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黑風林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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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平安蹲在丹房門檻上扒著門縫往外瞅,臉皺得跟個包子似的。隔壁院子兩個丹童蹲在牆根嘮嗑,話順著風飄過來,一字不落砸他耳朵里。

  「你聽說了嗎?山腳下那位榮耀弟子又炸爐了,我記得前幾天院牆剛修好結果昨天又炸塌了個角。」

  「嗨,這有啥稀奇的。半個月炸八回了。藥庫師兄說他領的爐鼎都快供不上了,庫房管事天天哭喪著臉。」

  「你說謝掌座怎麼就收他當親傳了?除了落霞谷那點功勞,煉丹手藝還不如我呢。我看這榮耀弟子的名頭早晚得敗在炸爐上。」

  倆人嘻嘻哈哈走了,留下魏平安蹲在門檻上,臉一陣紅一陣白。

  丟人,太丟人了。他魏平安,蒼霞宗開宗以來頭一位活著的榮耀弟子,謝雲舟掌座的親傳弟子,現在全丹峰提起他,第一反應不是「少年英雄」,是「那個天天炸爐的黑鍋哥」。再這麼炸下去,他的臉面就得跟那些碎陶片一樣撒得滿山都是。

  不行,不能再在院裡煉了。再炸下去謝掌座臉上都掛不住。他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練,等煉出成色好的丹藥再回來,到時候亮瞎他們的眼。

  說干就干。他轉頭回屋收拾東西。玄紋鍋用黑布裹了三層塞在布包里,從儲物袋裡取出備用的下品爐鼎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完好無損,又數了十份藥材挨個碼進袋中。懷裡塞滿隱身符、加速符、解毒散,連鄭老頭給的護心丹都用絹布包好塞進胸口最裡面的口袋。保命的傢伙事一樣都不能少。

  出門前找了頂破斗笠扣頭上,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半張臉,背著布包順著小路往山外溜。路上遇見幾個丹峰弟子,他趕緊低頭貼牆走,腳步放得飛快。有個小弟子瞅著他背影納悶:「奇怪,這人怎麼背著口大鍋?看著跟魏師兄有點像啊。」

  旁邊師兄嗤笑一聲:「別扯了。魏師兄天天在院裡煉丹煉藥,哪會有空往山外跑。指不定是哪個雜役堂的出去熬大鍋藥的。」魏平安聽見這話腳步更快了,一溜煙竄出山門。

  出了宗門往南走二十多里,有片黑風林。地方偏,林密,平時少有人來,最適合偷偷煉丹。他鑽進去找了塊背風的空地,從儲物袋裡取出爐鼎擺好,又圍著四周布了三層簡易警戒陣,陣腳壓上靈石,靈敏度調到最高。布完陣還不放心,又在前後左右四條退路上撒了點響葉草,踩上去就吱呀響,比警報還靈。

  妥了。就算有凶獸摸過來也能提前半柱香察覺,跑路絕對來得及。惜命這件事他向來做到極致。

  收拾妥當,盤膝坐下,深吸一口氣,掀開爐鼎蓋子。「求求你了,給我點面子。」他對著鼎身敲了敲,小聲嘀咕,「今天咱爭取成一爐上品的。」念叨完指尖冒出淡青色丹火引到鼎底,溫爐、放藥、融液,一步步按部就班來。

  沈清瑤給的心得確實管用,控火比之前穩多了。五味藥材依次融化,藥液在鼎里緩緩旋轉,看著像那麼回事。魏平安眼睛都不敢眨,靈氣絲絲縷縷地輸送進去,額角慢慢滲出汗珠。「穩住穩住……凝丹這步慢著來,不急,咱不急。」越說不急手越容易抖,他一分神靈氣輸出大了一絲,鼎里藥液猛地翻騰起來滋滋作響,鼎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紅。

  壞了!想撤火已經來不及了,鼎蓋突突直跳,熱氣裹著焦糊味往外冒,看這架勢炸起來比上次還凶。氣運丹田,玄紋淬體術瞬間運轉到雙臂,一把抄起發燙的爐鼎,掄圓了胳膊往林口方向的灌木叢里狠狠一甩。

  「走你——!」

  「轟隆——!」

  震天的巨響在林子裡炸開,煙塵混著黑藥渣滿天飛,灌木叢直接炸平了一片。魏平安捂著耳朵蹲在地上,等煙塵散了才探出頭,剛想鬆口氣就聽見灌木叢里傳來幾聲怒罵和咳嗽。

  「咳咳咳……什麼玩意兒!」

  「呸呸呸!老子牙都崩掉一顆!」

  「媽的這小子故意的吧?!」

  三個灰頭土臉的人從炸平的灌木叢里鑽出來,頭髮炸得跟鳥窩似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嘴角還沾著藥渣子。領頭的是個刀疤臉漢子,左眼一道疤從眉骨劃到下頜,看著凶神惡煞,此刻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盯著魏平安的眼神像要吃人。

  壞了,扔到人了。不對,這幾個人鬼鬼祟祟躲在灌木叢里,一看就不是路過的,哪有好人蹲草叢裡蹲半天的?

  「你們是什麼人?」魏平安慢慢站起身,手悄悄背到身後摸向懷裡的傳訊符,「偷偷摸摸躲在這兒想幹什麼?」

  刀疤臉抹了把臉上的藥渣:「幹什麼?取你狗命!」

  他正是齊家旁系的齊奎,引氣七層中期修為。齊家滅族時他正好在外辦事僥倖逃過一劫,之後就帶著兩個手下躲在黑風林一帶。前幾天接到孫執事傳訊,許了五百靈石和一瓶築基丹的天價報酬,讓他做掉魏平安偽造成凶獸傷人的樣子。本來算準了魏平安煉丹最專注的時候偷襲,一刀就能結果了這小子,萬萬沒想到爐鼎先飛過來了,結結實實炸了他們一臉。


  齊奎越想越氣,手裡拎著把環首刀指著魏平安:「小雜役命還挺硬。斷魂崖摔不死你,炸爐也炸不死你。不過今天你插翅難飛。」魏平安心裡咯噔一下,腦子轉得飛快。齊家餘孽?肯定是孫執事那老東西,藥庫的事沒扳倒他就雇了亡命之徒來暗害他。真夠陰的。心裡慌是慌但臉上沒露出來,他往後退了半步背靠石壁嘿嘿一笑:「幾位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就是個普通外門弟子,身上沒幾個靈石,你們劫錯人了。」

  「少廢話。」齊奎旁邊瘦猴似的修士啐了一口,「找的就是你魏平安。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別跟他囉嗦。」另一個矮胖子修士拎著狼牙棒,「速戰速決免得引來宗門的人。」齊奎刀身往前一指:「上!弄死他回去領賞!」

  兩個手下立刻撲了上來,一個引氣六層一個引氣五層後期,一左一右封死了退路。魏平安第一反應是跑。打個屁,對面三個最高七層中期,他一個五層硬拼純屬找死。轉身就往預先留好的退路跑,玄紋淬體術運轉到腿上,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幾下竄出去幾丈遠。

  「想跑?」齊奎冷笑一聲腳步一點地追了上來,七層修為擺在那兒速度比魏平安快了一截。魏平安邊跑邊往懷裡摸,摸出一把癢粉往後一揚:「看招!」白色粉末漫天散開,兩個手下沖得太急吸了兩口立刻咳嗽起來,眼淚直流腳步頓時慢了。「是癢粉!這小子陰得很!」瘦猴一邊咳一邊罵。這是魏平安以前在試藥堂配的,沒毒就是癢得鑽心,專門用來跑路的。

  趁這功夫魏平安又竄出去一截往密林深處鑽,樹木越密高修為的優勢越難發揮,他走位靈活反倒更占便宜。齊奎臉色更沉了,他沒想到一個引氣五層的小雜役花招這麼多。「小子有種別跑!」怒喝一聲手裡刀甩出一道淡灰色刀氣直奔魏平安後心。魏平安聽見動靜猛地往旁邊一撲堪堪躲開,刀氣擦著他胳膊划過,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疼得他齜牙咧嘴。跑不掉了,齊奎速度太快,再跑下去遲早被追上砍死。他索性停下腳步,轉身把玄紋鍋解下來橫在身前當盾牌。黑布掉在地上,鍋身泛著淡淡的烏光。齊奎眼睛一亮:「玄紋鍋!難怪你小子命硬,原來有寶貝護身。殺了你,這寶貝就是我的了!」出手更狠了,環首刀帶著勁風劈在鍋面上。

  鐺——!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林子嗡嗡響。魏平安虎口發麻,雙臂像被萬斤巨石砸中,往後退了三四步,後背重重撞在樹幹上。七層中期果然不是蓋的。他咬著牙把鍋護在身前硬接齊奎的刀,每接一刀胳膊就沉一分,氣血翻湧得厲害。兩個手下緩過勁來也從兩邊包抄,狼牙棒和短刀齊下密不透風。魏平安靠著樹左支右絀,全靠鍋擋著要害,身上還是添了好幾道傷口,道袍被血染紅了幾片。

  再耗下去非得被砍死不可。他瞟了一眼胸口那枚傳訊符,捏不捏?捏吧有點丟人,自己偷偷出來煉丹還被人偷襲,傳到宗門更沒面子。可不捏命都沒了還要面子幹什麼?面子哪有命重要。趁著齊奎一刀劈過來的力道他往後翻了個滾,手往胸口一伸捏碎了傳訊符。啪,靈光直奔宗門方向而去。

  「你敢傳訊!」齊奎臉色大變招式越發狠辣,「速戰速決!殺了他立刻走!」兩個手下也瘋了似的往上沖,魏平安只能縮在鍋後面硬扛,鍋身被砍得叮噹響,震得他手臂發麻嘴角滲出血絲。堅持住,蘇師姐你可得快點來,再晚我就真成肉泥了。

  執法堂大殿裡蘇茵正坐在案後審著藥庫管事,火麻草粉的證物和出庫記錄攤在桌上,管事一口咬定是底下雜役疏忽。她指尖叩著桌面眼神冷得像冰,忽然掌心泛起一絲微弱的灼熱——傳訊符!猛地站起身,案上茶杯被帶倒茶水潑了滿桌。「黑風林出事了。」旁邊的執法弟子都愣了,從沒見過蘇師姐這個樣子。「點齊十人隊跟我走,全速。」抓起牆上長鞭就往外走,玄色袍角掃過門檻速度快得帶出一陣風。十人隊集結好她已經站在門口了,「走」字落地率先化作黑影往山外疾馳。

  黑風林里魏平安快撐不住了。齊奎一刀比一刀重,兩個手下專挑他下三路攻。「噗嗤」短刀劃在腰側,鮮血浸透道袍。他靠著樹幹滑下去半分,手裡的鍋都快舉不動了。齊奎拎著刀逼近:「小子別撐了,傳訊也沒用。等執法隊趕來你早就涼透了。乖乖把玄紋鍋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做夢。」魏平安喘著粗氣,「想要鍋啊?你有本事自己過來拿啊。」心裡慌得一批,完了完了不會真栽在這兒吧?手悄悄摸向懷裡最後一張爆裂符,實在不行拼一把,大不了傷重點總比死了強。齊奎見他還不鬆口冷笑一聲舉起環首刀,靈氣盡數灌注刀身灰芒大盛:「敬酒不吃吃罰酒,去死吧!」

  刀氣凝聚直奔心口而來。

  魏平安咬著牙要扔爆裂符,谷口傳來一聲清冽怒喝:「住手!」黑色長鞭破空而來精準抽在刀身側面。鐺!齊奎手腕一麻環首刀被抽偏,刀氣擦著魏平安肩膀劈過去狠狠砍在樹幹上,半棵樹被削斷轟然倒下。蘇茵到了,玄色衣袍獵獵作響落在魏平安身前,長鞭橫在身前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齊家餘孽膽子不小。敢在蒼霞宗地界謀害宗門榮耀弟子,誰給你們的膽子?」十個執法弟子緊隨其後迅速散開。


  齊奎臉色瞬間白了:「撤!」轉身就往密林里鑽。「想走?」蘇茵冷笑長鞭一抖纏住齊奎腳踝狠狠一拽,他重心不穩噗通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兩個手下更慘沒撐過三招就被打翻在地。齊奎掙扎著想咬毒自盡,蘇茵腳尖一挑他下巴脫了臼。「帶回去慢慢審。」執法弟子上前把三人捆得像粽子似的堵上嘴押著往回走。

  危機解除。魏平安靠在樹幹上長長呼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一松渾身傷口開始疼,頭暈目眩。張了張嘴想說話,眼前一黑身子一軟就往旁邊倒去。蘇茵猛地轉身伸手接住了他。少年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如紙,眉頭還微微蹙著,連暈過去都不安穩。玄紋鍋滑出來落在地上悶響一聲。她低頭看了他一眼,彎腰把人打橫抱了起來,沒碰到他腰側的傷口。

  「回宗門。」丟下三個字抱著人率先往宗門方向走。執法弟子面面相覷趕緊押著犯人跟上,蘇師姐居然親自抱人?破天荒頭一遭,以前有弟子受傷都是扔給隨行的醫修,蘇師姐連多看一眼都少。沒人敢問悶頭跟著。

  走到林口時迎面遇上匆匆趕來的沈清瑤。她手裡拎著食盒跑得鬢髮散亂氣喘吁吁,聽見爆炸聲就往這邊趕還是晚了一步。看見蘇茵懷裡昏迷的魏平安她腳步猛地頓住,食盒提手被扣得變了形。「他怎麼樣?」快步走過來聲音發緊。

  「傷得不輕脫力暈過去了,我帶他回執法堂療傷。」蘇茵語氣平淡抱著人的手卻沒松。

  「我跟你們一起去,我懂藥理。」沈清瑤立刻說,「這裡還有凝神丹和止血散。」

  蘇茵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往前走,一個抱著人一個拎著藥,誰也沒說話。沈清瑤時不時側頭看一眼魏平安的臉色,蘇茵步伐穩也下意識放輕了腳步怕顛到懷裡的人。夕陽穿過樹葉灑下斑駁光影落在三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沒人注意掉在地上的玄紋鍋,鍋身紋路又亮了幾分,齊奎的刀氣被盡數吸收烏光在紋路里緩緩流轉。也沒人注意被押著的齊奎袖口深處藏著半枚碎裂的傳訊符,符上殘留的靈氣印記隱隱指向丹峰方向。

  魏平安這趟偷偷煉丹的禍顯然是闖大了。等他醒過來,榮耀弟子遇襲的事估計得傳遍全宗。炸爐的名聲還沒洗清又添了個「外出被煉丹反被偷襲」的話柄。要是讓他知道自己暈過去之後是被蘇茵抱回來的,還正好撞上沈清瑤,指不定得懊惱成什麼樣。

  畢竟面子比命還重要那麼一點點,當然也就一點點。命沒了要面子也沒用,這是魏平安暈過去之前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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