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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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補的令子一落,各營就開始往後撤了。

  趙衛國站在祠堂台階上看著隊伍從村口過去。灰布軍裝在山道上拉成一條長線,刺刀尖在日光底下一閃一閃的,走到遠了就看不清了。通信兵從隊伍里跑回來,在他面前停住敬了個禮,說一營已經拉到河灘上了。

  他點了點頭。

  老周把一營的人帶到河灘上的時候,太陽剛爬到山頭。河灘上的石頭被夜裡的霜凍過,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新補進來的兵有從平安縣那邊征的,也有從襄垣跟過來的,灰布軍裝還沒洗過,領口硬邦邦地立著,有幾個人的袖口還折著出廠時的折印。老周讓他們排成三列,在河灘上來回走正步。步子踩在鵝卵石上嘩啦嘩啦響,有幾個新兵走順拐了也不自知,胳膊和腿往同一個方向甩。

  老周蹲在河岸上看了兩眼,沒站起來,嘴裡叼著菸袋桿子,含混地喊了一聲:」右邊那個,你是在走路還是在划船?」

  隊伍里有人悶笑了一聲。那新兵臉漲紅了,步子亂了兩步才跟上節奏。

  段鵬的三營在河灘另一頭練隊形。段鵬自己也蹲在河岸上,嘴裡叼了根草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朝隊列里喊了一句:」後頭那排,槍托別夾胳肢窩裡,端出去。」隊伍里一陣窸窸窣窣的調整聲,槍帶在肩膀上蹭得沙沙響。

  趙衛國站在祠堂門口看了一陣,沒過去。晨風從山溝里灌進來,把祠堂門上的舊對聯吹得嘩啦嘩啦響。他揣在口袋裡的手指摸到一張折好的紙。騎兵營前出的偵察路線,還沒細看。

  他轉身進了祠堂。

  趙剛坐在祠堂里核連戰的繳獲。桌上攤著幾本帳冊,鉛筆頭削了又斷,斷了又削,桌面上落了一圈鉛灰色的碎末。子彈、糧食、藥品一筆一筆地記進去,繳了多少、消耗了多少、還剩多少,分門別類碼了好幾個格子。趙剛寫字的動作不快,每寫完一個數字都用指頭在紙上點一下,像是在心裡復算了一遍。

  他寫完最後一筆,把筆放下,揉了揉右手虎口。桌上那一排數字加起來,夠下一仗頂著打,省著點用還能有富餘。他偏頭看了趙衛國一眼。

  」夠用。」

  趙衛國走到桌邊,把那張騎兵路線圖掏出來展開,掃了一眼又折好收回去。

  」夠用就行。我去石窯一趟。」

  趙剛點了點頭,沒問去幹什麼,把鉛筆重新拿起來翻到下一頁帳冊。

  山道走了十幾里。騎馬走了一段,到溝口馬過不去了就下來走。路窄,兩邊是乾枯的灌木叢,枝條被風吹得硬邦邦的,刮在軍褲上嗤嗤響。腳下的土凍得發硬,踩上去腳底板能感覺到地面的稜角。趙衛國走得快,軍鞋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身後跟著一個通信兵,兩人一路沒怎麼說話,只偶爾停下來換口氣。

  到石窯的時候天已經過了午。

  窯洞裡爐火燒得正旺。鐵砧和煤爐的味道從窯口湧出來,裹著一層熱浪撲到臉上,跟外頭的冷風撞在一起,在臉上結了冰火兩重的觸感。趙衛國站在窯口緩了一下,等眼睛適應了窯洞裡的昏暗,才走進去。

  幾個工兵光著膀子,就著煤油燈打磨槍管和炮彈殼。煤油燈的玻璃罩被熏得發黃,光從罩子裡透出來,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槍管架在手工鉸床上,人要弓著腰,一下一下把鉸刀從管壁里推過去。推出來的鐵屑落在圍裙上,薄得像紙片,沾了汗就貼在大腿上揭不下來。鉸刀每推一下,槍管就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趙鐵山蹲在窯尾,面前堆著半成品。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膝蓋上的灰已經拍不掉了。油和鐵屑滲進布紋里,在膝頭結成一層黑亮亮的硬殼。

  」團長,您看。」他側過身,讓趙衛國看見牆角碼著的槍管,」月產步槍卡在五百支上不來了。弟兄們兩班倒,手磨出血泡都不歇。可沒有精密工具機,槍管和彈殼全靠手工,產能就到頂了。」

  他蹲下去,用指節敲了敲一根沒鉸完的槍管。聲音很悶,餘音短促,沒有金屬該有的清脆。」再擴產,得有好車床。石窯地方窄,母機進來轉不開身。」

  趙衛國蹲在趙鐵山旁邊,把那根沒鉸完的槍管拿起來,舉到燈底下看。管口內壁的紋路在煤油燈的光照下清清楚楚。幾道不規則的劃痕,深淺不一,鉸刀偏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台階,指腹摸過去能感覺到棱。手工鉸的,公差壓不穩,打幾十發子彈膛線就磨偏了,彈道也跟著偏。

  他把槍管放下,手指在管身上停了一下。鐵的涼意從指尖傳到手腕,還有鉸刀留下的餘溫,淡淡的,像人離開後還留著的體溫。

  他腦子裡浮起系統面板。圖紙欄里有一張高精密工具機的圖樣,標著主軸精度、導軌公差、進給機構的參數。那些數字他看過很多遍了,每一條線的位置都在腦子裡。現在不是點開它的時候。窯還沒擴好,母機進場也沒地方擺。看了也白看。


  他把槍管擱回牆角,站起來,拍掉膝蓋上沾的鐵屑和土。

  」先擴窯。」他說,聲音不大,被熔爐里的風箱聲蓋了一半,」旁邊那兩孔廢窯砌出來。要能擺得開,母機進場有地方放。」

  趙鐵山跟著站起來,看了趙衛國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成。我這就叫人動手。」

  他轉身的時候,趙衛國看見他後背的襯衣被汗濕透了,布貼在脊梁骨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那件襯衣領口磨得快透了,線頭散著,沒來得及縫。

  工兵營開進石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早了。挑磚的、和泥的、把塌了頂的舊窯重新苫上的,窯口外面熱鬧得像趕集。錘聲和撬棍聲在太行山的褶皺里響了整整一天,中間沒怎麼停過。有人蹲在窯口邊上啃乾糧,啃兩口就放下錘子接著干,啃過的窩窩頭上沾了一層灰。

  通信營順著山樑拉了線。一個通信兵騎在電線桿上擰螺絲,腰間的工具袋掛下來,兜著鉗子和幾圈鐵絲,在風裡一晃一晃的。他低頭朝下面喊了一聲什麼,下面的兵仰頭回了一句,聲音被風扯散了。

  衛生營的人背著藥箱在各工棚間轉,給鉸槍管磨破手的工兵換藥。有的手上纏了一圈白紗布,紗布縫裡滲出一小片紅。衛生員蹲在地上,把舊的紗布揭下來,拿碘酒在傷口上擦了一下。工兵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沒出聲。

  趙衛國站在窯口看了一陣。他看見趙鐵山蹲在正在砌的窯基旁邊,拿水平尺在水泥面上比了一下,又蹲下來用抹子抹了抹。尺子擱在還未乾的水泥上,氣泡從抹平的表面浮起來又破了,留下一個個針尖大的小坑。趙鐵山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截粉筆,在尺子讀數的位置畫了一道。

  他轉身走了。

  騎兵營沒歇著。他們奉命前出,替下一座城偵察選點。連長騎馬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馬鞍上掛著一張草圖。紙被汗和露水洇皺了好幾塊,馬鞍上的汗又在紙背面印出一片深色的水漬。他把韁繩往胳膊上一繞,在趙衛國面前把草圖攤開。

  」團長,壽陽東頭那處據點,卡在支路上。」他拿手指點了點圖上一個紅圈,」守得空。圍牆不高,壕溝也不深。下回打它,合適。」

  他說話的時候還在喘氣,胸口起伏著,額頭上汗珠子滾下來,順著眉骨的弧度流進眼角,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趙衛國把草圖接過來。紙面被馬汗打濕了,墨線有些洇開了,但地形輪廓還看得清楚。一段圍牆的走向,一處壕溝的位置,幾條通向據點的土路,畫得不算精細,關鍵信息都在。他把草圖疊好,揣進懷裡。

  」歇著去。」

  連長應了一聲,牽著馬往馬廄的方向走了。馬蹄在山石上踩出嗒嗒的聲響,越來越遠。

  少年軍校那邊,陳安帶著一幫骨幹在學機加。

  舊車床擺在窯口旁邊的一間小屋裡,鐵皮屋頂,光線從窗戶斜著照進來,在車床的導軌上拉出一道亮的反光。光帶里浮著細細的金屬粉塵,在空氣里緩緩打轉。一個老工匠站在車床旁邊做示範,怎麼對刀、怎麼卡活,每一刀進給多少,手穩不穩,全在手上。車刀推過去,鐵屑捲成一條細絲落下來,帶著切削油的氣味,在空氣里散開。

  陳安站在最前頭,手裡攥著一塊沾了機油的棉紗,眼睛盯著車刀在工件表面留下的紋路。他看得太專心了,旁邊的人叫他兩聲他才回過神來,轉過頭的時候眼睛裡還帶著刀痕的殘影。

  」學得怎麼樣?」趙衛國走到門口,沒進去,靠著門框問了一句。

  陳安轉過身,把手裡的油棉紗往褲子上蹭了蹭。棉紗在褲子上留下一道油印子,他沒在意。」能上手了。對刀還欠穩,再練兩天差不多。」

  趙衛國看了他一會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陳安的手上也有油,指甲縫裡黑了一圈。他跟那群少年待久了,手上的繭子也厚了一層。

  他轉身走了。

  日頭落山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新窯的窯口前,看新砌的窯基一磚一磚往上長。水泥還沒幹透,表面上浮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在夕陽底下泛著暗光。石窯里的爐火映在他臉上,把眉眼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暖的只有表面,背陰那半邊臉被風吹著,涼颼颼的。

  趙鐵山那句話還掛在腦子裡:產能到頂了。他手插在兜里,摸到騎兵營長給的那張草圖的紙邊,紙角被體溫捂得有點軟了。

  等母機落地,石窯的槍管和炮彈殼能翻著倍地往外冒。這句話他沒說出口,只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放下了。

  他轉身回祠堂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桌上的煤油燈還亮著,下一城的圖攤在上面,壽陽東據點的紅圈已經畫好了一條粗線。他沒急著展開看,先把石窯擴窯的進度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筆記本的封面沾了機油,翻開來有一頁夾了一片干透的槍管鐵屑。鐵屑薄得像紙,邊緣挺利,捏在指間能感覺到鐵的脆硬。他把鐵屑夾起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合上本子。

  月光底下,新窯的基還濕著。窯口裡頭的爐火一明一暗,把新砌的磚縫照出來,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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