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是魏平安？鬼啊！
魏平安在山門牌樓底下轉了三圈。
第四圈繞到一半，自己停了。
進去吧，全宗門的喪事都辦完了，連墓碑都立了小半個月。他這會兒冒出來，非得把人嚇掉半條命。
不進去吧，總不能真在山裡當野人吧？
試藥堂乾燥室鋪蓋底下，還有他攢了小半年的七十多塊靈石啊，他還特意用油紙包了三層，藏在牆縫裡。可不能就這麼丟了啊。
鄭老頭那半瓶百年參露，他軟磨硬泡了仨月，眼看就要談妥二十塊靈石拿下。也不能黃了啊。
還有張二胖那胖子。指不定把穩氣散的生意攪黃了，少賺多少靈石都算不清。
這麼一想，人還是得進去。不能真跟孤魂野鬼似的在外頭晃。
「反正我又不是詐屍了。」
他拍了兩下腮幫子，把背上的玄紋鍋往衣裳底下掩了掩，抬腳邁過了牌樓門檻。
還沒走幾步，迎面過來兩個外門弟子。一人肩上挎個藥筐，低著頭邊走邊數筐里的車前草，嘴上也沒閒著。
「……要講可惜，最可惜的還是魏平安師兄。才十六，還是試藥堂出來的雜役，敢一個人引走半步築基的追兵。換我腿早軟了。」
「那可是榮耀弟子啊。宗門開宗幾千年到現在，一共就追封了四位，還全是殉道的前輩。我昨兒還去香雲山半山腰看了看，墓碑上雕的跟真人一樣，笑兮兮的，聽說找丹青閣的長老畫了三天。」
話尾還沒落，走前頭那弟子一抬頭，目光正好撞上魏平安。
哐當一聲，藥筐砸在青石板上。滿筐靈草撒了一地，綠的黃的鋪了一片。
他指著魏平安，指頭抖得篩糠一樣，嘴張了幾次才擠出聲音：「你……你你你….魏……魏平安？」
後頭那個正彎腰撿草，被這一嗓子驚得抬起頭來。看清的瞬間整個人往後彈了三尺，一屁股坐進撒了滿地的草葉堆里，臉色煞白，聲音劈得都破音了：「我去了！鬼啊！」
這一嗓子又尖又響，山道上的人全停了腳步。
魏平安嘴角抽了一下，擺手往前湊了半步：「別喊別喊，我沒死啊。你看，有影子有體溫的，不信你看看。」
他說著還抬了抬腳。日頭在青石板上投出個清晰的影子，背著口大鍋的輪廓格外顯眼。
「你……你別過來！」
坐地上那弟子連滾帶爬往後退，手忙腳亂從懷裡掏了張辟邪黃符出來，哆嗦得差點把符紙撕了。
「你頭七都過了！我們也沒少給你燒紙錢！上次買你的穩氣散我多給了兩塊靈石都沒讓你找零！有什麼心愿託夢行不行，別大白天出來嚇人啊！」
附近的人越圍越多。有挑水的雜役，有練劍回來的外門弟子，還有提著藥籃的丹峰學徒。
等看清魏平安的臉，一圈人齊刷刷沒了聲。
有人使勁揉眼睛，揉得眼眶發紅。有人掐自己大腿，掐得臉皺成一團。還有人往同門背後縮，只敢露出半張臉來。
「真是魏平安？跟碑上的一模一樣！」
「不是說戰死落霞谷了嗎？執法堂搜了半個月都沒找著人……」
「墓碑立了大半個月，掌門親自主持的儀式。這怎麼還活過來了？」
「這長得也太像了……難不成是邪祟變的？可邪祟哪敢大白天闖山門啊，護山大陣都能給它揚了。」
議論聲嗡嗡的，像群馬蜂炸了窩。人群越聚越厚，堵得山道都走不通。
有個腿快的雜役瞅了兩眼，轉身就往山上跑，邊跑邊喊：「快往試藥堂報信！魏平安回來了！活生生的！」
消息順著山道往山上飛，分了三路往三處去。
第一路直奔香雲山試藥堂。
院子裡鄭老頭正蹲在台階上搓藥丸，竹匾里擺著一排黑溜溜的穩氣散。張二胖蹲在他旁邊幫忙，手裡還拿著半塊干硬的蜜棗糕，是早上剛從山下買的，本來打算中午送上山去碑前放著。
「鄭師伯，你說魏哥他在底下，能不能吃上這蜜棗糕啊？」張二胖聲音悶悶的，眼圈還紅著，「以前他最愛吃這個，每次發了月例都買兩塊，還總搶我的。」
鄭老頭沒吭聲。手裡的藥丸搓得歪歪扭扭，旱菸袋別在腰上，菸絲都潮了也沒心思點。
院門咚的一聲被撞開。個小雜役連滾帶爬衝進來：「鄭師伯！胖哥！山……山門那邊！魏平安師兄回來了！活生生的！好多人圍著呢！」
啪嗒。鄭老頭手裡的藥丸掉在竹匾里，滾了老遠。
張二胖手裡的蜜棗糕直接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他愣了兩秒，猛地站起來，胖身子竄得比兔子還快：「真的假的？！」
「真的！好多人都看見了！正往這邊來呢！」
鄭老頭也站了起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又抓起旱菸袋拿在手裡。腳步看似穩，走到門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
「慌什麼。」他嘴上硬著，聲音卻有點發顫，「指不定是誰看錯了。去看看。」
第二路往執法堂的靜養院去。
蘇茵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正低頭擦拭手裡的長鞭。鞭身是玄鐵混了妖獸筋擰的，之前跟齊莽交手時崩了個小口。她這半個月天天擦，擦得鞭身鋥亮，那道缺口卻總也磨不平。
落霞谷的事像根刺扎在她心裡。是她執意要帶魏平安這個雜役同行，是她判斷失誤中了齊家的埋伏，最後也是魏平安拿命給她換了傳訊的機會。
葬禮那天她去了。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碑上少年帶笑的臉，一句話沒說，站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走。
桌上擺著兩瓶上好的療傷藥，是她從執法堂庫房領的，本來想下次去碑前放上。
「師姐！師姐！」
門外小弟子連門都忘了敲，衝進來喘得話都說不利索：「山……山門那邊傳來消息！魏平安師弟回來了！活著的！現在山下都傳開了！」
蘇茵手裡的鹿皮布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頭，一貫冷硬的眉眼鬆動了些：「你說什麼？」
「魏師弟回來了！好多人親眼看見的！就在山道上，跟鄭師伯他們說話呢！」
蘇茵站起身，動作太急扯到了左臂的舊傷，疼得她眉頭一皺。也顧不上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執法袍披上，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脆響。
第三路往丹峰的藥圃去。
沈清瑤正蹲在田埂邊分揀靈草。指尖捏著株銀葉草，葉片上的露珠滾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
她這兩個月總往藥圃跑。一閒下來就忍不住想落霞谷的事，想少年舉著黑鍋衝出去的背影，想傳訊玉簡亮起的那道光。
跟魏平安算不得深交。最開始只是生意往來，他賣穩氣散，她幫著提純藥粉，四六分帳。可誰能想到，那個平時斤斤計較、算靈石比誰都精的少年，真遇上事的時候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引走追兵。
葬禮那天她送了瓶自己煉的聚氣丹過去，放在碑前。總想著，要是當初自己跟去了，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沈師姐！沈師姐！」
個丹峰小徒弟從遠處跑過來，跑得滿頭大汗：「山下……山下出事了！魏平安師兄回來了！活生生站在山道上！好多人圍著看呢！」
沈清瑤指尖的銀葉草啪地折斷了。碧綠的汁液沾在她指腹上，涼得刺骨。
她愣了兩秒，猛地站起來，裙擺掃過竹籃，半籃靈草撒了一地，也沒低頭看。
「當真？」
聲音發飄，像踩在雲里。
「當真！好多人都看見了！鄭師伯和張二胖都過去了！」
沈清瑤再沒猶豫，提了裙擺就往山下跑。風颳過耳朵呼呼響，鬢邊的碎發吹得亂飛也顧不上攏。心口跳得飛快，一半是不敢信，一半是壓不住的欣喜，還有點後怕，怕又是誰傳錯了消息，怕跑過去是空歡喜一場。
山道上，人群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張二胖最先衝過來。跑到跟前又猛地剎住腳，不敢伸手碰，怕一碰就碎了。他盯著魏平安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胳膊。
「哎喲！你幹嘛！」魏平安疼得一縮手。
「熱的！」
張二胖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魏哥！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這胖子一哭就收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你那半箱穩氣散我都給你好好收著呢，一包都沒少！蜜棗糕我天天買，都放壞三回了……你怎麼才回來啊！」
魏平安看著他哭，心裡也有點發酸。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行了胖子，多大點事，我這不回來了嘛。再哭別人該以為我欺負你了。」
正說著，鄭老頭慢慢走了過來。
老人背更駝了點，鬢角的白頭髮比之前多了一半。他站在魏平安跟前，上下打量了半天，從臉看到腳，又盯著他背上鼓囊囊的地方看了兩眼，那是玄紋鍋的形狀。
「還知道回來？」
鄭老頭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當你小子真摔死在外面了。」
嘴上罵著，手卻伸進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塞給魏平安：「拿著。百年參露，本來想留著沖境界的。算你小子命大，便宜你了。」
魏平安接過瓷瓶。入手溫溫的，瓶塞封得嚴實。他抬頭看著鄭老頭笑了：「謝謝鄭師伯。我就知道您老疼我。」
「少貧嘴。」
鄭老頭別過臉咳了兩聲：「試藥堂的差事還給你留著。乾燥室的藥粉沒人敢動，孫執事來過兩回，都讓我頂回去了。」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議論聲漸漸變了味。
「真是活人！鄭師伯和張二胖都認了！」
「我的天，墜了斷魂崖都能活下來，這是什麼氣運啊！」
「人家不僅活了，看著氣色還挺好，說不定得了什麼機緣呢。」
「那可是斷魂崖啊，底下瘴氣毒蟲遍地，築基修士都不敢隨便下。他一個引氣三層……不對，你們看他靈氣波動，好像不止三層了？！」
人群正鬧哄哄的，外圈忽然有人沉聲說了句「執法堂蘇師姐到了」。人群自動讓開一道窄縫。
蘇茵站在縫口。一身玄色執法袍穿得齊整，腰間掛著青銅令牌，左臂的傷還沒好全，袖管微微空著點。
她站在那兒，目光直直落在魏平安臉上。一貫冷硬的眉眼鬆動了些，眼底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愧疚。
她往前走了兩步，在魏平安面前站定。開口，聲音還是慣常的清冷，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平安，你能回來，太好了。」
頓了頓，她微微低頭，行了個鄭重的禮：「落霞谷一事是我思慮不周，連累了你。多謝你捨身斷後。以後但凡有用得上我蘇茵的地方，儘管開口。」
魏平安連忙側身躲開：「蘇師姐言重了。同門一場，總不能看著你們出事。再說最後能把消息傳出去全靠你，功勞最大的是你。」
蘇茵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完好無損的樣子，懸了兩個多月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剛退到旁邊，人群外頭又起了一陣動靜。有人低低說了句「是沈師姐」，人群又往兩邊讓了讓。
沈清瑤站在那兒。一身月白的丹峰弟子服沾了點草屑，鬢髮散亂，額角滲著細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魏平安臉上。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往前走，步子又急又輕，像怕走快了眼前的人就散了。到魏平安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手抬了一半又縮回去，指尖抖得厲害。
「魏師弟……真的是你嗎？」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以為……我以為你……」
後半截堵在喉嚨里出不來，只剩微微的喘氣聲。眼淚砸在手背上，涼的，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哭了。
魏平安看著她掉眼淚，手在袖子邊不知所措。他跟沈清瑤打了這麼久交道，從後山第一次見面到後來合夥做穩氣散的買賣，這姑娘從來都是清清爽爽、利利落落的，說話辦事比他還乾脆。哪見過她哭。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撓了撓後腦勺，把聲音放軟了：「沈師姐，是我。墜崖的時候遇上一位隱居的前輩，救了我一命，在谷里養了段時間傷，回來晚了。讓你擔心了。」
沈清瑤沒接話。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頭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用力抿住了，像是想把剛才的失態全收回去。
「沒事。」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在發飄，卻已經比剛才穩了不少，「回來就好。」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語速比平時快，像是想用這句話把剛才的狼狽都蓋過去：「你那批穩氣散的提純藥粉我都煉好了，一直給你留著。等你有空了，我們把帳算一算。」
都這時候了還不忘算帳。魏平安忍不住笑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趕緊把背上的鍋卸下來，從鍋底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扎口的繩子系得緊緊的，一點沒散。
「對了沈師姐，這個還你。」
他把布包遞過去。
沈清瑤接過來打開，裡面是兩瓶聚氣丹。瓶身上沾著泥漬和乾涸的水痕，但瓷瓶完好無損。就是葬禮那天她放在碑前的那兩瓶。
「墜崖之前我把這丹藥貼身收著了。」魏平安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本來是想著，要是實在撐不住了就吃了它拼一把。後來沒用上，就一直揣著。你那紙條我也看了，『魏師弟，一路走好』——寫得跟我真的死了一樣。」
沈清瑤抱著那兩瓶丹藥，低頭看了看瓶身上的泥漬，又抬頭看了看他。嘴角終於沒繃住，彎了一下。
很淺，但確實笑了。
「回來了就好。」
她把丹藥收進袖子裡，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那股利落勁兒，只是尾音還是軟的：「紙條的事就別提了。等你安頓好了過來拿藥粉，別耽誤太久，占地方。」
「行。」魏平安笑著應了。
旁邊張二胖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擠眉弄眼的。魏平安假裝沒看見。
周圍的弟子們看著這一幕，心裡都有數了，試藥堂的鄭師伯認了，執法堂的蘇師姐認了，丹峰的沈師姐也認了。這真是活人，不是邪祟。魏平安真的從斷魂崖底下活著回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往上傳，沒一會兒就傳到了丹峰主峰。
丹峰掌座謝雲舟正在丹房裡守著一爐築基丹。丹火穩得正好，外間弟子匆匆跑進來稟報，說試藥堂的魏平安活著回了山門，現在正在山道上。
謝雲舟手裡的蒲扇頓了頓。
他對魏平安有印象。這孩子是試藥堂的雜役，熬藥悟性極好，之前呈上來的穩氣散提純精度比普通外門弟子煉的還高。落霞谷一戰的卷宗他看過，捨身斷後、重傷墜崖，當時還惋惜了好一陣。
沒想到人居然活著回來了。
「知道了。」他放下蒲扇，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下山。」
丹房裡的弟子都愣了。掌座居然要親自下山去見一個雜役弟子？沒人敢問，連忙跟著往外走。
山道上正熱鬧著，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淡淡的藥香。
眾人抬頭，就見一道青色遁光從丹峰方向落下來，速度不快，卻帶著沉厚的靈氣威壓。人群立刻安靜下來，齊齊躬身行禮：「見過掌座！」
遁光散去，謝雲舟一身青衫站在那兒，眉目清俊，周身帶著淡淡的丹香。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魏平安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兩個月前這孩子還只是引氣三層，氣息虛浮，一看就是基礎功法不全的雜役弟子。如今再看，靈氣沉穩凝練，周身氣機圓融，分明已是引氣五層的修為。墜崖一趟，非但沒死，還連破兩境。
「弟子魏平安，見過掌座。」魏平安上前行禮，規規矩矩的。
「人沒事就好。」
謝雲舟聲音溫和，卻帶著分量：「落霞谷一役你捨身斷後立了大功，沒丟我丹峰一脈的臉。」
他掃了一眼四周，又看向魏平安：「掌門與諸位長老正在種道主峰議事。你隨我上山，把墜崖後的經過詳細稟明。宗門原按殉道追封你為榮耀弟子，如今你平安歸來，封賞只會更重。」
「是。」魏平安應了一聲，跟到謝雲舟身後。臨走前沖鄭老頭和張二胖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們先回去，自己完事就回試藥堂。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所有目光都粘在魏平安後背上。
等兩人走遠了，山道才徹底炸了鍋。
「榮耀弟子追封變活封了？開宗以來頭一遭啊！」
「快跟上去看看！種道山肯定有大動靜！」
消息卷著人潮往種道山涌。沿途洞府、藥圃、練氣場的弟子全停了手裡的活，跟著往主峰跑。誰都想親眼看看，這開宗以來第一位活著受封的榮耀弟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魏平安走在謝雲舟身後，脊背挺得筆直。
他以前在試藥堂劈柴燒火，走在路上沒幾個人拿正眼瞧他。如今全宗上下都盯著看，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他繃著臉沒讓嘴角翹起來，步子倒是比平時大了半寸。心裡頭偷偷琢磨：榮耀弟子，月例得有多少靈石？比試藥堂雜役多幾倍吧？
種道山主峰大殿外早有人候著。見他們來，連忙引路，腳步都比平時急。
殿內，掌門鄭玄通坐主位，七位峰主、十來位長老分列兩側。執法長老歐陽桀紅髮垂肩一身黑袍，正是之前帶隊平叛的執法堂首座。
眾人本來正說齊家叛亂後的疆域安撫、周邊家族震懾事宜。聽到弟子稟報魏平安生還的時候，滿殿靜了半晌。
喪事都辦完了，墓碑都立了，人又活蹦亂跳回來了。幾位峰主互相看了兩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訝異。
魏平安進殿，撩袍跪下磕頭：「弟子魏平安，參見掌門，參見各位長老、峰主。」
掌門鄭玄通身體前傾，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許久，從發頂看到腳底，又掃過他周身沉穩的靈氣波動。眼裡的訝異漸漸變成欣慰。
「起來吧。」
聲音厚重，帶著掌門的威嚴，卻藏著幾分溫和：「好孩子，能活著回來就好。落霞谷一役多虧你捨身斷後，才為宗門爭得了平叛的先機。」
魏平安站起身，垂著手，把墜崖後的事揀能說的講了一遍。只說被齊莽一掌震落斷魂崖底，瀕死時遇見隱居的玄崖老人。老人見他與玄紋鍋有緣，出手治好了他的傷，傳了他兩套夯實根基的基礎法門，又在谷口設了禁制，需突破引氣五層方能出谷。
他在谷中苦修一月有餘，破境後便趕回了宗門。
至於玄紋淬體術的玄妙、玄紋烏金鼎的真正來歷、老人的殘魂身份，他一個字沒多提。
玄崖老人叮囑過不可外傳，他就守口如瓶。這是本分，也是保命的謹慎。
他心裡還多藏了一重計較：玄紋鍋的威力他在齊家已經親眼見識過了，這東西不是普通法器，要是讓人知道它真正的底細，難保不會招來麻煩。在沒搞清楚鍋的全部秘密之前，嘴越嚴越好。
殿內眾人對視幾眼，都微微點頭。墜崖遇隱世高人，得傳功法突破修為，雖是奇遇卻也合乎情理。這般年紀有此心性，重傷之下仍能沉心苦修突破，已是難得。
掌門鄭玄通撫了撫須，聲音傳遍大殿，莊重沉穩：「齊家一役，魏平安捨身斷後，為同門爭取傳訊之機，為宗門平叛搶出關鍵時機，功勞卓著。宗門念你殉道，追封你為榮耀弟子。如今你平安歸來，這份榮耀不作廢，實至名歸。」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內眾人，緩緩開口：「我蒼霞宗立宗至今，曾追封四位榮耀弟子，皆是為宗門殉道的前輩。今日正式冊封魏平安為第五位榮耀弟子。」
此話一出，殿內還是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活著的榮耀弟子，開宗以來頭一份。
「享內門頂級供奉，月例下品靈石五十、聚氣丹兩瓶。入丹峰融藥堂修行，拜入丹峰掌座謝雲舟門下，為親傳弟子。」
魏平安猛地抬起頭。
親傳弟子？
他本來想著，能升個外門弟子、賞點靈石丹藥就賺大了。沒想到直接成了謝掌座的親傳弟子，還進融藥堂？那可是丹峰最核心的地方，多少外門弟子擠破頭都進不去。他下意識側頭看了謝雲舟一眼，謝雲舟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沖他點了下頭。
掌門還在繼續說：「賜下品靈石五百、聚氣丹十瓶、融藥基礎精要一套、下品丹爐一尊。另賜獨門院落一座，位于丹峰腳下。不必再回試藥堂當值，專心修行融藥之術。」
魏平安跪在地磚上，膝蓋涼透了，腦子裡把這話過了兩遍才回過味來。
五百靈石。十瓶聚氣丹。還有獨門院子。
這堆東西砸下來，人有點發懵。
他指甲掐著掌心才穩住神，伏下去磕了個響頭，聲音都比平時亮：「弟子謝掌門厚賜！謝諸位長老、峰主！弟子日後定當勤勉修行，鑽研融藥之術，不辜負宗門栽培！」
磕完頭直起身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往謝雲舟那邊看了一眼。謝雲舟嘴角微微揚起了一點弧度，沖他輕輕頷首。那個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許，還有幾分「早料到會這樣」的瞭然。
魏平安心裡一動，看來這位掌座早就存了收徒的心思，今天這齣不過是一拍即合。
「起來吧。」掌門擺了擺手，眼底帶著笑意，「先歇兩日，三日後去融藥堂報到。謝掌座，這孩子是你丹峰的人，後續修行事宜你來安排。」
「弟子遵旨。」謝雲舟躬身應下，眼底難得帶了點笑意。他本就覺得這孩子悟性好，是塊煉丹的料，如今收為親傳，正好悉心教導。
魏平安站起身往謝雲舟身後站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不是掌門。是從側面靠後的位置投過來的。
他借著轉身的動作用餘光掃了一眼。執法長老歐陽桀坐在那裡，紅髮垂肩，手裡慢慢轉著一串深色念珠，面無表情。眼神卻落在他背上的玄紋鍋輪廓上，停了幾息才移開。
那目光說不上冷，但很沉，像在掂量什麼。
魏平安垂下眼睫，假裝沒察覺，規規矩矩退到了謝雲舟身側。心裡卻把這事記下了，執法長老歐陽桀，這人回頭得打聽打聽。
出了大殿，外頭廣場上人擠人，圍得水泄不通。看魏平安和謝雲舟出來，齊刷刷收了聲。等謝雲舟親口確認了冊封旨意，廣場上才轟然炸開。
「活的榮耀弟子！開宗以來頭一個！」
「十六歲引氣五層，謝掌座親傳弟子，這以後妥妥的丹峰天驕啊！」
「以前還是試藥堂雜役呢，這逆襲也太厲害了！」
「以後可得跟魏師兄搞好關係。人家以後可是丹師，一瓶丹藥難求啊！」
魏平安面上繃著，步子沒飄。心裡頭卻在算帳：五百靈石加上自己攢的七十多，再加上月例五十，以後修煉不愁靈石了。還有丹爐和院落，終於不用跟張二胖擠通鋪了。血賺，這趟落霞谷沒白去。
他一邊算一邊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瞧你那點出息。可罵歸罵，嘴角還是沒壓住，偷偷往上翹了一小下。
沒在主峰多留，跟謝雲舟告了辭，他就跟著鄭老頭和張二胖回了香雲山藥膳房。
沿途弟子不管認不認識的，都沖他招呼，「魏師兄」喊得親近。魏平安一一笑著應了，半點沒有驕縱的樣子。他清楚得很，這些人裡頭大半是看中他現在的身份，可伸手不打笑臉人，該應的還是得應。
也有幾個以前對他愛答不理的外門弟子，如今老遠就笑著拱手。魏平安心裡門兒清，也不說破，客客氣氣地應對。人情冷暖這回事，他從小在雜役院裡就嘗透了，不至於因為這點變化就飄起來，也不至於記恨誰。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沒必要計較這些。
試藥堂小院一切還是老樣子。青石板掃得乾淨，灶台擦得鋥亮。他那把榆木藥鏟還掛在老地方，柄都磨得發亮了。牆角的藥罐碼得齊整，乾燥室的門鎖著，鑰匙還在鄭老頭手裡。
裡屋通鋪上，他的被褥平平整整，疊得方方正正。枕頭邊擱著那本舊藥草圖譜，頁角都翻卷了。
「我天天給你拾掇。」
張二胖撓了撓後腦勺，憨笑著：「一開始老覺著你哪天推門就進來了。後來一直沒信，就當留個念想。這下念想成真了。」
魏平安坐在鋪沿上，伸手按了按疊好的被褥。軟乎乎的，帶著日頭曬過的味道。
走的時候以為自己回不來了。如今又坐回這地方，倒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晚上加餐！」
張二胖擼著袖子就往外沖：「我去庫房弄半扇靈豬肉，再搬兩壇靈果酒！就當給魏哥接風洗塵！」
說著就跑沒影了。胖身子顛顛的，看著比過年還高興。
鄭老頭蹲在灶台邊生火準備燉肉。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以後去了丹峰，自己多長個心眼。」
他頭也不回地說：「融藥堂不比試藥堂，人心複雜。孫執事那邊你別大意，他素來小肚雞腸，以前就處處針對你。如今你成了掌座親傳，他指不定憋著什麼壞。」
「我知道，鄭師伯。」魏平安點點頭，「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從來不是什麼傻白甜。在雜役院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人心這點事，看得透。孫執事什麼德性，他比誰都清楚，那人不光肚量小，關鍵是記仇。以前為了一爐藥渣的事都能記他三個月，如今這落差，怕不是要記一輩子。
天擦黑的時候，靈豬肉燉好了。滿院子飄香。
張二胖搬了張桌子放在院裡，擺上燉肉、靈米粥、炒靈豆，還有兩壇靈果酒。鄭老頭坐主位，魏平安和張二胖兩邊陪著。
鄭老頭最先端起酒碗，在桌上頓了頓：「來！第一碗，敬平安平平安安回來！死裡逃生，必有後福！」
「敬魏哥！」
三隻碗撞在一起，響聲脆亮。
魏平安喝了一口，靈果酒甜絲絲的，不辣喉。一路滑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邊吃邊聊。說試藥堂這兩個月的雜事，說齊家滅了之後周邊的動靜，說落霞谷那一路的兇險。聽到魏平安硬扛齊莽那一掌的時候，張二胖手裡的筷子都捏得咯吱響。鄭老頭的旱菸袋停在半空，半天沒往下放。
「以後可不能這麼傻了。」
鄭老頭嘆了口氣，磕了磕菸袋鍋：「什麼功勞名聲都是虛的，什麼都沒命要緊。真遇上事，能跑就跑，別硬撐。」
「我知道的。」魏平安啃著靈豬肉，含含糊糊地應，「我惜命著呢。不是實在沒轍，誰樂意硬扛半步築基啊。」
這話說得真心。命就一條，能跑的時候他絕不留著。以前在大柳村逃荒是這樣，在試藥堂躲孫執事的刁難也是這樣。以後也一樣。
月亮爬到半天高的時候，鄭老頭站起來收了碗筷。張二胖把剩下的半壇酒抱起來不肯撒手，被鄭老頭拍了一巴掌後腦勺才老實放下。
月上中天才散席。張二胖喝得臉上泛紅，晃晃悠悠爬回通鋪，嘴裡還嘟囔著「魏哥回來了真好」。
鄭老頭拾掇完桌子，臨走拍了拍魏平安的肩：「過兩天去融藥堂了，有空就回來坐坐。試藥堂永遠有你一口飯吃。孫執事那邊你別擔心，有我在，他翻不起浪。」
「記住了，鄭師伯。」魏平安點頭。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魏平安沒急著進屋，在門檻上坐下，仰頭望天。
月亮圓了大半，清輝鋪在青石板上，涼涼的。風卷著藥香飄過來，是試藥堂常年熬藥的味道，熟悉得讓人安心。
他隔著衣料摸了摸背上的玄紋鍋。鍋身溫溫的，紋路里藏著淡淡的烏光，比墜崖前靈動了不少。玄崖老人說，等築基了可以再去谷里找他。玄紋鼎重聚之日，便是再見之時。
路還長著呢。
從試藥堂雜役到榮耀弟子、掌座親傳，好像一步登天。
可其中的兇險，只有他自己清楚。齊莽的刀、斷魂崖的風、崖底的瘴氣，哪一步走錯都活不到今天。別人只看到他風光的一面，哪知道他在崖底練功時疼得拿頭撞牆的日子。
魏平安笑了笑，從懷裡摸出鄭老頭給的那瓶百年參露，拔開塞子聞了聞。參香醇厚。
「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他小聲嘀咕了一句，把塞子塞回去，揣進懷裡。
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推門進了屋。月光落在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背著玄紋鍋的輪廓穩穩噹噹的。
躺到鋪上的時候，張二胖已經打起了鼾。魏平安把手枕在腦後，盯著房梁出神，又把今天殿上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掌門的封賞很厚，謝雲舟收徒應該是早就存了心思，這些都沒問題。唯一讓他心裡犯嘀咕的是歐陽桀那個眼神，自己跟執法堂沒什麼瓜葛，跟這位長老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他盯著玄紋鍋看什麼？
想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他索性不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想再多也沒用。
他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意識模糊之前，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三日後去融藥堂報到，得先打聽打聽那邊的規矩。丹峰核心不是好待的地方，越風光的去處，水往往越深。
而丹峰西側的執事院裡，孫執事聽完弟子的稟報，手裡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手背上，他也沒感覺到疼。
「活著回來了？還成了榮耀弟子、謝掌座親傳？」
他臉色鐵青，咬牙切齒，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這小雜役，命怎麼這麼硬！」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映著他陰鷙的臉。
他本來以為魏平安死了，試藥堂的差事、穩氣散的方子遲早都是他的。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活著回來了，還一步登天成了掌座親傳。從雜役一躍成了親傳弟子，輩分上比他這個執事還高了半截。往後別說拿捏了，見面都得主動行禮。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孫執事眯起眼，眼底閃過一絲狠戾。他在屋裡踱了兩圈，忽然停住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成了親傳弟子又怎樣？日子長著呢，總有打盹的時候。
試藥堂的平靜日子，怕是要過去了。
第四圈繞到一半，自己停了。
進去吧，全宗門的喪事都辦完了，連墓碑都立了小半個月。他這會兒冒出來，非得把人嚇掉半條命。
不進去吧，總不能真在山裡當野人吧？
試藥堂乾燥室鋪蓋底下，還有他攢了小半年的七十多塊靈石啊，他還特意用油紙包了三層，藏在牆縫裡。可不能就這麼丟了啊。
鄭老頭那半瓶百年參露，他軟磨硬泡了仨月，眼看就要談妥二十塊靈石拿下。也不能黃了啊。
還有張二胖那胖子。指不定把穩氣散的生意攪黃了，少賺多少靈石都算不清。
這麼一想，人還是得進去。不能真跟孤魂野鬼似的在外頭晃。
「反正我又不是詐屍了。」
他拍了兩下腮幫子，把背上的玄紋鍋往衣裳底下掩了掩，抬腳邁過了牌樓門檻。
還沒走幾步，迎面過來兩個外門弟子。一人肩上挎個藥筐，低著頭邊走邊數筐里的車前草，嘴上也沒閒著。
「……要講可惜，最可惜的還是魏平安師兄。才十六，還是試藥堂出來的雜役，敢一個人引走半步築基的追兵。換我腿早軟了。」
「那可是榮耀弟子啊。宗門開宗幾千年到現在，一共就追封了四位，還全是殉道的前輩。我昨兒還去香雲山半山腰看了看，墓碑上雕的跟真人一樣，笑兮兮的，聽說找丹青閣的長老畫了三天。」
話尾還沒落，走前頭那弟子一抬頭，目光正好撞上魏平安。
哐當一聲，藥筐砸在青石板上。滿筐靈草撒了一地，綠的黃的鋪了一片。
他指著魏平安，指頭抖得篩糠一樣，嘴張了幾次才擠出聲音：「你……你你你….魏……魏平安？」
後頭那個正彎腰撿草，被這一嗓子驚得抬起頭來。看清的瞬間整個人往後彈了三尺，一屁股坐進撒了滿地的草葉堆里，臉色煞白，聲音劈得都破音了：「我去了！鬼啊！」
這一嗓子又尖又響，山道上的人全停了腳步。
魏平安嘴角抽了一下，擺手往前湊了半步：「別喊別喊，我沒死啊。你看，有影子有體溫的，不信你看看。」
他說著還抬了抬腳。日頭在青石板上投出個清晰的影子，背著口大鍋的輪廓格外顯眼。
「你……你別過來！」
坐地上那弟子連滾帶爬往後退，手忙腳亂從懷裡掏了張辟邪黃符出來，哆嗦得差點把符紙撕了。
「你頭七都過了！我們也沒少給你燒紙錢！上次買你的穩氣散我多給了兩塊靈石都沒讓你找零！有什麼心愿託夢行不行，別大白天出來嚇人啊！」
附近的人越圍越多。有挑水的雜役，有練劍回來的外門弟子，還有提著藥籃的丹峰學徒。
等看清魏平安的臉，一圈人齊刷刷沒了聲。
有人使勁揉眼睛，揉得眼眶發紅。有人掐自己大腿，掐得臉皺成一團。還有人往同門背後縮，只敢露出半張臉來。
「真是魏平安？跟碑上的一模一樣！」
「不是說戰死落霞谷了嗎？執法堂搜了半個月都沒找著人……」
「墓碑立了大半個月，掌門親自主持的儀式。這怎麼還活過來了？」
「這長得也太像了……難不成是邪祟變的？可邪祟哪敢大白天闖山門啊，護山大陣都能給它揚了。」
議論聲嗡嗡的，像群馬蜂炸了窩。人群越聚越厚，堵得山道都走不通。
有個腿快的雜役瞅了兩眼，轉身就往山上跑，邊跑邊喊：「快往試藥堂報信！魏平安回來了！活生生的！」
消息順著山道往山上飛，分了三路往三處去。
第一路直奔香雲山試藥堂。
院子裡鄭老頭正蹲在台階上搓藥丸，竹匾里擺著一排黑溜溜的穩氣散。張二胖蹲在他旁邊幫忙，手裡還拿著半塊干硬的蜜棗糕，是早上剛從山下買的，本來打算中午送上山去碑前放著。
「鄭師伯，你說魏哥他在底下，能不能吃上這蜜棗糕啊？」張二胖聲音悶悶的，眼圈還紅著，「以前他最愛吃這個，每次發了月例都買兩塊，還總搶我的。」
鄭老頭沒吭聲。手裡的藥丸搓得歪歪扭扭，旱菸袋別在腰上，菸絲都潮了也沒心思點。
院門咚的一聲被撞開。個小雜役連滾帶爬衝進來：「鄭師伯！胖哥！山……山門那邊！魏平安師兄回來了！活生生的！好多人圍著呢！」
啪嗒。鄭老頭手裡的藥丸掉在竹匾里，滾了老遠。
張二胖手裡的蜜棗糕直接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他愣了兩秒，猛地站起來，胖身子竄得比兔子還快：「真的假的？！」
「真的！好多人都看見了！正往這邊來呢！」
鄭老頭也站了起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又抓起旱菸袋拿在手裡。腳步看似穩，走到門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
「慌什麼。」他嘴上硬著，聲音卻有點發顫，「指不定是誰看錯了。去看看。」
第二路往執法堂的靜養院去。
蘇茵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正低頭擦拭手裡的長鞭。鞭身是玄鐵混了妖獸筋擰的，之前跟齊莽交手時崩了個小口。她這半個月天天擦，擦得鞭身鋥亮，那道缺口卻總也磨不平。
落霞谷的事像根刺扎在她心裡。是她執意要帶魏平安這個雜役同行，是她判斷失誤中了齊家的埋伏，最後也是魏平安拿命給她換了傳訊的機會。
葬禮那天她去了。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碑上少年帶笑的臉，一句話沒說，站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走。
桌上擺著兩瓶上好的療傷藥，是她從執法堂庫房領的，本來想下次去碑前放上。
「師姐！師姐！」
門外小弟子連門都忘了敲，衝進來喘得話都說不利索：「山……山門那邊傳來消息！魏平安師弟回來了！活著的！現在山下都傳開了！」
蘇茵手裡的鹿皮布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頭，一貫冷硬的眉眼鬆動了些：「你說什麼？」
「魏師弟回來了！好多人親眼看見的！就在山道上，跟鄭師伯他們說話呢！」
蘇茵站起身，動作太急扯到了左臂的舊傷，疼得她眉頭一皺。也顧不上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執法袍披上，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脆響。
第三路往丹峰的藥圃去。
沈清瑤正蹲在田埂邊分揀靈草。指尖捏著株銀葉草，葉片上的露珠滾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
她這兩個月總往藥圃跑。一閒下來就忍不住想落霞谷的事，想少年舉著黑鍋衝出去的背影，想傳訊玉簡亮起的那道光。
跟魏平安算不得深交。最開始只是生意往來，他賣穩氣散，她幫著提純藥粉，四六分帳。可誰能想到，那個平時斤斤計較、算靈石比誰都精的少年，真遇上事的時候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引走追兵。
葬禮那天她送了瓶自己煉的聚氣丹過去，放在碑前。總想著，要是當初自己跟去了，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沈師姐！沈師姐！」
個丹峰小徒弟從遠處跑過來，跑得滿頭大汗：「山下……山下出事了！魏平安師兄回來了！活生生站在山道上！好多人圍著看呢！」
沈清瑤指尖的銀葉草啪地折斷了。碧綠的汁液沾在她指腹上，涼得刺骨。
她愣了兩秒，猛地站起來，裙擺掃過竹籃，半籃靈草撒了一地，也沒低頭看。
「當真？」
聲音發飄，像踩在雲里。
「當真！好多人都看見了！鄭師伯和張二胖都過去了！」
沈清瑤再沒猶豫，提了裙擺就往山下跑。風颳過耳朵呼呼響，鬢邊的碎發吹得亂飛也顧不上攏。心口跳得飛快，一半是不敢信，一半是壓不住的欣喜，還有點後怕，怕又是誰傳錯了消息，怕跑過去是空歡喜一場。
山道上，人群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張二胖最先衝過來。跑到跟前又猛地剎住腳，不敢伸手碰，怕一碰就碎了。他盯著魏平安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胳膊。
「哎喲！你幹嘛！」魏平安疼得一縮手。
「熱的！」
張二胖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魏哥！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這胖子一哭就收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你那半箱穩氣散我都給你好好收著呢，一包都沒少！蜜棗糕我天天買，都放壞三回了……你怎麼才回來啊！」
魏平安看著他哭，心裡也有點發酸。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行了胖子，多大點事，我這不回來了嘛。再哭別人該以為我欺負你了。」
正說著，鄭老頭慢慢走了過來。
老人背更駝了點，鬢角的白頭髮比之前多了一半。他站在魏平安跟前，上下打量了半天，從臉看到腳，又盯著他背上鼓囊囊的地方看了兩眼，那是玄紋鍋的形狀。
「還知道回來？」
鄭老頭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當你小子真摔死在外面了。」
嘴上罵著，手卻伸進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塞給魏平安：「拿著。百年參露，本來想留著沖境界的。算你小子命大，便宜你了。」
魏平安接過瓷瓶。入手溫溫的，瓶塞封得嚴實。他抬頭看著鄭老頭笑了：「謝謝鄭師伯。我就知道您老疼我。」
「少貧嘴。」
鄭老頭別過臉咳了兩聲：「試藥堂的差事還給你留著。乾燥室的藥粉沒人敢動，孫執事來過兩回，都讓我頂回去了。」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議論聲漸漸變了味。
「真是活人！鄭師伯和張二胖都認了！」
「我的天，墜了斷魂崖都能活下來，這是什麼氣運啊！」
「人家不僅活了，看著氣色還挺好，說不定得了什麼機緣呢。」
「那可是斷魂崖啊，底下瘴氣毒蟲遍地，築基修士都不敢隨便下。他一個引氣三層……不對，你們看他靈氣波動，好像不止三層了？！」
人群正鬧哄哄的，外圈忽然有人沉聲說了句「執法堂蘇師姐到了」。人群自動讓開一道窄縫。
蘇茵站在縫口。一身玄色執法袍穿得齊整，腰間掛著青銅令牌，左臂的傷還沒好全，袖管微微空著點。
她站在那兒，目光直直落在魏平安臉上。一貫冷硬的眉眼鬆動了些，眼底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愧疚。
她往前走了兩步，在魏平安面前站定。開口，聲音還是慣常的清冷，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平安，你能回來，太好了。」
頓了頓，她微微低頭，行了個鄭重的禮：「落霞谷一事是我思慮不周，連累了你。多謝你捨身斷後。以後但凡有用得上我蘇茵的地方，儘管開口。」
魏平安連忙側身躲開：「蘇師姐言重了。同門一場，總不能看著你們出事。再說最後能把消息傳出去全靠你，功勞最大的是你。」
蘇茵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完好無損的樣子，懸了兩個多月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剛退到旁邊，人群外頭又起了一陣動靜。有人低低說了句「是沈師姐」，人群又往兩邊讓了讓。
沈清瑤站在那兒。一身月白的丹峰弟子服沾了點草屑，鬢髮散亂，額角滲著細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魏平安臉上。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往前走，步子又急又輕，像怕走快了眼前的人就散了。到魏平安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手抬了一半又縮回去，指尖抖得厲害。
「魏師弟……真的是你嗎？」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以為……我以為你……」
後半截堵在喉嚨里出不來，只剩微微的喘氣聲。眼淚砸在手背上，涼的，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哭了。
魏平安看著她掉眼淚，手在袖子邊不知所措。他跟沈清瑤打了這麼久交道，從後山第一次見面到後來合夥做穩氣散的買賣，這姑娘從來都是清清爽爽、利利落落的，說話辦事比他還乾脆。哪見過她哭。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撓了撓後腦勺，把聲音放軟了：「沈師姐，是我。墜崖的時候遇上一位隱居的前輩，救了我一命，在谷里養了段時間傷，回來晚了。讓你擔心了。」
沈清瑤沒接話。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頭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用力抿住了，像是想把剛才的失態全收回去。
「沒事。」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在發飄，卻已經比剛才穩了不少，「回來就好。」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語速比平時快，像是想用這句話把剛才的狼狽都蓋過去：「你那批穩氣散的提純藥粉我都煉好了，一直給你留著。等你有空了，我們把帳算一算。」
都這時候了還不忘算帳。魏平安忍不住笑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趕緊把背上的鍋卸下來，從鍋底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扎口的繩子系得緊緊的，一點沒散。
「對了沈師姐，這個還你。」
他把布包遞過去。
沈清瑤接過來打開，裡面是兩瓶聚氣丹。瓶身上沾著泥漬和乾涸的水痕，但瓷瓶完好無損。就是葬禮那天她放在碑前的那兩瓶。
「墜崖之前我把這丹藥貼身收著了。」魏平安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本來是想著，要是實在撐不住了就吃了它拼一把。後來沒用上，就一直揣著。你那紙條我也看了，『魏師弟，一路走好』——寫得跟我真的死了一樣。」
沈清瑤抱著那兩瓶丹藥，低頭看了看瓶身上的泥漬，又抬頭看了看他。嘴角終於沒繃住，彎了一下。
很淺，但確實笑了。
「回來了就好。」
她把丹藥收進袖子裡，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那股利落勁兒，只是尾音還是軟的：「紙條的事就別提了。等你安頓好了過來拿藥粉，別耽誤太久，占地方。」
「行。」魏平安笑著應了。
旁邊張二胖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擠眉弄眼的。魏平安假裝沒看見。
周圍的弟子們看著這一幕，心裡都有數了，試藥堂的鄭師伯認了，執法堂的蘇師姐認了，丹峰的沈師姐也認了。這真是活人，不是邪祟。魏平安真的從斷魂崖底下活著回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往上傳，沒一會兒就傳到了丹峰主峰。
丹峰掌座謝雲舟正在丹房裡守著一爐築基丹。丹火穩得正好，外間弟子匆匆跑進來稟報，說試藥堂的魏平安活著回了山門，現在正在山道上。
謝雲舟手裡的蒲扇頓了頓。
他對魏平安有印象。這孩子是試藥堂的雜役，熬藥悟性極好，之前呈上來的穩氣散提純精度比普通外門弟子煉的還高。落霞谷一戰的卷宗他看過，捨身斷後、重傷墜崖，當時還惋惜了好一陣。
沒想到人居然活著回來了。
「知道了。」他放下蒲扇，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下山。」
丹房裡的弟子都愣了。掌座居然要親自下山去見一個雜役弟子？沒人敢問，連忙跟著往外走。
山道上正熱鬧著，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淡淡的藥香。
眾人抬頭，就見一道青色遁光從丹峰方向落下來，速度不快，卻帶著沉厚的靈氣威壓。人群立刻安靜下來，齊齊躬身行禮：「見過掌座！」
遁光散去，謝雲舟一身青衫站在那兒，眉目清俊，周身帶著淡淡的丹香。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魏平安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兩個月前這孩子還只是引氣三層，氣息虛浮，一看就是基礎功法不全的雜役弟子。如今再看，靈氣沉穩凝練，周身氣機圓融，分明已是引氣五層的修為。墜崖一趟，非但沒死，還連破兩境。
「弟子魏平安，見過掌座。」魏平安上前行禮，規規矩矩的。
「人沒事就好。」
謝雲舟聲音溫和，卻帶著分量：「落霞谷一役你捨身斷後立了大功，沒丟我丹峰一脈的臉。」
他掃了一眼四周，又看向魏平安：「掌門與諸位長老正在種道主峰議事。你隨我上山，把墜崖後的經過詳細稟明。宗門原按殉道追封你為榮耀弟子，如今你平安歸來，封賞只會更重。」
「是。」魏平安應了一聲，跟到謝雲舟身後。臨走前沖鄭老頭和張二胖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們先回去，自己完事就回試藥堂。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所有目光都粘在魏平安後背上。
等兩人走遠了，山道才徹底炸了鍋。
「榮耀弟子追封變活封了？開宗以來頭一遭啊！」
「快跟上去看看！種道山肯定有大動靜！」
消息卷著人潮往種道山涌。沿途洞府、藥圃、練氣場的弟子全停了手裡的活，跟著往主峰跑。誰都想親眼看看，這開宗以來第一位活著受封的榮耀弟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魏平安走在謝雲舟身後，脊背挺得筆直。
他以前在試藥堂劈柴燒火，走在路上沒幾個人拿正眼瞧他。如今全宗上下都盯著看，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他繃著臉沒讓嘴角翹起來，步子倒是比平時大了半寸。心裡頭偷偷琢磨：榮耀弟子，月例得有多少靈石？比試藥堂雜役多幾倍吧？
種道山主峰大殿外早有人候著。見他們來，連忙引路，腳步都比平時急。
殿內，掌門鄭玄通坐主位，七位峰主、十來位長老分列兩側。執法長老歐陽桀紅髮垂肩一身黑袍，正是之前帶隊平叛的執法堂首座。
眾人本來正說齊家叛亂後的疆域安撫、周邊家族震懾事宜。聽到弟子稟報魏平安生還的時候，滿殿靜了半晌。
喪事都辦完了，墓碑都立了，人又活蹦亂跳回來了。幾位峰主互相看了兩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訝異。
魏平安進殿，撩袍跪下磕頭：「弟子魏平安，參見掌門，參見各位長老、峰主。」
掌門鄭玄通身體前傾，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許久，從發頂看到腳底，又掃過他周身沉穩的靈氣波動。眼裡的訝異漸漸變成欣慰。
「起來吧。」
聲音厚重，帶著掌門的威嚴，卻藏著幾分溫和：「好孩子，能活著回來就好。落霞谷一役多虧你捨身斷後，才為宗門爭得了平叛的先機。」
魏平安站起身，垂著手，把墜崖後的事揀能說的講了一遍。只說被齊莽一掌震落斷魂崖底，瀕死時遇見隱居的玄崖老人。老人見他與玄紋鍋有緣，出手治好了他的傷，傳了他兩套夯實根基的基礎法門，又在谷口設了禁制，需突破引氣五層方能出谷。
他在谷中苦修一月有餘，破境後便趕回了宗門。
至於玄紋淬體術的玄妙、玄紋烏金鼎的真正來歷、老人的殘魂身份，他一個字沒多提。
玄崖老人叮囑過不可外傳，他就守口如瓶。這是本分，也是保命的謹慎。
他心裡還多藏了一重計較：玄紋鍋的威力他在齊家已經親眼見識過了，這東西不是普通法器，要是讓人知道它真正的底細，難保不會招來麻煩。在沒搞清楚鍋的全部秘密之前，嘴越嚴越好。
殿內眾人對視幾眼，都微微點頭。墜崖遇隱世高人，得傳功法突破修為，雖是奇遇卻也合乎情理。這般年紀有此心性，重傷之下仍能沉心苦修突破，已是難得。
掌門鄭玄通撫了撫須，聲音傳遍大殿，莊重沉穩：「齊家一役，魏平安捨身斷後，為同門爭取傳訊之機，為宗門平叛搶出關鍵時機，功勞卓著。宗門念你殉道，追封你為榮耀弟子。如今你平安歸來，這份榮耀不作廢，實至名歸。」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內眾人，緩緩開口：「我蒼霞宗立宗至今，曾追封四位榮耀弟子，皆是為宗門殉道的前輩。今日正式冊封魏平安為第五位榮耀弟子。」
此話一出，殿內還是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活著的榮耀弟子，開宗以來頭一份。
「享內門頂級供奉，月例下品靈石五十、聚氣丹兩瓶。入丹峰融藥堂修行，拜入丹峰掌座謝雲舟門下，為親傳弟子。」
魏平安猛地抬起頭。
親傳弟子？
他本來想著，能升個外門弟子、賞點靈石丹藥就賺大了。沒想到直接成了謝掌座的親傳弟子，還進融藥堂？那可是丹峰最核心的地方，多少外門弟子擠破頭都進不去。他下意識側頭看了謝雲舟一眼，謝雲舟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沖他點了下頭。
掌門還在繼續說：「賜下品靈石五百、聚氣丹十瓶、融藥基礎精要一套、下品丹爐一尊。另賜獨門院落一座，位于丹峰腳下。不必再回試藥堂當值，專心修行融藥之術。」
魏平安跪在地磚上，膝蓋涼透了，腦子裡把這話過了兩遍才回過味來。
五百靈石。十瓶聚氣丹。還有獨門院子。
這堆東西砸下來，人有點發懵。
他指甲掐著掌心才穩住神，伏下去磕了個響頭，聲音都比平時亮：「弟子謝掌門厚賜！謝諸位長老、峰主！弟子日後定當勤勉修行，鑽研融藥之術，不辜負宗門栽培！」
磕完頭直起身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往謝雲舟那邊看了一眼。謝雲舟嘴角微微揚起了一點弧度，沖他輕輕頷首。那個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許，還有幾分「早料到會這樣」的瞭然。
魏平安心裡一動，看來這位掌座早就存了收徒的心思，今天這齣不過是一拍即合。
「起來吧。」掌門擺了擺手，眼底帶著笑意，「先歇兩日，三日後去融藥堂報到。謝掌座，這孩子是你丹峰的人，後續修行事宜你來安排。」
「弟子遵旨。」謝雲舟躬身應下，眼底難得帶了點笑意。他本就覺得這孩子悟性好，是塊煉丹的料，如今收為親傳，正好悉心教導。
魏平安站起身往謝雲舟身後站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不是掌門。是從側面靠後的位置投過來的。
他借著轉身的動作用餘光掃了一眼。執法長老歐陽桀坐在那裡，紅髮垂肩，手裡慢慢轉著一串深色念珠，面無表情。眼神卻落在他背上的玄紋鍋輪廓上，停了幾息才移開。
那目光說不上冷，但很沉，像在掂量什麼。
魏平安垂下眼睫，假裝沒察覺，規規矩矩退到了謝雲舟身側。心裡卻把這事記下了，執法長老歐陽桀，這人回頭得打聽打聽。
出了大殿，外頭廣場上人擠人，圍得水泄不通。看魏平安和謝雲舟出來，齊刷刷收了聲。等謝雲舟親口確認了冊封旨意，廣場上才轟然炸開。
「活的榮耀弟子！開宗以來頭一個！」
「十六歲引氣五層，謝掌座親傳弟子，這以後妥妥的丹峰天驕啊！」
「以前還是試藥堂雜役呢，這逆襲也太厲害了！」
「以後可得跟魏師兄搞好關係。人家以後可是丹師，一瓶丹藥難求啊！」
魏平安面上繃著，步子沒飄。心裡頭卻在算帳：五百靈石加上自己攢的七十多，再加上月例五十，以後修煉不愁靈石了。還有丹爐和院落，終於不用跟張二胖擠通鋪了。血賺，這趟落霞谷沒白去。
他一邊算一邊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瞧你那點出息。可罵歸罵，嘴角還是沒壓住，偷偷往上翹了一小下。
沒在主峰多留，跟謝雲舟告了辭，他就跟著鄭老頭和張二胖回了香雲山藥膳房。
沿途弟子不管認不認識的，都沖他招呼，「魏師兄」喊得親近。魏平安一一笑著應了，半點沒有驕縱的樣子。他清楚得很，這些人裡頭大半是看中他現在的身份，可伸手不打笑臉人，該應的還是得應。
也有幾個以前對他愛答不理的外門弟子，如今老遠就笑著拱手。魏平安心裡門兒清，也不說破，客客氣氣地應對。人情冷暖這回事，他從小在雜役院裡就嘗透了，不至於因為這點變化就飄起來，也不至於記恨誰。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沒必要計較這些。
試藥堂小院一切還是老樣子。青石板掃得乾淨，灶台擦得鋥亮。他那把榆木藥鏟還掛在老地方，柄都磨得發亮了。牆角的藥罐碼得齊整，乾燥室的門鎖著，鑰匙還在鄭老頭手裡。
裡屋通鋪上，他的被褥平平整整，疊得方方正正。枕頭邊擱著那本舊藥草圖譜，頁角都翻卷了。
「我天天給你拾掇。」
張二胖撓了撓後腦勺，憨笑著：「一開始老覺著你哪天推門就進來了。後來一直沒信，就當留個念想。這下念想成真了。」
魏平安坐在鋪沿上，伸手按了按疊好的被褥。軟乎乎的，帶著日頭曬過的味道。
走的時候以為自己回不來了。如今又坐回這地方，倒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晚上加餐！」
張二胖擼著袖子就往外沖：「我去庫房弄半扇靈豬肉，再搬兩壇靈果酒！就當給魏哥接風洗塵！」
說著就跑沒影了。胖身子顛顛的，看著比過年還高興。
鄭老頭蹲在灶台邊生火準備燉肉。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以後去了丹峰，自己多長個心眼。」
他頭也不回地說：「融藥堂不比試藥堂，人心複雜。孫執事那邊你別大意，他素來小肚雞腸，以前就處處針對你。如今你成了掌座親傳，他指不定憋著什麼壞。」
「我知道，鄭師伯。」魏平安點點頭，「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從來不是什麼傻白甜。在雜役院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人心這點事，看得透。孫執事什麼德性，他比誰都清楚，那人不光肚量小，關鍵是記仇。以前為了一爐藥渣的事都能記他三個月，如今這落差，怕不是要記一輩子。
天擦黑的時候，靈豬肉燉好了。滿院子飄香。
張二胖搬了張桌子放在院裡，擺上燉肉、靈米粥、炒靈豆，還有兩壇靈果酒。鄭老頭坐主位，魏平安和張二胖兩邊陪著。
鄭老頭最先端起酒碗，在桌上頓了頓：「來！第一碗，敬平安平平安安回來！死裡逃生，必有後福！」
「敬魏哥！」
三隻碗撞在一起，響聲脆亮。
魏平安喝了一口，靈果酒甜絲絲的，不辣喉。一路滑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邊吃邊聊。說試藥堂這兩個月的雜事，說齊家滅了之後周邊的動靜，說落霞谷那一路的兇險。聽到魏平安硬扛齊莽那一掌的時候，張二胖手裡的筷子都捏得咯吱響。鄭老頭的旱菸袋停在半空，半天沒往下放。
「以後可不能這麼傻了。」
鄭老頭嘆了口氣，磕了磕菸袋鍋：「什麼功勞名聲都是虛的，什麼都沒命要緊。真遇上事，能跑就跑，別硬撐。」
「我知道的。」魏平安啃著靈豬肉，含含糊糊地應，「我惜命著呢。不是實在沒轍，誰樂意硬扛半步築基啊。」
這話說得真心。命就一條，能跑的時候他絕不留著。以前在大柳村逃荒是這樣，在試藥堂躲孫執事的刁難也是這樣。以後也一樣。
月亮爬到半天高的時候，鄭老頭站起來收了碗筷。張二胖把剩下的半壇酒抱起來不肯撒手，被鄭老頭拍了一巴掌後腦勺才老實放下。
月上中天才散席。張二胖喝得臉上泛紅，晃晃悠悠爬回通鋪，嘴裡還嘟囔著「魏哥回來了真好」。
鄭老頭拾掇完桌子，臨走拍了拍魏平安的肩：「過兩天去融藥堂了，有空就回來坐坐。試藥堂永遠有你一口飯吃。孫執事那邊你別擔心，有我在，他翻不起浪。」
「記住了，鄭師伯。」魏平安點頭。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魏平安沒急著進屋，在門檻上坐下，仰頭望天。
月亮圓了大半，清輝鋪在青石板上，涼涼的。風卷著藥香飄過來，是試藥堂常年熬藥的味道，熟悉得讓人安心。
他隔著衣料摸了摸背上的玄紋鍋。鍋身溫溫的，紋路里藏著淡淡的烏光，比墜崖前靈動了不少。玄崖老人說，等築基了可以再去谷里找他。玄紋鼎重聚之日，便是再見之時。
路還長著呢。
從試藥堂雜役到榮耀弟子、掌座親傳，好像一步登天。
可其中的兇險，只有他自己清楚。齊莽的刀、斷魂崖的風、崖底的瘴氣，哪一步走錯都活不到今天。別人只看到他風光的一面，哪知道他在崖底練功時疼得拿頭撞牆的日子。
魏平安笑了笑，從懷裡摸出鄭老頭給的那瓶百年參露，拔開塞子聞了聞。參香醇厚。
「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他小聲嘀咕了一句，把塞子塞回去，揣進懷裡。
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推門進了屋。月光落在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背著玄紋鍋的輪廓穩穩噹噹的。
躺到鋪上的時候，張二胖已經打起了鼾。魏平安把手枕在腦後，盯著房梁出神，又把今天殿上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掌門的封賞很厚，謝雲舟收徒應該是早就存了心思，這些都沒問題。唯一讓他心裡犯嘀咕的是歐陽桀那個眼神，自己跟執法堂沒什麼瓜葛，跟這位長老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他盯著玄紋鍋看什麼？
想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他索性不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想再多也沒用。
他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意識模糊之前，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三日後去融藥堂報到，得先打聽打聽那邊的規矩。丹峰核心不是好待的地方，越風光的去處，水往往越深。
而丹峰西側的執事院裡，孫執事聽完弟子的稟報，手裡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手背上，他也沒感覺到疼。
「活著回來了？還成了榮耀弟子、謝掌座親傳？」
他臉色鐵青，咬牙切齒，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這小雜役，命怎麼這麼硬！」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映著他陰鷙的臉。
他本來以為魏平安死了，試藥堂的差事、穩氣散的方子遲早都是他的。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活著回來了，還一步登天成了掌座親傳。從雜役一躍成了親傳弟子，輩分上比他這個執事還高了半截。往後別說拿捏了，見面都得主動行禮。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孫執事眯起眼，眼底閃過一絲狠戾。他在屋裡踱了兩圈，忽然停住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成了親傳弟子又怎樣？日子長著呢，總有打盹的時候。
試藥堂的平靜日子，怕是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