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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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早上,湖心亭那邊已經清理乾淨了。

  煙花筒、紙屑、被火星燙黑的包裝,全都不見了。物業沒有上門,保安也沒有來。昨夜那點動靜被越家一夜之間收拾掉,只有昨夜扭到的腳踝還在疼,碰一下,鈍鈍的。

  越間徹睡到下午才下樓。

  他燒退了一點,臉色仍舊白,嗓子啞著,靠在沙發里喝了一碗粥。王姨勸他再讓醫生看看,他低頭看手機,笑著說不用。昨夜那場煙火,他也沒有再提。好像他只是帶虞珠出去吹了一陣冷風,回來睡了一覺,事情就過去了。

  虞珠也不提。

  她把昨晚那條羊毛毯疊好,放回沙發扶手上。毯子角沾了一點草屑,她用手指捻下來,丟進垃圾桶。

  初三以後,湖心亭那點灰黑的印子也被洗掉了。

  越家處理事情從來不需要大聲。罰款、投訴、監控、物業經理的電話,都沒有傳到她耳朵里。她只看見樓下多了很多人。

  律師、助理、司機、醫生,輪流進出。文件夾從這個人手裡遞到那個人手裡,鋼筆拔開,合上。

  越間徹決定走的消息,沒有誰正式通知虞珠。

  她是在這些來來往往的人里,一點點看明白的。琴盒被送去保養,衣帽間裡多了幾隻防塵袋,司機開始頻繁出入老爺子那邊。越間徹照舊睡到中午,照舊打遊戲,偶爾接電話,說幾句英文,掛斷後繼續看電影。虞珠幾次經過他房門口,聽見裡面傳來槍聲、引擎聲、低低的笑聲。

  那些聲音隔著門板,薄而遙遠。

  第一份落到虞珠手裡的,是一隻白色文件夾。

  那天上午,王姨把它放到餐桌上。

  「珠珠。」王姨抬頭叫她,「你下來一下。」

  文件夾里夾著幾張紙。宿舍申請,入住須知,門禁卡領取單,校內洗衣服務說明,還有一張列印得很清楚的校園地圖。紙很新,邊緣鋒利,虞珠伸手接過時,被紙角劃了一下指腹。

  「先生那邊問過學校了。」王姨說,「開學以後,你可以住校。你要繼續住這邊也行,司機照常接送。少爺和老爺子都要出去,這房子後面會少住人,不過保潔和安保都在。」

  虞珠看著文件夾里的字。

  北區宿舍,A棟,三層,四人套間。

  她以前沒見過這樣的宿舍照片。木色書桌,獨立衣櫃,四張床分在兩側,中間有公共起居區,洗手間乾濕分離,陽台外面是一排很整齊的樹。照片拍得明亮,床品統一,桌燈統一,連椅背的弧度都顯得貴。

  「王姨呢?」虞珠問。

  王姨的手搭在文件夾邊上,指甲修得很短,乾淨,沒有塗顏色。

  「我也要換地方了。」她說,「先生給我介紹了一份新工作,去南湖那邊照顧一位老人。合同已經談好了,那邊下周需要我過去。」

  餐廳里很安靜。咖啡機今天沒響,烤箱也沒響。外面草坪有人在修枝,電動剪刀咔嚓咔嚓,聽起來規矩又嚴謹。

  文件夾攤在桌上,床位、門禁、洗衣、醫務室電話,一項一項排得清清楚楚。王姨這句話,又把最後一點熟悉的聲音從這棟房子裡撤走。

  虞珠把紙往下按了按。

  「我住校。」她說。

  王姨看著她:「你不用這麼快決定。」

  「我住校。」

  她這次說得更快。那些紙攤在面前,每一頁都替她想好了去處。繼續住這裡也可以,司機接送也可以,保潔和安保都在。沒有人趕她,正因為沒有人趕她,她更不能留下來。

  王姨沒再勸,只把旁邊另一張紙推給她:「那你看這個。宿舍那邊床品可以學校統一配,也可以自己帶。校服清洗有洗衣房,手機上預約。要是晚上不舒服,三樓有值班老師,醫務室電話我給你標出來了。」

  她說一句,虞珠點一下頭。

  這些安排周到,乾淨,沒有一處虧待她。她理應感恩戴德,沒有任何委屈的理由。

  王姨離開的前一天,替她收拾行李。

  王姨從儲物間裡拿出一隻新的黑色行李箱,箱面磨砂,輪子滑過地毯時沒有聲音。箱牌上沒有誇張的標誌,摸上去卻知道價格不輕。

  「少爺不用的。」王姨說,「你拿去學校方便。」

  虞珠說:「我可以用自己的包。」


  「你的包放書就夠了。」王姨把箱子打開,裡面分區整齊,拉鏈頭是冷冷的金屬色,「住校第一天東西多,別把自己弄得太狼狽。」

  狼狽兩個字從王姨嘴裡出來,並不難聽。她沒笑,也沒嘆氣,只是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校服、運動服、睡衣、外套。她疊衣服時有一種很穩的手法,肩線對齊,袖子壓平,摺痕乾淨。

  虞珠站在旁邊,手不知道往哪裡放。

  「王姨。」她叫了一聲。

  王姨抬頭。

  她想說很多話。想問你以後還回來嗎,想問我能不能給你打電話,想問新工作會不會很辛苦。話到嘴邊,只剩下乾巴巴的一句。

  「謝謝你。」

  王姨手裡的動作停住,過了一會兒,繼續把衣服放進箱子。

  「好好讀書。」她說,「別把自己過得太用力。你才多大。」

  虞珠點頭。

  王姨走的時候,沒有哭。司機替她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她站在門口跟虞珠說了幾句注意事項,又叮囑她晚上記得關窗。那語氣和平時沒有區別,甚至還帶一點職業上的利落。

  車門合上,黑色車身往外滑。虞珠站在門口,聞到一點冷風裡的尾氣味,很淡,很快散了。

  她回到屋裡。

  廚房乾淨,餐桌乾淨,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燈光從上面落下來,杯口浮著一圈白亮的邊。所有東西都留在原位,只有人走了。

  王姨走後的第二天下午,越封讓司機來接她。

  車停在一家會員制餐廳門口。門童替她拉開車門,裡面暖得有點悶,空氣里有皮革、雪松和咖啡的味。越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水,沒點別的。

  他沒有穿大衣,深色襯衫袖口捲起一點,腕錶很薄。虞珠走過去時,他站起身,替她拉開椅子。

  「坐。」他說。

  虞珠坐下,背沒有碰椅背。

  越封把一張卡放到桌上,旁邊是一隻小信封。卡面是深藍色,低調,連數字都壓得很淺。

  「這筆錢按教育帳戶走。」越封說,「學費、住宿、餐費、課外課程、競賽和升學需要的費用,都會從這裡出。你可以自己支配日常開銷,每月帳單會發給你。」

  虞珠看著那張卡,沒有伸手。

  越封繼續說:「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越家對資助項目的收尾。越間徹當初把你帶出來,這件事開了頭,後面的事不能因為他離開就半途停下。」

  他說得很溫和,語速不快。每句話都有邊界,不多給,也不顯得冷。

  虞珠問:「為什麼是你給我?」

  越封笑了笑:「因為現在由我處理。」

  她沒再說話。

  窗外有人撐傘經過,傘面滴著水。玻璃隔音很好,街上的車聲傳不進來,所有東西都隔了一層。虞珠的膝蓋貼著裙擺,手心慢慢出汗。

  越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離開越間徹,對你有好處。」他說。

  虞珠抬眼。

  越封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靜:「你現在不認同,沒有關係。很多事不需要當下就明白。」

  虞珠把指甲壓進掌心。

  越封這樣的人,連不好聽的話也說得妥帖。妥帖到她沒有地方反駁,連疼都顯得是她自己不懂事。

  她把卡拿起來。

  卡很輕,貼著指腹,冷得乾淨。

  「我以後會還。」她說。

  越封沒有笑。

  「可以。」他說,「你願意這樣記,就這樣記。」

  虞珠抿住唇,把卡放進書包夾層。拉鏈拉上的一瞬,齒扣咬合,聲音很小,她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還壓在書包上,隔著布料摸到卡片硬硬的一角。

  文件夾,行李箱,銀行卡。東西一樣樣遞到她手裡,可沒有一樣是她自己開口要來的。虞家堂屋裡,虞大海按手印;越家玄關,王姨領她上樓;現在越封坐在這間餐廳里,把以後幾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放進一張卡里。

  每一次都有人替她說好了去處。她只需要抱緊東西,跟上。

  命運似乎不允許她輕易擁有什麼,只讓她短暫的品嘗,就像越間徹遞來的第一顆糖,昨夜短暫而絢爛的煙火。


  她現在又嘗到了糖融化後微苦的餘味。

  ㅤ

  越間徹出發的那天,長安久違地下起大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里,院子裡的車早早停好,司機撐著傘站在車邊,黑傘壓得很低。越間徹的行李不多,兩隻箱子,一個琴盒,還有一隻隨身包。所有東西都由司機和助理處理,他只站在玄關旁,低頭看手機。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圍巾松松搭著,整個人顯得格外乾淨,眼尾帶一點沒睡醒的懶意。

  姬泳、宋坂、周琦玉都早早過來送他。

  「越少,到美國第一件事先把靶場摸清楚。」姬泳說,「我可隨時飛過去找你,別到時候你連哪兒能玩都不知道。」

  宋坂在旁邊慢悠悠接話:「是啊,本地嚮導得有點職業素養。」

  越間徹嗓音還有點啞:「我要好好讀書呢。」

  「嚯。」姬泳笑出聲,「媽的,最煩裝逼的人。」

  周琦玉沒什麼笑臉,看了越間徹一眼,拽了拽他脖子上的圍巾:「落地回消息。別到了就開始玩失蹤。」

  「知道。」越間徹聲音很溫和,甚至有點縱容。

  虞珠站在樓梯下方。

  她今天沒有換外出的衣服,也沒人問她去不去機場。傘架旁邊擺著幾把傘,鞋柜上也有備用車鑰匙,可這些東西和她沒有關係。送行的人已經夠了。朋友,司機,助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站在樓梯旁邊,手指扶著欄杆,安靜地旁觀。

  笑聲在玄關散開,熱鬧,輕快。沒人傷心。越間徹出國對他們來說,只是換一個地方繼續聯繫。春假、靶場、球賽、酒店,話題一個接一個,落不到離別上。

  虞珠看向窗外的大雪。

  她不知道美國有多遠,也不知道他們說的靶場和球賽在哪裡。車已經停在門口,司機已經等在那裡,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去哪兒,只有她站在原地。

  司機在門外提醒:「少爺,可以出發了。」

  越間徹收起手機,拿起手套。走到門口時,他終於看向虞珠。

  虞珠也抬起頭。

  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仍舊是那種好看的、乾淨的溫和。旁人在場,他永遠不會讓場面難堪。

  「好好學習。」他說。

  虞珠用力點了點頭:「嗯。」

  大門打開,冷風卷著雪片飛進來。周琦玉先上車,姬泳和宋坂還在為誰坐副駕吵。越間徹最後一個出去。

  門快合上時,他又轉過頭。

  「再見,虞珠。」

  門合上。

  幾秒後,車門也合上。

  院門緩緩打開,黑色車隊駛出去,輪胎碾過雪地,聲音沉悶。虞珠站在窗邊,看著尾燈一點點變小。紅光拐過路口,徹底消失。

  她看著地上延伸到視線盡頭的車輪印,嘴唇動了動。

  再見,越間徹。

  沒人聽到。

  屋子裡剩下她一個人。

  沒有人趕她。沒有人說這間房不屬於她。桌上的花瓶還在,樓上的電腦也還在,衣櫃裡甚至留著幾件她沒帶走的冬裝。

  可虞珠清楚地知道,這裡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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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結束前,期末考試的成績終於出了。虞珠全班第六,比預估的名次還要高。她本想把這個消息告訴越間徹,可編輯好微信,終究還是沒有點出發送。

  他現在應該很忙吧。忙著融入新生活,認識新朋友。

  應當沒有興趣了解她的事。

  開學前一天,司機把虞珠送到北區宿舍樓下。A棟外牆是淺灰色,玻璃門很亮,門口有值班老師核對名單。虞珠拖著行李箱進去,輪子滑過大理石地面,聲音很輕。

  宿舍在三樓。

  門禁刷開,走廊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新木頭味。她一邊走一邊核對著房門上的編號,最後停在309前。

  她站在門口,手指按在行李箱拉杆上,遲遲沒有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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