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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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表上「九千」兩個字剛寫完,趙衛國起身關門。門軸缺油,拖出一聲長響。

  五月里,三縣又有九百多人報名,查完身體、經歷和家口,留下六百一十四;訓練二十天後再篩掉一百零七,合格五百零七。前八周陣亡的七個人也從名冊里核銷,一進一出,淨增五百。

  正式在編九千。

  趙剛在末頁蓋章,印泥還濕著。

  「地方武裝四千三,支前隊六百多,另帳。」

  「這次還有人敢往裡加?」

  「沒人敢。」

  趙衛國看他一眼。

  趙剛把印章在布上蹭乾淨。

  「怕你見了九千高興,忘了八千五是怎麼熬出來的。」

  報表被推到桌角,桌面中央擺著三本冊子:試驗記錄、材料目錄、廢品帳。系統界面就在三本冊子上方,可那裡沒有槍,沒有炮,也沒有裝物資的箱子。

  自主研發階段打開後,只多了三條路。

  第一條是合金冶煉,界面列出碳、鉻、錳、鎳對硬度和韌性的影響,也給出能試的溫度範圍;至於料從哪裡找,爐溫怎麼穩,雜質怎麼除,沒寫。

  第二條是槍管精度,膛線誤差、同軸度和熱處理變形的關鍵數值都在,可量規沒有,鋼沒有,工匠手裡的刀也不會因此快上一分。

  第三條是衝壓工藝,受力位置和模具壽命只有一個可試區間,沒有完整圖紙,更沒有現成配方。

  趙衛國看了半個時辰,關掉界面。

  趙鐵山一直等在門外,腳邊踩滅了一個菸頭。

  「給什麼了?」

  「三條路。」

  「東西呢?」

  「沒給。」

  「圖紙?」

  「不全。」

  趙鐵山推門進來,先翻材料目錄。他一頁頁看過去,最後在空白處按了一下。

  「這回對。」

  「沒東西還對?」

  「從前拿出來的太齊。工匠照著做,壞了也不知道壞在哪。這回只給硬度和溫度,剩下的得咱們自己試。」

  趙衛國的手還搭在門栓上。

  「會傷人。」

  「造炮彈,哪有一點風險都沒有的。」

  「先立規矩。」

  當天夜裡,西溝第一次開研發會。

  趙鐵山帶來六名老工匠。陳安帶工序記錄員。趙剛領著保衛、衛生和事故登記的人。老周、段鵬坐在靠門的位置,只負責說前線缺什麼、什麼東西壞得最多。

  老周把一根變形的迫擊炮撞針扔到桌上。金屬碰木板,當的一響。

  「這個最要命。」

  趙鐵山拿起來看了看。

  「你們打得太急。」

  「仗打起來,誰等它涼?」

  「做兩套,換著用。」

  「我要不會壞的。」

  「你還想要不會死的人呢。」

  老周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趙剛把四張紙鋪開。

  研發,只驗原理和材料,不准送部隊。

  試製,每批必須有編號、製作人和材料來源。

  驗收,在固定場地打到規定次數,故障全部登記。

  定型,由趙鐵山、使用部隊和後勤三方簽字。缺一個,不得量產。

  陳安在第四張紙下面加了一行。

  每道工序只認量規,不認師傅的手感。

  一個老工匠聽得臉色不好。

  「我閉著眼也能銼到尺寸。」

  陳安沒爭。他拿來兩根那人做的撞針,依次往量規里放。

  第一根順利通過。

  第二根卡在中間。

  屋裡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老工匠耳朵發紅,伸手把卡住的撞針拔回來。

  「明天重做。」

  趙鐵山沒有笑。


  「廢品留下。」

  老周問:「壞東西還占地方?」

  「不留,兩個月後還會有人犯同樣的錯。」

  廠房外很快多了一排木架。裂殼、彎撞針、偏槍管、崩口模具都掛在上面,旁邊釘著小木牌,寫日期、工序和有沒有傷人。

  木架不漂亮。木刺扎手,鐵鏽味也重。可人從那裡經過,總會多看一眼。

  第一項試製選了迫擊炮彈殼,他們不碰新炮,也不試威力更大的炸藥,先補前線最缺的空彈殼。

  趙鐵山按系統給的強度區間配了四種鋼。第一批做十二枚,衝壓時裂了三枚,五枚厚薄不勻,最後只有四枚送進試驗場。

  炮固定在土台上。試驗員躲到掩體後面,拉火繩從牆洞裡穿出來。

  第一發正常,第二發也正常,掩體後面的人仍舊沒有出來。

  第三發響過,炮身後部跟著裂開。碎片從土台上掠過去,打傷兩個人。一個胳膊被穿透,血順手指往下滴;另一個臉上開了兩道口子,衛生員用紗布壓住,還是很快洇紅。

  記錄本攤在地上,幾滴熱血落在半行字上。

  趙鐵山先去看傷員,確認都抬走了,才回頭看炮。

  「同批彈殼全部封存。」

  有人看著剩下的三枚,嘴裡嘟囔,打完或許能找出原因。

  趙鐵山把木箱蓋上。

  「原因沒找到,誰也不許碰炮。」

  趙衛國站在掩體外,沒催第四發。

  傷員送走後,趙剛把事故表鋪到桌上。

  「哪道工序?」

  管熱處理的工匠站起來。

  「爐溫掉過一次。」

  「記錄呢?」

  「掉了一會兒,沒記。」

  「一會兒是多久?」

  那人答不上來。

  三枚未試彈殼被鋸開。鋸末落在油布上,金屬腥味擠滿屋子。彈殼底部的晶紋顏色發暗,與合格樣件不一樣。

  系統給的溫度區間沒有錯,問題出在西溝沒有連續測溫的工具,只能靠爐火顏色和工匠的眼睛判斷。

  第一批十二枚全部報廢。

  試驗停了六天。先做一套簡陋測溫錐,再重新配料。

  第二批二十枚,尺寸檢驗通過十九枚,一枚底火孔偏了,掛上廢品架;剩下十九枚在固定炮架上連續打完,沒有炸膛,趙鐵山仍不簽定型。

  第三批做五十枚。高溫放置、低溫放置、裝車顛簸,各抽樣試。直到第五十枚打完,趙鐵山才拿起筆。

  陳安簽工序,炮兵試驗組簽使用,趙剛最後蓋保管章。

  這是獨立團第一張完整的自產軍用品驗收單,趙剛叫人抄了三份,一份掛試驗場,一份送倉庫,一份留團部。原件背面還附著兩名傷員的處置記錄,誰包紮、誰後送、什麼時候覆查,都寫著。

  「第三發炸膛」旁邊還留著兩滴發褐的血。

  趙鐵山在廢品架旁圈出一塊牆,把原件釘上去。錘子敲了幾下,屋裡沒人說話。

  那張紙不是獎狀。

  它只說明,這批彈殼如何做成,也說明差一點怎樣傷了兩條命。

  從配料、衝壓、熱處理到試射,整條帳都是西溝自己走出來的。沒有繳獲翻修,也沒有系統送來的成品。

  趙衛國看完驗收單,把系統成品兌換挪到應急欄。

  趙剛問:「什麼算應急?」

  「救命、救廠,還有眼下造不出的關鍵件。常規槍彈,不再兌成品。」

  老周看著他。

  「捨得?」

  「捨不得也得舍。」

  趙衛國把驗收單還給趙鐵山。

  「一直靠兌,九千人能打幾仗?」

  隨後一個月,三條山溝都立了試驗記錄櫃。母機每天最多運轉十個鐘頭,溫度過線就停。煤、電、鋼分列三張月度配給表,研發用料不得擠前線補彈。

  機動營和工兵各留一個連在廠區。平時守路、查人,遇到火災、塌方也得先上。


  到了第三周,老周攥著加急單進西溝,前線兩門迫擊炮缺撞針,他要母機連夜趕二十根。

  趙鐵山看完,在單子上蓋了個「停」字。

  「憑什麼?」

  「母機今天轉了九個半鐘頭,主軸溫度過線。」

  「前頭等著。」

  「再轉半個鐘頭,明天全廠都得等。」

  老周拿著單子去找趙衛國。

  趙衛國沒有改規則。

  「趙鐵山有停產否決權。」

  「那兩門炮怎麼辦?」

  「先拆一門備用炮,取兩根撞針。其餘明早做。」

  「拆了就少一門炮。」

  「燒壞母機,少的不止一門。」

  老周把紙邊捏皺,轉身走了。

  第二天,他比工匠先到廠門口。

  二十根撞針做出來,十八根合格,兩根尺寸偏差,掛上廢品架。老周站在那裡看了一陣,沒有再說差一點也能用。

  煤、電、鋼的分配也吵過。

  彈殼組申請多領二百斤鋼,槍管組不答應,動力房又報水輪枯水,三條線只能開兩條。陳安把三組人叫到牆邊,那裡掛著前線消耗表。

  「先補迫擊炮彈殼,再做槍管量規。衝壓模具只打樣,不開整批。」

  槍管組的人拍桌子。

  「憑什麼?」

  「槍管還能用。炮彈殼只夠十二天。」

  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

  從那以後,每份研發計劃末尾多了一欄:不做它,前線先缺什麼。

  梔子也添了保密規矩。三處工場的人只認自己那道工序,運料車中途換兩次牌,白天不進核心溝。誰打聽完整產量,先報保衛處。

  這些規矩不能讓敵人忘掉西溝的水輪、煙囪和騾車路線,只能讓他們以後再摸進來時,少看見一點。

  月底,趙鐵山拿來三份計劃。

  合金冶煉,先解決材料純度。

  槍管精度,先做量規和校直架。

  衝壓工藝,先做彈殼模具壽命試驗。

  「下一步走哪條?」

  趙衛國站到窗邊。正太線斷口上的旗被風扯直,路基兩邊有人運煤,有人抬鋼軌,還有人推著驗過的炮彈殼進庫房。

  「三條都走。」

  「人不夠。」

  「分先後,不分真假。」

  趙衛國在第一份計劃上簽字。

  從這個春天起,獨立團的武器,不再只靠繳獲和兌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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