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玄崖老人？
魏平安沾著泥污的眼皮動了動，緩緩掀開一條細縫。
魏平安盯著頭頂纏成一團的墨色藤蔓看了半天，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楚，腦子卻還沉得像灌了鉛。墜崖前的畫面碎片似的往回涌，齊莽那把斷刀裹著灰霧劈下來，玄紋鍋撐開的黑光晃了三晃，巨力砸在背上時鍋沿燙得像塊燒紅的烙鐵，貼著後心往骨頭縫裡鑽。
再往後就是天旋地轉，風在耳邊呼嘯，最後重重砸進軟乎乎的腐葉堆里，徹底沒了知覺。
他試著抬了抬右手。胳膊劃開潮濕的空氣，預想中撕裂般的劇痛並未傳來。魏平安愣了愣，撐著身下厚厚的腐葉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右肩。
之前被齊莽刀氣掃到的地方布袍破了個大洞，露出來的皮肉平整光滑，連道淺白的印子都沒留下。
他又扯開領口往裡瞅，胸腹處被掌力震出來的大片青紫淤痕消得乾乾淨淨，指尖按上去溫熱緊實，連骨頭縫裡的酸脹都沒了蹤影。甚至連之前試藥攢下的暗傷，都像是被溫水泡過似的，舒展得服服帖帖。
腦子嗡的一聲，魏平安僵住了。斷魂崖有多高，他在宗門雜役院就聽老人們說過。崖深百丈，底下瘴氣毒蟲遍地，別說引氣三層，就是築基修士失足掉下去也得摔個半死。
他當時被齊莽一掌拍下來，明明白白是往崖底墜的，按說就算有玄紋鍋卸了力道，也得骨斷筋折躺上半載，怎麼可能全身上下完好無損？村里老人講的志怪故事瞬間冒了出來，人死了成魂，身上便不帶傷，也覺不出疼，飄飄蕩蕩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魏平安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手腳冰涼，寒氣順著後脊梁骨往上竄，直衝天靈蓋。他哆嗦著伸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指腹陷進軟乎乎的皮肉里，痛感很淡，像隔了層厚布。再掐一下，依舊沒什麼真實感。
「完了完了完了……」他臉白了，嘴一癟，差點哭出來，「我苟了這麼多年，處處小心步步謹慎，孫執事的黑鍋我背了，齊莽的刀我挨了，到頭來栽在這破山溝里？」
他癱坐在腐葉堆里，腦子亂糟糟的，無數念頭往外冒。試藥堂乾燥室里那半箱穩氣散還沒賣完，張二胖還等著他回去擴大銷路，說好的對半分帳還沒兌現。
鄭老頭藏的那半瓶百年參露，他軟磨硬泡了半個月都沒到手。還有沈清瑤，上次四六分成他吃了虧，還想著這次立了功回去能不能講講價改成三七。更別說他爹留的這口玄紋鍋，他連十分之一的門道都沒摸透，稀里糊塗就成了孤魂野鬼。
「早知道當初就不回頭逞能了，」魏平安耷拉著腦袋唉聲嘆氣，「自己先跑回宗門報信多好。這下可好，命都搭進去了，連個燒紙錢的人都沒有。張二胖那胖子，指不定哭兩天就忘了我，轉頭跟別人合夥賣藥粉去。」
正蹲在地上自怨自艾，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咳。」
聲音不響，沙啞蒼老，帶著點藥石淬鍊過的厚重感，在死寂的谷底格外清晰，像貼著耳朵響起來的。魏平安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炸開，嚇得差點蹦起來。他猛地往前一撲就地翻滾，手忙腳亂解下背上的玄紋鍋，哐當一聲橫在身前，鍋沿對著聲音來的方向，聲音都打著顫：「誰？！別過來啊！我……我這鍋可凶得很，專打孤魂野鬼！」
身前的白霧緩緩散開，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棉絮。距離他兩丈遠的地方，靜靜站著個黑袍老者。老人身形枯瘦，脊背卻挺得很直，鬚髮灰白稀疏，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里都藏著歲月的痕跡。
玄色長袍的袍角繡著細密的暗色紋路，跟玄紋鍋沿的蝌蚪紋隱隱呼應，泛著極淡的烏光。老者周身縈繞著一股醇厚的藥香，不是凡俗草藥的苦氣，是那種丹成之時香飄百里的沉厚藥香，聞一口便覺得經脈舒展。
他站在腐葉上，鞋底卻沒壓彎半片枯葉，整個人像一道凝而不散的影子，半透明的，透著股說不出的古老與寂寥。
魏平安看清對方模樣，心臟狠狠一縮，腦子裡閃過所有山精鬼怪索命的鄉野傳說。可轉念一想，自己都已經死了，大家都是鬼，誰怕誰啊？膽子立刻壯了幾分，把鍋往身後挪了挪，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土站起來，抬著下巴湊過去，繞著黑袍老者轉了一圈，嘴裡還嘖嘖有聲。
「搞了半天，原來是同路的老鬼前輩啊。」魏平安清了清嗓子，「您是這斷魂崖底的地靈吧？別緊張，我就是摔死在這兒的，歇會兒就走，不搶您地盤。就是不知道當了鬼還能不能修行、能不能賺靈石……要是成了鬼也能熬藥賣粉，那好像也不算太虧。」
他一邊說一邊嘆氣，全然沒注意到黑袍老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你就這麼想死？」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歲月磨出來的厚重感，輕飄飄落進魏平安耳朵里，卻像鐘鳴似的震得他耳膜發麻。
魏平安一愣。不對，鬼說話怎麼跟活人沒兩樣？剛才湊這麼近沒聞到半點腐氣，反倒有一股淡淡的藥石清香，比鄭老頭藏的百年參露還好聞。
再看老者半透明的身影，也不像是尋常山鬼，反倒像宗門典籍里提過的修士殘魂。一個大膽的念頭冒出來，他心臟狂跳，二話不說對著自己舌尖狠狠咬了下去。
「嘶！」
尖銳的劇痛瞬間炸開，疼得他眼淚都飆出來了，整張臉皺成一團。舌尖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順著喉嚨往下咽，燒得慌。會疼，有溫度，能嘗到血味，他沒死！
「我沒死？！」魏平安眼睛瞬間亮了，狂喜湧上心頭差點蹦起來，「哈哈！我就知道我命硬！齊莽那老東西想弄死我，門都沒有！閻王爺都不敢收我！」
他激動得手舞足蹈，伸手想去拍老者的胳膊。結果手掌一伸，直接從老者手臂里穿了過去，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竄，凍得他一哆嗦。笑聲戛然而止，他僵硬地收回手，抬頭看著面無表情的黑袍老者，瞳孔越放越大。
「鬼啊！」
悽厲的慘叫響徹暗谷，驚飛了石縫裡幾隻黑色的夜梟。魏平安轉身就跑連滾帶爬，速度快得像被赤焰狼群追著。可沒跑出去幾步額頭就撞到一層無形的屏障上，砰的一聲彈了回來摔了個屁股墩。他捂著屁股爬起來，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霧障，手裡死死拿著玄紋鍋的鍋沿，渾身抖得像篩糠。
「老前輩饒命啊！」他臉都白了，「我就是個不起眼的試藥堂雜役，身上沒幾兩肉也沒什麼值錢寶貝，就一口黑鍋還是我爹留的念想。您要是有什麼未了的心愿，缺香火少紙錢或者有什麼仇人沒報仇，您儘管說，我出去之後一定幫您辦到！求您別害我性命啊……」
他怕死，打小就怕。大柳村鬧饑荒啃樹皮啃得臉都綠了也咬牙撐著不肯死，千辛萬苦修到引氣三層好不容易熬到日子有點盼頭了，剛從齊莽刀下撿回一條命，要是再被崖底老鬼索了命，那也太冤了。
黑袍老者看著他這副嚇破膽的樣子，神色有些古怪。
守在這斷魂崖底數百年，見過的修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掉下來摔得奄奄一息臨死還喊著報仇的，有自知必死盤膝坐以待斃的，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前一秒還在為自己沒死歡呼雀躍，後一秒就嚇得哭喪著臉求饒。
那日感應到玄紋鍋的氣息墜崖，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玄紋烏金鼎是他當年隨身之物，遺失了數千年，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跟著個半大孩子埋骨崖底，這才出手引動谷中靈脈替他修復肉身。
如今一看，這孩子心性雖油滑了些，卻不算壞，孤身引敵捨身斷後，在低階修士里已經算難得了。
老者沉默片刻，微微搖頭，也沒再靠近：「你胸口那口玄紋鍋，本名玄紋烏金鼎，是上古丹道至寶。你只拿它當鐵鍋擋刀熬藥提純，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魏平安正縮在霧障邊盤算著怎麼跑路，聽到這話動作猛地一頓，抬頭看向老者。上古丹道至寶？他一直以為這就是他爹打鐵打出來的一口結實黑鍋，頂多材質特殊點能擋刀能溫藥。怎麼還成上古至寶了？
「你……你怎麼知道？」魏平安警惕地把鍋往懷裡抱了抱，「這是我爹留給我的，我從小背到大，從來沒跟外人說過它的用處。」
「尋常凡俗鐵匠打不出玄紋烏金鼎。」老者輕笑一聲，「這鼎當年隨本座征戰南北，煉過仙丹淬過神兵。後來本座遭劫，鼎身碎裂殘片散落四方，你這口鍋應當是其中一塊主碎片煉化而成，只是靈性被封印，才顯成凡鐵模樣。」他微微抬手，一道烏光從指尖飄出落在玄紋鍋上，鍋沿那些蝌蚪似的紋路瞬間亮了起來，黑金色的光順著紋路流轉，跟老者袍角的紋路同出一源。
魏平安低頭看著懷裡發燙的黑鍋，心裡的震驚越來越濃。這鍋平時看著就是凡鐵，可一遇上危險一沾他的血就會冒出黑光，還能釋放暖意療傷。以前只當是邪門，現在才知道是上古丹鼎的碎片。那他爹……又是怎麼得到這東西的？
「老夫玄崖老人，上古丹道修士。」老者淡淡開口，「當年道基被毀只剩一縷殘魂寄居在這斷魂崖底的靈脈之中，守著傳承等一個有緣人。數日前感應到玄紋鼎的氣息墜崖，便引動靈脈替你修復了肉身經脈。算起來，你我也算有幾分師徒緣分。」
魏平安徹底愣住了。連忙收起臉上的驚懼，對著玄崖老人噗通一聲跪倒，磕了三個響頭。「晚輩魏平安，多謝前輩救命大恩！前輩若是有什麼吩咐，晚輩但凡能做到絕無半分推辭！以後前輩的香火晚輩包了，逢年過節必定三牲五果供奉！」
玄崖老人看著他禮數周全又帶著點市儈機靈的樣子，微微頷首。「你與玄紋鼎有緣，便是與老夫這一脈有淵源。今日傳你兩篇法門，再贈你一枚丹藥，也算不辜負這一場相遇。」袖中兩道流光飛出，懸浮在魏平安身前，一枚瑩潤古樸的丹藥，三道丹紋盤旋，藥香醇厚綿長；一塊青色玉簡，邊緣刻著細密玄紋。
「第一篇，玄紋淬體術。」老者緩緩道，「你修行的引氣訣只練靈氣不練肉身，根基虛浮。這套淬體術配合鼎身溫養，能強筋健骨凝練皮肉，往後與人交手多幾分保命的本錢。」
「第二篇，引氣固脈篇。你所學的引氣訣殘缺不全，經脈運轉有十二處滯澀。這篇能拓寬經脈穩固氣海，讓你引氣境修行一路暢通，為你日後築基打下最紮實的底子。」
「至於這枚三紋淬脈養元丹，能沖刷經脈雜質夯實淬體根基，配合兩篇法門初修正好合適。」
話音落下，玄崖老人的身影漸漸變淡，往白霧深處退去：「老夫在這暗谷布下禁制，你何時突破引氣五層、淬體術修至入門圓滿，禁制自會解開，方能離開此谷。莫要投機取巧，根基不牢走得再快也是空中樓閣。玄紋鼎的秘密，不可對外人泄露半句。」
「晚輩謹記！」魏平安大聲道，「不知前輩日後可還能相見？」
「等你築基之後，可來谷中深處尋本座。」老者的身影幾乎看不見了，只剩滄桑悠遠的聲音隨風飄來，「玄紋鼎重聚之日，便是你我再見之時。」
最後一個字落下，四周霧氣屏障微微一顫，禁制徹底閉合。
魏平安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這些東西像做夢一樣砸在他頭上，讓他有點發暈。他本來就是個試藥堂的雜役，最大的夢想就是賺夠靈石升個外門弟子安穩過日子，沒想到墜了一次崖竟得了這麼大的機緣。「爹啊爹，」他小聲嘀咕，「你留給我的這口鍋，來頭也太大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伸手接過懸浮的丹藥和玉簡。玉簡貼在眉心，功法口訣湧入腦海，十二條滯澀的經脈路線瞬間清晰順暢。丹藥圓潤玉光流轉，三道丹紋活了一樣在表面緩緩流動。
他先找了處乾燥石台把玄紋鍋取下來，按溫養之法注入靈氣，鍋沿的蝌蚪紋慢慢泛起烏光，散出溫潤氣息順著指尖往經脈里鑽，比之前強了數倍。
他把鍋重新背好盤膝坐下，仰頭吞下丹藥。入口即化，滾燙的熱流直衝丹田，溫和磅礴的藥力轟然散開，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擴散。魏平安運轉引氣固脈篇引導藥力沖刷經脈雜質，一條條細小經脈被沖開，黑褐色雜質順著毛孔排出。丹田氣海越發寬闊，靈氣從涓涓細流變成潺潺溪水，引氣三層根基飛速紮實。
功法運轉完，他立刻切換成玄紋淬體術，藥力滲透進皮肉筋骨，每一寸身體都在被反覆淬鍊夯實。暗谷不見天日，他完全沉浸在修行中，餓了啃干餅，渴了喝山泉，累極了就靠著玄紋鍋調息片刻。
半個月過去，丹田氣海微微一震，穩穩踏入引氣四層。他沒有急著往上沖，沉下心一遍遍打磨根基。又過十天，引氣五層壁壘被轟然衝破，磅礴靈氣灌滿氣海，周身經脈舒展通透。又是三日，玄紋淬體術入門圓滿。
他走到岩壁前一拳轟出，碎石簌簌掉落，堅硬的岩石上留下數寸深的拳印。撿起石片劃向手臂，金鐵交鳴的脆響之後，皮膚光潔連道白印都沒留下。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然後收斂氣息，看上去跟普通外門弟子沒什麼兩樣。
四周霧氣屏障發出咔咔輕響，寸寸消散。禁制解開了。
魏平安收拾好東西，辨明方向朝谷外走去。路上偶爾遇到幾頭低級凶獸，隨手一拳打暈。走了十來天，前方終於出現了蒼霞宗的山門輪廓。熟悉的三座山峰矗立在雲霧裡，心裡一陣踏實。離家兩個多月，總算是活著回來了。
他正琢磨著回去找鄭老頭報平安、看看張二胖有沒有把生意停了、跟沈清瑤算算帳，前方山道上走來兩個外門弟子，一邊走一邊低聲議論。
「……落霞谷齊家那件事，宗門直接出動了兩千內門弟子，執法長老親自帶隊，一夜全族滅了。可惜了魏平安師兄，為了救蘇茵師姐，孤身引走半步築基的齊莽，最後墜崖戰死在斷魂崖了。」
「宗門都追封他為榮耀弟子了！衣冠冢立在香雲山半山腰，上個月掌門親自主持的儀式，全宗弟子都去了。鄭師伯天天去碑前坐著，張二胖師兄每天都送蜜棗糕過去……」
兩人的對話順風飄進耳朵里，魏平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腳步停了下來。榮耀弟子？衣冠冢？儀式都辦完了？自己這不還好好活著嗎？
他站在山道邊，腦子裡嗡嗡的。這時候回去算怎麼回事？全宗門都以為自己死了，墓碑都立了，自己突然冒出來不得把所有人嚇死啊？
魏平安撓了撓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山門，第一次覺得活著回來好像也挺麻煩的。山風卷著松針吹過來落在他肩頭，遠處弟子們三三兩兩地進出山門，沒人知道那個被全宗悼念的榮耀弟子，正站在山道邊上糾結著該不該踏進這扇門。
斷魂崖底的白霧深處，玄崖老人的殘魂靜靜懸浮在靈脈之上，渾濁的目光望向宗門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玄紋鼎重出江湖，這南岸三山，怕是要熱鬧起來了。
魏平安盯著頭頂纏成一團的墨色藤蔓看了半天，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楚，腦子卻還沉得像灌了鉛。墜崖前的畫面碎片似的往回涌，齊莽那把斷刀裹著灰霧劈下來，玄紋鍋撐開的黑光晃了三晃，巨力砸在背上時鍋沿燙得像塊燒紅的烙鐵，貼著後心往骨頭縫裡鑽。
再往後就是天旋地轉，風在耳邊呼嘯，最後重重砸進軟乎乎的腐葉堆里，徹底沒了知覺。
他試著抬了抬右手。胳膊劃開潮濕的空氣，預想中撕裂般的劇痛並未傳來。魏平安愣了愣，撐著身下厚厚的腐葉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右肩。
之前被齊莽刀氣掃到的地方布袍破了個大洞，露出來的皮肉平整光滑，連道淺白的印子都沒留下。
他又扯開領口往裡瞅，胸腹處被掌力震出來的大片青紫淤痕消得乾乾淨淨，指尖按上去溫熱緊實，連骨頭縫裡的酸脹都沒了蹤影。甚至連之前試藥攢下的暗傷，都像是被溫水泡過似的，舒展得服服帖帖。
腦子嗡的一聲，魏平安僵住了。斷魂崖有多高，他在宗門雜役院就聽老人們說過。崖深百丈，底下瘴氣毒蟲遍地，別說引氣三層，就是築基修士失足掉下去也得摔個半死。
他當時被齊莽一掌拍下來，明明白白是往崖底墜的，按說就算有玄紋鍋卸了力道，也得骨斷筋折躺上半載，怎麼可能全身上下完好無損？村里老人講的志怪故事瞬間冒了出來，人死了成魂，身上便不帶傷，也覺不出疼，飄飄蕩蕩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魏平安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手腳冰涼，寒氣順著後脊梁骨往上竄，直衝天靈蓋。他哆嗦著伸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指腹陷進軟乎乎的皮肉里，痛感很淡，像隔了層厚布。再掐一下，依舊沒什麼真實感。
「完了完了完了……」他臉白了，嘴一癟，差點哭出來，「我苟了這麼多年，處處小心步步謹慎，孫執事的黑鍋我背了，齊莽的刀我挨了，到頭來栽在這破山溝里？」
他癱坐在腐葉堆里，腦子亂糟糟的，無數念頭往外冒。試藥堂乾燥室里那半箱穩氣散還沒賣完，張二胖還等著他回去擴大銷路，說好的對半分帳還沒兌現。
鄭老頭藏的那半瓶百年參露，他軟磨硬泡了半個月都沒到手。還有沈清瑤，上次四六分成他吃了虧，還想著這次立了功回去能不能講講價改成三七。更別說他爹留的這口玄紋鍋，他連十分之一的門道都沒摸透，稀里糊塗就成了孤魂野鬼。
「早知道當初就不回頭逞能了，」魏平安耷拉著腦袋唉聲嘆氣，「自己先跑回宗門報信多好。這下可好，命都搭進去了，連個燒紙錢的人都沒有。張二胖那胖子，指不定哭兩天就忘了我，轉頭跟別人合夥賣藥粉去。」
正蹲在地上自怨自艾，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咳。」
聲音不響，沙啞蒼老，帶著點藥石淬鍊過的厚重感，在死寂的谷底格外清晰，像貼著耳朵響起來的。魏平安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炸開，嚇得差點蹦起來。他猛地往前一撲就地翻滾，手忙腳亂解下背上的玄紋鍋，哐當一聲橫在身前，鍋沿對著聲音來的方向，聲音都打著顫：「誰？！別過來啊！我……我這鍋可凶得很，專打孤魂野鬼！」
身前的白霧緩緩散開，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棉絮。距離他兩丈遠的地方，靜靜站著個黑袍老者。老人身形枯瘦，脊背卻挺得很直，鬚髮灰白稀疏，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里都藏著歲月的痕跡。
玄色長袍的袍角繡著細密的暗色紋路，跟玄紋鍋沿的蝌蚪紋隱隱呼應，泛著極淡的烏光。老者周身縈繞著一股醇厚的藥香，不是凡俗草藥的苦氣，是那種丹成之時香飄百里的沉厚藥香，聞一口便覺得經脈舒展。
他站在腐葉上，鞋底卻沒壓彎半片枯葉，整個人像一道凝而不散的影子，半透明的，透著股說不出的古老與寂寥。
魏平安看清對方模樣，心臟狠狠一縮，腦子裡閃過所有山精鬼怪索命的鄉野傳說。可轉念一想，自己都已經死了，大家都是鬼，誰怕誰啊？膽子立刻壯了幾分，把鍋往身後挪了挪，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土站起來，抬著下巴湊過去，繞著黑袍老者轉了一圈，嘴裡還嘖嘖有聲。
「搞了半天，原來是同路的老鬼前輩啊。」魏平安清了清嗓子，「您是這斷魂崖底的地靈吧？別緊張，我就是摔死在這兒的，歇會兒就走，不搶您地盤。就是不知道當了鬼還能不能修行、能不能賺靈石……要是成了鬼也能熬藥賣粉，那好像也不算太虧。」
他一邊說一邊嘆氣，全然沒注意到黑袍老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你就這麼想死？」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歲月磨出來的厚重感，輕飄飄落進魏平安耳朵里，卻像鐘鳴似的震得他耳膜發麻。
魏平安一愣。不對，鬼說話怎麼跟活人沒兩樣？剛才湊這麼近沒聞到半點腐氣，反倒有一股淡淡的藥石清香，比鄭老頭藏的百年參露還好聞。
再看老者半透明的身影，也不像是尋常山鬼，反倒像宗門典籍里提過的修士殘魂。一個大膽的念頭冒出來，他心臟狂跳，二話不說對著自己舌尖狠狠咬了下去。
「嘶！」
尖銳的劇痛瞬間炸開，疼得他眼淚都飆出來了，整張臉皺成一團。舌尖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順著喉嚨往下咽，燒得慌。會疼，有溫度，能嘗到血味，他沒死！
「我沒死？！」魏平安眼睛瞬間亮了，狂喜湧上心頭差點蹦起來，「哈哈！我就知道我命硬！齊莽那老東西想弄死我，門都沒有！閻王爺都不敢收我！」
他激動得手舞足蹈，伸手想去拍老者的胳膊。結果手掌一伸，直接從老者手臂里穿了過去，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竄，凍得他一哆嗦。笑聲戛然而止，他僵硬地收回手，抬頭看著面無表情的黑袍老者，瞳孔越放越大。
「鬼啊！」
悽厲的慘叫響徹暗谷，驚飛了石縫裡幾隻黑色的夜梟。魏平安轉身就跑連滾帶爬，速度快得像被赤焰狼群追著。可沒跑出去幾步額頭就撞到一層無形的屏障上，砰的一聲彈了回來摔了個屁股墩。他捂著屁股爬起來，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霧障，手裡死死拿著玄紋鍋的鍋沿，渾身抖得像篩糠。
「老前輩饒命啊！」他臉都白了，「我就是個不起眼的試藥堂雜役，身上沒幾兩肉也沒什麼值錢寶貝，就一口黑鍋還是我爹留的念想。您要是有什麼未了的心愿，缺香火少紙錢或者有什麼仇人沒報仇，您儘管說，我出去之後一定幫您辦到！求您別害我性命啊……」
他怕死，打小就怕。大柳村鬧饑荒啃樹皮啃得臉都綠了也咬牙撐著不肯死，千辛萬苦修到引氣三層好不容易熬到日子有點盼頭了，剛從齊莽刀下撿回一條命，要是再被崖底老鬼索了命，那也太冤了。
黑袍老者看著他這副嚇破膽的樣子，神色有些古怪。
守在這斷魂崖底數百年，見過的修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掉下來摔得奄奄一息臨死還喊著報仇的，有自知必死盤膝坐以待斃的，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前一秒還在為自己沒死歡呼雀躍，後一秒就嚇得哭喪著臉求饒。
那日感應到玄紋鍋的氣息墜崖，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玄紋烏金鼎是他當年隨身之物，遺失了數千年，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跟著個半大孩子埋骨崖底，這才出手引動谷中靈脈替他修復肉身。
如今一看，這孩子心性雖油滑了些，卻不算壞，孤身引敵捨身斷後，在低階修士里已經算難得了。
老者沉默片刻，微微搖頭，也沒再靠近：「你胸口那口玄紋鍋，本名玄紋烏金鼎，是上古丹道至寶。你只拿它當鐵鍋擋刀熬藥提純，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魏平安正縮在霧障邊盤算著怎麼跑路，聽到這話動作猛地一頓，抬頭看向老者。上古丹道至寶？他一直以為這就是他爹打鐵打出來的一口結實黑鍋，頂多材質特殊點能擋刀能溫藥。怎麼還成上古至寶了？
「你……你怎麼知道？」魏平安警惕地把鍋往懷裡抱了抱，「這是我爹留給我的，我從小背到大，從來沒跟外人說過它的用處。」
「尋常凡俗鐵匠打不出玄紋烏金鼎。」老者輕笑一聲，「這鼎當年隨本座征戰南北，煉過仙丹淬過神兵。後來本座遭劫，鼎身碎裂殘片散落四方，你這口鍋應當是其中一塊主碎片煉化而成，只是靈性被封印，才顯成凡鐵模樣。」他微微抬手，一道烏光從指尖飄出落在玄紋鍋上，鍋沿那些蝌蚪似的紋路瞬間亮了起來，黑金色的光順著紋路流轉，跟老者袍角的紋路同出一源。
魏平安低頭看著懷裡發燙的黑鍋，心裡的震驚越來越濃。這鍋平時看著就是凡鐵，可一遇上危險一沾他的血就會冒出黑光，還能釋放暖意療傷。以前只當是邪門，現在才知道是上古丹鼎的碎片。那他爹……又是怎麼得到這東西的？
「老夫玄崖老人，上古丹道修士。」老者淡淡開口，「當年道基被毀只剩一縷殘魂寄居在這斷魂崖底的靈脈之中，守著傳承等一個有緣人。數日前感應到玄紋鼎的氣息墜崖，便引動靈脈替你修復了肉身經脈。算起來，你我也算有幾分師徒緣分。」
魏平安徹底愣住了。連忙收起臉上的驚懼，對著玄崖老人噗通一聲跪倒，磕了三個響頭。「晚輩魏平安，多謝前輩救命大恩！前輩若是有什麼吩咐，晚輩但凡能做到絕無半分推辭！以後前輩的香火晚輩包了，逢年過節必定三牲五果供奉！」
玄崖老人看著他禮數周全又帶著點市儈機靈的樣子，微微頷首。「你與玄紋鼎有緣，便是與老夫這一脈有淵源。今日傳你兩篇法門，再贈你一枚丹藥，也算不辜負這一場相遇。」袖中兩道流光飛出，懸浮在魏平安身前，一枚瑩潤古樸的丹藥，三道丹紋盤旋，藥香醇厚綿長；一塊青色玉簡，邊緣刻著細密玄紋。
「第一篇，玄紋淬體術。」老者緩緩道，「你修行的引氣訣只練靈氣不練肉身，根基虛浮。這套淬體術配合鼎身溫養，能強筋健骨凝練皮肉，往後與人交手多幾分保命的本錢。」
「第二篇，引氣固脈篇。你所學的引氣訣殘缺不全，經脈運轉有十二處滯澀。這篇能拓寬經脈穩固氣海，讓你引氣境修行一路暢通，為你日後築基打下最紮實的底子。」
「至於這枚三紋淬脈養元丹，能沖刷經脈雜質夯實淬體根基，配合兩篇法門初修正好合適。」
話音落下，玄崖老人的身影漸漸變淡，往白霧深處退去：「老夫在這暗谷布下禁制，你何時突破引氣五層、淬體術修至入門圓滿，禁制自會解開，方能離開此谷。莫要投機取巧，根基不牢走得再快也是空中樓閣。玄紋鼎的秘密，不可對外人泄露半句。」
「晚輩謹記！」魏平安大聲道，「不知前輩日後可還能相見？」
「等你築基之後，可來谷中深處尋本座。」老者的身影幾乎看不見了，只剩滄桑悠遠的聲音隨風飄來，「玄紋鼎重聚之日，便是你我再見之時。」
最後一個字落下，四周霧氣屏障微微一顫，禁制徹底閉合。
魏平安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這些東西像做夢一樣砸在他頭上，讓他有點發暈。他本來就是個試藥堂的雜役，最大的夢想就是賺夠靈石升個外門弟子安穩過日子，沒想到墜了一次崖竟得了這麼大的機緣。「爹啊爹，」他小聲嘀咕，「你留給我的這口鍋，來頭也太大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伸手接過懸浮的丹藥和玉簡。玉簡貼在眉心，功法口訣湧入腦海，十二條滯澀的經脈路線瞬間清晰順暢。丹藥圓潤玉光流轉，三道丹紋活了一樣在表面緩緩流動。
他先找了處乾燥石台把玄紋鍋取下來，按溫養之法注入靈氣，鍋沿的蝌蚪紋慢慢泛起烏光，散出溫潤氣息順著指尖往經脈里鑽，比之前強了數倍。
他把鍋重新背好盤膝坐下，仰頭吞下丹藥。入口即化，滾燙的熱流直衝丹田，溫和磅礴的藥力轟然散開，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擴散。魏平安運轉引氣固脈篇引導藥力沖刷經脈雜質，一條條細小經脈被沖開，黑褐色雜質順著毛孔排出。丹田氣海越發寬闊，靈氣從涓涓細流變成潺潺溪水，引氣三層根基飛速紮實。
功法運轉完，他立刻切換成玄紋淬體術，藥力滲透進皮肉筋骨，每一寸身體都在被反覆淬鍊夯實。暗谷不見天日，他完全沉浸在修行中，餓了啃干餅，渴了喝山泉，累極了就靠著玄紋鍋調息片刻。
半個月過去，丹田氣海微微一震，穩穩踏入引氣四層。他沒有急著往上沖，沉下心一遍遍打磨根基。又過十天，引氣五層壁壘被轟然衝破，磅礴靈氣灌滿氣海，周身經脈舒展通透。又是三日，玄紋淬體術入門圓滿。
他走到岩壁前一拳轟出，碎石簌簌掉落，堅硬的岩石上留下數寸深的拳印。撿起石片劃向手臂，金鐵交鳴的脆響之後，皮膚光潔連道白印都沒留下。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然後收斂氣息，看上去跟普通外門弟子沒什麼兩樣。
四周霧氣屏障發出咔咔輕響，寸寸消散。禁制解開了。
魏平安收拾好東西，辨明方向朝谷外走去。路上偶爾遇到幾頭低級凶獸，隨手一拳打暈。走了十來天，前方終於出現了蒼霞宗的山門輪廓。熟悉的三座山峰矗立在雲霧裡，心裡一陣踏實。離家兩個多月，總算是活著回來了。
他正琢磨著回去找鄭老頭報平安、看看張二胖有沒有把生意停了、跟沈清瑤算算帳，前方山道上走來兩個外門弟子，一邊走一邊低聲議論。
「……落霞谷齊家那件事，宗門直接出動了兩千內門弟子，執法長老親自帶隊，一夜全族滅了。可惜了魏平安師兄，為了救蘇茵師姐，孤身引走半步築基的齊莽，最後墜崖戰死在斷魂崖了。」
「宗門都追封他為榮耀弟子了！衣冠冢立在香雲山半山腰，上個月掌門親自主持的儀式，全宗弟子都去了。鄭師伯天天去碑前坐著，張二胖師兄每天都送蜜棗糕過去……」
兩人的對話順風飄進耳朵里，魏平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腳步停了下來。榮耀弟子？衣冠冢？儀式都辦完了？自己這不還好好活著嗎？
他站在山道邊，腦子裡嗡嗡的。這時候回去算怎麼回事？全宗門都以為自己死了，墓碑都立了，自己突然冒出來不得把所有人嚇死啊？
魏平安撓了撓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山門，第一次覺得活著回來好像也挺麻煩的。山風卷著松針吹過來落在他肩頭，遠處弟子們三三兩兩地進出山門，沒人知道那個被全宗悼念的榮耀弟子，正站在山道邊上糾結著該不該踏進這扇門。
斷魂崖底的白霧深處，玄崖老人的殘魂靜靜懸浮在靈脈之上，渾濁的目光望向宗門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玄紋鼎重出江湖，這南岸三山，怕是要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