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讓世界,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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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蘭英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坐好!車上不要晃來晃去,規矩點!」

  林謙立刻老實了兩秒,又忍不住小聲嘀咕:「可是阿姐真的要出國了啊,還是跟那些洋人大導演一起拍戲!」

  何大柱坐在副駕駛上,聽著兒子念叨,他看著窗外閃過的夜景,心裡止不住的翻騰。

  他以前是個連回一趟老家都覺得是天大的事的人,在工地做木活,在油麻地做學徒,被人看不起是常態。可現在呢?他女兒剛才就端端正正的坐在半島酒店的包廂里,喝著茶,用英文同那些外國導演和製片人談上千萬美金的劇本。

  這種事,放在幾年前,不,放在半年前,他做夢都不敢夢得這麼狂。

  林穎靠著車窗,沒接林謙的話。窗外的霓虹燈一條一條從玻璃上滑過去,香江的夜晚亮的很。

  她剛才在飯桌上其實講的已經很克制了,主角不能用魔杖;東方劍修不能跪下去學別人的東西,不能丟了自己老祖宗的底蘊,用別人的規則去證明自己,那是被同化。

  車子停在太古城樓下,林蘭英付了車錢,一家四口上樓。

  進門以後,林謙還不肯消停,換了拖鞋就跟在林穎身後轉:「阿姐,你剛才在飯桌上真的好威風啊!那個外國導演一開始還說那些紙片看不懂,我差點以為他要把你的全刪掉。」

  「不是紙片。」林穎把書包放到沙發旁邊,轉頭糾正,「是符籙。」

  「對對對,符籙。」林謙立刻改口,「反正他要是敢亂改,我都想替你拍桌子!」

  林蘭英從廚房倒了幾杯溫水出來,遞給他們:「你拍什麼桌子?剛才人家洋人講英文,你聽懂了幾句?」

  林謙被噎住:「我……我至少聽懂了魔杖那個詞。」

  何大柱接過水,難得的笑了一聲:「聽懂魔杖就夠了。反正你阿姐剛才劃了線,不許用。」

  林蘭英看向林穎:「今晚累不累?要不要先沖涼睡覺?別再去弄那些書本了。」

  「我知道。」林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今天不看了。」

  林蘭英這才放心:「那就好。明天還要上學,別把自己熬壞。」

  一家人洗漱完,各自回房。

  林穎躺在主臥那張寬大的床上,卻沒有立刻睡著。太古城的房間隔音不錯,很安靜,窗簾拉著,外面的路燈光透進來一層淡淡的影子。

  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思緒一點點散開。

  今晚在半島酒店的飯,就是一次資本和強勢文化的試探。

  那個外國導演問她,西方觀眾看不懂符籙怎麼辦?他真正的意思很簡單,外國人看不懂,那就該立刻抹掉,改成他們熟悉的魔杖,還有咒語和魔法體系。

  彭老闆願意在飯桌上幫她壓住局面,是因為這部戲有搞頭,能賺大錢。蘇志豪願意坐在旁邊當陪襯,是因為他知道這盤子足夠大。

  林穎知道,生意之外,還有更深的東西。

  她不是忽然之間變得熱血上頭;弱勢文化在別人桌上被改來改去,最後會變成獵奇的噱頭,要麼是劇情的廉價背景,最多也不過是黃皮膚主角身上可有可無的一層東方花紋。

  前世她躺在無菌病床上,看過太多這樣的西方電影。東方元素被拿去強行包裝,核心卻永遠替別人讓路,黃皮膚的主角可以站在海報上,可真正破局的邏輯,最後還得歸到那根魔杖、那個魔法體系里。

  憑什麼?自己民族的文化底蘊還有能量,要給他們的魔法讓路?

  林穎翻了個身,心裡的火燒的很旺,慢慢坐了起來。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檯燈。

  燈光亮起來,照在桌面上的中一數學書和厚厚的英文詞典上。旁邊還有一本她專門準備的空白筆記本。她打開第一頁,拿起鋼筆,卻沒有立刻寫下去。

  不知怎麼的,她忽然想起了前陣子跟著老竇回的那趟老家。

  老家是泥路,土牆,還有破瓦房。鄉親穿的衣服都是灰撲撲的打滿補丁,看人時眼睛裡都帶著算計和愚昧。

  內地是很窮,現在的落後也是真的。她坐過那趟三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知道路上全是貧窮,還有自卑和疲憊,根本不是報紙上輕飄飄的一行字能說清的。

  可是窮不等於軟骨頭,落後也不等於沒有以後。

  那個地方,現在被西方人看不起,外面的人看不起,甚至香江本地的很多人也看不起。甚至連自己人,都有人覺得那邊只剩下泥巴、飢餓和愚昧,永遠追不上洋人的腳步。


  林穎知道的清清楚楚,不是的。

  那個地方會一次次從泥濘里站起來,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別人不看好,它就自己摸著石頭走。別人技術封鎖,它就咬著牙自己造。別人嘲笑它窮,它最後就拿實打實的結果,把那些嘲笑的嘴全部堵回去,打贏所有看不起它的人。

  她還會回內地。不是回那個只會伸手要錢、還想拿女娃當人質的破落村子。她以後要去的,是更大的地方。她要去看拔地而起的工廠,去看重建的學校,去看那些剛剛打開門、還很亂、很窮、很笨拙,卻已經開始拼命往前奔跑的地方。

  她既然穿越回到了這個遍地黃金的八十年代,不止是為了帶家人住進太古城;

  如果只盯著自己口袋裡那點錢,她前世讀過的那些堆得滿屋子的書,見過的那大國崛起的歷史,忍過的那十八年病痛,就真的太虧了。

  她寫這部電影去衝擊國外市場,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所有西方人,黃種人不比他們差。

  林穎低頭,拔開筆帽,在筆記本的白紙上用力寫下四個字:

  文化輸出。

  寫完以後,她停了停,腦子裡閃過飯桌上外國導演皺眉的臉。她其實有隱憂。電影這個盤子牽扯的人太多,有導演,製片,剪輯,還有海外發行商,隨便哪個環節出問題,都有可能亂改她的核心內容。彭老闆壓得住初一,未必壓得住十五。

  她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壓在資本主導的電影上。

  先學,再寫。

  她現在年紀還太小;十一歲,六年級的成績必須要穩,明年的全港升中派位不能出錯。中一到中七,才是真正打基礎、搭建完整知識體系的階段。英文,數學,科學,歷史,經濟,法律,她都要系統的學。

  等她到了中學階段,時間會比現在的小學跳級更穩定,她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忙了。到時候,她就可以開始真正動筆寫書。

  寫長篇小說,寫真正的大部頭。

  不是只寫給香江看;也不是只寫給電影公司拿去拍快錢。她要寫給更遠的地方看,她要把東方的世界觀在紙面上一筆一筆搭的扎紮實實。

  林穎在筆記本上繼續寫下幾行字:東方修行體系、近代工業崛起、普通人改變命運、女性不是附屬、國家不是背景板。

  鋼筆尖穩穩的停在紙面上。洋人可以用幾十年時間,把魔法,騎士,吸血鬼,超級英雄這些東西包裝好,賣到全世界。那為什麼東方的劍、符籙、陣法、丹藥、道家、家國氣節,就只能被當成花里胡哨的神秘裝飾?

  林穎不信這個邪;看不懂,那就寫到他們看懂為止。

  她把筆記本合上。檯燈還亮著,她沒有再繼續寫。太早動手只會寫的淺,她現在需要更多的積累,更廣闊的視野。

  ————————

  第二天早上。

  林蘭英推門進來叫她起床時,一眼就看見書桌上的筆記本壓在數學書底下。「昨晚在外面不是講了不看書?」

  林穎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掀開被子:「沒看很久,就隨便寫了幾行。」

  林蘭英走過去,皺著眉頭:「你這個『幾行』,我現在是越來越不敢信了。」

  林穎笑了笑,沒反駁。

  吃早飯的時候,林謙還在念叨昨晚的半島酒店。

  「媽咪,那個酒店的地毯真的好厚啊,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以後我們家客廳,是不是也能鋪那麼厚的地毯?」

  林蘭英沒好氣的說:「先把你開學數學測驗考到九十分,再來同我講地毯的事。」

  林謙立刻被堵住了嘴,埋頭扒飯。

  何大柱今天要去玉雕鋪開工,吃的很快。他臨出門前,有些擔憂的問林穎:「阿妹,昨晚那個外國人被你當面拒了,後面……他們會不會背著你,再去改你的戲?」

  「會。」林穎答的乾脆,「但是我們簽了合同,我不鬆口他們改不了,他們肯定會再試探。」

  何大柱嘆了口氣:「那怎麼辦?劇本可是你辛辛苦苦寫出來的。」

  「盯著。」林穎端起牛奶杯,「合同我讓沈律師盯死了,分鏡表出來我盯著,樣片出來了我也會去看。只要他們還想用我的本子去賺外國人的錢,就別想亂來。」

  何大柱用力點了點頭,拍了拍胸口:「行!你要是真的去國外片場,不管是美國還是冰島,我和你媽一定陪你一起去!不能讓你一個小丫頭在那邊被洋人欺負。」


  林蘭英也端著碗表態:「你老竇講的沒錯。那麼遠的地方,你一個小孩子絕對不能自己去。」

  林謙猛地舉起手:「我也要去!」

  飯桌上三個人同時轉頭看他。

  林謙被看得一陣心虛,聲音小了下去:「我……我可以幫阿姐拿行李嘛。」

  林蘭英冷笑一聲:「你是想幫拿行李,還是想去國外看洋人啊?」

  林謙徹底蔫了,再也不敢吭聲。

  林穎看著這一桌人,那股浮躁的鬥志慢慢定了下來。

  ——————

  2月22號,聖保羅小學正式開學。

  六年級一班的課室里,大家還帶著點寒假沒收回來的散漫。陳老師站在講台上,敲了敲黑板,講完新學期的國文重點後,轉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作文題目。

  我的理想

  有人說以後要當醫生;有的說想去中環當律師;還有人想去銀行上班。

  林穎坐在座位上,低頭看著平攤在桌面的作文本。她握著鋼筆,沒有立刻動筆,腦子裡閃過除夕夜見過的貧窮村落,還有半島酒店裡的輕蔑眼神,最後停在那張寫滿了宏大架構的白紙上。

  想了幾秒,鋼筆落下寫出第一行字。

  我的理想,是讓別人聽見我們的聲音。

  她沒有在作文本上寫的太激烈,太鋒芒畢露,小學生的身份也不適合把家國天下寫的太深。

  她寫讀書明理,寫語言的力量,還寫故事的傳播和電影的邊界。她寫以後要把屬於自己民族的文化和底蘊,用別人也聽得懂,不敢小看的方式,堂堂正正的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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