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章 臨時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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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來運強壓住心中的激動,仔細清點無誤後,臉上笑容更盛。他拿起幾份剛剛填寫好、墨跡未乾的關鍵文件:

  《公產房屋(宅基地)有償轉讓協議書》:明確將南鑼鼓巷95號院東跨院(面積864.5平方米)的使用權及重建權,作價500元人民幣轉讓給衛辰。

  《產權變更登記申請書》(軋鋼廠蓋章確認)。

  《房屋(宅基地)現狀說明及重建承諾書》(衛辰簽字畫押,承諾按原格局重建,不改變用途)。

  收款憑證(蓋有軋鋼廠財務專用章)。

  最後,鄭來運拿起一枚沉甸甸的、刻著「紅星軋鋼廠房產管理科」字樣的銅質公章,蘸足了鮮紅的印泥,在幾份關鍵文件上,用力地、清晰地蓋了下去! 「啪!啪!啪!」 清脆的蓋章聲如同定音錘,敲定了這筆在旁人看來匪夷所思的交易。

  「齊活!」鄭來運長舒一口氣,將厚厚一疊文件中最核心的協議書、申請書和收款憑證鄭重地交給衛辰,「衛辰兄弟,收好了!從現在起,南鑼鼓巷95號院東跨院那片地,就歸你衛辰了!

  明天一早,你拿著這些,還有你的戶口遷移證明(入職時人事科應該會開),去街道辦找王主任辦理落戶登記,順便把糧本、副食本、煤本這些關係你吃飯的傢伙事兒都辦好!街道那邊我會提前打個電話知會一聲。」他熱情地叮囑著,那兩隻野兔顯然發揮了超值的作用。

  衛辰接過這疊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紙,手指微微有些顫抖。有了它們,他在這四九城,才算真正有了根!

  「謝謝鄭科長!您費心了!」衛辰由衷地道謝。

  「嗐,自己人,客氣啥!」鄭來運擺擺手,隨即又想到什麼,問道,「對了,你那房子推倒重建,怎麼也得幾個月吧?這段日子你住哪兒?要不,廠里單身宿舍你先對付著?雖然是大通鋪,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兒,不要錢。」

  衛辰正有此意,立刻點頭:「那太好了!麻煩鄭科長了!」

  鄭來運二話不說,又抽出一張空白的住宿安排單,刷刷寫下:「茲安排新職工衛辰同志(採購科)臨時入住第三單身宿舍,床位號。房管科:鄭來運。」 蓋了個章,遞給衛辰。「拿著這個去三宿找管理員老馬,他會給你安排鋪位。」

  至此,住房大事,塵埃落定。廢墟換金屋,雖然這「金屋」目前還只存在於紙面和未來的藍圖中。

  劉源目睹了全過程,對衛辰這雷厲風行、出手果斷的作風又有了新的認識。他拍拍衛辰:「行啊你小子!魄力不小!走吧,帶你去後勤把其他東西領齊,然後去三宿看看你的臨時『行宮』。」

  兩人再次來到後勤倉庫。有了李懷德的批條和劉源這個組長帶著,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衛辰領到了兩套嶄新的深藍色咔嘰布工裝(夏裝),兩套厚實的棉工裝(冬裝),一個印著紅五星的搪瓷臉盆,一個同款暖水瓶,兩個鋁製飯盒帶勺子,兩雙勞保手套,甚至還有一小塊肥皂和一條毛巾。東西雖不貴重,卻是一個工人安身立命的「標配」。

  最後,倉庫保管員指著角落裡一排擦拭得鋥亮的自行車:「劉組長,帶新人領車?喏,按規矩,三組的,都在這兒,自己挑一輛順眼的吧。登記一下。」

  劉源對衛辰說:「挑吧,都差不多,主要看車閘靈不靈,鏈條緊不緊。」

  衛辰掃了一眼,選中了一輛保養得不錯、車架結實、漆面雖有磨損但不算嚴重的二八加重「永久」牌自行車,有七成新。他試了試車閘和鏈條,都很順暢。

  「行,就這輛了。」衛辰在領用登記簿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和工號。從現在起,他也是有車一族了!在這個年代,這絕對算得上是重要的生產工具和身份象徵。

  推著滿載「家當」的自行車,跟著劉源來到位於廠區邊緣、由舊倉庫改造的第三單身宿舍。

  劉源在門口停下腳步,拍了拍衛辰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點過來人的瞭然:「就是這兒了,第三宿舍。條件嘛,艱苦是艱苦了點,但好歹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不要錢。你先安頓下來,把關係轉到街道,糧本副食本拿到手,再慢慢拾掇你那『金窩』。有啥困難,隨時到科里找我。」

  「謝謝劉組長!今天真是麻煩您跑前跑後了。」衛辰真心實意地道謝。

  「甭客氣,進了三組就是自己人。」劉源擺擺手,轉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廠區逐漸亮起的稀疏路燈光芒里。

  衛辰推著車,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那扇散發著陳年木頭和體味的大門。裡面的景象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巨大的空間被一條貫通南北的大通鋪土炕占據了大半,炕上密密麻麻鋪著顏色各異、新舊不一的被褥,像一塊巨大的、打滿補丁的粗布。


  空氣渾濁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此時正是晚飯時間,現在宿舍里還沒有人。

  管理員老馬,那個劉源提過的瘸腿老工人,正叼著一截幾乎燃盡的煙屁股,坐在靠門的一張破藤椅上,眯縫著眼睛打盹。

  他一條腿僵直地伸著,褲腿空蕩蕩地挽到膝蓋上方,露出半截粗糙的木製假肢。聽到自行車輪碾過水泥地的聲音,他撩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衛辰身上掃了一圈,又落在他推著的新自行車上,帶著審視和一點不易察覺的麻木。

  衛辰停好車,支好車撐,從口袋裡摸出鄭來運批的條子,快步走到老馬跟前,臉上堆起年輕人應有的謙遜笑容:「馬師傅,您好。我是新來的採購科衛辰,這是房管科鄭科長開的條子,麻煩您給安排個鋪位。」說著,雙手將紙條遞了過去。

  老馬慢吞吞地接過紙條,湊到眼前,眯著眼看了半天,才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確認了。

  他指了指大通鋪最裡面靠近牆角、挨著一個小氣窗的位置:「喏,就那兒了。炕尾靠窗,通風還行。柜子鑰匙在鎖上掛著,自己歸置東西。被褥枕頭自己想法子,廠里不管這個。」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濃重的煙油味,語速不快,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漠,「規矩就幾條:晚上十點準時熄燈,不許喧譁吵鬧影響別人休息。保持衛生,輪流值日打掃屋子、倒尿桶。自己的東西收好,丟了廠里不負責。」

  「明白了,謝謝馬師傅。」衛辰點頭應下,臉上笑容不變。他沒有立刻走向自己的鋪位,而是動作極其自然地,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盒嶄新的「經濟」牌香菸。這煙便宜,是廠里工人吸的最多的煙,味道嗆人,但在這大通鋪里,絕對是硬通貨。

  他熟練地拆開煙盒的封口錫紙,抽出一支,雙手遞向老馬:「馬師傅,您抽菸。」

  老馬撩起眼皮,看著那支遞到眼前的煙,又抬眼看了看衛辰年輕卻透著沉穩的臉,麻木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去,就著衛辰隨即劃燃遞過來的火柴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質菸草辛辣的煙霧在他肺里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他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新來的採購員?」老馬叼著煙,含糊地問了一句。

  「是,今天剛報到,分在採購科三組。」衛辰自己也叼上一支煙,劃火點上,動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老練,然後把剩餘的一個煙放到了老馬的口袋。「廠里房子緊張,鄭科長批了條,讓我先在咱這兒臨時對付一陣。我那住處,」他朝南鑼鼓巷的方向大致比劃了一下,「得推倒重建,估計得折騰兩個月吧。」

  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不過馬師傅您放心,我這工作性質您也知道,三組專跑計劃外,經常要下鄉、跑外勤,十天半個月不著家是常事。

  這宿舍啊,估計也就是個臨時落腳點,真遇上特殊情況回不去了,或者深更半夜回來沒地方去,才在這兒湊合一宿。平時我指定不在這兒給您添亂。」

  這話半真半假,既點明了自己「特殊」的工作性質,給以後可能的晚歸甚至夜不歸宿留了伏筆,又暗示了自己不會長期霸占寶貴的鋪位資源,減輕對方的牴觸。

  老馬又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看著衛辰的眼神里多了點「懂事」的意味。他在這三宿待了小二十年,啥人沒見過?眼高於頂的、偷奸耍滑的、混吃等死的……像眼前這小伙子,說話辦事有章法,還知道遞煙、懂規矩的,確實不多見。尤其那句「不添亂」,聽著就順耳。

  「嗯,採購三組……弄計劃外物資的,是不容易。」老馬點點頭,算是認可了衛辰的說法,「行,你心裡有數就好。鋪位給你留著,東西放柜子里鎖好,一般沒人動。」 這算是給了個小小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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