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試煉大比
孫永昌是在後山一處廢窯里被堵住的。
追捕持續了一天一夜。執法堂的人封鎖了後山所有出口，山洞挨個搜，灌木叢拿棍子捅，連樹梢上都站了人。蘇茵帶隊搜到廢窯的時候，窯口那扇爛了一半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露出一角深灰色的袍子。她一腳踹開門，裡面一股混合著汗味、霉味和糞臭的氣味差點把人頂出來。
孫永昌縮在廢窯角落裡，頭髮上沾著枯草和蜘蛛網，執事袍被颳得破破爛爛，一隻腳光著，另一隻腳上的鞋也快掉了。看見蘇茵進來，他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兩隻手死死攥著褲腰，指甲都掐進了布料里。
「別……別過來！」他的聲音又尖又顫，嗓子眼裡像堵了團棉花。
蘇茵面無表情地揮手：「來人，綁了。」
兩個執法弟子上前把他按住，用捆靈索結結實實綁了。孫永昌兩條腿軟得像麵條，被架起來的時候膝蓋直打彎，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通敵的事不是這樣的」「齊奎是自己找上門來的」。周圍弟子聽得莫名其妙，蘇茵眉頭動了一下，沒問，只說了句「直接押去種道殿」。
從後山到種道殿要穿過半個宗門。正值晌午，山道上弟子來來往往，看見執法堂押著個人過來，都伸長了脖子看。等看清被押的是誰，人群里頓時炸了鍋。
「那不是孫執事嗎？怎麼被抓了？」
「你還不知道？他偷了謝掌座的上品火雞！掌座親自下令拿人，他還翻窗戶跑了，鞋都跑掉了一隻，你看他腳上，哈哈，真光著一隻腳！」
「偷火雞？堂堂執事偷雞？圖什麼啊？」
「聽說不光偷雞，還跟齊家餘孽有勾結！執法堂在他院裡搜出了傳訊符的殘片，跟黑風林那幫刺客身上帶的一模一樣。」
「我的天，齊家不是叛變被滅族了嗎？他一個丹峰執事怎麼跟齊家有往來？」
「這誰知道，反正這回夠他喝一壺的。掌座和掌門都在種道殿等著審他呢。」
孫永昌被架著從山道上走過，兩旁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里。他低著頭不敢看人，光著的那隻腳踩在青石板上涼得刺骨，腳趾頭蜷成一團。他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翻來覆去只想一件事：完了。徹底完了。
不對。他又想，自己不過是偷了兩隻雞，不對，雞也不是他偷的！他只是給魏平安的爐鼎動了點手腳，在藥材里摻了點陳貨，雇了幾個亡命徒去黑風林堵人，順手給齊奎傳過幾回消息……這些事宗門到底查到了多少？為什麼抓他的時候說的是偷雞，可搜院子的時候又翻出了傳訊符？
他越想越慌，越慌越想不明白。偷雞這種罪名，頂多挨頓板子罰幾年俸祿，可要是通敵的事被翻出來，那就是掉腦袋的罪過。他記得齊奎身上那枚傳訊符，他當時千叮萬囑讓齊奎用完就銷毀，可齊奎那個蠢貨肯定沒照做。現在傳訊符殘片落到了執法堂手裡，上面的靈氣印記指向他，鐵證如山，他怎麼都賴不掉。
可這些跟偷雞有什麼關係？掌座是因為火雞的事抓的他，還是因為通敵的事？如果是通敵，為什麼抓人的時候說的是火雞？如果是火雞，為什麼又在他院裡搜出了傳訊符？
他腦子裡這些問題攪成一團，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總覺得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推著這一切。可他想不出是誰，魏平安？不可能，那小子剛被爐鼎的事折騰得焦頭爛額，哪有功夫布這麼大一個局。蘇茵？更不可能，執法堂的人辦案向來公事公辦，怎麼會摻和這種栽贓的事。
他正想著，腳底踩到一塊碎石子，疼得他一哆嗦。低頭一看，光著的那隻腳腳底板已經磨出了血，在青石板上印出淺淺的血印子。旁邊的執法弟子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把他往上提了提，繼續往前走。
種道殿到了。
大殿門口站著兩排執法堂弟子，個個腰佩長劍，面色肅然。殿門大敞，裡面燭火通明，掌門鄭玄通坐在主位上，謝雲舟坐在左側，歐陽桀坐在右側。三位大佬齊聚一堂，氣氛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孫永昌被押進殿裡的時候，腿已經軟得撐不住身子了。執法弟子一鬆手，他整個人噗通一聲癱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謝雲舟還沒來得及開口，孫永昌忽然往前一撲，額頭砰地磕在地磚上，聲音又尖又急：「掌座！掌門！弟子冤枉！弟子真的冤枉啊！」
謝雲舟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孫永昌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掌座您聽弟子解釋，火雞不是弟子偷的！弟子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您的靈禽啊！那兩塊碎布是有人故意栽贓，靈氣也是有人從弟子文書上提取了氣息放到現場的！弟子那天晚上一直在執事院裡待著，哪都沒去過，院裡的雜役可以作證！」
謝雲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孫永昌見掌座不說話，心裡更慌了。他腦子飛速轉著，覺得偷雞的事還能辯解，可傳訊符的事更難纏。與其等掌座一件一件問，不如自己先把輕的認了，把重的掩飾過去。他又磕了個頭，聲音放得更低了，帶著點討好的顫抖：「掌座，弟子……弟子確實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弟子承認，此前確實在魏平安的藥材里摻了點陳貨，是弟子一時糊塗，妒忌他一個雜役出身的弟子得了您的青眼，壓了弟子的位置。弟子知錯了，真的知錯了！至於通敵的事，弟子萬萬不敢啊！齊奎那個傳訊符是弟子從他手裡截獲的，本想交給執法堂當證物，一直忘了上報，才留在了院裡。弟子跟齊家絕無勾結，請掌座明察！」
謝雲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本來只想問問火雞的事，結果孫永昌自己噼里啪啦全倒出來了，藥材摻假、傳訊符、齊奎，一樁比一樁大，一件比一件駭人。他偏過頭，和鄭玄通對視了一眼。鄭玄通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擰出水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齊奎？」謝雲舟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冷得刺骨，「你院裡為什麼會有齊家餘孽的傳訊符？」
孫永昌身子一僵，張了張嘴，腦門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發現掌座的關注點根本不在火雞上，而是在傳訊符上。這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掌座抓他是因為火雞，可他剛才不打自招的這些話里，有一半掌座可能根本不知道。
「弟……弟子剛才說了，是截獲的……」
「截獲的？」歐陽桀冷笑一聲，從案上拿起一片碎裂的傳訊符殘片，指尖一彈，殘片飛落在孫永昌面前，「那你怎麼解釋這上面的靈氣印記？截獲一枚傳訊符，還特意把自己的靈氣留在上面，你這是截獲還是留信？」
孫永昌盯著那片殘符，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雲舟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所以你在我爐鼎上也動了手腳？給我親傳弟子用的爐鼎，你也能下手？」
孫永昌渾身一顫，腦門砰地又磕在地上，不說話了。他已經知道自己完了，說什麼都沒用了。火雞的事還沒掰扯清楚，自己先親口認了藥材摻假，接著又被翻出了通敵的鐵證。他現在跪在殿裡，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涼颼颼地貼在脊梁骨上，光著的那隻腳還在地磚上微微發抖。
鄭玄通從主位上站起來，負手走到殿中。他沒有看孫永昌，而是看向謝雲舟和歐陽桀，語氣沉靜得有些異常：「此事牽涉的恐怕不止他一個人。齊家餘孽能潛入宗門地界、精準找到魏平安的位置、還提前在黑風林設伏，沒有內應，做不到這個地步。孫永昌區區一個丹峰執事，就算有膽子，也沒這麼大的能量。他背後還有沒有別人、齊家在宗門裡還有沒有暗線，這些都需要查清楚。」
謝雲舟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掌門的意思是……」
「暫時先不對外聲張。」鄭玄通說，「通敵叛宗是滅門重罪，孫永昌既然落網，不妨先當個餌。對外只說孫永昌因偷竊靈禽、私改爐鼎被暫時拘押，暫且不公開通敵一事。該查的線索繼續查，該盯的人繼續盯。若他背後還有人，遲早會露出馬腳。」
歐陽桀撫掌道：「此計甚妥。不過孫永昌不能關在普通牢房，萬一被滅口，這條線就斷了。送去後山石牢，封閉靈氣，隔絕探視，只有我等三人能提審。對外執法堂負責看守，就說此案還在審理中，細節不便透露。」
「就這麼辦。」鄭玄通轉過身，看了孫永昌一眼。這一眼沒有怒意，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還能發揮餘熱的工具。孫永昌趴在地上，被這一眼看得渾身發毛，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歐陽桀一個手勢堵了回去。
「押下去。」
兩個執法弟子上前把孫永昌從地上拽起來，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要被關進後山石牢。後山石牢那是什麼地方？靈氣封絕，不見天日，關進去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出來的。他慌了，拼命掙扎，扯著嗓子喊：「掌門！掌座！弟子還有話要說！弟子知道齊家在宗門的暗線！弟子可以戴罪立功...」
聲音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殿外的山風裡。
殿內安靜了片刻。謝雲舟緩緩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萬萬沒想到，查個偷雞的案子能查出這麼多事來。通敵、暗殺、爐鼎暗傷，這些事串聯起來，已經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了，是齊家勢力在宗門內部的滲透。而孫永昌，不過是其中一顆棋子。
「這個魏平安，」鄭玄通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自從落霞谷回來，給他找麻煩的人就沒斷過。從藥庫到黑風林再到爐鼎，樁樁件件都是衝著他去的。你說這孩子到底礙了誰的眼？」
謝雲舟苦笑一聲：「他一個雜役出身的弟子，毫無根基卻一步登天成了榮耀弟子、親傳弟子，自然會礙某些人的眼。不過這次要不是他先捅出了火雞的事，孫永昌也不會慌到自亂陣腳，我們也揪不出這條暗線。」
「火雞的事先不提。」歐陽桀擺了擺手，語氣帶著點微妙的笑意，「回頭掌座要是真想追究，執法堂可以提供腳印拓片，不過那拓片模糊得很，怕是查不出什麼來。」
謝雲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鄭玄通，搖了搖頭，沒再追問。他心知肚明，火雞的事多半跟魏平安脫不了干係，但眼下有更重要的案子要辦，兩隻雞的帳可以先放著。況且那小子偷雞也不是為了吃獨食，今天早上他路過試藥堂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鄭老頭端著碗坐在門口正吃得滿嘴油光。他也沒點破，只是哼了一聲就走了。
三位大佬又商議了一陣，定下了後續的追查方向和孫永昌的審訊安排，便各自散了。謝雲舟臨走前特意叮囑了一句：「魏平安那邊，你讓他安心煉丹修煉，別再摻和這些事了。他目前根基尚淺，卷進來對他沒有好處。」
歐陽桀笑了一聲：「掌門，難道你覺得那小子能安分？」
謝雲舟想了想，嘆了口氣，沒回答。
與此同時，試藥堂的小院裡，魏平安正蹲在鄭老頭旁邊剝花生吃，耳朵豎得老高。張二胖剛從外面跑回來，氣喘吁吁地往石凳上一坐，臉上的胖肉都在抖。
「魏哥！魏哥！大消息！」張二胖灌了口水，「孫執事被抓了！執法堂親自押走的，從後山一路押到種道殿，滿山的人都看見了！說是偷火雞的罪，還說他給齊家餘孽通風報信，院裡搜出了傳訊符！」
魏平安手裡的花生殼停在半空，然後他慢慢地放下，把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嚼，臉上浮起一個笑容。不是那種幸災樂禍的壞笑，而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鬆口氣的笑。他把花生殼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對著丹峰的方向望了望，深吸一口氣。
「老東西，你也有今天啊。」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每說一遍都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一點。孫永昌一步比一步毒，一步比一步陰。他退了一次又一次，換了地方，忍了暗算，吞了委屈，可對方就是不放過他。現在好了，偷雞的屎盆子扣得結結實實，通敵的鐵證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當著掌門和掌座的面，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他一想到孫永昌此刻被押進石牢的樣子心裡頭暢快得像大夏天灌了一頭涼水。後山石牢那地方他在雜役院的時候就聽說過，靈氣封絕，不見天日，關進去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出來的。孫永昌這把老骨頭，在那種地方待不了多久就得廢了。
不過他這份暢快里還夾著一絲遺憾，他沒能親眼看見孫永昌在殿上不打自招的場面。聽張二胖說，孫永昌在殿上為了撇清關係，自己把藥材摻假的事和傳訊符的事全倒出來了，掌座和掌門聽得臉都黑了。光是想像一下那個畫面，魏平安就樂得不行。
「魏哥，你笑啥呢？」張二胖看他站門口傻笑，探頭問了一句。
「咳咳，沒啥。」魏平安收回目光，轉身走回石桌旁坐下，「胖子，以後咱的穩氣散生意可以堂堂正正做了。孫永昌一倒，藥庫和庫房那些給他幹活的雜役沒了靠山，不敢再卡咱們的原料。等過段時間風聲穩了，咱們把攤子搬到山腳下去，開個正經鋪子。」
張二胖眼睛一亮：「真的？那咱是不是能漲點價了？之前那批穩氣散，好幾個外門師兄追著我問還有沒有貨，說比宗門發的養氣散好用多了。」
「漲，必須漲。」魏平安一拍桌子，「漲它兩塊，哦不對，漲一塊就行，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畢竟都是同門師兄弟，賺的太狠怕是容易挨揍。」
鄭老頭在一邊聽著，旱菸袋的煙霧後面傳來一聲低低的哼笑。
「鄭師伯您吃了我半罐火雞，這事您也有份的。」魏平安扭頭看他。
「我有份？」鄭老頭把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我有什麼份？就我一個糟老頭，牙都快掉光了，能有什麼份？」
「您吃了雞肉還喝了雞湯，這叫沒份？」
「那我也不知道是火雞啊。」鄭老頭一臉無辜，「你端過來的時候也沒說是火雞，就說給我補補。我以為是山下的土雞，喝著確實比土雞香了點，但也可能是你放了太多參須。」
「鄭師伯您這就不厚道了。」魏平安湊過去，壓低聲音，笑得賊兮兮的，「當時您聞了一下就認出來了，還說這是謝掌座養的那批上品火雞？現在倒裝不知道了。」
鄭老頭瞪了他一眼，菸袋鍋子在手裡轉了轉，到底沒再反駁，只是嘟囔了一句「兔崽子」，然後繼續吧嗒吧嗒地抽菸。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夕陽里慢慢散開，他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的，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魏平安沒再擠兌他，收了笑，認認真真地說了句：「鄭師伯，這些日子多虧您護著我。沒有您在背後兜底，我早讓那老東西整死了。以後但凡有好事，我第一個想著您。」
鄭老頭擺了擺手，沒說話，菸袋鍋子裡的火星卻亮了兩下。老人低下頭，用粗糙的指腹抹了抹菸袋嘴，又吧嗒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慢慢噴出來，在夕陽里拖出兩道長長的煙線。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兩道身影站在門口，一左一右，一個穿月白色丹峰弟子服，一個穿玄色執法堂衣袍。沈清瑤手裡拎著個食盒，蘇茵腰間掛著青銅令牌，兩人同時到了門口，又同時往裡走，肩膀差點撞在一起。
沈清瑤頓住腳步，側頭看了蘇茵一眼，嘴角彎了彎：「喲，蘇師姐來得真巧啊。我來找平安有點事，你要不先在外面等等？」
蘇茵站住了，也側頭看她，語氣平平淡淡的：「巧了，我也有事找他。沈師妹送完東西就可以回去了，我跟他的事得細談。」
「送東西只是順帶的。」沈清瑤提著食盒進了院子，放在石桌上，回頭看著還站在門口的蘇茵，聲音溫溫柔柔的，「我有話想跟他聊聊，在院裡不方便，想約他去東門外的河邊走走。」
「河邊有什麼好走的。」蘇茵也進了院子，不緊不慢地走到石桌另一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我那院子清靜，院牆也高，說話不會被人聽牆根。平安，你跟我過去坐坐，正好上次的傷我沒細問，今天幫你看看恢復得怎麼樣。」
沈清瑤的笑容淡了半分。她走到石桌旁，把食盒往魏平安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來：「蘇師姐，你那院子清靜是清靜，可平安跟你去，別人看見了難免嚼舌根。河邊敞亮，沒人會誤會。」
「有什麼好誤會的？」蘇茵端著茶杯，視線越過杯沿落在沈清瑤臉上，「沈師妹平時不是最不喜歡別人嚼舌根的嗎？怎麼今天倒在意起這個了？」
「我在意的是他...」沈清瑤說得輕飄飄的，伸手把食盒蓋子掀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靈棗糕，「平安，你上次說喜歡吃這個，我今天特地多做了一盤。趁熱吃，涼了就發硬了。」
蘇茵的目光從食盒上掃過，嘴角動了動：「甜食吃多了滯氣，對修煉不好。我從執法堂後廚拿了些靈骨熬的高湯，放在我那兒溫著呢，燉了一天一夜，比他剛吃過的火雞湯都補。你想喝的話現在跟我過去正好。」
沈清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蘇茵，臉上的笑意又淡了一分：「蘇阿姨還真是貼心。不過平安剛受過大傷，氣血還沒補回來，驟然喝大補的骨頭湯容易上火。這些吃食上的事，還是我們丹峰的人更清楚些。」
「蘇阿姨」三個字一出來，蘇茵端茶杯的手指明顯的又收緊了一下。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抬起眼看著沈清瑤，嘴角扯出一個不太成功的笑：「沈師妹，你年紀也不小了吧，怎麼說話還是這麼沒輕重。修行之人氣血穩固，喝碗湯就上火，那還修什麼？」
「年紀大小跟說話有沒有輕重是兩回事。」沈清瑤依舊溫溫柔柔的，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蘇阿姨在執法堂風吹日曬的，看著比實際年紀大了好幾歲，皮膚也糙了些。正好我這有些潤膚的藥膏，回頭給你送兩瓶過去，保證比靈骨湯管用。」
蘇茵的臉色終於變了。她騰地站起來，手按在鞭柄上，指節捏得發白：「沈清瑤，你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意思啊。」沈清瑤無辜地眨了眨眼，「就是關心師姐嘛。怎麼，師姐不喜歡別人關心你？」
「你那叫關心？你那是拐著彎子說我老！」
「師姐誤會了，我一個字都沒提『老』，是師姐自己說的。」沈清瑤站起來，比蘇茵矮了小半個頭，氣勢卻一點不輸，「再說師姐本來就比我早入門兩年，叫一聲阿姨也是尊敬，師姐要是不喜歡這個稱呼，那我換一個，叫『蘇姐』？還是叫『蘇前輩』？」
蘇茵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兩下，顯然被氣得不輕。她到底是執法堂的人，嘴上功夫不如煉丹的靈巧，被沈清瑤幾句話堵得臉都紅了。可她又不甘心就這麼認輸，咬了咬牙，冷笑著說：「沈師妹這張嘴，煉的怕不是丹藥，是刀子吧。也不知道平安跟你在一塊的時候，是不是也被你這麼刻薄過。」
「我對平安從來不刻薄。」沈清瑤轉頭看了魏平安一眼，目光軟軟的，「是吧平安？」
魏平安坐在石凳上，左邊是沈清瑤溫柔如水的目光，右邊是蘇茵冷若冰霜的眼神，手裡還拿著半塊靈棗糕，咬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現在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坐如針氈。這兩個人一見面就跟兩隻鬥雞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夾槍帶棒的，他在中間連呼吸都得小心著來，生怕一不小心就踩了雷。
「呃……」他放下靈棗糕，擦了擦嘴，露出一個自以為很自然的笑容，「兩位師姐，要不咱們一塊兒坐下來喝杯茶？沈師姐帶了糕點，蘇師姐帶了湯，雖然湯還在她院裡，但可以讓人去拿嘛。咱們三一起吃，其樂融融，多好。」
「不好。」沈清瑤說。
「不好。」蘇茵說。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頓住，又同時轉頭看向對方。
「平安跟我去河邊。」沈清瑤伸手拉他的袖子。
「平安跟我去我院裡。」蘇茵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魏平安被兩邊拽著，感覺自己快裂開了。他抬頭望天，心裡默默祈禱：哪位路過的神仙來救救我，不管是誰，哪怕是胖子回來也行啊。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外門弟子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滿臉興奮：「魏師兄！魏師兄！有大事！天大的好事！」
魏平安從未覺得一個外門弟子如此親切。他幾乎是彈起來的，一把撥開沈清瑤和蘇茵的手，三步並兩步迎上去：「什麼事？慢慢說，不急，說詳細點。」
那弟子喘了兩口氣，臉漲得通紅：「試煉大比！蒼霞秘境要開了！」
魏平安愣了一下：「什麼試煉大比？什麼秘境？」
「就是蒼霞秘境啊！」那弟子激動得手舞足蹈，「宗門最核心的試煉之地，據說是開山祖師爺親手布下的上古秘境，裡面藏著祖師爺和歷代大能的功法傳承、失傳丹方、上品法器，還有外界早就絕跡的靈藥！這座秘境千百年才開啟一次，上一次開還是三百多年前！多少修士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沒想到就在這幾天，過幾天就要開了！」
魏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兩顆剛點著的燈籠似的。他一把抓住那弟子的肩膀：「你說什麼？千百年才開一次？裡面全是寶貝？」
「對！而且是所有親傳弟子和內門弟子都必須參加！掌門親自下的令，說是百年難遇的機緣，誰都不許錯過。現在全宗門都炸鍋了，報名的弟子排到了山門口，大家都在準備進去的東西，丹藥符篆法器，能備多少備多少！」
「那第一名的獎勵呢？」魏平安問。
「第一名除了秘境裡得到的寶貝全歸自己之外，出來之後宗門還額外給一份特殊獎勵！」那弟子掰著手指頭數，「聽說往屆第一名的獎勵最差也是築基丹，有時候還是中品法器或者失傳的功法秘籍！今年據說是掌門親自加碼的，比往年更重，但具體是什麼還沒公布，大家都在猜。」
「築基丹……」魏平安喃喃重複了一遍，腦子裡已經在飛速算帳了。秘境的寶貝歸自己，出來還給築基丹，這等於是買一送一。而且秘境裡那些失傳的丹方和靈藥，別人拿了可能只能幹瞪眼，可他不一樣，他有玄紋鍋，他能提純，能溫養，能用最差的原料煉出最好的丹藥。那些丹方落到他手裡，那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更關鍵的是，他卡在引氣五層已經很久了。黑風林拼了一場命，傷養好了，修為卻紋絲不動。聚氣丹吃了不少，穩氣散也天天當飯吃，可丹田裡的氣就是沒有突破的意思。他正愁找不到契機，這秘境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千百年才開一次的地方，裡面靈氣濃度肯定比外界高得多，在裡面修煉幾天說不定就能摸到六層的門檻，再加上築基丹的輔助，突破六層、衝擊築基都不是夢。
他越想越興奮，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玄紋鍋還破著呢。
上次在黑風林被齊奎拿環首刀劈了一頓，鍋面上多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刀痕。最深的那道在鍋沿邊上，雖然沒裂開，但每次往鍋里注入靈氣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兒有一絲不對，暖意走到刀痕的位置就會漏一點出去，提純藥力的時候效果比之前差了一截。他試過用普通方法修復，可這鍋不是凡鐵，尋常修補手段根本不管用，靈氣灌進去就跟水潑進沙子一樣，半點反應都沒有。
這不行啊。進秘境是要拼命的，鍋是他的命啊。要是關鍵時刻鍋漏了，那他進去就不是尋寶了，就成送死的了。
他鬆開那弟子的肩膀，轉身走回石桌旁，把玄紋鍋從背上解下來放在桌上。鍋面上那幾道刀痕在夕陽下格外顯眼，尤其是鍋沿那道，足足兩寸長，邊緣微微翹著，像一道結了痂的舊傷疤。沈清瑤和蘇茵也湊過來看，兩人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這會兒倒是不吵了，都盯著鍋上的刀痕皺眉。
「這是上次在黑風林被砍的？」沈清瑤伸手輕輕碰了碰刀痕邊緣，指尖停在那道最深的痕上，「一直沒修復好？」
「試過，修不了。」魏平安搖頭，「灌靈氣沒反應，拿錘子敲也敲不平，連謝掌座給的精鐵補爐料我都試過，塗上去就掉，沾不住。」
「你這鍋不是凡鐵，」蘇茵抱臂站在一邊，若有所思，「齊奎那把環首刀是百鍊精鐵打的，他全力一刀砍下去，普通鐵鍋早就裂成兩半了。你這鍋只是多了幾道印子，材質肯定不一樣。能傷它的東西不多，能修它的東西自然也不多。」
魏平安心裡一動。蘇茵這話倒是提醒了他。玄紋鍋的真身是玄紋烏金鼎的碎片，上古丹道至寶，用普通精鐵補爐料去修它，就跟拿泥巴糊金器一樣，糊不上去才是正常的。要修它，得用同樣級別的東西。
他把鍋翻過來，指尖順著鍋沿的紋路慢慢摸過去。那些蝌蚪一樣的融藥古紋在暮色里泛著極淡的烏光，摸上去微微發燙，比平時溫度高了一點。他摸到刀痕位置的時候，指尖忽然頓住了，那道刀痕的底部，紋路之間有一小塊凹陷，不像是被刀砍崩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一塊。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玄崖老人的話。玄紋烏金鼎當年被打碎，碎片散落四方，他手裡這口鍋只是其中一塊主碎片煉化而成。如果能找到其他碎片，哪怕只是米粒大的一小塊，融入鍋里，說不定就能修復這些刀痕，甚至讓鍋的威能更進一步。
「我知道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鍋重新背好，「這鍋我自己想辦法修。不過進秘境之前得去找鄭師伯問點事。」
沈清瑤看著他背上那口滿是刀痕的鍋，眉頭還是皺著：「你這樣進去太危險了。秘境本來就兇險，鍋又沒修好，萬一出點什麼事……」
「放心。」魏平安朝她笑了笑，「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沈清瑤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是從食盒裡又拿了兩塊靈棗糕用油紙包好塞進他手裡：「帶著路上吃。」
蘇茵看了沈清瑤一眼，又看了魏平安一眼，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裡面是兩張傳送符和一張防禦符。傳送符是執法堂特製的，比市面上的貨穩定，捏碎了三息之內就能傳送到五十里外。防禦符能擋引氣九層修士全力一擊。省著點用，我就這幾張。」
魏平安愣了一下，拿起布袋掂了掂，分量不重，可心裡頭沉甸甸的。他收好布袋，沖蘇茵點了點頭：「蘇師姐，多謝。」
「不用謝。」蘇茵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秘境裡要是遇到麻煩，就捏碎傳送符。別像在黑風林那樣逞能，不是每次都有人來救你的。」
說完她大步走了，玄色衣袍在夜色里獵獵響。沈清瑤也站起來，把食盒蓋子蓋好，輕聲說了句「小心」，便提了食盒往院門外走。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各走各的路，誰也不看誰。
魏平安站在院子裡，左手拿著沈清瑤的靈棗糕，右手拿著蘇茵的符篆袋，看著兩個方向空蕩蕩的院門，長長地呼了口氣。他把東西收好，背上玄紋鍋，往試藥堂走去。
試藥堂里燭火還亮著，鄭老頭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正借著火光翻一本破破爛爛的舊冊子。封皮都磨沒了，裡面的紙頁泛黃髮脆，邊角卷得不成樣子。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又怎麼了？」
「鄭師伯，我有事問您。」魏平安在他對面蹲下來，把玄紋鍋解下來放在兩人中間，指著鍋沿那道最深的刀痕，「這鍋被齊奎砍了幾刀，靈氣走到這兒就漏。我用普通補爐料修不了，灌靈氣也堵不上。您以前在宗門待的時間長，有沒有聽說過什麼特殊的修復法子？」
鄭老頭放下舊冊子，拿起鍋湊到油燈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刀痕邊緣，又用手指沿著紋路摸了一圈，最後把鍋翻過來看了看鍋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這口鍋，我以前跟你說過，上面的紋路是融藥古紋，不是普通鐵匠能打出來的東西。這種紋路天身就帶溫養之力，能吸藥力、存靈氣。按理說，它是有自我修復能力的。」
「自我修復？」魏平安一愣。
「嗯。」鄭老頭把鍋放下來，用菸袋鍋子點了點刀痕的位置，「你看這些紋路，刀痕切斷了紋路的走向，靈氣走到這兒就走不動了。但如果給它提供足夠的藥力或靈氣，這些紋路會自己慢慢往刀痕里滲透，像傷口長肉一樣把斷掉的地方重新連起來。前提是藥力或靈氣得足夠濃，濃到能讓這些紋路活過來。」
魏平安心裡一動。他想起了以前在試藥堂試藥的時候，每次吃完丹藥，鍋沿的紋路都會變深一點，有時候還會發燙。還有在黑風林，鍋吞了齊莽的刀氣之後主動釋放過黑光。這些都說明鍋是有反應的，只是需要足夠強的東西去刺激它。
「那得多少藥力才夠啊？」他問。
「你現在手裡有什麼丹藥？」
「聚氣丹，穩氣散，還有一些止血散和解毒丹。」
「不夠。」鄭老頭搖了搖頭，「聚氣丹的藥力太單薄，灌進去連紋路的邊角都填不滿。得上品丹藥，或者年份夠足的靈藥。你之前不是從劉伯那兒拿了些血參須嗎？年份夠的話，血參的藥力比聚氣丹強得多。」
魏平安眼睛一亮。他在乾燥室里還藏著半包炮製好的血參須，是上次按劉伯的冊子炮製的，年份夠足，藥力也濃。如果拿血參須配著聚氣丹一起煉，用玄紋鍋提純之後把藥力反哺回去，說不定能刺激紋路自行修復。
「還有一個法子。」鄭老頭翻開那本破舊冊子，指著其中一頁，「這上面記了個偏方，說上古丹鼎受損之後，可以用自身本命精血混合藥力注入鼎身紋路，以血引藥，加速紋路復甦。不過這本命精血耗損元氣，短期內恢復不了，你馬上要進秘境，這法子用不得。」
魏平安點點頭，把這條記在心裡，打算以後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再用。眼下還是先用血參須試試。他告別了鄭老頭，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
關好院門，他翻出藏在柜子深處的半包血參須，又取了幾枚自己煉的聚氣丹，一起擺在丹台上。他把玄紋鍋架在丹台上方，鍋底懸空對著爐火的位置，然後點上丹火，把聚氣丹放進鍋里，加入一小撮血參須粉末。
丹火慢慢加熱，鍋里的丹藥開始融化，血參須的藥力也慢慢釋放出來。他沒有像煉丹那樣凝丹，而是控制著藥力不散，讓它們全部滲進鍋壁的紋路里。鍋沿的紋路開始泛光，先是極淡的烏光，然後慢慢變亮，像乾涸的河床被水浸潤，紋路一道一道亮起來，沿著鍋壁往下蔓延。
紋路蔓延到刀痕的位置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那些斷掉的紋路在刀痕邊緣徘徊，像找不到路的水流，一點一點往前試探。刀痕底部的紋路也同時在往上亮，兩邊的紋路隔著那道細縫互相感應，烏光在縫隙兩側同時閃爍，頻率越來越接近。可那道刀痕始終是個阻隔，兩邊的紋路連不起來，靈氣走到那兒就漏了出去，在刀痕上方形成一層極薄的靈氣霧。
魏平安屏住呼吸，又加了一小撮血參須粉末。藥力注入的瞬間，鍋沿的紋路猛地亮了一截，刀痕兩側的烏光同時往前一衝，在縫隙中間堪堪接上了。連接的瞬間，整個鍋身嗡地震了一下，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紋路流轉了一圈，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了，不是完全消失，但邊緣的翹痕已經平了下去，只剩一道淺淺的印子。
魏平安伸手摸了摸那道淺痕，指尖剛碰到鍋面，一股熱流順著指尖鑽進經脈，暖洋洋的，比之前提純藥力的時候更舒服。他又往鍋里注入一縷靈氣，靈氣順著紋路順暢地走了一圈，沒有再漏。雖然鍋面上那幾道淺痕還在，但最深的刀痕已經基本修復了，短時間內不影響使用。
「還行，能用。」他把鍋從丹台上取下來，用軟布擦了擦鍋底沾的藥渣，重新背回背上。血參須還剩一小撮，他用油紙包好收進儲物袋，準備帶進秘境裡，萬一鍋再受損，還能當修補材料用。
接下來的三天，他把自己關在院子裡，全力準備進秘境需要的物資。丹藥備了足足三十枚聚氣丹、十包止血散、五枚解毒丹，全是用玄紋鍋提純過的上品，藥力比宗門發的標準貨強了至少三成。符篆方面，蘇茵給的兩張傳送符和一張防禦符貼身收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自己又去庫房用靈石換了兩張加速符和一張破陣符，雖然品級不高，但關鍵時刻也許能救命。
乾糧和水也都備齊了。張二胖特地給他扛了一麻袋靈米餅過來，說是藥膳房新烤的，又香又耐放，比干餅好吃十倍。魏平安沒客氣，全收了。
第三天傍晚，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他把儲物袋掛在腰間，玄紋鍋用新換的麻繩重新綁了背帶，裡面墊了兩層軟布，背在背上穩穩噹噹。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夕陽，心裡既期待又有點緊張。
千百年才開一次的秘境，裡面等著他的到底是什麼，誰也說不準。但他知道一件事，這是他的機會。不管裡面有什麼兇險，他都要進去闖一闖。
遠處種道廣場的方向已經亮起了燈火，參加大比的弟子們陸陸續續往那邊聚集。
試煉大比，馬上就要開始了。
追捕持續了一天一夜。執法堂的人封鎖了後山所有出口，山洞挨個搜，灌木叢拿棍子捅，連樹梢上都站了人。蘇茵帶隊搜到廢窯的時候，窯口那扇爛了一半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露出一角深灰色的袍子。她一腳踹開門，裡面一股混合著汗味、霉味和糞臭的氣味差點把人頂出來。
孫永昌縮在廢窯角落裡，頭髮上沾著枯草和蜘蛛網，執事袍被颳得破破爛爛，一隻腳光著，另一隻腳上的鞋也快掉了。看見蘇茵進來，他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兩隻手死死攥著褲腰，指甲都掐進了布料里。
「別……別過來！」他的聲音又尖又顫，嗓子眼裡像堵了團棉花。
蘇茵面無表情地揮手：「來人，綁了。」
兩個執法弟子上前把他按住，用捆靈索結結實實綁了。孫永昌兩條腿軟得像麵條，被架起來的時候膝蓋直打彎，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通敵的事不是這樣的」「齊奎是自己找上門來的」。周圍弟子聽得莫名其妙，蘇茵眉頭動了一下，沒問，只說了句「直接押去種道殿」。
從後山到種道殿要穿過半個宗門。正值晌午，山道上弟子來來往往，看見執法堂押著個人過來，都伸長了脖子看。等看清被押的是誰，人群里頓時炸了鍋。
「那不是孫執事嗎？怎麼被抓了？」
「你還不知道？他偷了謝掌座的上品火雞！掌座親自下令拿人，他還翻窗戶跑了，鞋都跑掉了一隻，你看他腳上，哈哈，真光著一隻腳！」
「偷火雞？堂堂執事偷雞？圖什麼啊？」
「聽說不光偷雞，還跟齊家餘孽有勾結！執法堂在他院裡搜出了傳訊符的殘片，跟黑風林那幫刺客身上帶的一模一樣。」
「我的天，齊家不是叛變被滅族了嗎？他一個丹峰執事怎麼跟齊家有往來？」
「這誰知道，反正這回夠他喝一壺的。掌座和掌門都在種道殿等著審他呢。」
孫永昌被架著從山道上走過，兩旁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里。他低著頭不敢看人，光著的那隻腳踩在青石板上涼得刺骨，腳趾頭蜷成一團。他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翻來覆去只想一件事：完了。徹底完了。
不對。他又想，自己不過是偷了兩隻雞，不對，雞也不是他偷的！他只是給魏平安的爐鼎動了點手腳，在藥材里摻了點陳貨，雇了幾個亡命徒去黑風林堵人，順手給齊奎傳過幾回消息……這些事宗門到底查到了多少？為什麼抓他的時候說的是偷雞，可搜院子的時候又翻出了傳訊符？
他越想越慌，越慌越想不明白。偷雞這種罪名，頂多挨頓板子罰幾年俸祿，可要是通敵的事被翻出來，那就是掉腦袋的罪過。他記得齊奎身上那枚傳訊符，他當時千叮萬囑讓齊奎用完就銷毀，可齊奎那個蠢貨肯定沒照做。現在傳訊符殘片落到了執法堂手裡，上面的靈氣印記指向他，鐵證如山，他怎麼都賴不掉。
可這些跟偷雞有什麼關係？掌座是因為火雞的事抓的他，還是因為通敵的事？如果是通敵，為什麼抓人的時候說的是火雞？如果是火雞，為什麼又在他院裡搜出了傳訊符？
他腦子裡這些問題攪成一團，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總覺得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推著這一切。可他想不出是誰，魏平安？不可能，那小子剛被爐鼎的事折騰得焦頭爛額，哪有功夫布這麼大一個局。蘇茵？更不可能，執法堂的人辦案向來公事公辦，怎麼會摻和這種栽贓的事。
他正想著，腳底踩到一塊碎石子，疼得他一哆嗦。低頭一看，光著的那隻腳腳底板已經磨出了血，在青石板上印出淺淺的血印子。旁邊的執法弟子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把他往上提了提，繼續往前走。
種道殿到了。
大殿門口站著兩排執法堂弟子，個個腰佩長劍，面色肅然。殿門大敞，裡面燭火通明，掌門鄭玄通坐在主位上，謝雲舟坐在左側，歐陽桀坐在右側。三位大佬齊聚一堂，氣氛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孫永昌被押進殿裡的時候，腿已經軟得撐不住身子了。執法弟子一鬆手，他整個人噗通一聲癱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謝雲舟還沒來得及開口，孫永昌忽然往前一撲，額頭砰地磕在地磚上，聲音又尖又急：「掌座！掌門！弟子冤枉！弟子真的冤枉啊！」
謝雲舟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孫永昌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掌座您聽弟子解釋，火雞不是弟子偷的！弟子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您的靈禽啊！那兩塊碎布是有人故意栽贓，靈氣也是有人從弟子文書上提取了氣息放到現場的！弟子那天晚上一直在執事院裡待著，哪都沒去過，院裡的雜役可以作證！」
謝雲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孫永昌見掌座不說話，心裡更慌了。他腦子飛速轉著，覺得偷雞的事還能辯解，可傳訊符的事更難纏。與其等掌座一件一件問，不如自己先把輕的認了，把重的掩飾過去。他又磕了個頭，聲音放得更低了，帶著點討好的顫抖：「掌座，弟子……弟子確實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弟子承認，此前確實在魏平安的藥材里摻了點陳貨，是弟子一時糊塗，妒忌他一個雜役出身的弟子得了您的青眼，壓了弟子的位置。弟子知錯了，真的知錯了！至於通敵的事，弟子萬萬不敢啊！齊奎那個傳訊符是弟子從他手裡截獲的，本想交給執法堂當證物，一直忘了上報，才留在了院裡。弟子跟齊家絕無勾結，請掌座明察！」
謝雲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本來只想問問火雞的事，結果孫永昌自己噼里啪啦全倒出來了，藥材摻假、傳訊符、齊奎，一樁比一樁大，一件比一件駭人。他偏過頭，和鄭玄通對視了一眼。鄭玄通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擰出水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齊奎？」謝雲舟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冷得刺骨，「你院裡為什麼會有齊家餘孽的傳訊符？」
孫永昌身子一僵，張了張嘴，腦門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發現掌座的關注點根本不在火雞上，而是在傳訊符上。這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掌座抓他是因為火雞，可他剛才不打自招的這些話里，有一半掌座可能根本不知道。
「弟……弟子剛才說了，是截獲的……」
「截獲的？」歐陽桀冷笑一聲，從案上拿起一片碎裂的傳訊符殘片，指尖一彈，殘片飛落在孫永昌面前，「那你怎麼解釋這上面的靈氣印記？截獲一枚傳訊符，還特意把自己的靈氣留在上面，你這是截獲還是留信？」
孫永昌盯著那片殘符，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雲舟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所以你在我爐鼎上也動了手腳？給我親傳弟子用的爐鼎，你也能下手？」
孫永昌渾身一顫，腦門砰地又磕在地上，不說話了。他已經知道自己完了，說什麼都沒用了。火雞的事還沒掰扯清楚，自己先親口認了藥材摻假，接著又被翻出了通敵的鐵證。他現在跪在殿裡，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涼颼颼地貼在脊梁骨上，光著的那隻腳還在地磚上微微發抖。
鄭玄通從主位上站起來，負手走到殿中。他沒有看孫永昌，而是看向謝雲舟和歐陽桀，語氣沉靜得有些異常：「此事牽涉的恐怕不止他一個人。齊家餘孽能潛入宗門地界、精準找到魏平安的位置、還提前在黑風林設伏，沒有內應，做不到這個地步。孫永昌區區一個丹峰執事，就算有膽子，也沒這麼大的能量。他背後還有沒有別人、齊家在宗門裡還有沒有暗線，這些都需要查清楚。」
謝雲舟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掌門的意思是……」
「暫時先不對外聲張。」鄭玄通說，「通敵叛宗是滅門重罪，孫永昌既然落網，不妨先當個餌。對外只說孫永昌因偷竊靈禽、私改爐鼎被暫時拘押，暫且不公開通敵一事。該查的線索繼續查，該盯的人繼續盯。若他背後還有人，遲早會露出馬腳。」
歐陽桀撫掌道：「此計甚妥。不過孫永昌不能關在普通牢房，萬一被滅口，這條線就斷了。送去後山石牢，封閉靈氣，隔絕探視，只有我等三人能提審。對外執法堂負責看守，就說此案還在審理中，細節不便透露。」
「就這麼辦。」鄭玄通轉過身，看了孫永昌一眼。這一眼沒有怒意，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還能發揮餘熱的工具。孫永昌趴在地上，被這一眼看得渾身發毛，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歐陽桀一個手勢堵了回去。
「押下去。」
兩個執法弟子上前把孫永昌從地上拽起來，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要被關進後山石牢。後山石牢那是什麼地方？靈氣封絕，不見天日，關進去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出來的。他慌了，拼命掙扎，扯著嗓子喊：「掌門！掌座！弟子還有話要說！弟子知道齊家在宗門的暗線！弟子可以戴罪立功...」
聲音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殿外的山風裡。
殿內安靜了片刻。謝雲舟緩緩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萬萬沒想到，查個偷雞的案子能查出這麼多事來。通敵、暗殺、爐鼎暗傷，這些事串聯起來，已經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了，是齊家勢力在宗門內部的滲透。而孫永昌，不過是其中一顆棋子。
「這個魏平安，」鄭玄通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自從落霞谷回來，給他找麻煩的人就沒斷過。從藥庫到黑風林再到爐鼎，樁樁件件都是衝著他去的。你說這孩子到底礙了誰的眼？」
謝雲舟苦笑一聲：「他一個雜役出身的弟子，毫無根基卻一步登天成了榮耀弟子、親傳弟子，自然會礙某些人的眼。不過這次要不是他先捅出了火雞的事，孫永昌也不會慌到自亂陣腳，我們也揪不出這條暗線。」
「火雞的事先不提。」歐陽桀擺了擺手，語氣帶著點微妙的笑意，「回頭掌座要是真想追究，執法堂可以提供腳印拓片，不過那拓片模糊得很，怕是查不出什麼來。」
謝雲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鄭玄通，搖了搖頭，沒再追問。他心知肚明，火雞的事多半跟魏平安脫不了干係，但眼下有更重要的案子要辦，兩隻雞的帳可以先放著。況且那小子偷雞也不是為了吃獨食，今天早上他路過試藥堂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鄭老頭端著碗坐在門口正吃得滿嘴油光。他也沒點破，只是哼了一聲就走了。
三位大佬又商議了一陣，定下了後續的追查方向和孫永昌的審訊安排，便各自散了。謝雲舟臨走前特意叮囑了一句：「魏平安那邊，你讓他安心煉丹修煉，別再摻和這些事了。他目前根基尚淺，卷進來對他沒有好處。」
歐陽桀笑了一聲：「掌門，難道你覺得那小子能安分？」
謝雲舟想了想，嘆了口氣，沒回答。
與此同時，試藥堂的小院裡，魏平安正蹲在鄭老頭旁邊剝花生吃，耳朵豎得老高。張二胖剛從外面跑回來，氣喘吁吁地往石凳上一坐，臉上的胖肉都在抖。
「魏哥！魏哥！大消息！」張二胖灌了口水，「孫執事被抓了！執法堂親自押走的，從後山一路押到種道殿，滿山的人都看見了！說是偷火雞的罪，還說他給齊家餘孽通風報信，院裡搜出了傳訊符！」
魏平安手裡的花生殼停在半空，然後他慢慢地放下，把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嚼，臉上浮起一個笑容。不是那種幸災樂禍的壞笑，而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鬆口氣的笑。他把花生殼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對著丹峰的方向望了望，深吸一口氣。
「老東西，你也有今天啊。」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每說一遍都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一點。孫永昌一步比一步毒，一步比一步陰。他退了一次又一次，換了地方，忍了暗算，吞了委屈，可對方就是不放過他。現在好了，偷雞的屎盆子扣得結結實實，通敵的鐵證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當著掌門和掌座的面，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他一想到孫永昌此刻被押進石牢的樣子心裡頭暢快得像大夏天灌了一頭涼水。後山石牢那地方他在雜役院的時候就聽說過，靈氣封絕，不見天日，關進去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出來的。孫永昌這把老骨頭，在那種地方待不了多久就得廢了。
不過他這份暢快里還夾著一絲遺憾，他沒能親眼看見孫永昌在殿上不打自招的場面。聽張二胖說，孫永昌在殿上為了撇清關係，自己把藥材摻假的事和傳訊符的事全倒出來了，掌座和掌門聽得臉都黑了。光是想像一下那個畫面，魏平安就樂得不行。
「魏哥，你笑啥呢？」張二胖看他站門口傻笑，探頭問了一句。
「咳咳，沒啥。」魏平安收回目光，轉身走回石桌旁坐下，「胖子，以後咱的穩氣散生意可以堂堂正正做了。孫永昌一倒，藥庫和庫房那些給他幹活的雜役沒了靠山，不敢再卡咱們的原料。等過段時間風聲穩了，咱們把攤子搬到山腳下去，開個正經鋪子。」
張二胖眼睛一亮：「真的？那咱是不是能漲點價了？之前那批穩氣散，好幾個外門師兄追著我問還有沒有貨，說比宗門發的養氣散好用多了。」
「漲，必須漲。」魏平安一拍桌子，「漲它兩塊，哦不對，漲一塊就行，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畢竟都是同門師兄弟，賺的太狠怕是容易挨揍。」
鄭老頭在一邊聽著，旱菸袋的煙霧後面傳來一聲低低的哼笑。
「鄭師伯您吃了我半罐火雞，這事您也有份的。」魏平安扭頭看他。
「我有份？」鄭老頭把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我有什麼份？就我一個糟老頭，牙都快掉光了，能有什麼份？」
「您吃了雞肉還喝了雞湯，這叫沒份？」
「那我也不知道是火雞啊。」鄭老頭一臉無辜，「你端過來的時候也沒說是火雞，就說給我補補。我以為是山下的土雞，喝著確實比土雞香了點，但也可能是你放了太多參須。」
「鄭師伯您這就不厚道了。」魏平安湊過去，壓低聲音，笑得賊兮兮的，「當時您聞了一下就認出來了，還說這是謝掌座養的那批上品火雞？現在倒裝不知道了。」
鄭老頭瞪了他一眼，菸袋鍋子在手裡轉了轉，到底沒再反駁，只是嘟囔了一句「兔崽子」，然後繼續吧嗒吧嗒地抽菸。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夕陽里慢慢散開，他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的，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魏平安沒再擠兌他，收了笑，認認真真地說了句：「鄭師伯，這些日子多虧您護著我。沒有您在背後兜底，我早讓那老東西整死了。以後但凡有好事，我第一個想著您。」
鄭老頭擺了擺手，沒說話，菸袋鍋子裡的火星卻亮了兩下。老人低下頭，用粗糙的指腹抹了抹菸袋嘴，又吧嗒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慢慢噴出來，在夕陽里拖出兩道長長的煙線。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兩道身影站在門口，一左一右，一個穿月白色丹峰弟子服，一個穿玄色執法堂衣袍。沈清瑤手裡拎著個食盒，蘇茵腰間掛著青銅令牌，兩人同時到了門口，又同時往裡走，肩膀差點撞在一起。
沈清瑤頓住腳步，側頭看了蘇茵一眼，嘴角彎了彎：「喲，蘇師姐來得真巧啊。我來找平安有點事，你要不先在外面等等？」
蘇茵站住了，也側頭看她，語氣平平淡淡的：「巧了，我也有事找他。沈師妹送完東西就可以回去了，我跟他的事得細談。」
「送東西只是順帶的。」沈清瑤提著食盒進了院子，放在石桌上，回頭看著還站在門口的蘇茵，聲音溫溫柔柔的，「我有話想跟他聊聊，在院裡不方便，想約他去東門外的河邊走走。」
「河邊有什麼好走的。」蘇茵也進了院子，不緊不慢地走到石桌另一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我那院子清靜，院牆也高，說話不會被人聽牆根。平安，你跟我過去坐坐，正好上次的傷我沒細問，今天幫你看看恢復得怎麼樣。」
沈清瑤的笑容淡了半分。她走到石桌旁，把食盒往魏平安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來：「蘇師姐，你那院子清靜是清靜，可平安跟你去，別人看見了難免嚼舌根。河邊敞亮，沒人會誤會。」
「有什麼好誤會的？」蘇茵端著茶杯，視線越過杯沿落在沈清瑤臉上，「沈師妹平時不是最不喜歡別人嚼舌根的嗎？怎麼今天倒在意起這個了？」
「我在意的是他...」沈清瑤說得輕飄飄的，伸手把食盒蓋子掀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靈棗糕，「平安，你上次說喜歡吃這個，我今天特地多做了一盤。趁熱吃，涼了就發硬了。」
蘇茵的目光從食盒上掃過，嘴角動了動：「甜食吃多了滯氣，對修煉不好。我從執法堂後廚拿了些靈骨熬的高湯，放在我那兒溫著呢，燉了一天一夜，比他剛吃過的火雞湯都補。你想喝的話現在跟我過去正好。」
沈清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蘇茵，臉上的笑意又淡了一分：「蘇阿姨還真是貼心。不過平安剛受過大傷，氣血還沒補回來，驟然喝大補的骨頭湯容易上火。這些吃食上的事，還是我們丹峰的人更清楚些。」
「蘇阿姨」三個字一出來，蘇茵端茶杯的手指明顯的又收緊了一下。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抬起眼看著沈清瑤，嘴角扯出一個不太成功的笑：「沈師妹，你年紀也不小了吧，怎麼說話還是這麼沒輕重。修行之人氣血穩固，喝碗湯就上火，那還修什麼？」
「年紀大小跟說話有沒有輕重是兩回事。」沈清瑤依舊溫溫柔柔的，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蘇阿姨在執法堂風吹日曬的，看著比實際年紀大了好幾歲，皮膚也糙了些。正好我這有些潤膚的藥膏，回頭給你送兩瓶過去，保證比靈骨湯管用。」
蘇茵的臉色終於變了。她騰地站起來，手按在鞭柄上，指節捏得發白：「沈清瑤，你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意思啊。」沈清瑤無辜地眨了眨眼，「就是關心師姐嘛。怎麼，師姐不喜歡別人關心你？」
「你那叫關心？你那是拐著彎子說我老！」
「師姐誤會了，我一個字都沒提『老』，是師姐自己說的。」沈清瑤站起來，比蘇茵矮了小半個頭，氣勢卻一點不輸，「再說師姐本來就比我早入門兩年，叫一聲阿姨也是尊敬，師姐要是不喜歡這個稱呼，那我換一個，叫『蘇姐』？還是叫『蘇前輩』？」
蘇茵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兩下，顯然被氣得不輕。她到底是執法堂的人，嘴上功夫不如煉丹的靈巧，被沈清瑤幾句話堵得臉都紅了。可她又不甘心就這麼認輸，咬了咬牙，冷笑著說：「沈師妹這張嘴，煉的怕不是丹藥，是刀子吧。也不知道平安跟你在一塊的時候，是不是也被你這麼刻薄過。」
「我對平安從來不刻薄。」沈清瑤轉頭看了魏平安一眼，目光軟軟的，「是吧平安？」
魏平安坐在石凳上，左邊是沈清瑤溫柔如水的目光，右邊是蘇茵冷若冰霜的眼神，手裡還拿著半塊靈棗糕，咬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現在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坐如針氈。這兩個人一見面就跟兩隻鬥雞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夾槍帶棒的，他在中間連呼吸都得小心著來，生怕一不小心就踩了雷。
「呃……」他放下靈棗糕，擦了擦嘴，露出一個自以為很自然的笑容，「兩位師姐，要不咱們一塊兒坐下來喝杯茶？沈師姐帶了糕點，蘇師姐帶了湯，雖然湯還在她院裡，但可以讓人去拿嘛。咱們三一起吃，其樂融融，多好。」
「不好。」沈清瑤說。
「不好。」蘇茵說。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頓住，又同時轉頭看向對方。
「平安跟我去河邊。」沈清瑤伸手拉他的袖子。
「平安跟我去我院裡。」蘇茵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魏平安被兩邊拽著，感覺自己快裂開了。他抬頭望天，心裡默默祈禱：哪位路過的神仙來救救我，不管是誰，哪怕是胖子回來也行啊。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外門弟子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滿臉興奮：「魏師兄！魏師兄！有大事！天大的好事！」
魏平安從未覺得一個外門弟子如此親切。他幾乎是彈起來的，一把撥開沈清瑤和蘇茵的手，三步並兩步迎上去：「什麼事？慢慢說，不急，說詳細點。」
那弟子喘了兩口氣，臉漲得通紅：「試煉大比！蒼霞秘境要開了！」
魏平安愣了一下：「什麼試煉大比？什麼秘境？」
「就是蒼霞秘境啊！」那弟子激動得手舞足蹈，「宗門最核心的試煉之地，據說是開山祖師爺親手布下的上古秘境，裡面藏著祖師爺和歷代大能的功法傳承、失傳丹方、上品法器，還有外界早就絕跡的靈藥！這座秘境千百年才開啟一次，上一次開還是三百多年前！多少修士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沒想到就在這幾天，過幾天就要開了！」
魏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兩顆剛點著的燈籠似的。他一把抓住那弟子的肩膀：「你說什麼？千百年才開一次？裡面全是寶貝？」
「對！而且是所有親傳弟子和內門弟子都必須參加！掌門親自下的令，說是百年難遇的機緣，誰都不許錯過。現在全宗門都炸鍋了，報名的弟子排到了山門口，大家都在準備進去的東西，丹藥符篆法器，能備多少備多少！」
「那第一名的獎勵呢？」魏平安問。
「第一名除了秘境裡得到的寶貝全歸自己之外，出來之後宗門還額外給一份特殊獎勵！」那弟子掰著手指頭數，「聽說往屆第一名的獎勵最差也是築基丹，有時候還是中品法器或者失傳的功法秘籍！今年據說是掌門親自加碼的，比往年更重，但具體是什麼還沒公布，大家都在猜。」
「築基丹……」魏平安喃喃重複了一遍，腦子裡已經在飛速算帳了。秘境的寶貝歸自己，出來還給築基丹，這等於是買一送一。而且秘境裡那些失傳的丹方和靈藥，別人拿了可能只能幹瞪眼，可他不一樣，他有玄紋鍋，他能提純，能溫養，能用最差的原料煉出最好的丹藥。那些丹方落到他手裡，那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更關鍵的是，他卡在引氣五層已經很久了。黑風林拼了一場命，傷養好了，修為卻紋絲不動。聚氣丹吃了不少，穩氣散也天天當飯吃，可丹田裡的氣就是沒有突破的意思。他正愁找不到契機，這秘境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千百年才開一次的地方，裡面靈氣濃度肯定比外界高得多，在裡面修煉幾天說不定就能摸到六層的門檻，再加上築基丹的輔助，突破六層、衝擊築基都不是夢。
他越想越興奮，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玄紋鍋還破著呢。
上次在黑風林被齊奎拿環首刀劈了一頓，鍋面上多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刀痕。最深的那道在鍋沿邊上，雖然沒裂開，但每次往鍋里注入靈氣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兒有一絲不對，暖意走到刀痕的位置就會漏一點出去，提純藥力的時候效果比之前差了一截。他試過用普通方法修復，可這鍋不是凡鐵，尋常修補手段根本不管用，靈氣灌進去就跟水潑進沙子一樣，半點反應都沒有。
這不行啊。進秘境是要拼命的，鍋是他的命啊。要是關鍵時刻鍋漏了，那他進去就不是尋寶了，就成送死的了。
他鬆開那弟子的肩膀，轉身走回石桌旁，把玄紋鍋從背上解下來放在桌上。鍋面上那幾道刀痕在夕陽下格外顯眼，尤其是鍋沿那道，足足兩寸長，邊緣微微翹著，像一道結了痂的舊傷疤。沈清瑤和蘇茵也湊過來看，兩人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這會兒倒是不吵了，都盯著鍋上的刀痕皺眉。
「這是上次在黑風林被砍的？」沈清瑤伸手輕輕碰了碰刀痕邊緣，指尖停在那道最深的痕上，「一直沒修復好？」
「試過，修不了。」魏平安搖頭，「灌靈氣沒反應，拿錘子敲也敲不平，連謝掌座給的精鐵補爐料我都試過，塗上去就掉，沾不住。」
「你這鍋不是凡鐵，」蘇茵抱臂站在一邊，若有所思，「齊奎那把環首刀是百鍊精鐵打的，他全力一刀砍下去，普通鐵鍋早就裂成兩半了。你這鍋只是多了幾道印子，材質肯定不一樣。能傷它的東西不多，能修它的東西自然也不多。」
魏平安心裡一動。蘇茵這話倒是提醒了他。玄紋鍋的真身是玄紋烏金鼎的碎片，上古丹道至寶，用普通精鐵補爐料去修它，就跟拿泥巴糊金器一樣，糊不上去才是正常的。要修它，得用同樣級別的東西。
他把鍋翻過來，指尖順著鍋沿的紋路慢慢摸過去。那些蝌蚪一樣的融藥古紋在暮色里泛著極淡的烏光，摸上去微微發燙，比平時溫度高了一點。他摸到刀痕位置的時候，指尖忽然頓住了，那道刀痕的底部，紋路之間有一小塊凹陷，不像是被刀砍崩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一塊。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玄崖老人的話。玄紋烏金鼎當年被打碎，碎片散落四方，他手裡這口鍋只是其中一塊主碎片煉化而成。如果能找到其他碎片，哪怕只是米粒大的一小塊，融入鍋里，說不定就能修復這些刀痕，甚至讓鍋的威能更進一步。
「我知道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鍋重新背好，「這鍋我自己想辦法修。不過進秘境之前得去找鄭師伯問點事。」
沈清瑤看著他背上那口滿是刀痕的鍋，眉頭還是皺著：「你這樣進去太危險了。秘境本來就兇險，鍋又沒修好，萬一出點什麼事……」
「放心。」魏平安朝她笑了笑，「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沈清瑤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是從食盒裡又拿了兩塊靈棗糕用油紙包好塞進他手裡：「帶著路上吃。」
蘇茵看了沈清瑤一眼，又看了魏平安一眼，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裡面是兩張傳送符和一張防禦符。傳送符是執法堂特製的，比市面上的貨穩定，捏碎了三息之內就能傳送到五十里外。防禦符能擋引氣九層修士全力一擊。省著點用，我就這幾張。」
魏平安愣了一下，拿起布袋掂了掂，分量不重，可心裡頭沉甸甸的。他收好布袋，沖蘇茵點了點頭：「蘇師姐，多謝。」
「不用謝。」蘇茵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秘境裡要是遇到麻煩，就捏碎傳送符。別像在黑風林那樣逞能，不是每次都有人來救你的。」
說完她大步走了，玄色衣袍在夜色里獵獵響。沈清瑤也站起來，把食盒蓋子蓋好，輕聲說了句「小心」，便提了食盒往院門外走。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各走各的路，誰也不看誰。
魏平安站在院子裡，左手拿著沈清瑤的靈棗糕，右手拿著蘇茵的符篆袋，看著兩個方向空蕩蕩的院門，長長地呼了口氣。他把東西收好，背上玄紋鍋，往試藥堂走去。
試藥堂里燭火還亮著，鄭老頭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正借著火光翻一本破破爛爛的舊冊子。封皮都磨沒了，裡面的紙頁泛黃髮脆，邊角卷得不成樣子。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又怎麼了？」
「鄭師伯，我有事問您。」魏平安在他對面蹲下來，把玄紋鍋解下來放在兩人中間，指著鍋沿那道最深的刀痕，「這鍋被齊奎砍了幾刀，靈氣走到這兒就漏。我用普通補爐料修不了，灌靈氣也堵不上。您以前在宗門待的時間長，有沒有聽說過什麼特殊的修復法子？」
鄭老頭放下舊冊子，拿起鍋湊到油燈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刀痕邊緣，又用手指沿著紋路摸了一圈，最後把鍋翻過來看了看鍋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這口鍋，我以前跟你說過，上面的紋路是融藥古紋，不是普通鐵匠能打出來的東西。這種紋路天身就帶溫養之力，能吸藥力、存靈氣。按理說，它是有自我修復能力的。」
「自我修復？」魏平安一愣。
「嗯。」鄭老頭把鍋放下來，用菸袋鍋子點了點刀痕的位置，「你看這些紋路，刀痕切斷了紋路的走向，靈氣走到這兒就走不動了。但如果給它提供足夠的藥力或靈氣，這些紋路會自己慢慢往刀痕里滲透，像傷口長肉一樣把斷掉的地方重新連起來。前提是藥力或靈氣得足夠濃，濃到能讓這些紋路活過來。」
魏平安心裡一動。他想起了以前在試藥堂試藥的時候，每次吃完丹藥，鍋沿的紋路都會變深一點，有時候還會發燙。還有在黑風林，鍋吞了齊莽的刀氣之後主動釋放過黑光。這些都說明鍋是有反應的，只是需要足夠強的東西去刺激它。
「那得多少藥力才夠啊？」他問。
「你現在手裡有什麼丹藥？」
「聚氣丹，穩氣散，還有一些止血散和解毒丹。」
「不夠。」鄭老頭搖了搖頭，「聚氣丹的藥力太單薄，灌進去連紋路的邊角都填不滿。得上品丹藥，或者年份夠足的靈藥。你之前不是從劉伯那兒拿了些血參須嗎？年份夠的話，血參的藥力比聚氣丹強得多。」
魏平安眼睛一亮。他在乾燥室里還藏著半包炮製好的血參須，是上次按劉伯的冊子炮製的，年份夠足，藥力也濃。如果拿血參須配著聚氣丹一起煉，用玄紋鍋提純之後把藥力反哺回去，說不定能刺激紋路自行修復。
「還有一個法子。」鄭老頭翻開那本破舊冊子，指著其中一頁，「這上面記了個偏方，說上古丹鼎受損之後，可以用自身本命精血混合藥力注入鼎身紋路，以血引藥，加速紋路復甦。不過這本命精血耗損元氣，短期內恢復不了，你馬上要進秘境，這法子用不得。」
魏平安點點頭，把這條記在心裡，打算以後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再用。眼下還是先用血參須試試。他告別了鄭老頭，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
關好院門，他翻出藏在柜子深處的半包血參須，又取了幾枚自己煉的聚氣丹，一起擺在丹台上。他把玄紋鍋架在丹台上方，鍋底懸空對著爐火的位置，然後點上丹火，把聚氣丹放進鍋里，加入一小撮血參須粉末。
丹火慢慢加熱，鍋里的丹藥開始融化，血參須的藥力也慢慢釋放出來。他沒有像煉丹那樣凝丹，而是控制著藥力不散，讓它們全部滲進鍋壁的紋路里。鍋沿的紋路開始泛光，先是極淡的烏光，然後慢慢變亮，像乾涸的河床被水浸潤，紋路一道一道亮起來，沿著鍋壁往下蔓延。
紋路蔓延到刀痕的位置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那些斷掉的紋路在刀痕邊緣徘徊，像找不到路的水流，一點一點往前試探。刀痕底部的紋路也同時在往上亮，兩邊的紋路隔著那道細縫互相感應，烏光在縫隙兩側同時閃爍，頻率越來越接近。可那道刀痕始終是個阻隔，兩邊的紋路連不起來，靈氣走到那兒就漏了出去，在刀痕上方形成一層極薄的靈氣霧。
魏平安屏住呼吸，又加了一小撮血參須粉末。藥力注入的瞬間，鍋沿的紋路猛地亮了一截，刀痕兩側的烏光同時往前一衝，在縫隙中間堪堪接上了。連接的瞬間，整個鍋身嗡地震了一下，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紋路流轉了一圈，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了，不是完全消失，但邊緣的翹痕已經平了下去，只剩一道淺淺的印子。
魏平安伸手摸了摸那道淺痕，指尖剛碰到鍋面，一股熱流順著指尖鑽進經脈，暖洋洋的，比之前提純藥力的時候更舒服。他又往鍋里注入一縷靈氣，靈氣順著紋路順暢地走了一圈，沒有再漏。雖然鍋面上那幾道淺痕還在，但最深的刀痕已經基本修復了，短時間內不影響使用。
「還行，能用。」他把鍋從丹台上取下來，用軟布擦了擦鍋底沾的藥渣，重新背回背上。血參須還剩一小撮，他用油紙包好收進儲物袋，準備帶進秘境裡，萬一鍋再受損，還能當修補材料用。
接下來的三天，他把自己關在院子裡，全力準備進秘境需要的物資。丹藥備了足足三十枚聚氣丹、十包止血散、五枚解毒丹，全是用玄紋鍋提純過的上品，藥力比宗門發的標準貨強了至少三成。符篆方面，蘇茵給的兩張傳送符和一張防禦符貼身收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自己又去庫房用靈石換了兩張加速符和一張破陣符，雖然品級不高，但關鍵時刻也許能救命。
乾糧和水也都備齊了。張二胖特地給他扛了一麻袋靈米餅過來，說是藥膳房新烤的，又香又耐放，比干餅好吃十倍。魏平安沒客氣，全收了。
第三天傍晚，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他把儲物袋掛在腰間，玄紋鍋用新換的麻繩重新綁了背帶，裡面墊了兩層軟布，背在背上穩穩噹噹。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夕陽，心裡既期待又有點緊張。
千百年才開一次的秘境，裡面等著他的到底是什麼，誰也說不準。但他知道一件事，這是他的機會。不管裡面有什麼兇險，他都要進去闖一闖。
遠處種道廣場的方向已經亮起了燈火，參加大比的弟子們陸陸續續往那邊聚集。
試煉大比，馬上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