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水淹襄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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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垣的地圖釘上牆的時候,漳河支流那道紅線已經畫好了。

  趙衛國用紅藍鉛筆沿著襄垣城南劃了一道弧。漳河的一條支流貼著城根拐了個彎,河水不算深,可城是低地。水一決就漫得上來。他把筆尖點在城南那段城牆的位置上,鉛筆頭在紙面上停了兩秒,抬頭看了一圈屋裡的人。

  」襄垣在正太線東南,上黨東北。」他說,聲音不高,屋裡每個角落都聽得見,」卡著長治到太原的支路。城低,南面臨水,跟劉家坡一個路子,決了支流的水,灌他南關。」

  老周把劉家坡那股水勁還帶在身上。他靠在門框上聽趙衛國說話,聽到」灌」字的時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團長,」他把菸袋從嘴角拔下來,」這回還讓我正面熱鬧?」

  」你一營正面牽制南門,越熱鬧越好。」趙衛國把視線從老周身上移到段鵬那邊,」段鵬,你三營繞城西,把鬼子退路斷了,別叫一個人從西門溜掉。趙鐵山,炮兵營壓城頭,把鬼子釘在牆根底下,不讓他們上牆。」

  他停了停,手指在圖上的北面點了一下:」丁偉的新一團卡在北面,太原要是來援,先叫他頂住。」

  」這一回進了城,不急著走。」趙衛國把鉛筆擱下,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糧倉開給百姓,兵工廠要的鋼材和工具機毛坯,能拆的全都拆走。」

  趙剛在旁邊把記錄本合上,站起來開始分作戰命令。

  部署下去以後,各營連夜動身。

  襄垣比劉家坡大。城牆也齊整些,可城南那截確實矮。漳河支流就在那片城牆外面拐彎,河灘上的枯草和淤泥露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灰白的光。

  趙鐵山帶著炮兵營把山炮推上北山。他選的位置離城三里,剛好在城頭火力射程外邊。炮手們貓著腰把炮輪子推過坑坑窪窪的山路,有人滑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悶哼了一聲,又爬起來繼續推。趙鐵山蹲在預設陣地上,用指節敲了敲凍硬的土,回頭交代彈藥手:」炮彈碼在炮位後面三步遠,別堆一塊兒。」

  彈藥手把木箱撬開,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彈頭,銅殼在月光下泛著暗黃的光。

  工兵營摸黑下了漳河支堤。堤身的土被水泡了一冬,鬆軟。工兵營長拿探條沿著堤根扎了幾個眼試水深,回頭畫了記號,讓人按記號的點往下挖。鐵鍬紮下去的聲音被河水聲蓋住,傳到河灘那邊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老周的一營照例不藏著掖著。南門外頭,他叫人點起一排火堆,把旗插得滿坡都是。火苗在夜風裡一躥一躥的,映得城牆上的磚縫都看得見。司號員吹了幾次衝鋒號,號聲貼著漳河水面滾出去,把河灘上的野鴨子都驚飛了。

  南門的鬼子哨兵蹲在牆垛後面,一晚上沒敢合眼。火堆那邊的灰布軍裝一會兒聚攏一會兒散開,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守軍不敢冒險,把兵力全堆在了南牆上。

  段鵬的三營繞到城西。這條路他白天已經讓人摸過一遍了。西門外的地形是一片窪地,枯草有半人高,正好藏人。他把人散在枯草里,自己趴在西門外的土坎後頭。城裡頭南面水響、炮響,西門這一帶靜得只剩風從牆縫裡鑽過去的哨音。

  他歪頭聽了會兒,樂了。鬼子全叫南門勾走了。西門這根弦,松得很。

  丁偉在北面也沒閒著。新一團在襄垣往太原的道上扎了一口袋。路窄,兩邊是土坡,正適合打阻擊。他把兩個連撒在坡上,機槍架在土坎後頭。通信兵每隔一個時辰上線一次,往襄垣方向搖一搖電話,確認那邊還沒打響。

  天將亮的時候,趙衛國下了令。

  工兵營長把最後幾鍬土從堤上鏟掉。漳河支流的水蓄了一夜,水位漲了將近一尺,堤身中間那道新挖的口子被水一衝開始往外崩。先是幾塊碎土掉進水裡,接著整片土壁往下一塌,積了一夜的水從決口處擠出去,轟隆一聲砸進南關的灘地上。

  頭一波水先是漫了灘上的枯草。接著漫上了城牆根。鬼子修在窪地里的據點挨了一上午的水泡。沙袋濕透了往下墜,機槍架在水裡打轉,土築的工事開始一塊一塊往下塌泥。

  守軍亂了。

  南關的鬼子從據點裡往外跑,踩著及膝的水往城牆根上攀,槍舉過頭頂,水從袖口灌進去。城頭上的鬼子想下牆支援,趙鐵山的山炮響了。一發炮彈落在城牆馬面上,把正要往下跳的幾個鬼子掀翻在地。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炮火把城頭釘得死死的。

  老周趁勢從正面壓了上去。一營的兵從火堆後面衝出去,貼著南門外的土坡往上推。他們不硬攻城,只把南門的守軍纏住。放幾槍,換一個位置,再放幾槍。鬼子想往北撤又不敢撤,怕南門真的被沖開。


  段鵬那邊更輕鬆。西門洞開著,連個像樣的抵抗都沒有。三營順著城牆根摸進去,從西門一直推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幾個騎著騾子想從西門跑的偽軍連人帶騾被堵了個正著,騾背上馱著包袱,包袱皮被扯破了,露出半截女人的衣裳。

  」跑什麼跑。」段鵬拿槍管把那包袱挑了一下,沒再看,對身後的戰士擺了擺下巴,」街上清的清,別跟老百姓起衝突。」

  水灌了小半個時辰,南關成了一片汪洋。殘餘的守軍撐不住了,棄了城,從城北的旱路往外潰退,跑出不到半里地就撞進了段鵬三營綁好的口袋裡。段鵬沒費多大力氣。潰兵連跑帶爬,子彈都不知道往哪邊打,三營從兩面圍過去,連人帶槍全收了。

  趙衛國是上午進的城。

  襄垣的百姓擠在街口看這支打水裡走進來的隊伍。灰布軍裝的兵扛著槍從泥濘的南關走上來,鞋幫上糊了一層黃泥,後頭跟著騾車,車上堆著拆下來的木箱和鐵件。一個挎著籃子的老太太站在街邊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個最近的兵:

  」你們……不搶東西?」

  那兵愣了一下,扭頭往後喊了一聲:」政委說了,糧倉開了,按戶放糧!」

  趙衛國正好騎馬路過,聽見了,沒停。他偏頭朝趙剛看了一眼,趙剛已經帶著人在城北的糧倉那邊卸門板了。白米白面從倉里扛出來,碼在街邊的石板上,百姓憑戶籍排隊領。頭一天就放出去一千多斤。

  一個領了糧的老漢捧著袋子,站在路邊看著趙衛國的背影。馬背上的少年沒回頭,軍裝肩頭被水汽洇濕了一片。

  」這隊伍,」老漢嘟囔,」跟頭回的鬼子不一樣。」

  兵工廠的人也進了城。趙鐵山帶人在城西的日軍修械所里翻出一批鋼材和工具機毛坯——鋼錠碼在牆角,用油紙裹了幾層,打開來還泛著光。趙鐵山蹲下來,用手掌觸了一下鋼錠的表面,又拿指節敲了敲,回頭對趙衛國說:

  」團長,這批料夠石窯撐一陣子。等母機到位,擴產就有底了。」

  趙衛國蹲下來,把那層油紙掀開一角看了看。鋼錠的斷面是灰白色的,質地均勻。他把油紙重新蓋好,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裝車。」

  他沒有在襄垣多留。這座城他守不住,拿下它的意思,本就是卡住長治到太原的支路,再把要緊的東西拆走。糧濟了民,鋼拆了廠,仗就算贏了。

  騾車出城的時候,南關的水還沒退乾淨。趙衛國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襄垣的城牆——牆根被水泡出一條深色的水線,城牆垛口被趙鐵山的炮彈削掉了一塊,缺口處露著碎磚茬子。

  他把視線收回來,算了算數:這一仗,獨立團在編又添了五百,到了六千。

  騾車在土路上往前顛。馬打著響鼻,蒙蒙的水汽從城那邊漫過來,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趙剛騎馬追上來,跟他並排走著。兩人都沒說話。前頭是下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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