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全宗出征
魏平安就地滾進亂石堆里，後背的黑鍋撞在岩石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晃。他沒停，單手撐著碎石子翻身起來，把黑鍋舉得老高，鍋沿的血痕在霧裡亮得扎眼。
「齊莽，想要玄紋鍋就跟爺爺來！」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劈得發啞，「守著兩個重傷的人耍威風，你這半步築基是靠嘴吹出來的？」
喊完他轉身就往身後的密林沖，專挑枝椏橫斜的窄縫鑽。松針颳得臉上手上全是細口子，血珠子滲出來混著冷汗往下淌，他連眼都沒眨。後背的鍋擋開大部分粗枝，颳得樹皮碎屑嘩嘩往下掉，故意弄出極大的動靜。
齊莽眼神瞬間就黏在了那口鍋上，什麼蘇茵什麼傳訊，全被他拋到了腦後。老祖找了整整二十年的上古玄紋鍋就在眼前，只要奪到手獻給老祖，等血祭功成，築基功法、族中權位全都是他的。
「小畜生，你找死！」他提著斷刀追上去，半步築基的步子邁得極大，幾步就拉近了距離。刀風裹著腥氣掃過後頸，魏平安甚至能感覺到頭髮被勁風颳得貼在頭皮上。他腳下往斜里一拐鑽進一片荊棘叢，棘刺勾住衣袍扯得生疼，他咬著牙往前掙，布帛撕裂的聲響在林子裡格外清晰。
齊莽個子高鑽進去反倒礙手礙腳，橫生的枝條抽得他臉疼，氣得他揮刀亂砍，斷枝碎葉濺得滿天飛。等他劈開荊棘衝出去，眼前只剩一道往下延伸的陡坡，坡底亂石林立，霧氣沉沉看不清底。風卷著衣角往下飄，坡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那小子正抱著鍋往下滾。
「我看你往哪跑。」齊莽獰笑一聲縱身躍下，半空里他擰腰卸力，落地時震得碎石子四濺，九環斷刀往地上一拄，哐當一聲，周邊的碎石都跟著顫。魏平安已經退到了石壁底下，後背抵著涼硬的岩石，退無可退。他撐著鍋慢慢站直，胳膊抖得厲害，虎口的裂傷往外滲血順著鍋沿往下滴，砸在石頭上暈開小小的血花。
喘氣像破風箱呼哧呼哧的，胸口疼得厲害像是有碎石頭在裡面磨，丹田裡的靈氣早就空了，只剩鍋底滲出來的一點暖意順著脊梁骨慢慢往上爬，吊著他一口氣。可他臉上還掛著笑，痞里痞氣的，嘴角沾著血也毫不在意。
「怎麼不追了？」他抬了抬下巴，把鍋往身前一橫，「想要就過來拿。就是怕你這半步築基的身子骨扛不住它一下。」
齊莽被他激得怒火上涌，一個引氣三層的雜役也敢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囂。他不再廢話，周身靈氣盡數聚在刀上，淡灰色的煞氣裹著刀刃，連周邊的霧氣都被刀風劈開，這一刀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是奔著殺人奪鍋去的。刀落下來的瞬間，魏平安閉上眼把丹田裡最後一絲靈氣拼命往鍋里灌。
他沒想贏，只想多擋一息，多一息蘇茵就多一分把消息傳出去的可能。
哐的一聲巨響炸得山谷嗡嗡迴響，石壁上的碎石嘩嘩往下掉。黑金微光從鍋沿的蝌蚪紋里溢出來，薄薄一層光罩撐開，像浸了墨的玉，看著脆卻硬生生接住了半步築基的全力一刀。
光罩晃了三晃像風中的燭火終究沒滅，力道順著鍋往回震，魏平安順著石壁滑下去癱在亂石堆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喉嚨里甜得發腥，他咽了兩口，還是有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大片深色。耳朵里嗡嗡的聽不清齊莽在罵什麼，恍惚間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清亮的玉鳴，是傳訊玉簡衝破陣法的聲音。成了。
他緊繃的神經一松，眼前徹底黑了下去，頭歪在一邊昏死過去。懷裡的黑鍋貼著心口溫溫熱熱的，像小時候娘揣在他懷裡的熱紅薯。
齊莽也聽見了那道玉鳴。他臉色驟變猛地轉頭看向谷口光幕的方向。「糟了！那賤人把消息傳出去了！」他又驚又怒，抬腳就要往魏平安心口踹，先弄死這小子奪了鍋再說。腳尖剛要碰到衣襟，一道白影驟然從坡上掠下來，袖風一掃硬生生把他逼退了兩步。
「齊莽，住手！」來人一身白衣，面容俊朗，只是臉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白，正是齊家少主齊恆。
他落地之後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急色：「老祖血祭到了最關鍵的節點，地宮外的禁制已經感應到宗門的靈氣波動，滅族戰鼓都響了，你還在這跟個雜役浪費時間？立刻跟我回地宮鎮守，晚了誰都擔待不起！」
「少主！」齊莽急著爭辯，伸手指向昏迷的魏平安，「這小子身上有玄紋鍋，就是老祖找了半輩子的那口上古玄紋鍋！現在拿了獻給老祖，正好助老祖突破瓶頸！這時候走，萬一被宗門的人撿走怎麼辦？」
齊恆掃了魏平安一眼，目光在那口黑鍋上頓了頓，眼底也閃過一絲貪念，可很快又壓了下去。「玄紋鍋再重要也比不上老祖大典。」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蒼霞宗兩千內門弟子轉眼就到，就憑我們這點人手守得住嗎？鍋就在這小子身上，他一個半死的雜役還能飛了不成？等老祖功成築基大圓滿，別說一口鍋，整個蒼霞宗南岸都是我們齊家的。走！」
齊莽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他不甘心，可少主的話不能不聽，老祖的血祭更不能出半點差錯。
他狠狠瞪了魏平安一眼，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在石頭上。「算你小子命大。等老祖出關，我第一個把你扔血池裡泡著。」罵完他提著斷刀跟著齊恆的身影匆匆往山谷深處的地宮方向趕，兩人速度極快，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谷口光幕邊，蘇茵扶著石壁看著齊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林子裡才鬆了半口氣。左臂的傷口疼得鑽心她像是沒感覺，摸出懷裡執法堂專屬的傳訊玉簡。玉簡是上品法器平日能傳百里，可被鎖山大陣壓住一絲靈光都透不出去。
她知道普通靈力催動沒用，沒有半分猶豫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噴在玉簡之上。
精血是修士本源耗損了要養大半年，可她顧不上了，魏平安拿命換的時間不能白費。神念飛速刻入玉簡，每一個字都沉得像鐵：「齊家叛亂，私設八百里鎖山大陣封禁落霞谷，以修士精血行逆血祭，殘害宗門外出弟子。弟子蘇茵奉命追查張禾失蹤一案，卻遭齊家圍堵，外門弟子孫岩被俘生死未卜，張禾重傷瀕死，雜役弟子魏平安孤身引開半步築基追兵捨身斷後，被困陣內生死難料。弟子懇請宗門即刻發兵救援！」
刻完最後一個字，她將全身殘餘靈氣盡數灌入玉簡。玉簡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瑩白光芒，嗡的一聲清鳴化作一道流光，硬生生穿透了灰藍色的陣法光幕直奔蒼霞宗方向而去。
訊息送出去的剎那，蘇茵渾身力氣瞬間抽空，晃了晃靠在張禾身邊坐下，看著魏平安消失的密林方向指尖微微發顫。一定要撐住。她心裡默念，眼前陣陣發黑，終究抵不住本源耗損的眩暈頭一歪昏了過去。
蒼霞宗南岸三山正午的日頭正盛，外門任務閣里人來人往，弟子們排隊交任務領靈石吵吵嚷嚷的。櫃檯後的老執事正低著頭翻帳本，忽然聽見櫃檯上一聲輕響抬頭就看見一枚傳訊玉簡在案上瘋狂震顫，白光刺得人眼睛疼，上面刻著執法堂的專屬紋印。
老執事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外派內門弟子的緊急傳訊玉簡，非滅頂之災不會動用。他趕緊伸手按住玉簡神念往裡一探，只一眼臉就白了。手裡的帳本啪嗒掉在地上紙頁散了一地。
「齊家……落霞谷齊家叛亂！」他聲音都抖了，轉身就往閣樓上沖，連梯子都沒踩穩差點摔下來。
這事太大了，宗門附屬家族舉族叛亂還設了鎖山大陣圍殺弟子，是抄家滅族的頭等重罪半分耽擱不得。
消息一路往上遞，不到半柱香就傳到了執法堂堂主歐陽桀手裡。歐陽桀正在後山刑堂審犯人，紅髮垂肩一身黑袍繡著血色紋路。看完傳訊內容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張石桌當場裂成了兩半，周身殺氣幾乎凝成實質，嚇得下面跪著的犯人渾身篩糠連哭都不敢哭。
「好一個齊家！好一個守山家族！」他站起身大袖一揮，聲音順著靈氣傳遍整座南岸三山：「傳我命令，鳴滅族戰鼓！所有內門弟子二十息內到種道廣場集結，逾期不到者以叛門論處！」
話音落下的瞬間，種道主峰上傳來三聲沉悶的鼓響。咚、咚、咚，鼓聲厚重帶著肅殺之氣漫過三座山峰，傳進每一間洞府、每一座藥田、每一處雜役院。正在曬藥的弟子打翻了藥籮，正在練劍的收了劍勢，正在分揀藥材的停了手。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滅族戰鼓，蒼霞宗立宗數千年只有附屬家族反叛、外敵大舉入侵的時候才會敲響，鼓聲一響不見血不歸。無數道劍光從各處洞府沖天而起，密密麻麻像漫天流螢直奔種道廣場而去。
試藥堂的鄭老頭正蹲在地上翻藥渣，手裡的耙子還沾著黃褐色的藥沫。聽見鼓聲的瞬間他手一頓，耙子掉在了藥堆里。
「滅族鼓？」他皺著眉直起身正琢磨著是哪路反賊，就聽見旁邊兩個小雜役跑過去嘴裡嚷嚷著：「聽說了嗎？落霞谷的齊家反了！設了大陣殺宗門弟子！執法堂都收到傳訊了！」
「我還聽說有個試藥堂的雜役也在裡面叫魏平安，孤身引著追兵跑了現在生死不知呢！」哐當一聲鄭老頭腳邊的藥籮被他碰翻，曬得半乾的穩氣散原料撒了一地。
他愣了兩秒彎腰撿起竹耙子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轉身就往試藥堂里走。進了屋他打開最底下的木箱子翻出個布包，裡面是他藏了多年的療傷丹藥和幾張防禦符。
「這小兔崽子，淨給我惹事。」他嘴裡嘟囔著把布包往懷裡一塞，腳步匆匆地往種道廣場趕，背比平時駝得更厲害了，步子卻邁得極快。
雜役院裡張二胖正扛著麻袋往庫房走累得滿頭大汗，聽見鼓聲他還懵著，等聽見周圍人議論「落霞谷」「魏平安」「孤身引敵」幾個字，手裡的麻袋噗通一聲砸在地上，裡面的糙米撒了一地。
「你說誰？魏平安？」他一把抓住說話的弟子，手勁大得對方疼得齜牙咧嘴，「他怎麼了？你說清楚！」
「就……就是落霞谷齊家叛亂，他跟執法堂的師姐一起出任務，為了救同伴自己引著追兵跑了，現在生死不明……」張二胖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前幾天魏平安出發的時候還塞給他兩包穩氣散，說等回來要跟他合計擴大銷路，這人怎麼就生死不明了？他撒腿就往山門跑，胖身子跑得顛顛的，眼淚被風吹得滿臉都是。他知道自己修為低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可他就是想去，哪怕在是山門口等著消息也行。
另一半丹峰的藥庫里沈清瑤正蹲在架子前清點藥材，指尖划過一個個貼著標籤的瓷瓶，聽見鼓聲的時候眉尖微蹙心裡莫名慌了一下。很快就有丹峰弟子跑進來傳話，聲音急得很：「沈師姐不好了！落霞谷齊家反了！執法堂的蘇師姐傳訊回來，說咱們宗門好多弟子被困在裡面，還有個試藥堂的雜役叫魏平安，為了引開追兵自己陷進去了！」沈清瑤手裡的瓷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藥粉撒了一地混著碎瓷片狼藉不堪。
她手指微微發抖彎腰想撿碎片，指尖卻被劃了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藥粉里暈開深色的點。她像是沒感覺到疼，站起身就往外走，衣擺掃過藥架帶倒了好幾個小瓷瓶。她要去落霞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練劍場上周硯剛收了劍勢長劍歸鞘的脆響還沒散，聽見鼓聲和弟子們的議論，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緊。上次落霞谷採藥他是帶隊的，魏平安看著油滑遇事卻穩，不像別的雜役弟子慌慌張張。
他沉默了片刻轉身也往種道廣場走。人群里孫執事站在丹峰弟子的隊伍里低著頭嘴角卻偷偷往上勾。魏平安這小崽子終於死在外面了。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對著身邊的弟子搖頭：「唉，真是可惜了，多機靈的孩子。」心裡卻樂開了花，仿佛已經看見魏平安的屍體被抬回來的樣子。
種道廣場上兩千餘名內門弟子已經集結完畢，隊列整整齊齊鴉雀無聲。歐陽桀立在高台上紅髮飛揚周身殺伐之氣撲面而來，目光掃過台下沉聲開口：「落霞谷齊家受宗門庇佑百年，竟狼子野心私設鎖山大陣殘害宗門弟子行邪祟血祭，奉掌門法旨舉族誅滅雞犬不留！救回所有被困弟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兩千弟子齊聲應和，聲浪直衝雲霄。
歐陽桀大袖一揮：「開啟跨域傳送大陣！目標落霞谷！」種道主峰的傳送陣轟然亮起，通天光柱拔地而起白光籠罩整個廣場，刺目的光芒閃過兩千餘人的身影齊齊消失，只留下空蕩蕩的廣場和還在迴蕩的戰鼓聲。
數息之後落霞谷鎖山大陣之外，空間一陣扭曲兩千餘名蒼霞宗修士憑空出現。
為首的歐陽桀抬手一指，一道血色靈光劈在陣法光幕上，咔嚓一聲脆響籠罩八百里落霞谷的鎖山大陣像塊破玻璃似的硬生生被撕開一道巨大的缺口。
弟子們魚貫而入很快就在谷口找到了昏迷的蘇茵和張禾。幾名執法堂女弟子連忙上前餵下療傷丹藥以靈氣穩住他們的傷勢。蘇茵很快醒了過來，看見周圍的宗門同門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
她一把抓住歐陽桀的衣袖聲音沙啞：「長老……魏平安……魏平安引著齊莽往西邊亂石坡去了，他只有引氣三層還受了重傷……快去救他……」
歐陽桀點頭立刻下令：「一隊跟我去齊家地宮平叛，二隊三隊散開地毯式搜山，務必找到魏平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無數道劍光往山谷各處掠去。沈清瑤跟著搜山的隊伍往西走，發白眼睛死死盯著每一處亂石每一片密林。鄭老頭也混在隊伍里懷裡揣著藥包腳步匆匆。張二胖沒能跟進來蹲在谷口的大石頭上伸長了脖子往裡面望，眼睛哭得通紅。
密林深處亂石坡底魏平安還昏睡著，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懷裡的黑鍋微微發燙紋路亮得比之前更明顯了些。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是齊家的巡邏隊一共三個人拎著刀正往這邊走，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少主也真是的這時候還讓我們出來巡山，宗門都打進來了趕緊跑才是正事……」
「少說廢話找到那個雜役把鍋帶回去老祖重重有賞，剛才隊長說那小子墜了亂石坡肯定就在這附近……」腳步聲越來越近刀光在樹影里晃來晃去。魏平安毫無知覺依舊昏睡著，只有鍋底的暖意慢慢滲得更急了些。
「齊莽，想要玄紋鍋就跟爺爺來！」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劈得發啞，「守著兩個重傷的人耍威風，你這半步築基是靠嘴吹出來的？」
喊完他轉身就往身後的密林沖，專挑枝椏橫斜的窄縫鑽。松針颳得臉上手上全是細口子，血珠子滲出來混著冷汗往下淌，他連眼都沒眨。後背的鍋擋開大部分粗枝，颳得樹皮碎屑嘩嘩往下掉，故意弄出極大的動靜。
齊莽眼神瞬間就黏在了那口鍋上，什麼蘇茵什麼傳訊，全被他拋到了腦後。老祖找了整整二十年的上古玄紋鍋就在眼前，只要奪到手獻給老祖，等血祭功成，築基功法、族中權位全都是他的。
「小畜生，你找死！」他提著斷刀追上去，半步築基的步子邁得極大，幾步就拉近了距離。刀風裹著腥氣掃過後頸，魏平安甚至能感覺到頭髮被勁風颳得貼在頭皮上。他腳下往斜里一拐鑽進一片荊棘叢，棘刺勾住衣袍扯得生疼，他咬著牙往前掙，布帛撕裂的聲響在林子裡格外清晰。
齊莽個子高鑽進去反倒礙手礙腳，橫生的枝條抽得他臉疼，氣得他揮刀亂砍，斷枝碎葉濺得滿天飛。等他劈開荊棘衝出去，眼前只剩一道往下延伸的陡坡，坡底亂石林立，霧氣沉沉看不清底。風卷著衣角往下飄，坡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那小子正抱著鍋往下滾。
「我看你往哪跑。」齊莽獰笑一聲縱身躍下，半空里他擰腰卸力，落地時震得碎石子四濺，九環斷刀往地上一拄，哐當一聲，周邊的碎石都跟著顫。魏平安已經退到了石壁底下，後背抵著涼硬的岩石，退無可退。他撐著鍋慢慢站直，胳膊抖得厲害，虎口的裂傷往外滲血順著鍋沿往下滴，砸在石頭上暈開小小的血花。
喘氣像破風箱呼哧呼哧的，胸口疼得厲害像是有碎石頭在裡面磨，丹田裡的靈氣早就空了，只剩鍋底滲出來的一點暖意順著脊梁骨慢慢往上爬，吊著他一口氣。可他臉上還掛著笑，痞里痞氣的，嘴角沾著血也毫不在意。
「怎麼不追了？」他抬了抬下巴，把鍋往身前一橫，「想要就過來拿。就是怕你這半步築基的身子骨扛不住它一下。」
齊莽被他激得怒火上涌，一個引氣三層的雜役也敢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囂。他不再廢話，周身靈氣盡數聚在刀上，淡灰色的煞氣裹著刀刃，連周邊的霧氣都被刀風劈開，這一刀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是奔著殺人奪鍋去的。刀落下來的瞬間，魏平安閉上眼把丹田裡最後一絲靈氣拼命往鍋里灌。
他沒想贏，只想多擋一息，多一息蘇茵就多一分把消息傳出去的可能。
哐的一聲巨響炸得山谷嗡嗡迴響，石壁上的碎石嘩嘩往下掉。黑金微光從鍋沿的蝌蚪紋里溢出來，薄薄一層光罩撐開，像浸了墨的玉，看著脆卻硬生生接住了半步築基的全力一刀。
光罩晃了三晃像風中的燭火終究沒滅，力道順著鍋往回震，魏平安順著石壁滑下去癱在亂石堆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喉嚨里甜得發腥，他咽了兩口，還是有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大片深色。耳朵里嗡嗡的聽不清齊莽在罵什麼，恍惚間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清亮的玉鳴，是傳訊玉簡衝破陣法的聲音。成了。
他緊繃的神經一松，眼前徹底黑了下去，頭歪在一邊昏死過去。懷裡的黑鍋貼著心口溫溫熱熱的，像小時候娘揣在他懷裡的熱紅薯。
齊莽也聽見了那道玉鳴。他臉色驟變猛地轉頭看向谷口光幕的方向。「糟了！那賤人把消息傳出去了！」他又驚又怒，抬腳就要往魏平安心口踹，先弄死這小子奪了鍋再說。腳尖剛要碰到衣襟，一道白影驟然從坡上掠下來，袖風一掃硬生生把他逼退了兩步。
「齊莽，住手！」來人一身白衣，面容俊朗，只是臉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白，正是齊家少主齊恆。
他落地之後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急色：「老祖血祭到了最關鍵的節點，地宮外的禁制已經感應到宗門的靈氣波動，滅族戰鼓都響了，你還在這跟個雜役浪費時間？立刻跟我回地宮鎮守，晚了誰都擔待不起！」
「少主！」齊莽急著爭辯，伸手指向昏迷的魏平安，「這小子身上有玄紋鍋，就是老祖找了半輩子的那口上古玄紋鍋！現在拿了獻給老祖，正好助老祖突破瓶頸！這時候走，萬一被宗門的人撿走怎麼辦？」
齊恆掃了魏平安一眼，目光在那口黑鍋上頓了頓，眼底也閃過一絲貪念，可很快又壓了下去。「玄紋鍋再重要也比不上老祖大典。」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蒼霞宗兩千內門弟子轉眼就到，就憑我們這點人手守得住嗎？鍋就在這小子身上，他一個半死的雜役還能飛了不成？等老祖功成築基大圓滿，別說一口鍋，整個蒼霞宗南岸都是我們齊家的。走！」
齊莽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他不甘心，可少主的話不能不聽，老祖的血祭更不能出半點差錯。
他狠狠瞪了魏平安一眼，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在石頭上。「算你小子命大。等老祖出關，我第一個把你扔血池裡泡著。」罵完他提著斷刀跟著齊恆的身影匆匆往山谷深處的地宮方向趕，兩人速度極快，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谷口光幕邊，蘇茵扶著石壁看著齊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林子裡才鬆了半口氣。左臂的傷口疼得鑽心她像是沒感覺，摸出懷裡執法堂專屬的傳訊玉簡。玉簡是上品法器平日能傳百里，可被鎖山大陣壓住一絲靈光都透不出去。
她知道普通靈力催動沒用，沒有半分猶豫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噴在玉簡之上。
精血是修士本源耗損了要養大半年，可她顧不上了，魏平安拿命換的時間不能白費。神念飛速刻入玉簡，每一個字都沉得像鐵：「齊家叛亂，私設八百里鎖山大陣封禁落霞谷，以修士精血行逆血祭，殘害宗門外出弟子。弟子蘇茵奉命追查張禾失蹤一案，卻遭齊家圍堵，外門弟子孫岩被俘生死未卜，張禾重傷瀕死，雜役弟子魏平安孤身引開半步築基追兵捨身斷後，被困陣內生死難料。弟子懇請宗門即刻發兵救援！」
刻完最後一個字，她將全身殘餘靈氣盡數灌入玉簡。玉簡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瑩白光芒，嗡的一聲清鳴化作一道流光，硬生生穿透了灰藍色的陣法光幕直奔蒼霞宗方向而去。
訊息送出去的剎那，蘇茵渾身力氣瞬間抽空，晃了晃靠在張禾身邊坐下，看著魏平安消失的密林方向指尖微微發顫。一定要撐住。她心裡默念，眼前陣陣發黑，終究抵不住本源耗損的眩暈頭一歪昏了過去。
蒼霞宗南岸三山正午的日頭正盛，外門任務閣里人來人往，弟子們排隊交任務領靈石吵吵嚷嚷的。櫃檯後的老執事正低著頭翻帳本，忽然聽見櫃檯上一聲輕響抬頭就看見一枚傳訊玉簡在案上瘋狂震顫，白光刺得人眼睛疼，上面刻著執法堂的專屬紋印。
老執事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外派內門弟子的緊急傳訊玉簡，非滅頂之災不會動用。他趕緊伸手按住玉簡神念往裡一探，只一眼臉就白了。手裡的帳本啪嗒掉在地上紙頁散了一地。
「齊家……落霞谷齊家叛亂！」他聲音都抖了，轉身就往閣樓上沖，連梯子都沒踩穩差點摔下來。
這事太大了，宗門附屬家族舉族叛亂還設了鎖山大陣圍殺弟子，是抄家滅族的頭等重罪半分耽擱不得。
消息一路往上遞，不到半柱香就傳到了執法堂堂主歐陽桀手裡。歐陽桀正在後山刑堂審犯人，紅髮垂肩一身黑袍繡著血色紋路。看完傳訊內容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張石桌當場裂成了兩半，周身殺氣幾乎凝成實質，嚇得下面跪著的犯人渾身篩糠連哭都不敢哭。
「好一個齊家！好一個守山家族！」他站起身大袖一揮，聲音順著靈氣傳遍整座南岸三山：「傳我命令，鳴滅族戰鼓！所有內門弟子二十息內到種道廣場集結，逾期不到者以叛門論處！」
話音落下的瞬間，種道主峰上傳來三聲沉悶的鼓響。咚、咚、咚，鼓聲厚重帶著肅殺之氣漫過三座山峰，傳進每一間洞府、每一座藥田、每一處雜役院。正在曬藥的弟子打翻了藥籮，正在練劍的收了劍勢，正在分揀藥材的停了手。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滅族戰鼓，蒼霞宗立宗數千年只有附屬家族反叛、外敵大舉入侵的時候才會敲響，鼓聲一響不見血不歸。無數道劍光從各處洞府沖天而起，密密麻麻像漫天流螢直奔種道廣場而去。
試藥堂的鄭老頭正蹲在地上翻藥渣，手裡的耙子還沾著黃褐色的藥沫。聽見鼓聲的瞬間他手一頓，耙子掉在了藥堆里。
「滅族鼓？」他皺著眉直起身正琢磨著是哪路反賊，就聽見旁邊兩個小雜役跑過去嘴裡嚷嚷著：「聽說了嗎？落霞谷的齊家反了！設了大陣殺宗門弟子！執法堂都收到傳訊了！」
「我還聽說有個試藥堂的雜役也在裡面叫魏平安，孤身引著追兵跑了現在生死不知呢！」哐當一聲鄭老頭腳邊的藥籮被他碰翻，曬得半乾的穩氣散原料撒了一地。
他愣了兩秒彎腰撿起竹耙子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轉身就往試藥堂里走。進了屋他打開最底下的木箱子翻出個布包，裡面是他藏了多年的療傷丹藥和幾張防禦符。
「這小兔崽子，淨給我惹事。」他嘴裡嘟囔著把布包往懷裡一塞，腳步匆匆地往種道廣場趕，背比平時駝得更厲害了，步子卻邁得極快。
雜役院裡張二胖正扛著麻袋往庫房走累得滿頭大汗，聽見鼓聲他還懵著，等聽見周圍人議論「落霞谷」「魏平安」「孤身引敵」幾個字，手裡的麻袋噗通一聲砸在地上，裡面的糙米撒了一地。
「你說誰？魏平安？」他一把抓住說話的弟子，手勁大得對方疼得齜牙咧嘴，「他怎麼了？你說清楚！」
「就……就是落霞谷齊家叛亂，他跟執法堂的師姐一起出任務，為了救同伴自己引著追兵跑了，現在生死不明……」張二胖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前幾天魏平安出發的時候還塞給他兩包穩氣散，說等回來要跟他合計擴大銷路，這人怎麼就生死不明了？他撒腿就往山門跑，胖身子跑得顛顛的，眼淚被風吹得滿臉都是。他知道自己修為低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可他就是想去，哪怕在是山門口等著消息也行。
另一半丹峰的藥庫里沈清瑤正蹲在架子前清點藥材，指尖划過一個個貼著標籤的瓷瓶，聽見鼓聲的時候眉尖微蹙心裡莫名慌了一下。很快就有丹峰弟子跑進來傳話，聲音急得很：「沈師姐不好了！落霞谷齊家反了！執法堂的蘇師姐傳訊回來，說咱們宗門好多弟子被困在裡面，還有個試藥堂的雜役叫魏平安，為了引開追兵自己陷進去了！」沈清瑤手裡的瓷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藥粉撒了一地混著碎瓷片狼藉不堪。
她手指微微發抖彎腰想撿碎片，指尖卻被劃了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藥粉里暈開深色的點。她像是沒感覺到疼，站起身就往外走，衣擺掃過藥架帶倒了好幾個小瓷瓶。她要去落霞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練劍場上周硯剛收了劍勢長劍歸鞘的脆響還沒散，聽見鼓聲和弟子們的議論，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緊。上次落霞谷採藥他是帶隊的，魏平安看著油滑遇事卻穩，不像別的雜役弟子慌慌張張。
他沉默了片刻轉身也往種道廣場走。人群里孫執事站在丹峰弟子的隊伍里低著頭嘴角卻偷偷往上勾。魏平安這小崽子終於死在外面了。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對著身邊的弟子搖頭：「唉，真是可惜了，多機靈的孩子。」心裡卻樂開了花，仿佛已經看見魏平安的屍體被抬回來的樣子。
種道廣場上兩千餘名內門弟子已經集結完畢，隊列整整齊齊鴉雀無聲。歐陽桀立在高台上紅髮飛揚周身殺伐之氣撲面而來，目光掃過台下沉聲開口：「落霞谷齊家受宗門庇佑百年，竟狼子野心私設鎖山大陣殘害宗門弟子行邪祟血祭，奉掌門法旨舉族誅滅雞犬不留！救回所有被困弟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兩千弟子齊聲應和，聲浪直衝雲霄。
歐陽桀大袖一揮：「開啟跨域傳送大陣！目標落霞谷！」種道主峰的傳送陣轟然亮起，通天光柱拔地而起白光籠罩整個廣場，刺目的光芒閃過兩千餘人的身影齊齊消失，只留下空蕩蕩的廣場和還在迴蕩的戰鼓聲。
數息之後落霞谷鎖山大陣之外，空間一陣扭曲兩千餘名蒼霞宗修士憑空出現。
為首的歐陽桀抬手一指，一道血色靈光劈在陣法光幕上，咔嚓一聲脆響籠罩八百里落霞谷的鎖山大陣像塊破玻璃似的硬生生被撕開一道巨大的缺口。
弟子們魚貫而入很快就在谷口找到了昏迷的蘇茵和張禾。幾名執法堂女弟子連忙上前餵下療傷丹藥以靈氣穩住他們的傷勢。蘇茵很快醒了過來，看見周圍的宗門同門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
她一把抓住歐陽桀的衣袖聲音沙啞：「長老……魏平安……魏平安引著齊莽往西邊亂石坡去了，他只有引氣三層還受了重傷……快去救他……」
歐陽桀點頭立刻下令：「一隊跟我去齊家地宮平叛，二隊三隊散開地毯式搜山，務必找到魏平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無數道劍光往山谷各處掠去。沈清瑤跟著搜山的隊伍往西走，發白眼睛死死盯著每一處亂石每一片密林。鄭老頭也混在隊伍里懷裡揣著藥包腳步匆匆。張二胖沒能跟進來蹲在谷口的大石頭上伸長了脖子往裡面望，眼睛哭得通紅。
密林深處亂石坡底魏平安還昏睡著，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懷裡的黑鍋微微發燙紋路亮得比之前更明顯了些。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是齊家的巡邏隊一共三個人拎著刀正往這邊走，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少主也真是的這時候還讓我們出來巡山，宗門都打進來了趕緊跑才是正事……」
「少說廢話找到那個雜役把鍋帶回去老祖重重有賞，剛才隊長說那小子墜了亂石坡肯定就在這附近……」腳步聲越來越近刀光在樹影里晃來晃去。魏平安毫無知覺依舊昏睡著，只有鍋底的暖意慢慢滲得更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