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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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發出去以後,越間徹沒有回。

  虞珠握著手機,一直等到屏幕暗下去。

  天亮以後,她照常起床下樓。

  王姨在廚房準備早餐,屋裡有麵包和煎蛋的淡淡油香。咖啡機低低作響,除了島台的那線流水關了,其他一切如常。

  越封換了一件條紋襯衫,坐在餐廳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電腦邊的咖啡杯上。他看起來不像深夜突然歸家的人,更像這棟房子原本的主人。

  虞珠猶豫了片刻,還是緩緩走下樓。

  王姨看見她,向她招手:「珠珠,快來見下越先生。」

  虞珠低頭走下樓梯:「我們昨晚見過了。」

  越封的視線從電腦屏幕上離開,向她微微頷首,神色如常:「早上好。」

  「叔叔早。」

  虞珠點頭回敬,越封接受得很自然。昨晚的尷尬並沒有影響他的體面,他笑了笑,轉頭繼續看電腦。

  吃完早飯,虞珠回到樓上開始做作業。幾何題畫了輔助線,角A和角C一前一後躺在紙上,她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寫進去。盼盼在屏幕右下角跳出學習提醒:今天計劃完成初二數學預習第五節。

  房子裡多了一個陌生的主人,她很不習慣。

  明明越封說話很輕,走路也沒有聲音,可他的存在把整棟房子的空氣都換了一層。王姨做事比平常更謹慎,餐具拿起放下都輕了很多。鐘點工阿姨來打掃,也不再跟王姨說說笑笑,臉上多了一點不敢多看的神色。

  虞珠從房間出來接水時,聽見樓下有人打電話。

  越封站在客廳落地窗前,背對著樓梯,聲音低而沉。

  「醫生團隊已經聯繫好了。」

  「不用告訴他太多,老爺子脾氣硬,聽多了反而不配合。」

  「航線先備著,具體時間等我消息。」

  虞珠拎著水壺,停在二樓轉角。根據隻言片語她拼湊不出完整的信息,但隱約察覺到不是什麼好消息。

  午後,院子外面傳來車聲。虞珠幾乎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跑到床邊拉開窗簾。

  院子裡,司機正在門口卸行李。雖然沒看到越間徹,但她知道他回來了。

  虞珠的心加速跳起來。她迅速在梳妝鏡前理了理頭髮,深吸一口氣後,故作鎮定地走下了樓。

  越間徹站在門口。身上穿著黑色衝鋒衣,拉鏈拉到下巴,頭髮比出門前長了一點,眉眼間有長途奔波後的倦意。他把手套摘下來,隨手扔在玄關柜上,帶著一點戾氣。

  看見樓梯上的虞珠,他沒說話,徑直走向客廳沙發上坐著的越封。

  虞珠的笑容僵在臉上,準備好的問候也鯁在喉嚨。

  父子倆隔著地毯的距離對上視線,屋裡的暖氣像一瞬間停了。王姨本來要上前接外套,察覺到氣氛不對,腳步也遲疑下來。

  越間徹看著沙發上看書的男人,歪了歪頭:「不請自來怕是不太禮貌吧。」

  越封把手裡的書扔到茶几上,二郎腿翹起,姿態閒適:「沒記錯的話,房產證上似乎是我的名字。」

  「那又如何?」越間徹輕笑了一聲,「這裡沒人歡迎你。」

  越封沒有動怒,反而無所謂地攤了攤手:「不好意思,我不是來找你的。」

  「如果是找爺爺,那我勸你還是別去他面前招嫌。」越間徹脫下外套,遞給一旁不敢靠近的王姨,語氣風輕雲淡,「他年紀大了,接受不了你那些特殊的愛好。」

  王姨低頭接過外套,迅速走開。

  客廳驟然安靜下來。

  虞珠還站在樓梯上,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袖口。她不懂越間徹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應當是一句很難聽的話,因為越封臉上那種總是妥帖而溫和的笑容終於凝固了。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越封說。

  越間徹沒換鞋,無所顧忌地踩過一塵不染的地毯,在越封對面的沙發坐下,向他揚了揚下頜。

  「說。」

  越封閉了一下眼,平息片刻,冷靜開口:「老爺子這兩個月指標不好,醫生建議出國治療。我這次回來,就是來接他。」

  越間徹眉尾微揚:「你接,他就會跟你走?」


  「會。」越封語氣篤定,「你以為他還剩多少力氣跟人置氣?」

  越間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虞珠站在樓梯邊,和王姨對視了一眼。這樣私密的對話她們並不適合在場,可誰也不想在此刻弄出聲響。

  「你到底想說什麼。」越間徹問。

  越封沒著急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老爺子一走,很多東西要重新安排。公司,基金會,幾個叔伯手上的項目——」

  越間徹打斷他:「所以呢,你覺得自己馬上能得到一切了?」

  「不一定是馬上,但遲早都會得到。」越封放下杯子,「你也一樣。」

  「我?」

  「越家最後當然是你的。」越封說。

  這句話落下來,虞珠胸口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越家最後當然是你的。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聽見「屬於」兩個字的聲音。

  越間徹卻只是扯了扯嘴角:「聽起來真感人。」

  越封沒有理會他的譏諷:「我只有你一個兒子。以後也不會有別的孩子。這點,你應當很清楚。」

  越間徹的眉心倏地蹙起。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越封的聲音沉下來,「你母親活著,不會比我更想管你。」

  「哈?」越間徹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詫異地嗤笑了一聲,「你覺得我會在乎?」

  越封聽到這話,短暫失神片刻,繼而笑開:「對。我忘了,我們是一類人。」

  不待越間徹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桌面,落在越間徹臉上。

  「但最後是你的,和什麼時候到你手裡,是兩件事。」

  虞珠聽不太懂。

  可她能感覺到越間徹的表情冷了下來。

  越封繼續說:「你可以留在國內,按你自己的節奏來——扮演好學生,泡老師,做那些你擅長的事。反正我會把老爺子接走,然後把越家這些年留下來的東西一件件接手,等到快死的時候再慢慢交給你。」

  他笑了笑:「從我現在的身體情況和世界醫療發展趨勢來看,你大概還得等上個四五十年。」

  越間徹抬起眼:「威脅我?」

  「business。」越封聳聳肩。

  「說條件。」

  「跟我走。」越封說,「學校我安排。履歷,身份,後面的路,都有人替你鋪好。你人在老爺子身邊,他放心,很多東西會順得多。」

  越間徹沒說話。

  越封看著他,語氣真誠:「我沒你想的那麼有掌控欲,人和人追求的東西本來也不一樣。平心而論,你比我更適合坐這個位置。」

  越間徹的眼神沉下去,下顎繃出冷雋的線條。

  「考慮一下吧。」越封站起來,扣上袖口,像談話到這裡已經足夠,「想清楚了,聯繫我。」

  他在耳邊比了個電話的手勢,然後拿起搭在沙發邊的大衣穿好,動作優雅而講究。臨出門前,他又看向虞珠的方向,饒有深意地笑了笑。

  虞珠下意識低頭:「叔叔慢走。」

  越封沒再說什麼,俯身拎起玄關口的皮箱,手搭上大門把手。

  王姨恍然了一下,趕緊跟上去送。大門打開,外面的冷風爭先恐後地湧進大廳,虞珠縮了縮肩膀。

  大門關上,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她站在樓梯旁邊,肩膀松下來,看了一眼越間徹的方向,準備往樓上走。

  「虞珠。」越間徹忽然叫住她。

  她下意識地轉過身,小心望向他。

  「你怎麼看?」越間徹靠在沙發上,雙手枕在脖子後,神色淡淡,「剛剛的談話。」

  虞珠腦子裡亂糟糟的——老爺子,出國,越家最後是你的,跟我走。每一個詞她都聽見了,又每一個詞都夠不著。

  她說:「我不知道。」

  越間徹沒說話,伸手捋了捋額前的碎發。

  虞珠胸口堵得厲害。

  「如果你要走,」她謹慎地補充,「我可以去住校。」


  越間徹看著她。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我不會給你添麻煩。」

  客廳里靜了幾秒。

  然後越間徹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落在虞珠耳朵里,比諷刺更輕,也比諷刺更難受。或許他根本沒有把她的存在納入考慮範圍,就像剛剛他們把她留在現場,只是因為她的存在不影響談話,和桌上的紙巾盒沒差別。

  越間徹從沙發上起身,向她走來。

  虞珠站在原地,聽見他的腳步聲一階一階往上。到二樓時,腳步從她身側經過,又繼續往前,最後停在他的房門外。

  門開了。

  又合上。

  樓梯上只剩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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