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兩位姑奶奶的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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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茵抱著魏平安快速返回宗門,玄色衣袍沾著林間塵土,生怕顛簸牽動他身上的傷口。

  身後執法弟子列隊隨行,押著鎖鏈纏身的齊奎三人,氣氛肅然壓抑。

  沈清瑤緊隨在後,手中食盒端得穩妥,眉眼間的焦灼始終沒有散去。

  一行人徑直走入後山療傷靜苑。

  此地陣法封閉,靈氣充裕,是宗門專門用來安置重傷弟子靜養的別院,清淨無人打擾。值守醫修早已在此等候,上前細緻查驗魏平安的傷勢。

  腰側一道創口最深,皮肉翻卷,血色暗沉,肩頭與手臂遍布深淺不一的擦傷與淤痕,都是先前黑風林里硬抗七層修士攻勢留下的傷。

  醫修有條不紊清創止血,敷上特製療傷藥膏,層層纏好繃帶,確認傷勢雖重,卻未傷及經脈本源,只需安心靜養數日便可逐步恢復,再三叮囑不可動氣、不可用力、不可私自外出,隨後躬身退下,只留兩名執法弟子守在院外,隔絕一切外人。

  木門輕掩,院落瞬間安靜下來。

  床榻之上,魏平安雙目緊閉,氣息平緩,看著依舊是重傷昏厥的模樣。

  可實際上,早在被蘇茵抱著趕路時,他的意識就已經徹底清醒了。

  渾身傷口牽扯的痛感無比清晰,氣血虛浮脫力的眩暈也慢慢褪去,此刻他腦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但他不敢動,也不敢睜眼。

  屋裡就兩個人。

  沈清瑤坐在床邊木凳上,安安靜靜看著他,眼底的擔憂幾乎藏不住,指尖時不時輕輕拂過床沿,動作溫柔細緻。

  蘇茵立在不遠處的房柱旁,身姿挺拔,衣袍肅靜,沉默值守,目光始終落在屋門方向,戒備著暗處可能殘存的風險。

  魏平安心裡門兒清。

  看來這倆人今天是徹底對上了。

  一個溫柔貼心,寸步不離想親自照料傷勢;一個恪盡職守,手握案情不肯離開半步。他但凡睜眼,必然要陷入兩邊拉扯的尷尬局面。

  魏平安這輩子別的本事一般,避禍裝慫的本事堪稱一絕。

  權衡兩秒,他果斷繼續裝睡。

  眼一閉,腰一躺,呼吸壓得穩穩噹噹,假裝自己還是那個虛弱昏迷、人事不知的重傷病患,靜靜聽著床邊兩人的動靜。

  沈清瑤先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她抬手理了理枕邊凌亂的枕巾,聲音輕柔婉轉:

  「這裡交給我就好,你回去忙公務吧。」

  蘇茵視線微轉,落在沈清瑤身上,語氣平直清冷:

  「黑風林刺殺案未結,兇徒背後之人尚未落網,傷者身邊不可無人戒備,我留守是分內之事。」

  「戒備自有院外弟子,無需你親自熬守。」沈清瑤淡淡應聲,抬眸看向蘇茵,眼底帶著幾分溫和的執拗,「你平日執掌執法堂,巡山審案,日日不得清閒,本就勞身費神。夜裡熬守最損氣血,你這般年紀,經不起徹夜耗損。」

  這話聽著是關心,細細一品,滿是拉扯。

  蘇茵眉梢微挑,語氣添了幾分不服:

  「修行之人,氣血穩固,豈會因一夜值守受損。倒是沈師妹,久居丹峰養尊處優,怕是連外傷應急處置都不甚熟練,留你一人在此,未必穩妥。」

  「療傷養護,本就是丹峰本行。」沈清瑤唇角微揚,語氣溫柔卻不退讓,「論丹藥調理、傷勢靜養,我自然比常年舞刀辦案的你更為精通。你守得住兇險,卻護不好傷勢。」

  兩人一來一回,語速平緩,沒有高聲爭執,可每一句話都暗含對峙,誰都不肯讓步。

  躺在床上裝睡的魏平安,心裡默默哀嚎。

  完了。

  他現在一動不敢動,連眼珠都不敢亂轉,只能僵著身子硬扛,生怕一點小動作暴露自己早就醒透的事實,到時候兩邊尷尬,最後受罪的還是他自己。

  爭執還在繼續,氣氛越來越微妙。

  沈清瑤看著始終不肯離去的蘇茵,笑意淺淡,輕輕開口,一句直接精準戳中要害:

  「蘇阿姨,夜深了,你還是回去歇息吧。」

  「蘇阿姨」三個字落下,屋內氣氛一滯。

  蘇茵整個人微微一頓,清冷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淺淡的彆扭。


  她入門不過早兩年,年紀輕輕,樣貌身姿皆是宗門翹楚,素來被弟子敬重敬畏,何時被人這般稱呼過。

  「師妹此言不妥。」蘇茵氣息微沉,「你我同輩論交,何來阿姨一說?」

  「年長兩歲,便是年長。」沈清瑤一臉真誠,全然一副好心勸說的模樣,繼續溫柔補刀,「你常年操勞公務,看著本就比旁人成熟許多。熬夜值守最傷身,你這般硬撐,得不償失。」

  魏平安差點沒忍住憋笑。

  刀刀致命。

  明著勸人休息,實則句句壓人,暗諷對方年紀大、操勞多、扛不住熬夜,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

  蘇茵顯然被這句話氣得不輕,平素冷靜自持的心態徹底破了幾分,下意識往前站了半步,身形微微挺直,隱隱是少女拌嘴較勁的模樣,語氣帶著幾分利落的回擊:

  「年歲從不是評判強弱的道理。我留守此地,為的是防範餘孽偷襲,保他安危。你只知湯藥養護,卻不知暗處殺機四伏,太過片面了。」

  「安危有陣法,有外院值守,何須你親自枯坐。」沈清瑤寸步不讓,「傷勢恢復靠的是細心照料,不是緊繃戒備。你留在這裡,除了徒增疲累,別無用處。」

  「一旦有突發隱患,外院弟子反應不及。」

  「靜養重地層層設防,何來突發隱患。」

  兩人爭執越來越密,一來一回互不相讓,話題從值守對錯扯到擅長領域,從養護方式扯到心性閱歷,溫柔對上清冷,細膩對上凌厲,明明沒有紅臉爭吵,火藥味卻越來越濃。

  兩人爭執投入,身形不斷挪動,側身對峙的瞬間,衣袖齊齊揚起,兩道袖擺同時掃過案邊。

  「嘩啦!」

  桌邊燃著的油燈直接被掃飛出去。

  琉璃燈盞翻滾落地,燈油潑灑一地,跳動的赤紅燈芯凌空墜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魏平安蓋在身上的輕薄絨被上。

  絨布細軟易燃,遇火瞬間竄起細小火苗。

  不過瞬息之間,被褥邊角就燃起一片明火,灼熱的溫度瞬間烘烤在魏平安的皮肉上。

  剛開始只是微熱,下一瞬,滾燙的灼燒感直接透過布料貼在皮膚上,又癢又疼。

  魏平安人直接傻了。

  忍尷尬、忍拉扯、忍渾身傷痛,他全都能忍。

  唯獨忍不了火燒自己!

  再裝睡下去,不用等孫執事、不用等刺客,他直接要被這倆吵架的姑奶奶燒成焦炭!

  「臥槽!著火了!著火了!」

  魏平安雙眼猛的睜開,瞬間從床上彈坐而起,慘叫聲響徹整座靜苑,滿臉崩潰,手腳慌亂拍打身上冒煙的被褥。

  爭執正酣的沈清瑤與蘇茵,瞬間僵在原地。

  兩人齊刷刷轉頭,目光落在床上。

  前一秒還重傷昏迷、氣息微弱、生死未穩的病患,此刻生龍活虎坐在床上,瞪著眼嗷嗷大叫,身上被褥冒著青煙小火,場面荒唐又滑稽。

  空氣徹底死寂。

  兩位佳人同時窘迫,臉頰一紅,方才針鋒相對的氣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心的慌亂與尷尬。

  沈清瑤率先回神,連忙上前兩步,柔聲滿是愧疚:

  「對不起,是我們闖了禍,不小心傷到你了。你先別動,小心灼傷傷口。」

  她說著立刻端起矮几上溫熱的食盒,遞到魏平安面前,滿滿一盒精緻藥膳靈粥、蜜制靈糕,香氣溫潤:

  「這是我特意給你備的溫補吃食,你剛醒身子虛,先吃點東西壓壓驚。」

  溫情安撫剛至,另一邊的蘇茵也立刻上前,清冷聲音帶著幾分補救的意味:

  「甜食滯氣,不適合重傷初愈。我已經讓執法堂後廚備好清補靈骨湯,清淡養脈,更適配你的傷勢,隨我去吃更好一些。」

  剛剛差點被燒死的魏平安,坐在床上一臉呆滯。

  他左右看看兩人,嘴巴張了張,半點話都說不出來,滿腦子只剩生無可戀。

  被褥殘留的灼熱還在持續烘烤身體,傷口被熱氣熏得又疼又癢,積攢的尷尬、憋屈、驚險,瞬間一起爆發。

  魏平安猛地一擺手,心態徹底擺爛,嗓門直接抬高:

  「都給我出去!!」


  兩人動作同時一頓,愣愣看著炸毛的他。

  魏平安根本不等回應,忍著渾身酸痛,直接翻身下床,大步衝出房間,衝到庭院中央的蓄水靈缸旁。

  他拎起一旁的木盆,狠狠舀起滿滿一盆涼水,抬手從頭至身、連床帶被一通猛潑!

  嘩啦——

  涼水傾瀉而下,徹底澆滅所有的余火。

  接連幾盆冷水潑完,燥熱灼燒的體感徹底消散,渾身冰涼通透,只是衣衫盡濕,狼狽不堪。

  魏平安拄著木盆,站在晚風裡大口喘氣,內心萬般無語。

  黑風林九死一生,沒死於刀下,沒敗於強敵,倒是差點死於兩位姑奶奶手裡。

  簡直離譜!

  屋內的沈清瑤和蘇茵走到門口,看著庭院裡狼狽的少年,兩人對視一眼,皆是滿臉窘迫,誰也不再開口爭執。

  沉默片刻,沈清瑤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視線。

  蘇茵也偏過頭,冷冷輕哼。隨後兩人便各自轉身。

  沈清瑤收回帶來的食盒,輕聲道:

  「你好好靜養,明日我再來看你。」

  說完,邁步離去。

  蘇茵也斂去神色,淡淡留下一句:

  「院中已無隱患,安心養傷,案情進展我會告知你的。」

  話音落,衣袍翻飛,徑直離開靜苑。

  片刻之間,喧鬧盡消,庭院徹底安靜下來。

  魏平安拖著濕漉漉的身子回到屋內,看著狼藉的床鋪、打翻的油燈、滿地水漬,長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徹底放空。

  折騰半天,又驚險又社死,身心俱疲。

  他癱坐在床邊,看著桌子上沈清瑤臨走前沒拿走的餐食,肚子不爭氣的咕咕一響。

  糾結兩秒,魏平安兩眼一翻。

  管他呢!,不吃白不吃!

  反正都尷尬成這樣了,還委屈自己不成?

  他隨手拿起糕點,一口一口塞進嘴裡,甜潤軟糯的滋味入喉,撫平了幾分心裡的憋屈。

  一邊吃,一邊暗自復盤。

  這次黑風林埋伏,估計百分百是孫執事搞的鬼。

  之前藥材摻假失敗,沒法明著動手,就暗地裡雇兇殺人,陰毒至極。

  只是可惜,對方依舊沒被揪出來,依舊逍遙法外。

  與此同時,丹峰執事院。

  孫執事端坐主位,聽完手下弟子的回報,得知黑風林埋伏全盤失敗,齊奎三人盡數被擒,當場勃然大怒。

  一掌狠狠拍在身旁木案上,案上茶杯震得跳動不止,茶水潑灑一地。

  「廢物!一群廢物!」

  孫執事面色陰鷙,眼底滿是戾氣。

  他耗費重金許諾報酬,雇來齊家亡命修士,本以為能悄無聲息除掉魏平安,製造凶獸襲殺的假象,神不知鬼不覺了結後患。

  萬萬沒想到,那群人居然能失手!

  不僅沒能殺掉一個重傷初愈、修為低微的小輩,反倒全員被擒,落入執法堂手中,給他留下無窮隱患。

  「魏平安……」

  孫執事咬牙低語,眼底殺意沉沉。

  這小子命實在太硬!

  藥庫算計不成,黑風林暗殺不成,一次次壞他的事,壓他的臉面,若是任由這榮耀親傳弟子成長下去,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明刀不行,暗殺不行。

  那就換個辦法!

  孫執事眼神陰沉沉閃動,腦中瞬間生出新的毒計。

  他深知魏平安最大的短板。

  煉丹不穩,屢屢炸鼎,根基淺薄,急需大量新爐鼎練手。

  先前數次炸鼎,他儲物袋裡的爐鼎早已盡數損毀,傷勢養好之後,必然要去宗門庫房申領新的煉丹爐鼎。

  庫房爐鼎,歸丹峰管轄,由他間接把控。一念至此,孫執事嘴角勾起一抹陰狠冷笑。殺不了人,那就廢了他的丹道!只要在他後續領用的爐鼎上動上手腳,看似完好無損,實則暗藏瑕疵、隱埋隱患。

  尋常煉丹練手察覺不出異常,一旦凝神煉化靈藥、衝擊成丹,爐鼎暗藏的問題便會爆發。

  輕則次次炸鼎、廢盡藥液,讓他煉丹永遠失敗,淪為宗門永久笑柄。

  重則丹火反噬、毒氣內斂,慢慢侵蝕經脈,廢他修為,毀他根基!

  到時候無需自己動手,魏平安自會一步步廢掉自己,徹底消失在宗門視野里。

  想通此節,孫執事壓下怒火,冷聲吩咐手下:

  「盯著庫房,但凡魏平安前來申領爐鼎,挑幾具外表完好、內里暗藏細紋的殘次鼎給他,做得乾淨點,確保無人能查出此事。」

  手下弟子躬身領命,悄然退下。

  屋內只剩孫執事一人,陰惻惻的笑聲緩緩響起。

  「魏平安,我看你這次,還能不能活得安穩。」

  ……

  靜苑這邊,日子悄然流淌。

  接下來數日,魏平安老老實實待在院中靜養。

  有丹藥溫養,有靈氣滋養,加上他肉身底子本就紮實,傷勢恢復速度極快。

  短短几日,身上外傷盡數結痂脫落,淤傷消散,氣血徹底歸穩,除了不能劇烈廝殺,日常走動、打坐修行、思索煉丹全然無礙。

  養傷期間,他徹底靜下心來,復盤自己屢屢炸鼎的問題。

  他悟性不低,手法不算出錯,控火也算日漸熟練,可每次煉丹,到了凝丹最後一步,總會失控炸裂。

  反反覆覆炸鼎,絕非單純手生,必然是路子有問題。

  思來想去,他想起試藥堂的鄭老頭。

  鄭老頭在宗門數十年,精通煉藥丹術,經驗老道,最懂這些基礎門道。

  傷勢徹底痊癒這天,魏平安整理衣袍,收拾妥當,徑直去往試藥堂。

  鄭老頭依舊守在藥堂院中,擺弄滿地草藥,見他前來,微微抬眼。

  「傷好了?」

  「托前輩福,徹底好了。」魏平安老實躬身行禮,隨即直白請教,「晚輩近日煉丹屢屢炸鼎,控火無誤、步驟沒錯,始終無法凝丹,想向前輩求教問題所在。」

  鄭老頭放下手中草藥,上下打量他片刻,慢悠悠開口:

  「你這是煉丹路子走窄了。」

  「煉丹煉藥,本是同源親兄弟,向來不分家。」

  「你只懂控火熔藥、按方煉丹,卻不懂藥性相融、靈氣制衡。尋常修士死板按流程煉丹,遇藥性相衝、靈氣駁雜,最後自然崩盤炸鼎。」

  鄭老頭隨手撿起兩株草藥,簡單演示:

  「煉丹不止是燒藥,更是煉性。煉化丹火的同時,要同步調和藥性,輔之以引藥制衡,以藥鎖火,以性固丹。多味輔藥同步煉化,穩住丹台靈氣,最後才能穩穩凝丹。」

  幾句話,簡單通透,直指核心。

  魏平安聞言,腦海瞬間轟然開朗。

  原來自己一直錯在死板流程,不懂藥性相輔、制衡固丹!

  難怪次次最後一步崩盤炸裂!

  他瞬間恍然大悟,連連道謝:

  「多謝前輩點撥!晚輩終於明白問題所在!」

  弄懂核心癥結,魏平安心裡豁然開朗,迫不及待想要重新嘗試煉丹。

  可他儲物袋裡的所有爐鼎,早已在之前一次次炸鼎中損毀殆盡,空空如也。

  想要煉丹,必先領鼎。

  辭別鄭老頭,魏平安直奔宗門庫房。

  庫房執事看見又是掌座親傳魏平安頭都大了,但也不敢怠慢,只能客氣行禮,任由他自行挑選。

  魏平安隨手挑了兩具全新的制式爐鼎,外觀規整、色澤均勻,看著完好無損,品相上乘。

  辦理完申領手續,他將兩具爐鼎盡數收入儲物袋,轉身離去。

  可走出庫房沒幾步,魏平安腳步微微一頓。

  不知為何,心裡莫名生出一絲怪異的感覺。

  他下意識神識掃過儲物袋內的兩座爐鼎。

  外觀完美,材質正常,靈氣平穩,看不出半點瑕疵。

  可就是越看越彆扭,越看越不對勁。

  像是看似完好的器物之下,藏著某種肉眼神識都難以察覺的隱秘問題。

  魏平安皺了皺眉,反覆探查數次,依舊毫無異常。

  他撓了撓頭,只當是自己炸鼎炸多了,心裡留下了陰影。

  他哪裡知道,這兩座看似完好精良的爐鼎,早已被人暗中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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