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裝慫
夜，南荒趙家宗祠。
祠堂深處，歷代先祖牌位高懸，兩側長案上，本命魂燈依序而列——燈在人在，燈滅人亡。
值守老僕佝僂著身子，以舊帕逐一拭過燈盞。
忽而，手僵住了。
靠近供桌那盞銅燈，燈芯猛顫。
老僕瞪大渾濁雙眼，死死盯去。
燈焰劇晃三息。
而後——
噗。
焰滅。
一縷青煙裊裊升騰，於陰冷祠堂中盤旋數息，終散於無形。
燈座硃砂處，「趙血河」三字刺目。
老僕駭得跌坐於地，抹布脫手飛出。連滾帶爬衝出祠堂，嘶啞嗓音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悽厲尾音：
「家主——！出…出大事了——！」
半炷香後。
趙家現任家主趙天雄大步跨入祠堂。
年約五旬，身形清瘦，一襲玄袍，面沉如鐵。築基中期靈壓不自覺瀰漫開來，祠堂內燭火齊齊矮了三分。
趙天雄盯著那盞熄滅的魂燈，一言不發。
身後，錦衣少年擠入——趙家少主趙元朗。
瞧見滅燈，臉色驟變：
「血河叔……死了？！誰敢動我趙家之人？！」
趙天雄不答。
沉默足足十息，方沉聲開口：
「傳令。」
「封鎖消息，血河長老隕落一事，不得外傳半字。」
「遣人赴蒼梧山脈寒潭洞府查探。」
「再者……」他微頓，「黑虎幫那邊，趙莽已兩日未報，一併遣人去查。」
趙元朗急道：「父親，血河叔可是築基修士！能殺築基的…莫非哪家金丹老祖出手？我趙家……」
「南荒方圓千里，金丹屈指可數，每一位我皆心中有數。」趙天雄截斷話頭，語調森寒，「血河寒潭洞府隱秘至極，外人斷不可能知其行蹤。」
目光如刀，釘在趙元朗面上。
「除非…是身邊人泄了底。」
趙元朗語塞。
趙天雄冷聲道：
「你那樁『納妾』的勾當…可曾讓底下人多嘴？」
趙元朗囁嚅不語，額角細汗涔涔。
趙天雄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臨跨門檻時，丟下一句：
「遣趙四帶三名練氣好手，往林家走一趟。莫打草驚蛇，先瞧瞧那個『軟骨頭家主』，近來可有什麼異狀。」
祠堂重歸死寂。
唯余趙元朗一屁股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踏馬的……都怪那該死的小妮子！」
與此同時，林家後院。
林凡獨坐院中石凳，手邊一壺涼透的粗茶。
滿天星斗，秋蟲唧唧。
他仰望夜空，神色淡然。
「魂燈一滅，趙家必遣人四下搜羅線索。」
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涼茶入喉，苦澀間隱有回甘。
「所以…又該登台唱戲了。」
「一個剛被黑虎幫欺得跪地求饒的九品家主。」
「嗯……聽著便叫人提不起半分關注的興致。」
林凡將殘茶潑入泥中，起身回房。
次日清晨。
林家前院木門被叩響。
趙家管事趙四領著三名練氣六層的精悍手下，以「代少主探望林家小姐病情」為名，登門拜訪。
林凡聞訊，即刻切入「演技模式」。
故意不換衣衫，身著沾滿泥垢的粗布麻衣，將壽元反哺帶來的紅潤氣色刻意壓下，換作一副久病未愈的蠟黃與憔悴。
弓腰賠笑，一路小跑將趙四迎入正廳。
趙四沿途四處打量。
院牆斑駁剝落，藥田中幾株低階靈草半死不活，祠堂木門連漆都褪盡了。
他暗暗頷首：果真是敗落到骨子裡的氣象，不似藏有高人的模樣。
正廳內，分賓主落座。
趙四開門見山：
「林族長，我家少主掛念令千金貴體，特命在下送來一株百年份『冰心蓮』，聊表心意。」
自儲物袋中取出玉盒，啟蓋寒氣四溢。
一株晶瑩剔透的蓮花靜臥其中。
此既為「禮」，亦為「試探」。
百年靈藥於南荒價值不菲，趙四需觀林凡反應，以判其是否知曉少主「納妾」的真實意圖。
林凡望見冰心蓮，目中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貪意，隨即被惶恐掩過，面上露出極為難之色：
「這……趙少主太客氣了！小女不過區區風寒，哪裡當得起如此厚禮？」
「只是…小女近來病情反覆，實在不便見客。少主美意，林某代小女心領，這靈藥……」
他搓著沾泥雙手，滿臉「欲收不敢收」的窘迫，末了竟咬咬牙，將冰心蓮推了回去：
「無功不受祿，無功不受祿啊！煩請趙管事替我謝過少主，就說……就說林某改日親登門拜謝。」
趙四眉頭微蹙。
林凡這番做派，不似知曉「納妾」內幕之人，倒真像個被嚇破了膽、唯恐沾惹麻煩的軟骨頭。
他又旁敲側擊問了近日動向，林凡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黑虎幫？哎喲，趙管事，那可是咱們這一帶的『天』吶！」
「前幾日聽聞幫中出了變故，嚇得我連夜加固院門，哪敢打聽什麼內情？只求神仙打架莫波及我林家這等平頭百姓，在下便阿彌陀佛了。」
「趙血河長老？林某從未有幸拜見，只聞其名號，那可是築基大修啊！」
「寒潭洞府？蒼梧山脈深處？趙管事說笑了，林某練氣三層的微末修為，進山外圍砍個柴都怕被妖獸啃了，哪敢涉足那等險地？」
每一句真假參半，每一個表情恰到好處。
趙四在林家盤桓半個時辰，竟未窺出半分破綻。
告辭後，趙四並未徑直離去，而是留兩名手下於林家附近街巷中「閒逛」，暗中監視出入動向。
林凡立於門口目送趙四遠去，面上諂媚笑意一寸寸收斂，轉身之際，已化作一片冰寒。
他不動聲色折回後院，對林破天傳音：
「趙家來了四條狗，走了兩條，留了兩條在巷口盯梢。」
「你近幾日不許出房門，不許練劍，不許運轉靈力…玄天劍骨的劍鳴必須壓死，你如今是『從梯子上摔下來的傷員』，懂嗎？」
房中，林破天未如往常即刻請戰。
他倚靠床頭，右臂骨裂已在父親精湛醫術下癒合大半。
沉默片刻後，傳音回道：
「父親，孩兒明白。」
「趙家此時留暗哨，是在等寒潭洞府的勘察結果。我等若此刻異動，無異於坐實其猜疑，反倒弄巧成拙。」
「只是……」
他一頓，語氣中透出少年獨有的憋悶：「讓小妹跟著擔驚受怕，孩兒心中實在憋屈！堂堂築基長老都殺得，如今卻要縮在屋中裝病號……」
林凡嘴角微揚，目含欣慰。
破天亦在成長。
已知權衡利弊、隱忍待機。然那份不甘與銳氣猶存，此乃好事。
「憋屈便對了。」林凡傳音道，「劍修之劍，在鞘中時最險。」
隨後，林凡往廚房囑咐林清兒：「今日巷口有幾個趙家的『客人』閒逛，你莫要出門，免得被人瞧了去。水靈根底子薄，在屋裡好生打坐。」
林清兒歪了歪頭，覺察父親語含嚴肅，便未多問，乖乖應下。
叮囑妥當，林凡步至後院靈田，正欲鋤地，靈魂深處忽而一顫——
碧靈參……終於破土了。
祠堂深處，歷代先祖牌位高懸，兩側長案上，本命魂燈依序而列——燈在人在，燈滅人亡。
值守老僕佝僂著身子，以舊帕逐一拭過燈盞。
忽而，手僵住了。
靠近供桌那盞銅燈，燈芯猛顫。
老僕瞪大渾濁雙眼，死死盯去。
燈焰劇晃三息。
而後——
噗。
焰滅。
一縷青煙裊裊升騰，於陰冷祠堂中盤旋數息，終散於無形。
燈座硃砂處，「趙血河」三字刺目。
老僕駭得跌坐於地，抹布脫手飛出。連滾帶爬衝出祠堂，嘶啞嗓音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悽厲尾音：
「家主——！出…出大事了——！」
半炷香後。
趙家現任家主趙天雄大步跨入祠堂。
年約五旬，身形清瘦，一襲玄袍，面沉如鐵。築基中期靈壓不自覺瀰漫開來，祠堂內燭火齊齊矮了三分。
趙天雄盯著那盞熄滅的魂燈，一言不發。
身後，錦衣少年擠入——趙家少主趙元朗。
瞧見滅燈，臉色驟變：
「血河叔……死了？！誰敢動我趙家之人？！」
趙天雄不答。
沉默足足十息，方沉聲開口：
「傳令。」
「封鎖消息，血河長老隕落一事，不得外傳半字。」
「遣人赴蒼梧山脈寒潭洞府查探。」
「再者……」他微頓，「黑虎幫那邊，趙莽已兩日未報，一併遣人去查。」
趙元朗急道：「父親，血河叔可是築基修士！能殺築基的…莫非哪家金丹老祖出手？我趙家……」
「南荒方圓千里，金丹屈指可數，每一位我皆心中有數。」趙天雄截斷話頭，語調森寒，「血河寒潭洞府隱秘至極，外人斷不可能知其行蹤。」
目光如刀，釘在趙元朗面上。
「除非…是身邊人泄了底。」
趙元朗語塞。
趙天雄冷聲道：
「你那樁『納妾』的勾當…可曾讓底下人多嘴？」
趙元朗囁嚅不語，額角細汗涔涔。
趙天雄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臨跨門檻時，丟下一句：
「遣趙四帶三名練氣好手，往林家走一趟。莫打草驚蛇，先瞧瞧那個『軟骨頭家主』，近來可有什麼異狀。」
祠堂重歸死寂。
唯余趙元朗一屁股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踏馬的……都怪那該死的小妮子！」
與此同時，林家後院。
林凡獨坐院中石凳，手邊一壺涼透的粗茶。
滿天星斗，秋蟲唧唧。
他仰望夜空，神色淡然。
「魂燈一滅，趙家必遣人四下搜羅線索。」
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涼茶入喉，苦澀間隱有回甘。
「所以…又該登台唱戲了。」
「一個剛被黑虎幫欺得跪地求饒的九品家主。」
「嗯……聽著便叫人提不起半分關注的興致。」
林凡將殘茶潑入泥中，起身回房。
次日清晨。
林家前院木門被叩響。
趙家管事趙四領著三名練氣六層的精悍手下，以「代少主探望林家小姐病情」為名，登門拜訪。
林凡聞訊，即刻切入「演技模式」。
故意不換衣衫，身著沾滿泥垢的粗布麻衣，將壽元反哺帶來的紅潤氣色刻意壓下，換作一副久病未愈的蠟黃與憔悴。
弓腰賠笑，一路小跑將趙四迎入正廳。
趙四沿途四處打量。
院牆斑駁剝落，藥田中幾株低階靈草半死不活，祠堂木門連漆都褪盡了。
他暗暗頷首：果真是敗落到骨子裡的氣象，不似藏有高人的模樣。
正廳內，分賓主落座。
趙四開門見山：
「林族長，我家少主掛念令千金貴體，特命在下送來一株百年份『冰心蓮』，聊表心意。」
自儲物袋中取出玉盒，啟蓋寒氣四溢。
一株晶瑩剔透的蓮花靜臥其中。
此既為「禮」，亦為「試探」。
百年靈藥於南荒價值不菲，趙四需觀林凡反應，以判其是否知曉少主「納妾」的真實意圖。
林凡望見冰心蓮，目中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貪意，隨即被惶恐掩過，面上露出極為難之色：
「這……趙少主太客氣了！小女不過區區風寒，哪裡當得起如此厚禮？」
「只是…小女近來病情反覆，實在不便見客。少主美意，林某代小女心領，這靈藥……」
他搓著沾泥雙手，滿臉「欲收不敢收」的窘迫，末了竟咬咬牙，將冰心蓮推了回去：
「無功不受祿，無功不受祿啊！煩請趙管事替我謝過少主，就說……就說林某改日親登門拜謝。」
趙四眉頭微蹙。
林凡這番做派，不似知曉「納妾」內幕之人，倒真像個被嚇破了膽、唯恐沾惹麻煩的軟骨頭。
他又旁敲側擊問了近日動向，林凡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黑虎幫？哎喲，趙管事，那可是咱們這一帶的『天』吶！」
「前幾日聽聞幫中出了變故，嚇得我連夜加固院門，哪敢打聽什麼內情？只求神仙打架莫波及我林家這等平頭百姓，在下便阿彌陀佛了。」
「趙血河長老？林某從未有幸拜見，只聞其名號，那可是築基大修啊！」
「寒潭洞府？蒼梧山脈深處？趙管事說笑了，林某練氣三層的微末修為，進山外圍砍個柴都怕被妖獸啃了，哪敢涉足那等險地？」
每一句真假參半，每一個表情恰到好處。
趙四在林家盤桓半個時辰，竟未窺出半分破綻。
告辭後，趙四並未徑直離去，而是留兩名手下於林家附近街巷中「閒逛」，暗中監視出入動向。
林凡立於門口目送趙四遠去，面上諂媚笑意一寸寸收斂，轉身之際，已化作一片冰寒。
他不動聲色折回後院，對林破天傳音：
「趙家來了四條狗，走了兩條，留了兩條在巷口盯梢。」
「你近幾日不許出房門，不許練劍，不許運轉靈力…玄天劍骨的劍鳴必須壓死，你如今是『從梯子上摔下來的傷員』，懂嗎？」
房中，林破天未如往常即刻請戰。
他倚靠床頭，右臂骨裂已在父親精湛醫術下癒合大半。
沉默片刻後，傳音回道：
「父親，孩兒明白。」
「趙家此時留暗哨，是在等寒潭洞府的勘察結果。我等若此刻異動，無異於坐實其猜疑，反倒弄巧成拙。」
「只是……」
他一頓，語氣中透出少年獨有的憋悶：「讓小妹跟著擔驚受怕，孩兒心中實在憋屈！堂堂築基長老都殺得，如今卻要縮在屋中裝病號……」
林凡嘴角微揚，目含欣慰。
破天亦在成長。
已知權衡利弊、隱忍待機。然那份不甘與銳氣猶存，此乃好事。
「憋屈便對了。」林凡傳音道，「劍修之劍，在鞘中時最險。」
隨後，林凡往廚房囑咐林清兒：「今日巷口有幾個趙家的『客人』閒逛，你莫要出門，免得被人瞧了去。水靈根底子薄，在屋裡好生打坐。」
林清兒歪了歪頭，覺察父親語含嚴肅，便未多問，乖乖應下。
叮囑妥當，林凡步至後院靈田，正欲鋤地，靈魂深處忽而一顫——
碧靈參……終於破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