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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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封走後,越間徹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他照舊睡到中午,照舊打遊戲,偶爾接電話,說幾句英文,掛斷後繼續看電影。沒人再提越封,沒人再提出國,老爺子那邊也沒有消息。虞珠幾次經過他房門口,聽見裡面傳來槍聲、引擎聲、低低的笑聲。那些聲音隔著門板,薄而遙遠。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麼想、達成了什麼決議。

  她也沒立場問。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

  長安白天飄過一點雪,落地就化,路邊的樹濕漉漉的。越間徹給廚師放了假,午飯是王姨做的,蒸魚、燉雞、炸藕盒。油鍋燒熱後,麵糊裹著藕片滑進去,立刻炸開一圈細密的泡。比之平日裡廚師的專業,王姨做飯多了一些家常味,油醋和蔥姜的氣味飄在房子裡,蓋住了花香和香氛,把這棟平時冷得過分的房子熏出一點年味。

  下午,越間徹從樓上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家居服,外面披了條厚毯子,鼻音很重。頭髮沒怎麼打理,額前垂著幾綹,臉色比平時白,眼尾卻燒出一點紅。王姨看見他,立刻走上前。

  「少爺,還是發燒?」

  越間徹靠在餐廳門口,神色淡淡:「快好了。」

  「昨晚還三十八度多,怎麼叫快好了。」王姨皺眉,「我讓劉大夫過來再看看吧?」

  「不用。」他咳了兩聲,嗓子啞得厲害,「你回家吧。」

  王姨愣了一下。

  「回去陪孩子。」越間徹說,「我讓司機送你。」

  王姨看著他:「那晚上這邊……」

  「我預定了晚餐,有人送。」越間徹抬眼,「我還能喘氣。」

  他說這話時語氣溫和,臉上還帶著病中的倦笑。王姨被他噎了一下,不好說什麼,點了點頭,感激地說了一聲「謝謝少爺」。臨走前又把退燒藥、水、體溫計和電解質水放到茶几上。

  「珠珠。」她低聲說,「你留意點少爺。要是燒起來,就給我打電話。」

  虞珠點頭:「好。」

  王姨拎著包走出門。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屋裡一下空了。

  晚飯酒店送來的很早,放在專業的保溫箱裡,搭著配好的餐具,由專人擺放上桌。越間徹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兩口湯,虞珠一個人也吃不了多少,兩個人守著一桌子菜,顯得空曠異常。

  以往在村里過年的時候,虞家沒有年夜飯這一說。家裡沒有長輩,虞來娣在外務工也不回來,一家四口湊在一起吃一頓餃子,就算做過年。有些人丁興旺的人家會提前殺豬宰羊,虞珠偶爾背著柴路過,會看到有些人家的院裡晾著各種菜乾和鹹魚。

  晚上越間徹久違地沒上樓,和虞珠一起在客廳看春晚。

  客廳沒開太多燈,巨大的影屏里是一片喧囂熱鬧的紅,給沒做任何節日裝飾的房子都添上了幾分節日色彩。年輕的明星輪流上台表演,虞珠看著那些載歌載舞的身影,一個也認不出。窗外的別墅區安靜得出奇,似乎家家戶戶都關上門過起了自己的團圓節。路燈亮著,樹影映在落地窗的紗簾上,偶爾有車駛過,輪胎壓過濕路,聲音很低。

  越間徹橫窩在長沙發上,身上搭著一條羊毛毯,電視光映在他臉上,紅一陣,藍一陣。

  虞珠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

  她其實不怎麼看春晚。冬天山里太冷了,晚上看電視根本坐不住。八點半之後,人一般就上床了。虞大海有時候讓電視開著聽聲,劉桂珍每每看到就會罵,說不看就關了,別開著浪費電。

  春晚播到某個語言類節目,鏡頭切到台下觀眾,一片歡聲笑語。

  越間徹突然抬起頭問:「山里過年放炮嗎?」

  虞珠轉頭。

  他仍看著電視,眼皮半垂,臉上興致缺缺。

  「放呢。」虞珠想了想,「天黑就開始放,十二點的時候放的人最多,響得不得了。村里每年都要因為放鞭炮嚇死幾條狗。」

  越間徹低低笑了一聲,夾雜著兩聲咳嗽。

  虞珠忙把茶几上的溫水遞過去。

  前幾天姬泳他們來過家裡一次,她聽到他們約好了三十晚上一起跨年。只是不知道越間徹是不是因為前些天出去爬山太累了,免疫力下降,咳嗽了幾天後昨晚突然發起高燒,於是今天本該有的跨年活動也作罷了。

  越間徹喝完水,慢悠悠坐起身,把杯子放回茶几:「這裡最該響一下。」


  虞珠愣了一下:「城裡不能放。」

  更何況這大半夜的,哪有賣炮的。

  「跟我來。」越間徹裹著毯子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又很快穩住。

  負一層雜物間的燈亮起來,越間徹走了進去。

  虞珠站在門口,看著滿牆的隔音棉,腳步頓住,沒有繼續往裡走。

  雜物間裡很明亮,東西不算多。牆邊是恆溫酒櫃,另一側擺著幾個箱子、運動裝備、舊樂器盒,還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大型工具。

  虞珠看著越間徹的背影。

  他俯身站在幾個紙箱子前,一手拉著肩上的毯子,一手在幾個箱子之間翻來翻去。

  她想過去幫他找,可她又想起越封講的那個關於司機兒子的故事——越封說過,雜物間以前是影音室。

  越間徹忽然回過頭:「愣著幹嘛。」

  他向房間最右側一隻深綠色防潮箱的位置揚了揚下巴。

  「去把那個打開。」

  虞珠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蹲下,按開鎖扣。

  箱蓋掀起,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禮花和炮。包裝紙亮得刺眼,英文、日文、中文貼在一起,紅的金的銀的,碼得整整齊齊。

  虞珠驟然愣住,轉頭看向越間徹。

  越間徹靠著牆,臉上終於有了一些生氣:「把金色包裝的全拿出來。」

  「城裡不能放禮花......」

  「拿。」越間徹不為所動。

  虞珠低下頭:「被抓到了是要——」

  「虞珠。」他打斷她,語氣沉下來,「別讓我重複第二遍。」

  虞珠沒再說話,手指落到箱子裡,拎起兩箱金色包裝的煙花禮炮。

  ㅤ

  他們從側門出去。

  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夜裡寒氣深重。虞珠抱著兩箱禮花,騰不出多餘的手拉外套拉鏈,風鑽進領口,她低頭打了個噴嚏。越間徹沒穿大衣,家居服外還是那條毛毯,他走在她前面,風把頭髮吹得散亂,他卻感受不到寒冷似的,步履悠閒,兩截玉石似的腳腕隨步伐交替露出。

  他沒走大路,帶她繞過彎曲的草徑和一片太湖石,沿著長長的迴廊,一路走到社區中央的湖心亭。

  大年三十的夜晚,沒人在這時候出來閒逛。虞珠抬頭四顧,湖周圍是安靜矗立的別墅,落地窗里,家家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放這兒。」越間徹站在亭下,胳膊裹在毯子下,用腳尖指了指廊橋的地面。

  虞珠站在廊橋上,聽著湖水拍打河岸的波聲,心跳越來越響。

  「越學長。」她聲音發顫,不知是怕還是冷,「這裡有監控。」

  「所以呢?」越間徹低下頭,從家居服的褲兜里摸出一隻銀色打火機。

  「會被罰款。」

  「哦。」他無所謂地笑了一下,病氣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散漫,眉眼卻還是那副溫和漂亮的樣子。

  虞珠抱著禮花,手臂酸得發抖,還是不敢放下。

  「虞珠。」越間徹走近了一點,眉心蹙起,髮絲凌亂,「我發著燒,站在這裡,真的很冷。」

  虞珠絕望地閉上眼,俯身彎腰,把手裡的兩箱煙花緊挨著放在地面上。做完這些,她退回亭下,忍不住悄悄抬頭看向朱漆立柱上的監控。她盯著那點幽幽的紅光,幾乎已經感受到攝像頭後面監控室里的人影晃動。

  越間徹揭下毛毯,隨手塞到她懷裡。

  他走到禮花旁,銀色金屬機身啪地一聲擦開,火苗竄出來,直直燃在夜風裡。

  虞珠抱著毛毯,忍不住開口:「越學長......」

  越間徹沒理她,不緊不慢地先後點燃兩根引線。

  細小的火星刺啦啦往裡鑽,快如閃電。

  越間徹轉身的一瞬間,巨大的炮聲在湖心炸響,隨波浪聲聲迴蕩。

  虞珠頭皮發麻,她看著越間徹被煙火照亮的臉,覺得整個世界在霎那間被人按下了慢動作鍵。

  金色的火光沖天而起,在夜空最高處轟然炸開。燦爛的煙火將夤夜短暫地變為白晝,漫天碎光又在即將觸及湖面的瞬間消散湮滅。


  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渾厚的禮炮聲震耳欲聾,源源不斷的煙火一道接一道往上沖。這片昂貴、安靜、連樹都被修剪過的地方被炮聲炸醒了,虞珠看著周圍別墅的窗前人影越來越多,陸續有人拉開窗簾、走向露台。

  越間徹站在亭檐下,仰著臉,髮絲被風吹得往後飛。

  煙火倒映在他的眼眸里,因病而蒼白的面孔此刻被五顏六色的火光映出一些綺麗的鬼氣。他笑得肆意放縱,原本冷峻清雋的眉目間閃動著潦草的瘋意。

  虞珠看得發怔。以至於忽略了沿岸正集結奔跑來的安保人員。

  越間徹看著她,歪了歪頭,嗓子啞得厲害:「還不跑,等什麼?」

  虞珠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跟上越間徹邁開的腳步。廊橋的地面落過雪,又濕又滑,她跑得太急,腳下一崴,差點摔倒。越間徹沒有回頭,手從身後伸出,穩穩扣住她腕骨,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他們躲進一片冬青後,枝葉刮過虞珠的臉,又冷又硬,帶一點潮濕的土味。

  頭頂的夜空中,煙花還在不停綻放。保安無頭蒼蠅似的四處找人,對講機滋滋的電流聲迴蕩在近處的小徑。

  「嗯,有人違規燃放,沒看見人。對,已經放起來了,不多,應該快結束了……太黑了,明天查監控吧。」

  虞珠蹲在樹叢後,背心濕透,耳朵里的心跳聲比禮炮的轟鳴還響。她急促地呼吸,鼻息吹動葉子,發出一點顫音。旁邊的越間徹無所顧忌地坐在地上,頭仰著,嘴角咧開,壓著聲音笑。他的呼吸也很重,時不時夾雜著幾聲咳嗽,身上毯子裹得亂七八糟。

  虞珠看著他的樣子,害怕慢慢退下去,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禮花是她抱出來的,是她擺好的。物業的規定、城市的禁令、監控杆上的紅點都沒有攔住她。她是越間徹的幫凶,是這一切混亂與無序的另一半締造者。

  從外界的視角來看,或許這是她第一次和越間徹並肩站在一起。

  鐘聲就在這時候響起來。

  很遠,很沉,從城裡某個地方傳過來。

  越間徹抬起一隻手,腕上的表亮了一下,時間剛好跳在零點。

  虞珠抬起頭,看向越間徹的眼睛。

  煙火餘光落在他鼻樑和睫毛上,一明一暗。湖邊風冷,煙味貼著地面散,硫磺味和草木潮氣混在一起,嗆得她眼睛發酸。

  她小聲說:「新年快樂。」

  虞珠看著越間徹在漫天煙花里轉過頭,笑了笑。

  「虞珠。」他說,「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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