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追封榮耀弟子
三雙腳停在了亂石坡邊上，領頭的齊家子弟拿著刀往坡下看，霧汽裹著腐葉味往上飄，底下黑黢黢的，堆滿了斷枝和獸骨。
「隊長說那小子掉下去了，就這點高度，說不定還沒死透。」他啐了口唾沫，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然後握緊刀，「走，下去看看。找到人把鍋剁下來，回去領賞。」
三個人踩著鬆動的碎石往下溜，碎石子嘩啦啦往下滾，落在魏平安身邊不到半尺的地方。最前面那人眼尖，一眼就看見骨頭堆里露出來的半截黑鍋沿。
「在那兒！」他喜出望外，幾步跨過去，伸手就要掀蓋在魏平安身上的斷枝。
指尖剛碰到枯枝，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銳響。他還沒反應過來，喉嚨上就多了一道血線。「呃……」他捂著脖子倒下去，眼睛瞪得溜圓。另外兩個人大驚，剛要拔刀，兩道劍光從坡頂落下來，精準刺穿了他們的胸膛。
兩名蒼霞宗內門弟子收劍落地，瞥了一眼三具屍體，語氣平淡：「齊家餘孽，清理掉了。」
「走吧，長老說了，地毯式搜，別漏了任何一個角落。魏師弟還沒找到呢。」兩人轉身掠上坡頂，腳步聲漸漸遠了。自始至終，他們都沒往骨堆深處多看一眼。腐臭味混著血腥味，蓋過了活人的氣息，加上枯枝敗葉蓋得嚴實，誰也沒料到，他們要找的人，就躺在幾步之外的骨縫裡。
鎖山大陣被歐陽桀一掌劈開的那天，整個落霞谷都在震。八百里山谷的霧氣被靈氣沖得四散，兩千餘名內門弟子魚貫而入，黑衣執法堂在前清路，丹峰弟子在後救治傷員，武峰弟子散開成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往齊家祖地方向收。
歐陽桀立在半空，紅髮被風卷得獵獵作響，抬手一揮，血色靈光掃過下方密林，藏在樹後的齊家暗哨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紛紛栽倒在地。
「一隊隨我蕩平齊家地宮，二隊三隊分東西兩路搜山，所有齊家餘孽格殺勿論。」他聲音沉得像鐵，順著靈氣傳遍山谷，「重點找試藥堂雜役魏平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找到者賞五百貢獻點，升外門執事。」命令傳下去，無數道劍光散開往山谷各處掠去。齊家地牢也被翻了個遍，失蹤多日的張禾救回來了，只剩半條命渾身精血虧空，被安置在谷口的臨時營地里養傷。孫岩的屍體在血池邊上被發現，衣衫破爛精血被抽了大半，早就涼透了。
谷口營地的帳篷里，蘇茵剛被餵下療傷丹，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抓著身邊弟子的胳膊問：「魏平安呢？找到他沒有？」
弟子搖搖頭：「還沒有，蘇師姐。長老已經派人往西邊亂石坡方向搜了，你先好好養傷。」
蘇茵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左臂的傷口扯得生疼，她眉頭都沒皺一下：「我沒事，帶我去搜。他是為了引開齊莽才往那邊去的，我知道路線。」
旁邊守著的執法堂弟子還想勸，被她一眼掃回去，只能遞過一柄備用的短劍。蘇茵把鞭子重新纏回腰上，剛走兩步，就看見兩道身影匆匆跑過來。
是沈清瑤和周硯。沈清瑤跑得髮髻都散了，衣擺沾著泥，看見蘇茵就抓住她的手腕：「蘇師姐，魏平安……他真的在裡面？」她聲音發顫，眼底滿是紅血絲。
她是跟著丹峰的支援隊伍一起進來的，剛到谷口就聽見了魏平安孤身引敵的事。蘇茵看著她蒼白的臉點了點頭：「是。他引著齊莽去了西邊斷魂崖方向，為我們爭取了傳訊的時間。現在還沒有消息。」
沈清瑤身子晃了晃。她想起最後一次見魏平安是在乾燥室里，他蹲在地上數靈石，嘴角翹著跟她討價還價要三七分成。那時候他還好好的，滿腦子都是賺靈石換功法，怎麼就孤身陷進了死局裡。
「我去西邊找。」她咬著唇轉身就要走。
「等等，」蘇茵叫住她，「齊莽是半步築基，你一個人去太危險，我跟你一起。」
周硯也上前一步，手裡還拿著那捲當初送任務的書：「算我一個，我熟悉落霞谷的路。」三人結伴往西邊斷魂崖的方向去，一路上撞見不少逃竄的齊家子弟，都被蘇茵一鞭子抽倒，沈清瑤在後面補劍，動作又快又狠，跟平時在丹房裡稱藥的模樣判若兩人。
試藥堂的鄭老頭是跟著雜役支援隊進來的，背著個布包袱裡面全是療傷的丹藥和藥膏，都是他自己攢了多年的私貨。年紀大了修為不高，只有引氣七層，跟不上內門弟子的速度，就一步步往山里走，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試藥堂的魏平安。
「一個半大孩子，瘦不拉幾的，天天背口黑鍋。」他逮著個路過的弟子就伸手比劃，「這麼高，笑起來一臉壞相，你見過沒？」弟子搖搖頭匆匆走了。
鄭老頭嘆了口氣摸了摸懷裡的藥包，這小子從小就鬼點子多，剛來試藥堂的時候偷摸把廢藥渣搓成藥丸賣，被他抓了現行還嬉皮笑臉地說「廢物利用不浪費」。
他嘴上罵著不守規矩，暗地裡卻給行過不少方便，不然就孫執事那老東西早把這小子攆出宗門了。
「你可別死啊。」他嘟囔著，踩著爛泥往前走，鞋幫子都濕透了，「你還欠我一成乾股沒給呢，死了我找誰要去。」
谷口的大石頭上，張二胖蹲在那兒腳邊放著個布包，裡面是魏平安最愛吃的蜜棗糕，是他偷偷從藥膳房拿的。他修為太低進不了深山，只能在谷口等著，每回來一批搜山的弟子就湊上去問，問得嗓子都啞了。
「師兄，見著魏平安了嗎？試藥堂的背口黑鍋。」
「沒有。」
「師弟，有消息嗎？」
「還沒找到，再等等吧。」一次次問一次次失望，張二胖蹲在石頭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泥里砸出小小的坑。
前幾天魏平安出發前還塞給他兩包穩氣散，拍著他肩膀說「等我回來咱們把生意做大」。這人怎麼就找不到了呢。他拿著懷裡的藥包，牛皮紙都被汗浸濕了，軟塌塌的。
搜山搜了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裡落霞谷被翻了個底朝天，齊家的地宮被搗毀血池被填上，齊家老祖剛出關還沒穩固修為就被歐陽桀一掌震碎了心脈。齊恆死在亂軍里，齊莽的屍體在斷魂崖坡下被找到，胸口塌陷一大塊是被重物震碎了心脈，想來是玄紋鍋的手筆。齊家的殘餘子弟被清得乾乾淨淨，連躲在深山裡的暗哨都沒放過。
可唯獨魏平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斷魂崖下的骨林被搜了三遍，弟子們把成堆的獸骨都扒開了，只找到幾片沾血的碎布是雜役弟子的灰布衣衫，還有幾滴乾涸的血跡滲進了石頭縫裡摳都摳不出來。
「長老，骨林里只有碎布沒人。」領頭的弟子回來復命聲音壓得很低，「齊莽的屍體也在這兒，但是魏師弟……估計是墜崖了。斷魂崖底下是瘴氣林深不見底，從來沒人能活著從底下上來。」
歐陽桀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雲霧繚繞看不見底，風從底下往上吹帶著濃重的瘴氣和腥臭味吹得人頭暈。他聽過這孩子的事，孤身引敵以引氣三層的修為硬生生拖住半步築基的齊莽給傳訊爭取了時間，還憑著一口玄紋鍋震傷了齊坤打死了好幾名齊家子弟。
是個好苗子，可惜了。
「繼續搜，」
他沉聲道，「崖底也派人下去繫著繩索探，哪怕是骨頭也要給我帶回來。」
「是。」弟子們綁著繩索往下探探了三天，下到一半就被瘴氣逼了回來。底下瘴氣太重還有蝕骨毒蟲，引氣期的弟子根本撐不住，築基長老都忙著清剿齊家殘餘清點血祭物證抽不出人手。
蘇茵自己綁了繩索要下去，被執法堂的弟子死死攔住。
「蘇師姐你身上還有傷，下去太危險了！」
「讓開。」
蘇茵臉色冷得像冰，「他是為了救我們才掉下去的，我必須把他找回來。」
「蘇師姐！」弟子急得快哭了，「長老說了瘴氣有毒，築基以下下去撐不過一炷香。你要是出事了，魏師弟的犧牲不就白費了嗎？」
沈清瑤也拉住她的胳膊指尖冰涼：「蘇師姐別衝動，我們再想辦法。」
蘇茵拿著繩索指節發白，看著深不見底的崖底指甲嵌進了掌心。是她把他拉進這趟渾水的，是她選了他一起查案，最後卻是他拿命換了她的生機。她鬆開手繩索彈回崖壁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去找長老，請築基的師叔伯們下去看看。」她轉身就走，背影挺得很直，只有微微發顫的肩背泄露出一點壓不住的情緒。可築基長老都抽不開身，歐陽桀答應她等這邊事了親自下去探，可這一等又是十天。
鄭老頭這半個月老了不少，背更駝了鬢角的頭髮白了一半，天天在崖邊轉撿那些被風吹上來的碎布片小心翼翼地收進布包里。
他跟長老求過情想自己下去找被攔下了，就他這點修為下去就是送命。他就每天坐在崖邊的石頭上對著雲霧繚繞的崖底說話。
「你小子不是鬼點子多嗎？」他叼著個旱菸袋菸絲都潮了點不著，「趕緊想辦法爬上來。我那還有半瓶百年參露本來想留著沖境界的，你上來就給你。」
「孫執事那老東西最近可嘚瑟了，天天跟人說你肯定死在外頭了。你要是不回來，他指定要把試藥堂的差事都換成他的人，到時候咱們的穩氣散生意就做不成了。」
「你爹留的那口鍋你還沒研究明白呢，就這麼扔底下了？」說著說著他就嘆了口氣，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掉出點潮了的煙末被風一吹就散了。風卷著雲霧過去，崖底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張二胖每天都從谷口跑到崖邊來，送吃的送水順便問消息，每次來都抱著一絲希望每次都失望而歸。他胖了這麼多年這半個月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衣服穿在身上晃蕩盪的。
「鄭師伯，魏哥他真的在底下嗎？」他蹲在鄭老頭旁邊聲音悶悶的鼻子一抽一抽的。鄭老頭沒說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張二胖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下來了。他想起以前在雜役院有人欺負他胖搶他的乾糧，是魏平安幫他出頭雖然最後是靠訛了對方五塊靈石解決的。想起魏平安偷偷給他塞藥丸說吃了能長力氣幹活不費勁。想起他們倆蹲在牆根底下掰著手指頭算能賺多少靈石，暢想以後升了外門就租個大點的院子還能開個小藥鋪。都沒了。
一個月後齊家叛亂徹底平定。所有殘餘都清乾淨了血祭的證據也清點完畢，抓了幾個跟齊家勾結的外圍家族子弟押回宗門候審。落霞谷不能一直耗著人手，歐陽桀下令三日後返程。
最後三天又加派了人手搜崖底還是一無所獲，瘴氣太濃底下地形又複雜，人掉下去這麼久估計早就被毒蟲啃得連骨頭都剩不下。所有人都默認了這個結果。魏平安，試藥堂雜役弟子，在齊家叛亂一役中孤身引敵捨身斷後，墜崖殉道。
返程那天谷口站滿了人。鄭老頭捧著一個布包，裡面是撿回來的碎衣片幾滴干血，還有魏平安留在乾燥室里的半袋穩氣散，就當是衣冠冢了。
張二胖跟在他身後眼睛腫得像核桃，手裡還拿著那塊沒送出去的蜜棗糕，糕體都硬了。沈清瑤站在隊伍里手裡拿著半包穩氣散，是當初魏平安給她試藥效的，她一直收著沒捨得用，紙包邊角都磨毛了。蘇茵走在最前面腰上的鞭子換了新的是從齊家庫房裡找的上品，她本來想找魏平安那口玄紋鍋的下落，沒找到想來是跟著人一起墜崖了。周硯走在旁邊沉默著，他想起當初送任務書的時候這小子一臉不情願討價還價想不去，要是當初他駁回了孫執事的提名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事。
孫執事混在丹峰的隊伍里低著頭，嘴角壓著藏不住的笑，終於死了，這小崽子礙了他這麼久的眼，以後丹峰和試藥堂的丹藥差事都是他說了算。
回到蒼霞宗的第三天，宗門定下了追封的日子。
消息傳遍了三山五院，誰都知道試藥堂出了個英雄雜役叫魏平安，以引氣三層的修為孤身拖住半步築基給傳訊爭取了時間，最後墜崖殉道。
宗門要追封他為榮耀弟子，還要在香雲山立衣冠冢，掌門親自主持儀式。消息傳開全宗震動，榮耀弟子那是蒼霞宗最高的榮譽，立宗萬年也就四個人獲封全都是為宗門捐軀的英雄。
一個雜役弟子能得這份殊榮史無前例，可沒人有異議。誰都清楚要不是魏平安捨身斷後，蘇茵傳不出消息齊家血祭功成老祖突破築基大圓滿，到時候死的就不是幾個人而是整個落霞谷周邊的村鎮甚至宗門分部都要遭殃。這功勞配得上這份榮耀。
儀式那天，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雨絲打在身上涼絲絲的。香雲山半山腰的空地上立著一方嶄新的青石碑，碑上刻著少年的畫像眉眼彎彎嘴角翹著帶著點痞氣的笑，跟真人一模一樣。
碑上刻著大字：蒼霞宗榮耀弟子魏平安之墓。碑前擺著香燭果品，還有一口小小的黑鍋木雕是鄭老頭親手刻的，刻了三天手都磨出了泡。
山下站滿了人。雜役院的人來了，試藥堂的人來了，丹峰的弟子來了，執法堂的人也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都穿著素色的衣衫，沒人說話只有雨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鄭老頭站在最前面手裡的旱菸袋煙滅了也沒察覺，他看著碑上的畫像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有眼角的皺紋里藏著點濕意。張二胖站在他旁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緊緊拿著那兩包穩氣散，牛皮紙都被雨水泡爛了藥粉漏出來混著雨水淌在地上。
沈清瑤立在碑前素白的裙子沾了泥點，伸手輕輕碰了碰碑上的畫像，指尖冰涼是石頭的溫度。她想起乾燥室里滿地的藥渣，想起他蹲在地上數靈石的樣子，想起他垮著臉說「四六就四六，誰讓你是我師姐呢」。
雨水打在她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蘇茵站在一側黑衣肅殺，腰上的鞭子垂著，指尖輕輕摩挲著鞭柄。那天在亂石坡他舉著鍋衝過來喊「我來斷後」的樣子還清晰得像在昨天。
她欠他一條命。周硯站在後面手裡拿著那捲當初送任務的書，書邊緣都被他摸得發亮。孫執事也來了站在丹峰的隊伍里低著頭裝出一臉沉痛的樣子，心裡卻樂開了花盤算著回去就把試藥堂的權收過來把魏平安藏的那些藥粉都搜出來正好自己賣賺得更多。
掌門和一眾長老來了。
歐陽桀站在碑前紅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角，看著碑上的名字聲音沉厚順著靈氣傳遍了整座山。
「魏平安，蒼霞宗試藥堂弟子。齊家叛亂私設八百里鎖山大陣殘害同門行逆血祭，此子以微末修為孤身引敵捨身斷後，為宗門平叛爭得先機護得同門生路。其行可昭日月，其心可鑑山河。」
「今以宗門之名追封魏平安為榮耀弟子，入宗門英烈祠受萬世香火。其名永載蒼霞宗史冊，永世不忘。」話音落下全場靜默，雨下得更大了。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垂首默哀。掌門上前親自上了三炷香。
「此子入宗以來未拜正式師尊，孤苦修行仍守道不移。今老夫代執法堂收其為記名弟子，泉下有知可續大道。」說完他躬身一禮，身後所有弟子齊齊躬身。
漫天雨幕里數千人垂首，為這個以身殉道的少年送行。山風卷著雨絲掠過碑前，香火的煙氣裊裊升空散進厚重的雲層里。
沒人知道，八百里外的落霞谷斷魂崖底。層層疊疊的腐葉堆里，少年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沾著泥污的眼皮動了動，緩緩掀開一條細縫。昏暗的天光落進去，映出一點黑沉沉的瞳仁。
「隊長說那小子掉下去了，就這點高度，說不定還沒死透。」他啐了口唾沫，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然後握緊刀，「走，下去看看。找到人把鍋剁下來，回去領賞。」
三個人踩著鬆動的碎石往下溜，碎石子嘩啦啦往下滾，落在魏平安身邊不到半尺的地方。最前面那人眼尖，一眼就看見骨頭堆里露出來的半截黑鍋沿。
「在那兒！」他喜出望外，幾步跨過去，伸手就要掀蓋在魏平安身上的斷枝。
指尖剛碰到枯枝，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銳響。他還沒反應過來，喉嚨上就多了一道血線。「呃……」他捂著脖子倒下去，眼睛瞪得溜圓。另外兩個人大驚，剛要拔刀，兩道劍光從坡頂落下來，精準刺穿了他們的胸膛。
兩名蒼霞宗內門弟子收劍落地，瞥了一眼三具屍體，語氣平淡：「齊家餘孽，清理掉了。」
「走吧，長老說了，地毯式搜，別漏了任何一個角落。魏師弟還沒找到呢。」兩人轉身掠上坡頂，腳步聲漸漸遠了。自始至終，他們都沒往骨堆深處多看一眼。腐臭味混著血腥味，蓋過了活人的氣息，加上枯枝敗葉蓋得嚴實，誰也沒料到，他們要找的人，就躺在幾步之外的骨縫裡。
鎖山大陣被歐陽桀一掌劈開的那天，整個落霞谷都在震。八百里山谷的霧氣被靈氣沖得四散，兩千餘名內門弟子魚貫而入，黑衣執法堂在前清路，丹峰弟子在後救治傷員，武峰弟子散開成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往齊家祖地方向收。
歐陽桀立在半空，紅髮被風卷得獵獵作響，抬手一揮，血色靈光掃過下方密林，藏在樹後的齊家暗哨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紛紛栽倒在地。
「一隊隨我蕩平齊家地宮，二隊三隊分東西兩路搜山，所有齊家餘孽格殺勿論。」他聲音沉得像鐵，順著靈氣傳遍山谷，「重點找試藥堂雜役魏平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找到者賞五百貢獻點，升外門執事。」命令傳下去，無數道劍光散開往山谷各處掠去。齊家地牢也被翻了個遍，失蹤多日的張禾救回來了，只剩半條命渾身精血虧空，被安置在谷口的臨時營地里養傷。孫岩的屍體在血池邊上被發現，衣衫破爛精血被抽了大半，早就涼透了。
谷口營地的帳篷里，蘇茵剛被餵下療傷丹，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抓著身邊弟子的胳膊問：「魏平安呢？找到他沒有？」
弟子搖搖頭：「還沒有，蘇師姐。長老已經派人往西邊亂石坡方向搜了，你先好好養傷。」
蘇茵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左臂的傷口扯得生疼，她眉頭都沒皺一下：「我沒事，帶我去搜。他是為了引開齊莽才往那邊去的，我知道路線。」
旁邊守著的執法堂弟子還想勸，被她一眼掃回去，只能遞過一柄備用的短劍。蘇茵把鞭子重新纏回腰上，剛走兩步，就看見兩道身影匆匆跑過來。
是沈清瑤和周硯。沈清瑤跑得髮髻都散了，衣擺沾著泥，看見蘇茵就抓住她的手腕：「蘇師姐，魏平安……他真的在裡面？」她聲音發顫，眼底滿是紅血絲。
她是跟著丹峰的支援隊伍一起進來的，剛到谷口就聽見了魏平安孤身引敵的事。蘇茵看著她蒼白的臉點了點頭：「是。他引著齊莽去了西邊斷魂崖方向，為我們爭取了傳訊的時間。現在還沒有消息。」
沈清瑤身子晃了晃。她想起最後一次見魏平安是在乾燥室里，他蹲在地上數靈石，嘴角翹著跟她討價還價要三七分成。那時候他還好好的，滿腦子都是賺靈石換功法，怎麼就孤身陷進了死局裡。
「我去西邊找。」她咬著唇轉身就要走。
「等等，」蘇茵叫住她，「齊莽是半步築基，你一個人去太危險，我跟你一起。」
周硯也上前一步，手裡還拿著那捲當初送任務的書：「算我一個，我熟悉落霞谷的路。」三人結伴往西邊斷魂崖的方向去，一路上撞見不少逃竄的齊家子弟，都被蘇茵一鞭子抽倒，沈清瑤在後面補劍，動作又快又狠，跟平時在丹房裡稱藥的模樣判若兩人。
試藥堂的鄭老頭是跟著雜役支援隊進來的，背著個布包袱裡面全是療傷的丹藥和藥膏，都是他自己攢了多年的私貨。年紀大了修為不高，只有引氣七層，跟不上內門弟子的速度，就一步步往山里走，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試藥堂的魏平安。
「一個半大孩子，瘦不拉幾的，天天背口黑鍋。」他逮著個路過的弟子就伸手比劃，「這麼高，笑起來一臉壞相，你見過沒？」弟子搖搖頭匆匆走了。
鄭老頭嘆了口氣摸了摸懷裡的藥包，這小子從小就鬼點子多，剛來試藥堂的時候偷摸把廢藥渣搓成藥丸賣，被他抓了現行還嬉皮笑臉地說「廢物利用不浪費」。
他嘴上罵著不守規矩，暗地裡卻給行過不少方便，不然就孫執事那老東西早把這小子攆出宗門了。
「你可別死啊。」他嘟囔著，踩著爛泥往前走，鞋幫子都濕透了，「你還欠我一成乾股沒給呢，死了我找誰要去。」
谷口的大石頭上，張二胖蹲在那兒腳邊放著個布包，裡面是魏平安最愛吃的蜜棗糕，是他偷偷從藥膳房拿的。他修為太低進不了深山，只能在谷口等著，每回來一批搜山的弟子就湊上去問，問得嗓子都啞了。
「師兄，見著魏平安了嗎？試藥堂的背口黑鍋。」
「沒有。」
「師弟，有消息嗎？」
「還沒找到，再等等吧。」一次次問一次次失望，張二胖蹲在石頭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泥里砸出小小的坑。
前幾天魏平安出發前還塞給他兩包穩氣散，拍著他肩膀說「等我回來咱們把生意做大」。這人怎麼就找不到了呢。他拿著懷裡的藥包，牛皮紙都被汗浸濕了，軟塌塌的。
搜山搜了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裡落霞谷被翻了個底朝天，齊家的地宮被搗毀血池被填上，齊家老祖剛出關還沒穩固修為就被歐陽桀一掌震碎了心脈。齊恆死在亂軍里，齊莽的屍體在斷魂崖坡下被找到，胸口塌陷一大塊是被重物震碎了心脈，想來是玄紋鍋的手筆。齊家的殘餘子弟被清得乾乾淨淨，連躲在深山裡的暗哨都沒放過。
可唯獨魏平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斷魂崖下的骨林被搜了三遍，弟子們把成堆的獸骨都扒開了，只找到幾片沾血的碎布是雜役弟子的灰布衣衫，還有幾滴乾涸的血跡滲進了石頭縫裡摳都摳不出來。
「長老，骨林里只有碎布沒人。」領頭的弟子回來復命聲音壓得很低，「齊莽的屍體也在這兒，但是魏師弟……估計是墜崖了。斷魂崖底下是瘴氣林深不見底，從來沒人能活著從底下上來。」
歐陽桀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雲霧繚繞看不見底，風從底下往上吹帶著濃重的瘴氣和腥臭味吹得人頭暈。他聽過這孩子的事，孤身引敵以引氣三層的修為硬生生拖住半步築基的齊莽給傳訊爭取了時間，還憑著一口玄紋鍋震傷了齊坤打死了好幾名齊家子弟。
是個好苗子，可惜了。
「繼續搜，」
他沉聲道，「崖底也派人下去繫著繩索探，哪怕是骨頭也要給我帶回來。」
「是。」弟子們綁著繩索往下探探了三天，下到一半就被瘴氣逼了回來。底下瘴氣太重還有蝕骨毒蟲，引氣期的弟子根本撐不住，築基長老都忙著清剿齊家殘餘清點血祭物證抽不出人手。
蘇茵自己綁了繩索要下去，被執法堂的弟子死死攔住。
「蘇師姐你身上還有傷，下去太危險了！」
「讓開。」
蘇茵臉色冷得像冰，「他是為了救我們才掉下去的，我必須把他找回來。」
「蘇師姐！」弟子急得快哭了，「長老說了瘴氣有毒，築基以下下去撐不過一炷香。你要是出事了，魏師弟的犧牲不就白費了嗎？」
沈清瑤也拉住她的胳膊指尖冰涼：「蘇師姐別衝動，我們再想辦法。」
蘇茵拿著繩索指節發白，看著深不見底的崖底指甲嵌進了掌心。是她把他拉進這趟渾水的，是她選了他一起查案，最後卻是他拿命換了她的生機。她鬆開手繩索彈回崖壁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去找長老，請築基的師叔伯們下去看看。」她轉身就走，背影挺得很直，只有微微發顫的肩背泄露出一點壓不住的情緒。可築基長老都抽不開身，歐陽桀答應她等這邊事了親自下去探，可這一等又是十天。
鄭老頭這半個月老了不少，背更駝了鬢角的頭髮白了一半，天天在崖邊轉撿那些被風吹上來的碎布片小心翼翼地收進布包里。
他跟長老求過情想自己下去找被攔下了，就他這點修為下去就是送命。他就每天坐在崖邊的石頭上對著雲霧繚繞的崖底說話。
「你小子不是鬼點子多嗎？」他叼著個旱菸袋菸絲都潮了點不著，「趕緊想辦法爬上來。我那還有半瓶百年參露本來想留著沖境界的，你上來就給你。」
「孫執事那老東西最近可嘚瑟了，天天跟人說你肯定死在外頭了。你要是不回來，他指定要把試藥堂的差事都換成他的人，到時候咱們的穩氣散生意就做不成了。」
「你爹留的那口鍋你還沒研究明白呢，就這麼扔底下了？」說著說著他就嘆了口氣，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掉出點潮了的煙末被風一吹就散了。風卷著雲霧過去，崖底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張二胖每天都從谷口跑到崖邊來，送吃的送水順便問消息，每次來都抱著一絲希望每次都失望而歸。他胖了這麼多年這半個月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衣服穿在身上晃蕩盪的。
「鄭師伯，魏哥他真的在底下嗎？」他蹲在鄭老頭旁邊聲音悶悶的鼻子一抽一抽的。鄭老頭沒說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張二胖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下來了。他想起以前在雜役院有人欺負他胖搶他的乾糧，是魏平安幫他出頭雖然最後是靠訛了對方五塊靈石解決的。想起魏平安偷偷給他塞藥丸說吃了能長力氣幹活不費勁。想起他們倆蹲在牆根底下掰著手指頭算能賺多少靈石，暢想以後升了外門就租個大點的院子還能開個小藥鋪。都沒了。
一個月後齊家叛亂徹底平定。所有殘餘都清乾淨了血祭的證據也清點完畢，抓了幾個跟齊家勾結的外圍家族子弟押回宗門候審。落霞谷不能一直耗著人手，歐陽桀下令三日後返程。
最後三天又加派了人手搜崖底還是一無所獲，瘴氣太濃底下地形又複雜，人掉下去這麼久估計早就被毒蟲啃得連骨頭都剩不下。所有人都默認了這個結果。魏平安，試藥堂雜役弟子，在齊家叛亂一役中孤身引敵捨身斷後，墜崖殉道。
返程那天谷口站滿了人。鄭老頭捧著一個布包，裡面是撿回來的碎衣片幾滴干血，還有魏平安留在乾燥室里的半袋穩氣散，就當是衣冠冢了。
張二胖跟在他身後眼睛腫得像核桃，手裡還拿著那塊沒送出去的蜜棗糕，糕體都硬了。沈清瑤站在隊伍里手裡拿著半包穩氣散，是當初魏平安給她試藥效的，她一直收著沒捨得用，紙包邊角都磨毛了。蘇茵走在最前面腰上的鞭子換了新的是從齊家庫房裡找的上品，她本來想找魏平安那口玄紋鍋的下落，沒找到想來是跟著人一起墜崖了。周硯走在旁邊沉默著，他想起當初送任務書的時候這小子一臉不情願討價還價想不去，要是當初他駁回了孫執事的提名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事。
孫執事混在丹峰的隊伍里低著頭，嘴角壓著藏不住的笑，終於死了，這小崽子礙了他這麼久的眼，以後丹峰和試藥堂的丹藥差事都是他說了算。
回到蒼霞宗的第三天，宗門定下了追封的日子。
消息傳遍了三山五院，誰都知道試藥堂出了個英雄雜役叫魏平安，以引氣三層的修為孤身拖住半步築基給傳訊爭取了時間，最後墜崖殉道。
宗門要追封他為榮耀弟子，還要在香雲山立衣冠冢，掌門親自主持儀式。消息傳開全宗震動，榮耀弟子那是蒼霞宗最高的榮譽，立宗萬年也就四個人獲封全都是為宗門捐軀的英雄。
一個雜役弟子能得這份殊榮史無前例，可沒人有異議。誰都清楚要不是魏平安捨身斷後，蘇茵傳不出消息齊家血祭功成老祖突破築基大圓滿，到時候死的就不是幾個人而是整個落霞谷周邊的村鎮甚至宗門分部都要遭殃。這功勞配得上這份榮耀。
儀式那天，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雨絲打在身上涼絲絲的。香雲山半山腰的空地上立著一方嶄新的青石碑，碑上刻著少年的畫像眉眼彎彎嘴角翹著帶著點痞氣的笑，跟真人一模一樣。
碑上刻著大字：蒼霞宗榮耀弟子魏平安之墓。碑前擺著香燭果品，還有一口小小的黑鍋木雕是鄭老頭親手刻的，刻了三天手都磨出了泡。
山下站滿了人。雜役院的人來了，試藥堂的人來了，丹峰的弟子來了，執法堂的人也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都穿著素色的衣衫，沒人說話只有雨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鄭老頭站在最前面手裡的旱菸袋煙滅了也沒察覺，他看著碑上的畫像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有眼角的皺紋里藏著點濕意。張二胖站在他旁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緊緊拿著那兩包穩氣散，牛皮紙都被雨水泡爛了藥粉漏出來混著雨水淌在地上。
沈清瑤立在碑前素白的裙子沾了泥點，伸手輕輕碰了碰碑上的畫像，指尖冰涼是石頭的溫度。她想起乾燥室里滿地的藥渣，想起他蹲在地上數靈石的樣子，想起他垮著臉說「四六就四六，誰讓你是我師姐呢」。
雨水打在她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蘇茵站在一側黑衣肅殺，腰上的鞭子垂著，指尖輕輕摩挲著鞭柄。那天在亂石坡他舉著鍋衝過來喊「我來斷後」的樣子還清晰得像在昨天。
她欠他一條命。周硯站在後面手裡拿著那捲當初送任務的書，書邊緣都被他摸得發亮。孫執事也來了站在丹峰的隊伍里低著頭裝出一臉沉痛的樣子，心裡卻樂開了花盤算著回去就把試藥堂的權收過來把魏平安藏的那些藥粉都搜出來正好自己賣賺得更多。
掌門和一眾長老來了。
歐陽桀站在碑前紅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角，看著碑上的名字聲音沉厚順著靈氣傳遍了整座山。
「魏平安，蒼霞宗試藥堂弟子。齊家叛亂私設八百里鎖山大陣殘害同門行逆血祭，此子以微末修為孤身引敵捨身斷後，為宗門平叛爭得先機護得同門生路。其行可昭日月，其心可鑑山河。」
「今以宗門之名追封魏平安為榮耀弟子，入宗門英烈祠受萬世香火。其名永載蒼霞宗史冊，永世不忘。」話音落下全場靜默，雨下得更大了。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垂首默哀。掌門上前親自上了三炷香。
「此子入宗以來未拜正式師尊，孤苦修行仍守道不移。今老夫代執法堂收其為記名弟子，泉下有知可續大道。」說完他躬身一禮，身後所有弟子齊齊躬身。
漫天雨幕里數千人垂首，為這個以身殉道的少年送行。山風卷著雨絲掠過碑前，香火的煙氣裊裊升空散進厚重的雲層里。
沒人知道，八百里外的落霞谷斷魂崖底。層層疊疊的腐葉堆里，少年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沾著泥污的眼皮動了動，緩緩掀開一條細縫。昏暗的天光落進去，映出一點黑沉沉的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