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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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家坡的地圖釘在祠堂正堂的牆上,紙邊被風捲起來一角,露出底下描摹的墨線。

  趙衛國站在圖前,紅藍鉛筆的筆尖在劉家坡外圍停了一下。陽泉到壽陽那段正太線在圖上是條粗槓,劉家坡貼在它南側,像一顆沒釘牢的楔子。他拿筆在劉家坡身上圈了一道,鉛筆划過紙面的聲音很輕,滿屋的人都聽見了。

  」首攻劉家坡。」他把筆擱下,轉身面對屋裡的人。

  老周湊上去看那張描下來的日軍測繪本。紙面邊角的註記全是日文,他認不得幾個,可劉家坡的地形他一看就知道,北面那道舊水堰在圖上標了一道虛線,上遊河道從山坳里彎過來,正兜在城北那片低洼的城關底下。他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幫上磕了磕:」團長,這堰能用?」

  」能用。」趙衛國又把身體轉回圖前,手指點在堰的位置上,」城北比城南低。舊堰一決,水頭灌進北關,鬼子那幾處據點全泡在水窪里,想架槍都架不穩。」

  段鵬在後面笑了一聲,露出一口白牙:」那咱不費勁攻城了,放水泡他狗日的就是。」

  」泡水也得有人逼。」趙衛國沒笑,視線從段鵬臉上掃到老周身上,再到趙鐵山,」老周,你一營正面壓南門,大張旗鼓,把鬼子的眼睛釘在南邊。段鵬,你三營繞城西,把東逃的路封死。趙鐵山,炮兵營把炮拉上北山樑,專打城頭火力點,不讓他們上牆。」

  他頓了頓,偏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梔子:」太原那邊,你的人盯住。鬼子要往劉家坡抽兵,必經十八里舖。」

  梔子把辮子往耳後一攏:」交給我。」

  趙剛把作戰命令一份份接過去,走到每張條凳前分下去。老周接了令,蹲在門邊又點了一鍋煙。段鵬沒坐,靠在門框上看圖。

  趙衛國沒急著走。他又站回圖前,視線沿著那道單薄的紅圈往下走。劉家坡守軍攏共三百出頭,一個中隊加半個偽軍小隊。可它卡在陽泉和壽陽的支路上,正太線的肋骨上頂著的這顆楔子,太原方向的鬼子絕不會眼睜睜看它被人撬開。

  他用手指肚蹭了一下圖上那道水堰線。七分靠水。三分看丁偉能不能把援兵拖在十八里舖。

  入夜以後,工兵營摸上了山。

  舊水堰的壩體塌了大半截,可底石還在。工兵們借著幾盞遮了光的馬燈挖渠,把上游支流的水一節一節往堰口前頭引。凍了半夜的土硬得鐵鍬下去擦出火星子,咔嚓咔嚓的聲音貼著山坡傳了老遠。一個年輕工兵搓了搓凍僵的手,往手心裡哈了一口氣,又攥緊鍬把繼續挖。

  趙鐵山帶著炮兵營把兩門山炮推上北山樑。炮位選在幾棵歪脖子樹後頭,樹枝和積雪蓋上去,從城頭望過來就是一片荒坡。趙鐵山蹲在炮位上,用手指摸了一下炮管,冰得扎手。他把炮衣撩開一條縫,朝劉家坡城頭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老周的一營天沒亮就到了劉家坡南門外。

  他沒有隱蔽。隊伍拉得散散的,田埂上點起火堆,紅旗插得滿坡都是。司號員隔一會兒吹幾聲衝鋒號,號音貼著麥田滾過去,撞在城牆上又盪回來。南門的鬼子哨兵趴在牆垛後面往下看,滿眼都是灰布軍裝的人影,火堆的煙把半邊天熏成了灰白色。

  」營長,咱是不是太招搖了?」通信兵壓著嗓子問。

  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是要他們看見。南門越熱鬧,北關的水越安穩。」

  段鵬的三營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們繞過劉家坡西面的山樑,摸到城東那條土路邊上。路很窄,連一輛騾車都錯不開,兩邊是凍硬了的麥田,田壟上覆了一層薄霜。段鵬把人散在麥田裡,自己趴在一道田埂後頭,下巴貼在凍土上,盯著那條唯一的退路。

  」東面這條路,鬼子要是想跑,非得走這兒。」他回頭跟排長低了一句,」把機槍架那棵槐樹底下,槍口封路。」

  排長貓著腰把歪把子拖過去,架好以後朝他比了個手勢。

  段鵬沒動,又趴了一會兒。風從北面灌過來,裹著水汽。他吸了吸鼻子,聞見一股泥腥味。

  上游的水蓄到第二天傍黑才滿。

  趙衛國站在堰口邊,把右手伸進水裡試了一下。水冷得扎骨頭,指尖三秒就麻了。水面離堰頂只差不到半尺,再蓄就要漫過壩體自己往外溢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頭看了北山樑上趙鐵山的方向一眼,那邊兩門炮的炮管在暮色里泛著暗光。又看了南門方向一眼,老周那邊的火堆燒得正旺,隱約能有操練的號子聲傳過來。

  」決堰。」他說。

  工兵營長把事先埋好的炸藥引線點著。導火索嗤嗤地燒進土裡,過了七八秒,一聲悶響從堰底傳上來。緊接著是一陣轟隆隆的水響聲,舊堰底下的土石垮了,蓄了一天一夜的水從決口裡擠出去,順著新掘的渠溝往下游撲。


  水頭來得又快又沉。

  劉家坡北關本就低洼,鬼子那幾處據點就修在窪地的邊沿上。第一波水灌過去,陣地上的沙袋被沖得東倒西歪。值守的鬼子光著腳從據點裡往外跑,踩進及膝的泥水裡,槍托舉得比腦袋還高,水花濺了滿身。

  趙鐵山在觀察所里看見了。他扭頭朝炮兵喊了一聲,兩發山炮彈擦著暮色落在城頭上。左邊一發把城牆垛口掀掉一塊,右邊一發落在城樓邊上,碎磚和木屑揚起來,正打算往城牆上架機槍的鬼子被氣浪推倒在地。

  南門的鬼子聽見北關炸了鍋,開始往北調人。老周等的就是這一刻。他一腳踩滅面前的半截火堆,朝身後喊了一嗓子,一營從正面壓上去,不拼命打,只纏住守軍不放。步槍聲、機槍聲從南門外頭一波接一波響起來,鬼子剛往北跑了半截,又得掉頭回來守南門。

  段鵬那邊更安靜。東面的退路空著,可沒有一個鬼子從那條路上跑出來。北關的水把他們全堵在城裡了。他趴在田埂上,看見城裡的火光映在水面上,水光一晃一晃的。

  梔子的人在入夜以後送回第一份情報。條子在通信兵手裡捏得發皺,遞到趙衛國手上的時候還帶著體溫:太原日軍抽了一個大隊往南增援,走的正是十八里舖那條路。丁偉的新一團已經在那道隘口上扎了口子,把援兵的尖頭堵在山道里。鬼子攻了一下午沒攻過去,被卡在路上一動不能動,連劉家坡這邊發出去的求救信號都沒接住。

  趙衛國把條子看了一遍,折好揣進兜里。丁偉卡住了。援兵過不來。

  水還在往北關里灌。

  到後半夜,北關已經成了一片渾水潭。浸了水的牆根開始往外塌泥漿,據點裡的泥地踩上去咕嘰咕嘰響。守軍的意志跟那道堰壩一樣,被水泡著泡著就垮了,殘餘的鬼子棄了高地據點,拖著槍往城北的窪地外頭跑。鞋子踩在泥里拔不出來,有人乾脆甩了鞋光著腳踩水跑。

  段鵬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這一刻。

  潰兵剛從北關的泥水裡鑽出來,一頭撞進三營的陣地上。段鵬沒開槍,讓戰士們從三面圍上去,把這一鍋端了。鬼子倉皇之間連架槍的姿勢都沒來得及擺,就被繳了槍,濕透的軍裝在夜風裡凍得發硬。

  趙衛國天快亮的時候進的城。

  劉家坡的街巷窄,牆頭還掛著鬼子沒來得及摘的膏藥旗。騾車的軲轆碾過被水泡軟的土路,壓出兩道深轍。他沒在城裡多停,騎馬直奔西頭那處藥庫,庫門是被炮火震開的,鐵鎖掛在門鼻上晃蕩,裡頭的木架子上碼著成箱的磺胺、繃帶和止痛藥。

  」搬。」他只說了一個字。

  工兵營的兵從騾車上跳下來,一箱一箱往外抬。趙衛國站在庫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這座剛剛到手的小城。街上積水還沒退乾淨,幾個戰士正拿鐵鍬把水往排水溝里推。沒有人叫他,沒有人問他接下來占不占地盤。他們知道規矩,搬完就走了。

  他轉身上馬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數:這一仗,獨立團在編添了五百,到了五千五。

  騾車出了城,朝襄垣方向走。趙衛國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劉家坡浸在水霧裡的輪廓。城牆根還是濕的,水汽從北關那邊升起來,在晨光里擰成一道薄霧。

  他把馬頭撥正,沒再看。

  騾車的軲轆碾過凍硬的土路,一車車的磺胺和繃帶在板車上顛著,布條從綑紮的繩子縫裡露出來,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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