碼,想把榆次方向的哨點接進聯絡網。

  孔捷說昔陽有一處舊縣衙空著,可以給獨立團設聯絡處,糧食自己帶。

  趙衛國逐封回電。

  給李雲龍兩箱修復槍管,不給整槍。派通信員去教丁偉接力報碼,完整密碼本不交。孔捷的房子收下,糧食和警衛由聯絡處自備。


  三支部隊仍是友鄰。路可以借,線可以接,手藝可以教。番號和糧帳不能混。

  黨委會開到一半,趙剛把老旅長早先那封密電重新放上桌。

  秋天不太平。

  紙已經折出白邊。

  「以前以為是一般掃蕩。岡村寧次七月上任,八月已經有人查到西溝。咱們越像一個分區,他越不會只來一個大隊。」

  趙衛國轉過聯防圖。

  原先二十處哨點增加到二十六處,八十七顆地雷也不沿路亂撒,只封十四條必經口。每一顆雷都有位置圖和起收記錄,群眾要過,工兵先開路。

  段鵬盯著最東邊的線。

  「命令太慢。那邊報到和順,最快一個時辰。」

  「三部電台分開。」趙衛國用鉛筆在圖上點了三處,「和順一部,正太線中段一部,機動營一部。小事按預案辦,大事再報。」

  「什麼算大事?」

  「敵人超過一個中隊,有炮兵,封鎖兩個以上村鎮,或者發現兵工設備。」

  最後一句落下,屋裡靜了一陣。

  這條命令當天就用上了。

  昔陽東面哨點先報日軍百餘人進村,聯絡處沒有等和順回電,按預案先轉移兩個村的糧和牲口,再讓縣大隊盯路。

  消息傳到中段時,段鵬的一千二百人已經整裝。馬鞍扣好,槍也領了,卻沒有出發。

  半個時辰後,第二份報告來了。

  來的是七十多名偽軍,押著征糧隊,沒有炮。

  昔陽聯絡處自行調區小隊伏擊,繳下二十多支槍。

  趙剛把兩份報告並排釘到牆上。

  「所有事都等和順下令,等命令到了,糧早讓人搶走。」

  趙衛國看著第一份誤報。

  「第一封就把機動營調走,陽泉再動,手裡就空了。」

  分區把邊界先劃清,地方才知道什麼事能自己辦,又該辦到哪一步停手。

  西溝也到了必須停的時候。

  敵特小冊子裡,水輪、煙囪和騾車路線都已畫出來。繼續把關鍵設備留在那裡,只是在等炮彈落下。

  遷廠當夜開始,整座廠搬不走,只能拆開分運。

  高精密母機的主軸、刀架、量規和傳動組件分裝三支車隊,最重的床身則由四十頭騾子和兩輛繳獲卡車拖往深溝。

  彈殼線向南,裝藥線向西,槍管和量具向北。三路最遠隔著二十多里。

  舊廠沒有拆煙囪。

  那裡每天燒兩次濕柴,夜裡留一盞燈,空倉里堆著廢彈殼,水輪照舊空轉,皮帶只帶一根廢軸;遠處看去,舊廠還在生產。

  趙鐵山搬完最後一箱量規,又回舊廠走了一圈。他把開裂的模具擺到最顯眼的工作檯上,旁邊散著幾件廢料。

  守廠班長跟在後面,看了幾次剛修好的房頂。

  「真有人來炸怎麼辦?」

  「讓他炸。」

  「這房子修了半年。」

  「房子比母機便宜。」

  趙鐵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別收拾得太乾淨。進去一看全是空屋,誰都知道搬了。」

  守廠的一個班只在白天露面,夜裡順暗溝撤到兩里外。

  到了第三夜,護運隊遇伏,二十多名便衣從山樑開槍,第一輪就對著拖母機組件的卡車。油箱被打穿,司機把車橫進溝里,汽油沿石頭往下淌。

  段鵬帶機動預備趕到時,陣亡六人,傷十四人。一台發電機從車上滾落,外殼開裂,裡面的線圈也撞歪了。

  趙衛國趕到溝邊,鞋底沾滿漏下來的油。

  「母機呢?」

  「主軸沒事,量規箱沒開。」

  他這才看向那台發電機。

  「能修嗎?」

  趙鐵山蹲下檢查了許久,手指從裂口裡摸出來,全是黑油。

  「能。至少停十天。」

  「產量?」

  「會掉。」


  新址投產後的第一個七日周期,復裝彈平均日產九百發;第二個七日周期,一千零八十發;等發電機修好、彈殼模具換過,第三個連續七日平均才第一次達到一千二百發。

  趙鐵山把三張表一起送來,沒有拿單日最高數湊帳。

  「現在能寫一千二。」

  「迫擊炮彈殼?」

  「一天二十枚左右。炮身還不行,下個月先試一根。」

  「槍管?」

  「月產不到三百根。舊細帳有人寫八百,我劃了。」

  趙剛接過三張表,把數字又算了一遍。

  「九千人,一天一千二百發,還是不夠打一場大仗。」

  趙衛國指著庫存欄。

  「新址先存十五日糧,炮彈六個基數。六個基數不滿,不許主動打縣城。」

  識字班也從和順辦到了四縣,新兵先學姓名、番號和三種警報,班長以上還要會看簡圖,會寫傷亡數字。九千正規軍用紅色圖釘,四千三百多民兵用藍色,三個兵站和三處工場用黑色。

  縣衙那面牆漸漸被圖釘釘滿。有人釘歪了,拔出來重釘,牆皮一小塊一小塊往下掉。

  分區成立這件事,最後落在這張紅藍不能混的圖上。

  八月二十八日傍晚,通信兵從旅部趕到和順,馬背和脖子全是白沫,人落地時腿軟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

  「晉中急報。」

  趙剛拆開密電。

  日軍第36師團先遣部隊及配屬偽軍約五千五百人,正在陽泉、榆次和壽陽方向集結。運輸汽車、山炮和工兵器材也在增加。

  梔子看完,只說了一句。

  「不是一般試探。」

  老周問:「沖哪兒?」

  通信兵喘了幾口氣。

  「還沒譯完。旅部說,後面還有一封。」

  趙衛國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剛驗收的迫擊炮彈殼。殼口還留著車刀細紋,手指順過去,有一點刮手。

  西溝舊廠的煙囪仍在冒假煙。新址六個炮彈基數還差一成半。第36師團的先遣部隊已經到了晉中。

  趙剛重新抄三個兵站的存糧、炮彈和馱畜數。十五日糧只夠守,不能追。紅表和藍表分開擺著,誰也不能把民兵寫成主力。

  「先把缺口寫清。」趙衛國說,「仗再急,也不能拿假數迎敵。」

  他把彈殼攥在手裡,細紋壓進掌心。過了一會兒,掌心出了汗。

  「下一封電報。」

  趙剛沒有抬頭。

  「不會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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