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偷雞大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庫房領回新爐鼎的那天下午,魏平安就把自己關進了丹房。

  兩具新鼎擺在丹台上,品相確實沒得挑。鼎身規整,底座穩當,引火陣紋刻得也整齊。他拿手指敲了敲鼎壁,響聲悶而脆,是新貨沒錯。另一具也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不出什麼毛病。

  「我就不信了。」他盤腿坐下,把鄭老頭教的要領在心裡過了一遍。煉丹不止是燒藥,更是煉性,煉化丹火的同時同步調和藥性,以藥鎖火,以性固丹。這話他琢磨了好幾天,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之前炸爐全栽在凝丹那一步,就是因為藥性相衝沒調和好,靈氣一亂爐子就兜不住。

  他按新法子重新配了一份聚氣丹的藥材。聚氣草、靈根花、白果仁、青葉草、玄明粉,五味藥挨個稱好,比例嚴格照著玉簡來。

  他又特意多備了兩份輔藥,一小撮穩氣散用的白芨根粉,還有沈清瑤上次送的炮製好的當歸須。這兩味藥性溫和,能起到調和緩衝的作用。

  點火之前,他先把玄紋鍋解下來放在膝上,雙手按著鍋沿運轉靈氣,讓那股溫潤的暖意順著掌心走遍全身經脈。等心神徹底穩下來才把鍋重新背好,深吸一口氣,指尖冒出淡青丹火。

  溫爐比平時多花了半炷香。他不急,讓火候慢慢滲透鼎壁,等整個爐鼎都吃透了熱才掀開鼎蓋放入第一味聚氣草。草葉入鼎即融,深綠色藥液在鼎底緩緩鋪開,火候壓到最低,保持著微滾不沸的狀態。

  第二味靈根花。他記住鄭老頭的話,不是往鼎里一丟就算完,而是用靈氣裹著花瓣一點一點往藥液里送,邊送邊用神識感應兩股藥性碰撞的節點。花瓣性寒,碰到溫熱的藥液時鼎溫驟降了一瞬,他沒急著加火,反而把丹火又收了兩分,讓降溫的過程變得更緩和。等兩股藥性徹底融合,鼎溫自然回升。

  第三味白果仁。果仁磨成的粉末入鼎即散,藥性溫和沒起什麼波瀾。第四味青葉草入鼎的時候稍微起了點絮狀物,他立刻分出一縷極細的靈氣纏住那團絮狀物慢慢攪動,同時把備好的白芨根粉撒了一小撮進去。粉末融入藥液的瞬間,絮狀物化開了。

  「我去真管用。」魏平安心裡一喜,手卻沒亂。

  最後一味玄明粉。這是最容易炸的一步,玄明粉性燥,入鼎太快容易激起藥性衝撞。他用指尖沾了粉末,一點一點往裡彈,每彈一點就停一息觀察藥液反應。五息過後,粉末全部融入,藥液表面泛起細密的魚眼泡,這是藥性融合均勻的徵兆。

  「成了!」魏平安壓著興奮,開始最後一步凝丹。按鄭老頭教的法子,分出一縷靈氣裹住整團藥液,丹火收到最小,用餘溫慢慢烘。藥液緩緩旋轉濃縮,分成了七八團小液珠,在靈氣牽引下一點一點凝實。

  鼎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鼎底躺著七顆聚氣丹,個頭均勻表面光滑,雖有兩顆帶著淡淡的焦黃色、品相算不上上乘,可實實在在是成丹了。沒有炸爐,沒有糊底,沒有凝不起來。

  魏平安捧著那七顆丹藥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嘴角翹得快咧到耳根了。「看到沒?這就叫天賦。」他對著背上的玄紋鍋嘀咕了一句,把七顆丹小心翼翼地裝進小瓷瓶,在瓶身上貼了張紙條:第一批,新法煉製,成丹七顆,兩顆中品,五顆下品。

  趁熱打鐵,他決定再煉一爐。同樣的藥材,同樣的配比,同樣的手法。溫爐、放藥、融液,每一步都照著剛才的節奏來。到了凝丹這一步,他信心十足地把丹火壓到最小,分出一縷靈氣裹住藥液慢慢旋轉。

  然後鼎里傳來了「滋」的一聲。

  聲音不大,卻極刺耳。魏平安臉色一變,想撤火已經來不及了。鼎蓋突突跳了兩下,爐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紅,熱氣裹著焦糊味從鼎蓋縫隙往外噴。他一把抄起發燙的爐鼎,轉身就往院牆外面扔。

  「走你——!」

  轟隆一聲,院牆外又炸了。碎鼎片混著黑藥渣滿天飛,煙塵騰起老高。路過的幾個外門弟子習以為常地縮了縮脖子,繞道走了,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魏平安蹲在丹房門口,臉上沾著黑灰,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不對。這次的藥材是沈清瑤送的新貨,藥性絕對沒問題。配比也嚴格照著玉簡來,沒用庫房發的那些破藥材。手法更是照搬鄭老頭教的以藥鎖火、以性固丹,第一爐明明白白成了,第二爐怎麼就炸了?

  他把剩下的藥材翻出來檢查了一遍。聚氣草葉片翠綠,靈根花瓣飽滿,白果仁顏色正,青葉草沒有黃斑,玄明粉乾爽沒結塊。全都好好的,不是藥材的問題。又檢查了引火陣紋,紋路清晰沒有缺損,靈石也沒有耗盡。丹火控制也沒問題,第一爐煉成了就說明路子是對的,同一個手法不可能一爐成一爐炸。


  問題出在哪?

  他坐在地上,把兩具新領的爐鼎搬到面前。第一具剛才煉成第一爐,還好好的。第二具炸了,碎片撒了一地,拼都拼不起來。他把第一具鼎翻來覆去又看了幾遍,鼎身完好,內壁光滑,引火陣紋規整,怎麼看都不像有毛病。

  可就是越看越覺得彆扭。說不上來的彆扭,不是眼睛看出來的,是感覺。他拿著鼎湊到鼻尖聞了聞,只有殘留的藥香。敲了敲鼎壁,響聲悶而脆,跟之前用過的爐鼎沒什麼兩樣。

  「難道是我手法的問題?」他嘀咕了一句,心裡卻不太信。第一爐煉成了,說明手法沒問題。況且他這次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細緻,沒道理第二爐反而炸了。

  他把第一具鼎又搬到丹台前,決定再試一次。同樣的藥材,同樣的手法,每一步都嚴格照搬。溫爐、放藥、融液都順順噹噹,到了凝丹這一步,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丹火壓到最小,靈氣裹住藥液慢慢旋轉。

  「滋——」

  又來了。爐鼎瞬間發紅,鼎蓋跳得像要飛起來。魏平安反應極快,抄起鼎就往院牆外扔。轟隆一聲,炸得比第二具還碎。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滿地碎鼎片,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第一次煉成功了,第二第三次就炸,而且炸的時候都正好卡在凝丹那一步。這個規律太明顯了。凝丹的時候爐溫最高、藥性最活躍、靈氣最密,對爐鼎的壓力最大,如果鼎本身有問題,肯定在這時候炸。可第一爐也凝丹了,為什麼沒炸?

  他把碎鼎片撿了幾塊用布包好揣進懷裡,又把引火陣紋的拓片用紙描了一份帶上。關好院門,他先去了一趟庫房。

  庫房管事見他進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又來領爐鼎啊,上回領的兩個都用完了?」

  「沒,我來問點事。」魏平安把申領記錄的本子拿出來放桌上,「我三天前領的這兩具爐鼎,是從哪個窯口進的?檢驗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管事拿起記錄翻了翻:「是老周窯的貨,這批一共進了二十具,都是制式丹爐。入庫的時候挨個驗過,引火陣紋正常,鼎壁厚度均勻,沒發現瑕疵。」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著魏平安,「魏師兄,是不是又炸了?」

  「炸了倆。」魏平安說,「同一個手法,同一個配方,第一爐煉成了,後面連炸兩爐。我想不通,來找你問問。」

  「這……」管事撓了撓頭,「不是我說啊,老周窯的爐鼎在宗門用了十幾年了,質量一直穩得很,從沒出過批量問題。而且這批入庫二十具,除了你領的兩個,其他十八具發出去都沒人反饋炸爐。你看會不會是……手法上還不太穩?」

  「第一爐煉成了。」魏平安說。

  管事噎了一下,攤攤手:「那我就不知道了。窯口的檢驗記錄在檔案室,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幫你調出來。」

  「調給我看看。」

  管事關上庫房門,帶他去了隔壁的檔案室。屋子裡堆滿了書和帳冊,管事在架子上翻了好一會兒,找出老周窯這批的入庫單。魏平安接過來從頭看到尾,二十具爐鼎的檢驗記錄一模一樣,每條後面都打著勾,簽著檢驗弟子的名字。

  看不出任何問題。

  「謝了。」他把記錄還回去,走出庫房的時候心裡的疑團更重了。

  庫房的記錄沒問題,說明這批鼎至少在入庫檢驗的時候是合格的。可到他手裡就連炸兩爐,這個鍋總不能全甩給運氣。他蹲在庫房門口的台階上,把碎鼎片從布包里掏出來,一塊一塊擺在石板上。碎片內壁光滑,沒有肉眼可見的裂縫或氣泡。陽光照在斷面上,材質均勻,沒有夾雜異物。

  等等。

  他把一片靠近鼎底的碎片拿到眼前仔細看。斷面上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紋路,不是裂痕,更像是爐鼎在燒制的時候內部結構不均勻產生的那種細微錯層,藏在鼎壁中間,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他換了一片碎片再看,同樣的位置,又一道。

  他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這種藏在鼎壁內部的結構暗傷,表面看不出來,敲擊也聽不出異常,平時溫爐放藥都不會有問題,可一旦到了凝丹那一步,爐溫最高、藥性最活躍、靈氣最密的時候,鼎壁承受不住內壓就會瞬間炸開。而第一爐為什麼能成?因為那是新鼎第一次用,暗傷還沒被高溫高壓衝擊過,勉強撐住了。等到煉第二爐的時候,暗傷被第一爐的高溫一衝,結構已經開始鬆動,再一加壓,瞬間就炸了。

  這不是普通的質量問題。

  這種暗傷不是燒制時自然產生的,自然燒制的爐鼎就算有氣泡也不會這麼規律地藏在鼎壁中間。是有人故意在鼎壁上做了手腳。


  魏平安把碎鼎片重新用布包好,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心裡的嫌疑對象只有一個。

  孫執事。

  這回倒好,改在爐鼎上動手腳了。而且這手腳做得極隱蔽,藏在鼎壁內部,表面完好無損,入庫檢驗都查不出來,只有等他煉到凝丹的時候才會炸。真要是炸爐的時候反應慢半拍,丹火反噬直接就能廢了他的經脈。這已經不是讓他出醜、讓他炸爐的小打小鬧了,是奔著廢了他去的。

  魏平安站在庫房門口,風吹得他衣擺獵獵響。他看著手裡的布包,心裡頭的火氣一層一層往上翻,臉上卻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以前的策略是退。孫執事給他穿小鞋,他換地方。孫執事在藥材里摻假,他把事情捅到執法堂讓他自己擦屁股。可這次不一樣了,這人鐵了心要廢了他,一次不成再來一次,花樣越來越陰,手段越來越毒。他再退,退到哪去?退到試藥堂去當一輩子雜役?還是退到斷魂崖底去陪玄崖老人?

  退不了了。他也不想退了。

  他邁開步子往試藥堂走,腳步不快,每一步卻踩得很穩。到了試藥堂院門口,鄭老頭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藥渣,旱菸袋別在腰上,菸絲冒著一縷細煙。看見他進來,鄭老頭手裡的耙子停了停:「你不會又炸了吧?」

  「炸了兩個。」魏平安蹲到他面前,把布包攤開,碎鼎片一塊塊撿出來放在地上,「新領的爐鼎,同一個手法同一個配方,第一爐煉成了,後面連炸兩爐。我去庫房查了入庫記錄,沒有問題。這批二十具鼎發出去十八具,別人都沒反饋炸爐,只有我這兩具出了問題。」

  鄭老頭沒說話,拿起一塊碎鼎片湊到眼前仔細看。看了好一會兒,他又拿起另一塊碎片,翻過來對著陽光照。照完了,他放下碎片,從腰間取下旱菸袋,在石頭上磕了磕菸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批鼎在哪領的?」

  「庫房。老周窯的貨,制式丹爐。入庫檢驗記錄都全的,我看過了。」魏平安說。

  「檢驗記錄只能查出表面問題。」鄭老頭用菸袋鍋子點了點碎鼎片的斷面,「你看這裡,鼎壁中間有一道暗紋,不是燒制的時候自然產生的。自然燒制的丹爐,就算有氣泡也是圓的,不會出現這種細長的錯層。這是有人趁著鼎坯沒幹透的時候,用靈氣震過鼎壁,在內部震出了細微的裂痕,再在表面抹平了。」

  他又拿起另一片碎片,「這片也是,暗紋的位置一模一樣,手法一樣,是同一個人做的。」

  魏平安雖然早就猜到了,可聽鄭老頭親口確認,心裡頭的火還是一股一股往上冒。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了好幾下才開口:「能確定是故意的嗎?」

  「不是故意的還能是天意?」鄭老頭冷笑一聲,「鼎坯沒幹透的時候震進去的,表面抹得平整,燒制之後暗紋藏在中間。這種手法,老周窯燒了十幾年鼎不可能出現,就算偶然出了一具殘次品,也會被檢驗查出來。能混進宗門庫房的,只可能是入庫之後被人掉了包,或者入庫之前就被人換成了動過手腳的貨。」

  「入庫之後掉包的可能性不大。」魏平安說,「庫房每天進進出出那麼多人,掉包兩具爐鼎太顯眼。更可能是在入庫檢驗之後、我申領之前這段時間被動了手腳。」

  「那就更簡單了。」鄭老頭把碎鼎片還給他,「能在這段時間接觸到這批鼎的,只有庫房管事的和丹峰執事堂的人。庫房管事的跟你沒仇,犯不著冒這個險。」

  答案呼之欲出。

  魏平安蹲在院子裡,看著面前的碎鼎片,心裡的火氣已經壓不住了。孫執事。又是孫執事。藥材摻假是孫執事乾的,黑風林刺客是孫執事雇的,現在連爐鼎都被他動了手腳。這人是不是一天不針對他就渾身難受?

  他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越走越氣,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石子。石子嗖地飛出去打在院牆上,彈回來在地上滾了兩圈。

  「我就想老老實實煉個丹,怎麼就這麼難呢?」他站定了,回頭看著鄭老頭,語氣裡帶著點少見的認真,「鄭師伯,我一直在退。從試藥堂退到乾燥室,從乾燥室退到丹峰小院,從明面上煉丹退到黑風林偷偷煉。可這人就是不放過我,我沒招他沒惹他,他非要廢了我才甘心。」

  鄭老頭叼著旱菸袋沒點火,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沒說話。

  「我這次不退了。」魏平安說,「他既然這麼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我就不信了,我一個從斷魂崖底下爬上來的人,還能被他一個小執事給整死。」

  「想好了?」

  「想好了。」

  鄭老頭把旱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石頭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開口:「孫永昌這個人,我在丹峰待了這麼些年,他什麼德性我比你清楚。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偏偏又膽小怕事,只敢背後陰人。你越退他越覺得你好欺負,你跟他正面碰,他反而會縮。但有一條...他手裡有權,藥庫、庫房、執事堂都有他的人,你直接跟他對著幹,他有一百種法子給你穿小鞋。」


  「所以不能明著來。」魏平安蹲下來,撿起一片碎鼎片在手裡轉著,「明著來他有一百種法子整我,那我也來暗的。他給我在爐鼎上動手腳,我就給他來個……他想破頭也想不到的法子。」

  「什麼法子?」

  「還沒想好。」魏平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過快了。我這人別的不行,噁心人的點子從來不缺。」

  鄭老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把他腰上的旱菸袋點著了,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霧在夕陽里慢慢散開,老人的臉在煙霧後面,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魏平安出了試藥堂,沒回小院。他心裡憋著一股火,又夾著一股想不出計劃的煩躁,在宗門裡漫無目的地溜達。從試藥堂走到藥膳房,從藥膳房走到種道廣場,從種道廣場又繞到了丹峰西側的石徑上。

  天已經擦黑了,晚風從山那頭吹過來,卷著松脂和藥田的氣味。他低著頭走路,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怎麼才能一擊必中讓孫執事吃個大虧,可想了一路也沒想出個頭緒。下毒?太明顯,查出來就是重罪。栽贓?孫執事本身就是執事堂的,栽贓他比栽贓普通弟子難得多。找人揍他一頓?先不說打不打得過,就算打得過,宗門裡打架鬥毆照樣要受罰。

  正想著,前面的竹林邊傳來兩個小弟子嘀嘀咕咕的聲音。他腳步下意識放輕了,貼著竹林邊上的石壁站住,豎著耳朵聽。

  「……真的假的?上品火雞這麼厲害?」一個聽起來年紀小的弟子驚嘆道。

  「騙你幹嘛,我上次跟師兄去給謝掌座送藥,親眼看見的。」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弟子壓低聲音,帶著點炫耀的意味,「就養在掌座丹房後面的靈植園裡,單獨圈了一塊地方養著,一共就十來只。那火雞通體火紅,尾巴上的羽毛跟火燒雲似的,神氣得很。」

  「不就是雞嗎?有什麼稀罕的。」

  「你懂什麼!那是上品靈禽,從小餵靈谷養大的,血統純正,跟山下那些凡俗火雞根本不是一回事。」年長弟子嘖了一聲,「我聽掌座身邊的丹童說過,那火雞每天吃的都是上品靈谷拌靈參須,喝的是山泉水,一隻比十顆聚氣丹還補。吃完之後修煉速度能漲一大截,而且肉特別香,據說光聞著味兒就能讓人多運轉一周天的靈氣。」

  「真的假的?光聞味兒就漲修為?」

  「騙你我是狗。丹童說去年掌座招待掌門的時候殺了一隻,那香味飄了半個丹峰,隔壁院子的弟子聞到味兒當天晚上打坐都多轉了一圈功法。」

  「那這麼說……要是能偷一隻嘗嘗就好了。」

  「噓!作死啊?那是掌座的寶貝,誰碰誰死。」

  「我就說說……」兩個小弟子說著慢慢走遠了,聲音消失在竹林那頭。

  魏平安靠在石壁上沒動,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亮了。

  火雞。謝掌座養的上品火雞。吃一隻能漲修為,聞著味兒都能讓隔壁院子的人多轉一圈功法。這玩意要是能弄兩隻來,不僅能補一補之前受的傷,還能解解饞,他在試藥堂吃了好幾個月的粗茶淡飯,來丹峰之後也沒怎麼沾過葷腥,嘴裡早就淡出鳥了。

  更重要的是,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鬼點子。孫執事不是喜歡背後陰人嗎?那他就給孫執事來一記更狠的。偷掌座的火雞,把屎盆子扣在孫執事頭上,讓掌座親自收拾他。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心跳都快了幾分。風險大,非常大,萬一被抓住偷掌座的靈禽,輕則罰去礦山挖石頭,重則直接逐出宗門。可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沒處撒,孫執事步步緊逼,他要是再不反擊,下回就不是炸爐這麼簡單了。

  幹了!

  當天夜裡,月亮被厚雲遮了大半,山上一片黑沉沉的。魏平安穿著一身深色短打,腳上換了雙軟底布鞋,走路幾乎沒聲音。玄紋鍋用黑布裹了背在背上,免得鍋沿反光。他從丹峰側面的小路上繞過去,貼著石壁摸到了靈植園後面的矮牆邊上。

  靈植園是謝掌座私人的靈藥園,平時只有兩個丹童負責打理,夜裡沒人值守。火雞圈就在靈植園最裡面,靠著山壁搭了一排雞舍,外面用矮籬笆圍著,籬笆上貼了幾張防獸符,擋得住野獸擋不住人。

  魏平安蹲在矮牆後面觀察了一炷香的功夫。雞舍里十來只火雞擠在一起睡覺,偶爾有一兩隻咕咕叫兩聲,腦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香。籬笆邊上有兩個丹童巡邏,一人拎著一盞燈籠,步子慢悠悠的,嘴裡還在討論明天早飯吃什麼。等兩人繞到靈植園前門那邊去,魏平安貓著腰翻過矮牆,腳落地的時候踩在一片軟草上,一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他貼著山壁陰影往前走,步子又快又輕。經過幾排藥田的時候差點踩到一株銀葉草,趕緊收腳繞過去,心裡還抽空想了一句:這株草品相不錯,回頭跟沈清瑤說一聲讓她來收。


  到了雞舍邊上,他蹲下來看了看防獸符。符紙是普通的驅獸符,防狼防狐狸的,對人沒用。他伸手輕輕撥開籬笆門上的插銷,側身擠了進去。

  火雞比普通雞大一圈,通體羽毛紅得像燒旺的炭火,在夜裡微微泛著暗紅色的光。睡著的火雞縮成一團,跟個大紅毛球似的,看著就肥得很。他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挑了兩隻最肥的,一手一隻掐住雞脖子往上一提。火雞連叫都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他掐暈了過去,翅膀撲騰了兩下就軟了。

  他用事先準備好的布袋把兩隻雞裝進去,紮緊袋口,原路返回。翻過矮牆,順著山壁陰影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小院的時候心跳得砰砰響。把院門插好,布袋打開,兩隻火雞歪在地上已經徹底暈了。

  「對不住了二位。」他對著兩隻雞作了個揖,「你們活著也是被吃的命,早吃晚吃都一樣。我這也是替天行道,你們下輩子投個好胎,別當雞了。」

  說完他擼起袖子,燒水、殺雞、褪毛、開膛,動作麻利得很。他從小在大柳村長大,殺雞宰魚這種事沒少干,三下五除二就把兩隻雞收拾乾淨了。雞毛和內臟用油紙包好,埋進後院藥圃底下三尺深,上面重新鋪好土種回聚氣草,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然後把灶房裡的燉鍋拿出來架在灶上,玄紋鍋自從跟了他就沒正經燉過菜,今天總算是回歸老本行了。兩隻雞砍成塊,放上薑片、靈參須、幾顆紅棗,又加了一小把沈清瑤送的當歸須,水沒過雞塊三指深,蓋上鍋蓋,點火慢燉。

  沒過多久,鍋里就飄出了香味。不是普通的肉香,是那種濃郁又清甜的、帶著淡淡藥香的肉香,光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魏平安深吸了一口氣,丹田裡的靈氣居然真的微微動了一下。

  半個時辰後雞肉燉得酥爛,湯色金黃油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他先盛了一碗湯嘗了嘗,入口鮮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瞬間散向四肢百骸,後背的玄紋鍋也跟著微微發燙。引氣五層的修為紋絲不動,可經脈里的靈氣運轉明顯快了幾分。

  「好傢夥,真能漲啊。」他趕緊把火關了,舀出一半雞肉和湯裝進大陶罐里,用厚布裹好保溫。然後坐在灶台邊上,就著鍋直接開吃。太久沒沾葷腥了,一口雞肉下去眼淚都快下來了。燉得酥爛的雞腿肉輕輕一撕就脫骨,皮滑肉嫩湯汁濃郁,靈參須和當歸的甜味滲進肉里,越嚼越香。他埋頭吃了小半鍋,撐得靠在灶台邊上直打嗝,肚子裡暖烘烘的,渾身經脈都在微微發熱。

  歇了一炷香,他把吃剩的雞骨頭收起來包好同樣埋進藥圃底下三尺深,灶台擦得乾乾淨淨,鍋也刷了三遍,屋裡連點肉味都聞不出來。然後抱著裝滿雞肉的陶罐,趁天還沒亮溜去了試藥堂。

  鄭老頭剛起來燒火做早飯,看見他抱個罐子進來愣了一下:「天不亮你抱個罐子來幹什麼?」

  「給您老補補。」魏平安把罐子往桌上一放,掀開蓋子,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鄭老頭聞了一下,臉色一變,放下手裡的柴火湊過來往罐子裡看了一眼。金黃的雞湯,酥爛的雞肉,還有飄在湯麵上的紅棗和參須。他抬頭看著魏平安,嘴唇抖了抖:「這是……上品火雞?」

  「您老眼睛真毒。」

  「謝掌座養的那批上品火雞?」鄭老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對啊」

  鄭老頭瞪著他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他眼睛眯起來,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又嚼了兩下,他嘆了口氣,夾了第二塊。

  「你這小兔崽子,」鄭老頭含糊地罵了一句,嘴卻沒停,「連掌座的雞都敢偷,你是真不怕死。」

  「我快被孫執事那老東西整死了,先補補再說。」魏平安坐在他對面也夾了一塊,「再說了,我一個人吃多不好意思,想著您老平時沒少關照我,特地給您送來的。夠義氣吧?」

  「少來這套。我看你者是想拉我下水吧。」

  「哪能啊,您老德高望重,我哪敢拉您下水。」魏平安笑嘻嘻地給他盛了碗湯,「您就安心吃,後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保證燒不到咱們頭上。」

  鄭老頭沒再說什麼,專心吃雞。兩人你一筷我一筷,沒一會兒功夫半罐子雞就見了底。鄭老頭吃得直打飽嗝,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滿足還是無奈。

  與此同時,丹峰主峰上已經炸開了鍋。

  謝雲舟清晨起來例行巡查靈植園,走到雞舍邊上習慣性地往裡看了一眼,腳步頓住了。雞舍的籬笆門虛掩著,裡面少了兩隻。不是跑出去的那種少,是憑空消失的那種少。他繞著雞舍轉了兩圈,只在籬笆邊的泥地上找到了半個模糊的腳印,其餘的什麼痕跡都沒有。沒有雞毛,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跡象。


  「來人!」謝雲舟的聲音不大,旁邊正在澆水的丹童卻嚇得水瓢都掉了。

  「掌……掌座?」

  「去查!看看誰昨晚進過靈植園。」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個時辰,整個丹峰都知道了,謝掌座養的上品火雞被人偷了兩隻。那可是上品靈禽,從小餵靈谷靈參養大的,一隻比十顆聚氣丹還補,掌座當寶貝養了好幾年,從來沒捨得殺過。平時有弟子路過雞舍多看兩眼,掌座都要皺眉。現在倒好,一夜之間少了兩隻。偷雞的賊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一時間宗門上下議論紛紛,雜役院的雜役、各峰的弟子、甚至執法堂的人都開始私下討論這事。有人說肯定是內鬼乾的,外人根本不知道火雞養在哪。有人說偷雞的人肯定是想吃了漲修為,不然誰冒這麼大風險去偷兩隻雞。還有人猜測會不會是齊家餘孽乾的,故意噁心謝掌座。

  謝雲舟面色鐵青,站在雞舍邊上半天沒說話。旁邊的丹童大氣不敢出,只聽見掌座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查出來是誰,我親自處置!」

  這話一放出來,連執法堂都驚動了。歐陽桀親自下令,讓蘇茵帶人徹查此事。蘇茵接了令,帶著兩名執法弟子直奔靈植園。她在雞舍周圍轉了兩圈,目光掃過籬笆門、泥地、防獸符,最後停在泥地上那半個模糊的腳印上。腳印不大,是軟底布鞋踩出來的,鞋底紋路很淺,不是制式弟子靴。從深淺來看,這人身材偏瘦,不超過一百二十斤。從步伐跨度來看,個子中等,動作很快,是個慣常摸黑走夜路的人。

  她蹲下來用手指比了比腳印的長度,又看了看腳印旁邊一小塊被踩塌的青苔,是從矮牆方向翻過來的,落地的時候右腳踩在青苔上滑了半步。這人翻牆的動作很熟練,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蘇茵站起來,目光掃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弟子。人群里沒有魏平安。她嘴角動了動,壓下去,面無表情地吩咐身後的弟子:「把腳印拓下來,防獸符帶回去檢查,再把昨晚值夜的丹童叫來問話。」

  「是。」

  她又看了一眼那個腳印,心裡已經有了數。這種軟底布鞋她只在某人那裡見過。這個惹禍精,連掌座的火雞都敢偷,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不過話說回來,這人偷雞的手法倒是挺利索的,除了半個腳印什麼都沒留下,要不是她認得這鞋印,換別人來查還真未必能查到。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那片矮牆的時候,用靴底不動聲色地蹭了一下牆根下的泥地,那裡有一個更清晰的腳印,被她一腳蹭花了。

  「蘇師姐,這邊有什麼發現嗎?」身後的弟子追上來問。

  「沒有。」蘇茵頭也不回,「去那邊看看。」

  執法堂的人忙了一上午,線索少得可憐。火雞圈周圍的地面被踩得亂七八糟,除了那半個模糊的腳印之外幾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痕跡。防獸符完好無損,沒有被破壞的痕跡,說明偷雞的人修為至少在引氣三層以上,不怕驅獸符。籬笆門上的插銷也沒有撬過的痕跡,像是被人從外面伸手進去撥開的。值夜的丹童一問三不知,只說昨晚巡邏的時候一切正常,雞舍里的雞都在,早上一起來就少了兩隻。

  查了一圈,唯一的線索就是泥地上那半個腳印。可就憑半個腳印想在整個宗門裡找出偷雞賊,無異於大海撈針。弟子們私下裡都在猜,這事估計要成懸案了。

  蘇茵沒跟任何人說她的判斷,藉口還有別的案子要處理,讓手下弟子先回去了。她自己則繞了個彎,往丹峰腳下的方向走。

  小院裡,魏平安正靠在灶台邊上打盹。昨晚折騰了大半夜,回來又吃了半鍋雞肉,肚子撐得圓滾滾的,困意上來了擋都擋不住。正迷糊著,院門被人推開了。他一個激靈坐起來,下意識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鍋已經刷乾淨了,雞骨頭都埋了,屋裡沒有肉味。安全。

  然後他看清了進來的人。

  蘇茵。玄色執法袍,腰間青銅令牌,長發高束,利落地站在院門口。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臉上。

  「蘇師姐?」魏平安站起來,臉上瞬間堆起笑,「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我這還在養傷呢,內傷沒好利索,站久了都頭暈。」

  蘇茵沒接他的話,徑直走進院子,在石桌旁坐下。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還行,就是傷口還有點疼,翻來覆去的沒睡太踏實。」魏平安給她倒了杯茶,端過來的時候手都不帶抖的,「蘇師姐找我有事?」

  「沒事。路過,順便看看你傷養得怎麼樣了。」蘇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他,「看你氣色不錯,比前幾天好多了。吃了什麼補的?」


  「就……就沈師姐送的靈棗糕,還有鄭師伯給的參露。」魏平安面不改色,「都是些尋常補品。」

  「哦?是嗎?」蘇茵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放在石桌上打開。裡面是一塊拓片,拓的是泥地上的鞋印。她也不說話,就看著魏平安,手指在拓片上輕輕點了一下。魏平安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的鞋印。昨晚在雞舍邊上踩的。他當時走得急,沒顧上回頭看,居然留了印子。他心裡咚咚打鼓,面上卻還穩著:「這什麼啊?泥巴印子?」

  「火雞圈邊上拓下來的。」蘇茵說,「偷雞賊留下的。」

  「哦——」魏平安拖長了聲音,「那蘇師姐應該拿著拓片去抓賊啊,拿來給我看幹什麼?我又不是執法堂的。」

  「你覺得這個鞋印眼熟嗎?」蘇茵問。

  「不眼熟啊。」魏平安搖頭搖得乾脆,「宗門裡穿這種布鞋的人多了去了,雜役院人手一雙,鞋底紋路都差不多,這哪能看出來是誰的。」

  「是嗎?」蘇茵站起來,繞到他身後,目光落在他腳上,「那你腳上這雙,怎麼跟拓片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魏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心裡把昨晚的自己罵了八百遍。出門的時候光顧著裹鍋,忘了換雙鞋。他咳了一聲,面不改色地抬頭:「蘇師姐,這鞋是雜役院統一發的,紋路當然一樣。您總不能因為鞋印跟我的一樣就懷疑我偷雞吧?那雜役院三百多號人,人人都有嫌疑,您挨個查去?」

  「鞋印大小呢?」蘇茵說,「拓片上的鞋印和你腳上的鞋,長短一致,深淺一致。雜役院三百多號人里,跟你穿同碼鞋的有沒有一半都難說,再加上你的體型,偷雞的人翻牆動作利索,落地只踩了半個腳印,說明身體不重。一百二十斤以內的瘦子,中等個頭,慣常走夜路。你說說,符合這些條件的,雜役院有幾個?」

  魏平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心想這女人是來查案的還是來堵他嘴的,一條一條說得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他索性不裝了,往石凳上一坐,抬頭看她:「蘇師姐,你看你生得閉月羞花,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你真的忍心抓我回去嘛。」

  蘇茵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眉眼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可嘴角有個極細微的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放心,不是來抓你的。」她把拓片收起來揣回袖子裡,重新坐下來,端起了茶杯。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個鞋印的拓片,我只拓了一份。雞舍邊上還有另一個更清晰的腳印,我不小心踩花了。」

  魏平安愣住了。

  「泥地上的腳印本來就淺,踩花了就沒了。只剩拓片上這個模糊的,查不出什麼來。」蘇茵喝了口茶,「不過下次你再幹這種事,記得換雙鞋。雜役院的布鞋太常見,但你的腳步比別人輕,前掌先著地,鞋底磨損的位置和普通人不一樣。碰上眼尖的,一眼就能認出來。」

  魏平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跟蘇茵的交情是從落霞谷那場生死之戰開始的,她欠他一條命,他一直覺得這人冷冰冰的不太好親近。可今天她明明查到了他頭上,卻跑來替他擦腳印、藏證據,還教他怎麼做得更乾淨。這不是執法堂弟子的做派,這分明是把他當自己人了。

  「蘇師姐,」他撓了撓後腦勺,「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瞞你了。雞確實是我偷的。」

  「我知道。」蘇茵說。

  「那你不好奇我為什麼偷?」

  「當然好奇。」她放下茶杯,看著他,「說吧。為什麼偷謝掌座的火雞?別跟我說饞了,你雖然愛惹禍,但從不做沒由頭的事。」

  魏平安深吸一口氣,把爐鼎被動過手腳的事、自己炸爐的經過、去庫房查記錄無果、找鄭老頭驗鼎的結論,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孫執事的時候,他聲音都冷了幾分:「上次藥材摻假我沒跟他計較,可這回他在我爐鼎上動手腳,是想直接廢了我。我要是再退,下回他要的估計就是我的命了。」

  蘇茵聽完沉默了。她手裡轉著茶杯,眼神冷得厲害。「所以你偷火雞,是想栽贓給孫執事?」

  「對。」魏平安點頭,「掌座的火雞是心頭肉,誰碰誰死。只要讓掌座以為是孫執事偷的,這老東西不死也得脫層皮。短時間裡他肯定顧不上再來找我麻煩。」

  「思路不錯,執行太糙了。」蘇茵放下茶杯,「就憑半個腳印,就算查不到你,也查不到他。你缺關鍵證據,能直接指向孫執事的東西。」

  「我也知道缺證據。」魏平安抓了抓頭髮,「所以還在想呢,這不還沒想好怎麼往他身上扣,您就先找上門來了。」

  蘇茵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笑,而是帶著點鋒利的、獵人聞到獵物氣味的笑。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玉瓶,放在石桌上。玉瓶只有拇指大,瓶身上刻著一個「孫」字,裡面封著一縷極淡的灰色靈氣,是修士的氣息印記。

  「這是上次審藥庫管事的時候,我從孫執事的回執文書上提取的。」蘇茵說,「本想著留著當證物,一直沒用到。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魏平安拿起玉瓶看了看,眼睛亮了:「有這玩意就好辦了。把這縷氣息放在雞舍邊上,等於在現場留下了孫執事的靈氣痕跡,再加上一兩個指向他的物證,這事就坐實了。」

  「還缺物證。」蘇茵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我去弄。孫執事那邊最近正在應付執法堂對藥庫的審查,經常不在院裡。我借著巡查的名義進去一趟,弄點東西出來不難。」

  「蘇師姐,」魏平安也跟著站起來,「你這……你不是執法堂的人嗎?怎麼幫著我幹這種事?」

  蘇茵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執法堂的職責是查案沒錯。但有些人,光靠正經查案動不了。他能在宗門裡待這麼多年,早就把明面上的破綻抹乾淨了。跟你聯手,不丟人。」她頓了頓,又說,「況且落霞谷的事,我欠你一條命。你差點死在斷魂崖底下的時候,我就想過,要是你能活著回來,往後不管什麼事,我一定站你這邊。」

  魏平安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堵得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就不客氣了。」

  蘇茵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你那隻火雞……好吃嗎?」

  魏平安一愣,然後咧嘴笑了:「好吃!香得很!早知道給您留半隻了。」

  「下次再說吧。」蘇茵推開院門走了出去,背影挺直,玄色衣袍在風裡獵獵響。魏平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摸了摸後腦勺,心裡頭暖洋洋的。

  蘇茵辦事利索,從魏平安的小院出來,直接去了丹峰執事堂。孫執事果然不在,最近藥庫的事被執法堂盯得緊,他每天都要去應對審查,院裡空蕩蕩的,連個雜役都沒留。

  她推開院門走進去,四下掃了一眼。院子不大,正房三間,左邊是書房右邊是臥房。她直接進了臥房,打開衣櫃,裡面掛著一排執事袍,顏色都是深灰的,料子比普通弟子好一截。她挑了一件疊在最底下的舊袍子,從袖口處剪下一小塊布料,邊緣剪得毛糙些,像是被樹枝刮下來的一樣。然後她又從衣櫃角落裡撿了一小片碎布,是之前漿洗的時候磨破的,看著不起眼,但料子和顏色跟執事袍一模一樣。

  把兩塊碎布收好,她又在屋裡掃了一圈。書案上擺著幾份批好的公文,旁邊放著一個小木盒,裡面裝著孫執事常用的印章和幾塊零散靈石。她沒動印章,太明顯反而假。她只是用手指在木盒邊緣輕輕抹了一下,沾了一點印泥的殘色,又用一塊乾淨布巾擦掉,那塊布巾揣進懷裡。印泥的氣味很特殊,跟孫執事批公文常用的硃砂印泥一致,留在現場能當佐證。

  從執事院出來,她又回了一趟火雞圈。這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靈植園周圍看熱鬧的弟子都散了,雞舍邊空無一人。她把玉瓶打開,將那縷灰色靈氣散在雞舍籬笆的內側,又把碎布別在籬笆縫隙里,位置隱蔽但仔細搜查一定能發現。另一塊剪下來的布料,她用手指往泥地里按了一下,留了個隱約的壓痕,再隨手丟在旁邊的草叢裡。

  做完這些,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環顧一圈,確認沒有遺漏才轉身離開。

  當天下半夜,執法堂的人重新搜查火雞圈的時候,一名弟子在籬笆縫隙里發現了那塊碎布條。布條是深灰色的,料子比普通弟子服好一截,邊緣毛糙,像是被籬笆刮下來的。緊接著又有人在旁邊的草叢裡找到了另一塊小布片,上面隱約還沾著硃砂印泥的氣味。

  最關鍵的發現來自執法堂的靈氣檢測法器,一名弟子拿著檢測法器在雞舍周圍掃描的時候,法器在籬笆內側的位置發出了微弱的反應。經過反覆確認,檢測出一縷殘餘的修士氣息,氣息屬性與丹峰執事孫永昌的靈氣波動一致。

  消息報到蘇茵那裡的時候,她正坐在執法堂案前翻卷宗。聽完弟子的匯報,她面無表情地合上卷宗,說了句「知道了,我去稟報歐陽長老」。起身往外走的時候,嘴角才壓不住地彎了一下。

  歐陽桀聽完稟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把那塊深灰色的碎布拿在手裡看了看,又讓弟子把靈氣檢測的記錄呈上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孫永昌?」歐陽桀把碎布拍在桌上,「謝掌座的火雞他都敢動?這人是吃了豹子膽了還是腦子進水了?」

  「現場留有三樣證據。」蘇茵站在案前,語氣公事公辦,「籬笆內側殘留的靈氣波動與孫執事的氣息吻合,籬笆縫隙里掛下的碎布料經比對與執事袍材質一致,草叢中的碎布片上沾有硃砂印泥的氣味,據我所知,丹峰執事堂批公文用的正是特製硃砂印泥,普通弟子不持有。」

  「他閒著沒事偷掌座的火雞幹什麼?」歐陽桀問。

  「這個尚未查明。」蘇茵頓了頓,「不過孫執事最近因為藥庫的事被執法堂審查,壓力不小。或許是想吃點火雞補補身子……也未可知。」

  歐陽桀被她這話噎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總覺得這丫頭今天說話有點怪,可又挑不出毛病。他沉吟片刻,揮了揮手:「先把證據整理好,呈一份給謝掌座。這事牽涉丹峰執事,我不便直接拿人,讓謝掌座自己定奪。」

  謝雲舟拿到證據的時候,臉色精彩得很。

  他把那塊碎布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讓人拿了孫執事平時批的公文過來對比硃砂印泥的氣味,最後把靈氣檢測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看完之後,他把證據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好一個孫永昌啊!」謝雲舟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淬了冰,「在我眼皮底下幹了這麼多年執事,我當他是個循規蹈矩的,沒想到連我的靈禽都敢偷。」他站起身,大袖一甩,「來人,去執事院把孫永昌給我帶過來。立刻!」

  兩名丹峰內門弟子領命,轉身就往執事院跑。

  謝掌座的脾氣丹峰上下都清楚,平時看著溫溫和和的,真惹急了比誰都嚇人。那隻火雞他養了好幾年,從沒捨得殺過,現在被人偷了兩隻,這事絕不可能善了。

  兩名弟子一路小跑到了執事院,院門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領頭的弟子敲了敲門:「孫執事?在嗎?」

  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兩人對視一眼,直接推門進去。書房沒人,臥房也沒人。後院的茅房方向傳來一點聲響,門關著。

  「孫執事?」領頭的弟子走到茅房門口,剛要敲門,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急促的窸窣聲,像是有人手忙腳亂地在提褲子。緊接著,茅房後窗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不好!他要跑!」兩人衝到後窗往外一看,只見孫永昌連腰帶都沒系好,提著褲子踉踉蹌蹌地往後山方向跑,兩條瘦腿在袍子底下晃得飛快,踩在碎石子上滑了好幾步差點摔倒。

  孫永昌心裡此刻像打翻了滾油鍋。今天本來就便秘,蹲了小半個時辰沒蹲出個結果,腿都麻了,忽然聽見前院有人敲門喊他的名字,還是奉掌座之命前來。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火雞,而是齊家的事...難道宗門發現了他跟齊奎之間的傳訊?那條傳訊符的殘留印記被執法堂查出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通敵叛宗是什麼罪名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是要上斷頭台的。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跑。跑得越遠越好,趁執法堂還沒圍住院子,趁謝掌座還沒親自來拿人。

  他連屁股都沒擦,提了褲子撞開後窗就往外翻,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蹲了小半個時辰腿都麻了的人。

  「站住!」兩名弟子立刻追了上去。

  孫永昌到底是在丹峰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對後山的地形熟得很。他專挑小路鑽,七拐八拐就鑽進了一片亂石林。兩名弟子緊追不捨,可速度上始終差了他一線。眼看就要追上的時候,孫永昌一個側身閃進了石林深處,身影消失在一塊巨石後面。

  「人呢?!」

  「分頭搜!」兩名弟子在石林里轉了半柱香的功夫,只找到一隻跑丟的鞋,是孫永昌翻後窗的時候掉在窗根底下的,被追上來的時候慌慌張張地踢了一腳甩進了石縫裡。人卻已經沒了影。

  消息傳回丹峰的時候,謝雲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本來只是想讓孫永昌過來問話,把事情查清楚,該罰就罰,該賠就賠。可這人做賊心虛,還沒問話就先跑了,等於不打自招。

  「搜。」謝雲舟只說了一個字,「把後山給我翻過來也要把人找出來。」

  歐陽桀那邊也接到了消息。他冷笑一聲,直接把火雞案的證據和孫永昌畏罪潛逃的事併案處理,下令執法堂全力追捕。一時間宗門上下風聲鶴唳,誰都沒想到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孫執事居然是偷雞賊,更沒想到這人居然敢拒捕潛逃。

  小院裡,魏平安從鄭老頭那兒聽說了後續,笑得差點從石凳上滾下去。他捂著肚子笑了半天才緩過勁來,擦著眼角的淚花說:「這老東西也有今天。翻後窗的時候連鞋都跑掉了?他那把老骨頭也不怕摔斷腿。」

  「少幸災樂禍。」鄭老頭叼著旱菸袋,語氣聽不出是責備還是調侃,「謝掌座那邊正滿山抓人呢。你這栽贓的手法雖然粗糙,架不住他心虛自己先露了餡。也算歪打正著。」

  「可不是我栽贓。」魏平安一臉無辜,「證據是執法堂找的,人是掌座下令拿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可是守法良民,安安分分在院裡養傷,連門都沒出過。」

  鄭老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菸袋鍋子裡的火星亮了兩下,煙霧後面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表情複雜得很。

  天剛黑的時候,魏平安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山頂上執法堂的飛行法器和搜山的火把來來往往,聽著遠處弟子們喊著「封鎖後山所有入口」「逐一排查山洞」的呼喝聲,吹著晚風,翹著二郎腿,愜意得不行。

  他拍了拍鍋沿,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孫執事啊孫執事,你說你沒事惹我幹嘛。我這人吧,別的本事一般,噁心人的招數可從來不帶重樣的。」

  說完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回屋睡覺去了。這一覺睡得特別踏實,自從回了宗門以來,還沒有哪個晚上睡得像今天這麼安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