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血祭封山
一股沉得像山的威壓從齊家方向壓過來，順著後脊梁骨往骨頭縫裡鑽，牙咬得腮幫子發酸，後背上的鍋沉得像焊在了肉上。他扶著樹幹才站穩，指尖摳進樹皮里，木屑嵌進指甲縫，疼得發麻。
張禾直接癱在了地上，臉白得像紙，咳得直喘，血沫子從嘴角往外溢。「是老祖……齊玄……」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三十年前就該坐化的老怪物，居然靠血祭活過來了……他剛出關，第一件事肯定是封山。」
蘇茵扶著樹幹站著，左臂的傷口繃開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血坑。她摸出傳訊符捏在手裡，靈力往裡灌了半天，符紙只亮了一下就暗了，跟塊死木片似的。「封了。」她聲音發啞，「整座落霞谷都被他的血氣罩住了，傳訊符發不出去。」
魏平安的心沉到了底。封山。老怪物剛醒就封山，擺明了要把山里活物全清乾淨，免得走漏風聲。他們仨現在就是瓮里的鱉，跑都沒地方跑。
「東邊有個隘口。」張禾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喘了好半天才順過氣，「是以前獵戶踩出來的，窄得很，不在齊家的布防圖上。往那邊走，說不定能衝出去。出了隘口就是官道，離宗門據點近。」
「有多遠？」魏平安問。
「少說三十里。」
三十里。擱平時全力跑，兩個時辰也就到了。可現在後面有齊家的人追，天上有血氣罩著，路邊還指不定藏著什麼妖魔鬼怪。
「走。」蘇茵當機立斷，彎腰扶起張禾，「能跑多遠算多遠。總留在這兒，等他緩過勁來，咱們誰都跑不掉。」
魏平安沒廢話，把張禾的另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張禾看著瘦，壓在身上卻沉得很，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後背的鍋硌著腰，鈍疼鈍疼的。
三人沒敢走大路，專挑樹木最密的山溝鑽。草葉刮在臉上，拉出細細的血口子，黏糊糊的。沒人說話，只有急促的喘氣聲和踩在腐葉上的咯吱聲，混著遠處時不時傳來的獸吼，壓得人胸口發悶。魏平安跑兩步就回頭看一眼，身後的血光越來越濃，像漲潮似的，慢慢往這邊漫。
齊家的人還沒追上來，可那股子陰冷的殺意，隔著幾里地都能感覺到。他心裡清楚，老怪物剛醒，氣血不穩，一時半會兒親自追不上來，可他手底下的人不少，真要撒開網搜，他們仨藏不住。
跑了約莫十來里地，前面的林子忽然密得不像話。參天古樹一棵挨著一棵，枝椏纏在一起，遮得連天光都漏不下來，地上鋪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死人身上。
「不對勁。」蘇茵先停了腳，把張禾靠在樹幹上，長鞭悄無聲息地握在手裡，「太靜了。」
魏平安也覺出不對。連蟲鳴都沒有，死靜死靜的，只有風颳過樹梢的嗚嗚聲，跟哭似的。他剛想開口說繞路，左邊的灌木叢忽然動了。
突然幾道黑影竄出來，刀光閃著冷芒，直奔三人面門——是齊家的子弟，個個臉上抹著黑灰，手裡的刀都淬了毒，泛著烏光。
「在這兒！」領頭的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細，「抓住他們，老祖有賞！」
蘇茵鞭子一甩，黑練似的抽出去，正抽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上。骨頭咔嚓一聲脆響，刀掉在地上，那人捂著胳膊慘叫。魏平安把張禾往樹後面一推，解下黑鍋端在手裡，迎上衝過來的兩個人。
刀砍在鍋面上噹噹響，火星子濺得滿臉都是，他借著反震的力道往前一撞，鍋沿正頂在那人胸口，對方悶哼一聲往後倒出去老遠，半天爬不起來。都是引氣五六層的子弟，不算難對付，可架不住人多。前後左右又竄出來十幾個，把三人團團圍住，刀光密得像網劈頭蓋臉往下落。蘇茵咬著牙硬撐，鞭子舞得密不透風，可左臂的傷口越扯越大，動作漸漸慢了，一個齊家子弟瞅准空子一刀劃在她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深口子。
「師姐！」魏平安喊了一聲，想過去幫忙，被兩個人纏住脫不開身。他心裡急，手上也狠了，把鍋掄圓了砸，專往人腦袋上砸，砸中一個懵一個。又摸出兩包迷藥粉瞅准風向揚出去，白色粉末順著風飄，沾到的人都捂著臉倒在地上打滾，疼得直叫。場面一下子亂了。
「走！」魏平安喊了一聲，重新背起鍋，扶起張禾，蘇茵在後面斷後，三人往林子深處沖。
跑出去沒多遠，蘇茵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你怎麼樣？」魏平安扶住她。
「沒事，」她臉色發白，嘴唇都沒了血色，「刀上有毒……不重，能撐。」
魏平安低頭看她的胳膊，傷口周圍已經發黑了，腫得老高，哪是不重，再撐半個時辰整條胳膊都得廢。他咬咬牙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是鄭老頭給的解毒丹一共就三粒，倒出一粒塞給蘇茵：「先吃了壓一壓。」
蘇茵沒推辭接過來吞了下去，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順著喉嚨往下走，胳膊上的麻意稍微退了點。「謝了。」
「客氣啥。」魏平安擺擺手，心裡卻沉得很，「再這麼跑下去不是辦法。齊家的人越聚越多，咱們還沒到隘口就得被耗死。」
張禾咳了兩聲，氣息更弱了：「前面……前面有個岔路口，往左是去隘口的小路，往右是黑松坡，路險林子密容易躲。他們肯定猜我們往隘口跑……」魏平安立刻懂了，聲東擊西。可總得有人去引開追兵。他看了看蘇茵，又看了看快暈過去的張禾，蘇茵有傷還得照顧張禾，引不開人，只有他。
他有鍋，能扛能跑，鑽林子的本事也強。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瘋了吧，引開追兵，那就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搞不好就折在裡面了。可他看著蘇茵發白的臉，看著張禾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腳像是釘在地上了。真扔下他們自己跑，他做不到，不是什麼大義凜然，就是覺得不地道。人家姑娘剛才還替他擋了一刀，張禾也沒得罪過他，就這麼扔了人，往後夜裡睡不著覺。
「這樣。」魏平安深吸一口氣，把黑鍋往上託了托，「待會兒到了岔路口，你們往左走，去隘口。我往右，把人引去黑松坡。等我甩開他們，就繞過去跟你們匯合。」
「不行。」蘇茵立刻否決，「太危險了。齊家的人里有築基期的長老，你一個引氣二層，遇上了根本跑不掉。」
「那怎麼辦？」魏平安看著她，「咱們仨一塊兒走，誰也跑不掉。我有鍋，能擋幾下，鑽林子也快，他們抓不著我。你帶著張禾趕緊去隘口，出去了就發信號叫人，我撐到宗門來人就行。」他說得輕鬆，心裡其實七上八下的，撐到宗門來人？鬼知道宗門什麼時候能來，說不定他都涼透了援兵還在路上。可沒別的法子了。蘇茵還想說什麼，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密密麻麻的越來越近，還有人喊著「往那邊跑了」。沒時間猶豫了。
「就這麼定了！」魏平安推了她一把，又把剩下的解毒丹和乾糧都塞給她，「趕緊走！出去了記得給我燒點紙……不是，記得叫援兵！」他說完不等蘇茵回話，故意大喊一聲：「齊家人聽著！你爺爺在這兒呢！有種過來抓我啊！」喊完他端著黑鍋撒腿就往右邊的黑松坡跑，一邊跑一邊往身後扔石頭弄出老大的動靜。
追兵果然被引過來了，呼啦啦一群人跟著他的聲音往黑松坡追。蘇茵站在岔路口看著魏平安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手指捏得發白。
「蘇師姐……我們……」張禾虛弱地開口。
「走，」蘇茵咬著牙，眼眶有點紅，「趕緊去隘口，發信號，叫人來救他。」她扶著張禾轉身往左邊的小路走，腳步很快，沒回頭。
魏平安在林子裡瘋跑。樹影在身邊往後掠，松針扎在臉上疼得很，他不敢回頭，只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人喊著「別讓他跑了」。黑松坡的樹又高又密，地上全是松針滑得很，他跑的時候特意繞著大樹走，專挑枝椏低的地方鑽，後面的人個子高經常被樹枝刮到，速度慢了不少。
跑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他瞅准機會往旁邊的灌木叢里一鑽，屏住呼吸縮著。追兵呼啦啦從他面前跑過去，沒發現他。
魏平安鬆了口氣，剛想出來換個方向，頭頂忽然傳來一聲冷哼：「小耗子，還想躲？」一道黑影從樹上落下來，黑袍子瘦長臉留著山羊鬍，手裡拿著根龍頭拐杖，眼神陰鷙，修為壓得人喘不過氣——是齊家二長老齊坤，築基初期的修為。
魏平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怕什麼來什麼，他沒廢話轉身就跑。齊坤冷笑一聲拐杖往地上一頓，一道土刺從地面竄出來直奔魏平安的腳。魏平安往前一撲摔在地上打了個滾才躲開，土刺擦著他後背過去劃破了衣服，在鍋沿上磕出一道白印。
「跑？我看你往哪跑。」齊坤慢悠悠地往前走，拐杖點在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催命符，「把玄紋鍋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不然，我把你骨頭一根根拆了。」
魏平安爬起來背靠著一棵大松樹，端著鍋擋在身前，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心臟砰砰跳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築基期，他連引氣三層都沒到，跟築基期打跟雞蛋碰石頭沒區別，剛才那一下全靠躲，再來幾下他躲不開。
「想要鍋？」魏平安喘著氣故意扯著嗓子喊，「有本事自己過來拿啊！你們齊家也就這點本事，以大欺小，算什麼東西！」他一邊喊一邊飛快地掃著周圍的地形。
身後是陡坡坡下面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旁邊有棵歪脖子松樹枝椏伸得老長，地上有不少鬆動的石頭，還有他剛才藏起來的半包石灰粉。硬拼肯定拼不過，只能耍陰的。
齊坤被他罵得臉色一沉，拐杖一揮一道風刃劈過去。魏平安早有防備矮身往旁邊一滾，風刃劈在松樹上，碗口粗的樹直接被攔腰砍斷轟隆一聲倒下來。
趁著煙塵瀰漫，魏平安抓起地上的石灰粉照著齊坤的臉就揚了過去，白色粉末漫天散開。「雕蟲小技。」齊坤冷哼一聲衣袖一揮一股勁風掃過去，石灰粉全倒卷回來直奔魏平安。
魏平安趕緊把鍋擋在臉前，石灰粉打在鍋面上簌簌往下掉。就這一眨眼的功夫齊坤已經到了跟前，拐杖帶著勁風狠狠砸在鍋面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魏平安耳朵嗡嗡響，整個人往後飛出去重重撞在樹幹上，後背疼得像裂開了，喉嚨一甜一口血噴出來濺在鍋沿上。血順著紋路往裡滲跟上次一樣一眨眼就沒影了，鍋沿的蝌蚪紋又開始隱隱發燙。
齊坤走過來低頭看著他，眼神貪婪地盯著那口黑鍋：「果然是玄紋鍋……只可惜落在你這種廢物手裡，暴殄天物。」他伸手就要去抓鍋。
魏平安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把鍋往前一送，就在這時鍋里猛地湧出一股暖流順著他的胳膊傳遍全身，剛才被震傷的內臟居然不那麼疼了，一股沉厚的力量從鍋底湧出來聚在鍋沿上，黑光大盛。齊坤臉色一變想收手已經來不及了，轟的一聲黑光撞在他胸口。
齊坤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往後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拐杖都飛出去老遠，他捂著胸口嘴角溢出血來，肋骨斷了好幾根。「不可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平安，「你一個引氣二層，怎麼可能催動玄紋鍋……」
魏平安也不好受，剛才那一下像是把他渾身的靈力都抽空了，丹田裡空蕩蕩的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撐著鍋慢慢站起來腿肚子直打顫。是鍋自己動的不是他催動的，他哪有那本事，可這話不能說。
他故意端著鍋往前邁了一步，裝出一副還有餘力的樣子：「知道你爺爺的厲害了吧？你再過來，我把你轟成渣。」
齊坤捂著胸口眼神陰狠，他看出來了這小子是強弩之末，剛才那一下已經掏空了他。
「裝神弄鬼，」他咬著牙慢慢站起來，「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撐幾下。」他說著又要動手。
魏平安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露餡了。他下意識往後退，腳後跟踩空了，身後就是陡坡，碎石子嘩啦啦往下掉半天聽不到落地的聲音。齊坤一步步逼近臉上帶著獰笑：「跑啊，怎麼不跑了？把鍋留下，我留你全屍。」
魏平安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身後的深淵。下去九死一生，落在齊坤手裡十死無生。他咬了咬牙，媽的賭了。
「想要鍋？」魏平安笑了一聲嘴角還掛著血，笑得有點瘮人，「自己下來撿吧！」他抱著黑鍋往後一仰，整個人直直地墜了下去。風在耳邊呼嘯颳得臉生疼。
齊坤衝到懸崖邊只看到下面雲霧繚繞什麼都看不見，他伸手抓了一把只抓到幾片松針。「該死！」他狠狠踹了一腳石頭氣得胸口發疼，斷了的肋骨又往外滲血，他在崖邊站了半天下面一點動靜都沒有。這麼高的懸崖別說是引氣二層就是築基期掉下去也得摔成肉泥，可惜了那口玄紋鍋。
齊坤陰沉著臉猶豫了一會兒終究不敢下去找，崖底是有名的亂葬溝瘴氣重毒蟲多進去了難出來。「哼，算你小子命好，死得痛快。」他啐了一口捂著胸口慢慢轉身回去了。
崖底。魏平安是被疼醒的。渾身骨頭像碎了一樣動一下就鑽心地疼，他趴在一堆厚厚的腐葉上，身上壓著那口黑鍋，正好墊在胸口沒直接摔在石頭上。是鍋救了他一命。
他想爬起來可胳膊軟得像麵條，撐了兩下都沒撐起來又重重摔回去，眼前一陣陣發黑頭暈得厲害。他側過頭臉貼在潮濕的泥土上，能聞到腐葉和霉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周圍黑黢黢的只有頭頂一線天光，雲霧在身邊飄涼絲絲的。不知道蘇茵和張禾跑出去了沒有，不知道宗門什麼時候能來人，也不知道這崖底有沒有別的東西。他想抬手摸摸鍋，手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眼皮越來越沉像墜了鉛塊。
就在他快要暈過去的時候，不遠處的草叢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很慢很輕，一點點往這邊挪，像是有什麼東西聞到了血腥味正在慢慢靠近。魏平安想睜眼，可眼皮重得抬不動，他只能憑著感覺把懷裡剩下的半包辣椒粉摸出來拿在手心。
腳步聲停在了他身邊，一道陰影罩下來遮住了頭頂僅有的光，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張禾直接癱在了地上，臉白得像紙，咳得直喘，血沫子從嘴角往外溢。「是老祖……齊玄……」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三十年前就該坐化的老怪物，居然靠血祭活過來了……他剛出關，第一件事肯定是封山。」
蘇茵扶著樹幹站著，左臂的傷口繃開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血坑。她摸出傳訊符捏在手裡，靈力往裡灌了半天，符紙只亮了一下就暗了，跟塊死木片似的。「封了。」她聲音發啞，「整座落霞谷都被他的血氣罩住了，傳訊符發不出去。」
魏平安的心沉到了底。封山。老怪物剛醒就封山，擺明了要把山里活物全清乾淨，免得走漏風聲。他們仨現在就是瓮里的鱉，跑都沒地方跑。
「東邊有個隘口。」張禾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喘了好半天才順過氣，「是以前獵戶踩出來的，窄得很，不在齊家的布防圖上。往那邊走，說不定能衝出去。出了隘口就是官道，離宗門據點近。」
「有多遠？」魏平安問。
「少說三十里。」
三十里。擱平時全力跑，兩個時辰也就到了。可現在後面有齊家的人追，天上有血氣罩著，路邊還指不定藏著什麼妖魔鬼怪。
「走。」蘇茵當機立斷，彎腰扶起張禾，「能跑多遠算多遠。總留在這兒，等他緩過勁來，咱們誰都跑不掉。」
魏平安沒廢話，把張禾的另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張禾看著瘦，壓在身上卻沉得很，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後背的鍋硌著腰，鈍疼鈍疼的。
三人沒敢走大路，專挑樹木最密的山溝鑽。草葉刮在臉上，拉出細細的血口子，黏糊糊的。沒人說話，只有急促的喘氣聲和踩在腐葉上的咯吱聲，混著遠處時不時傳來的獸吼，壓得人胸口發悶。魏平安跑兩步就回頭看一眼，身後的血光越來越濃，像漲潮似的，慢慢往這邊漫。
齊家的人還沒追上來，可那股子陰冷的殺意，隔著幾里地都能感覺到。他心裡清楚，老怪物剛醒，氣血不穩，一時半會兒親自追不上來，可他手底下的人不少，真要撒開網搜，他們仨藏不住。
跑了約莫十來里地，前面的林子忽然密得不像話。參天古樹一棵挨著一棵，枝椏纏在一起，遮得連天光都漏不下來，地上鋪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死人身上。
「不對勁。」蘇茵先停了腳，把張禾靠在樹幹上，長鞭悄無聲息地握在手裡，「太靜了。」
魏平安也覺出不對。連蟲鳴都沒有，死靜死靜的，只有風颳過樹梢的嗚嗚聲，跟哭似的。他剛想開口說繞路，左邊的灌木叢忽然動了。
突然幾道黑影竄出來，刀光閃著冷芒，直奔三人面門——是齊家的子弟，個個臉上抹著黑灰，手裡的刀都淬了毒，泛著烏光。
「在這兒！」領頭的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細，「抓住他們，老祖有賞！」
蘇茵鞭子一甩，黑練似的抽出去，正抽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上。骨頭咔嚓一聲脆響，刀掉在地上，那人捂著胳膊慘叫。魏平安把張禾往樹後面一推，解下黑鍋端在手裡，迎上衝過來的兩個人。
刀砍在鍋面上噹噹響，火星子濺得滿臉都是，他借著反震的力道往前一撞，鍋沿正頂在那人胸口，對方悶哼一聲往後倒出去老遠，半天爬不起來。都是引氣五六層的子弟，不算難對付，可架不住人多。前後左右又竄出來十幾個，把三人團團圍住，刀光密得像網劈頭蓋臉往下落。蘇茵咬著牙硬撐，鞭子舞得密不透風，可左臂的傷口越扯越大，動作漸漸慢了，一個齊家子弟瞅准空子一刀劃在她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深口子。
「師姐！」魏平安喊了一聲，想過去幫忙，被兩個人纏住脫不開身。他心裡急，手上也狠了，把鍋掄圓了砸，專往人腦袋上砸，砸中一個懵一個。又摸出兩包迷藥粉瞅准風向揚出去，白色粉末順著風飄，沾到的人都捂著臉倒在地上打滾，疼得直叫。場面一下子亂了。
「走！」魏平安喊了一聲，重新背起鍋，扶起張禾，蘇茵在後面斷後，三人往林子深處沖。
跑出去沒多遠，蘇茵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你怎麼樣？」魏平安扶住她。
「沒事，」她臉色發白，嘴唇都沒了血色，「刀上有毒……不重，能撐。」
魏平安低頭看她的胳膊，傷口周圍已經發黑了，腫得老高，哪是不重，再撐半個時辰整條胳膊都得廢。他咬咬牙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是鄭老頭給的解毒丹一共就三粒，倒出一粒塞給蘇茵：「先吃了壓一壓。」
蘇茵沒推辭接過來吞了下去，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順著喉嚨往下走，胳膊上的麻意稍微退了點。「謝了。」
「客氣啥。」魏平安擺擺手，心裡卻沉得很，「再這麼跑下去不是辦法。齊家的人越聚越多，咱們還沒到隘口就得被耗死。」
張禾咳了兩聲，氣息更弱了：「前面……前面有個岔路口，往左是去隘口的小路，往右是黑松坡，路險林子密容易躲。他們肯定猜我們往隘口跑……」魏平安立刻懂了，聲東擊西。可總得有人去引開追兵。他看了看蘇茵，又看了看快暈過去的張禾，蘇茵有傷還得照顧張禾，引不開人，只有他。
他有鍋，能扛能跑，鑽林子的本事也強。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瘋了吧，引開追兵，那就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搞不好就折在裡面了。可他看著蘇茵發白的臉，看著張禾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腳像是釘在地上了。真扔下他們自己跑，他做不到，不是什麼大義凜然，就是覺得不地道。人家姑娘剛才還替他擋了一刀，張禾也沒得罪過他，就這麼扔了人，往後夜裡睡不著覺。
「這樣。」魏平安深吸一口氣，把黑鍋往上託了托，「待會兒到了岔路口，你們往左走，去隘口。我往右，把人引去黑松坡。等我甩開他們，就繞過去跟你們匯合。」
「不行。」蘇茵立刻否決，「太危險了。齊家的人里有築基期的長老，你一個引氣二層，遇上了根本跑不掉。」
「那怎麼辦？」魏平安看著她，「咱們仨一塊兒走，誰也跑不掉。我有鍋，能擋幾下，鑽林子也快，他們抓不著我。你帶著張禾趕緊去隘口，出去了就發信號叫人，我撐到宗門來人就行。」他說得輕鬆，心裡其實七上八下的，撐到宗門來人？鬼知道宗門什麼時候能來，說不定他都涼透了援兵還在路上。可沒別的法子了。蘇茵還想說什麼，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密密麻麻的越來越近，還有人喊著「往那邊跑了」。沒時間猶豫了。
「就這麼定了！」魏平安推了她一把，又把剩下的解毒丹和乾糧都塞給她，「趕緊走！出去了記得給我燒點紙……不是，記得叫援兵！」他說完不等蘇茵回話，故意大喊一聲：「齊家人聽著！你爺爺在這兒呢！有種過來抓我啊！」喊完他端著黑鍋撒腿就往右邊的黑松坡跑，一邊跑一邊往身後扔石頭弄出老大的動靜。
追兵果然被引過來了，呼啦啦一群人跟著他的聲音往黑松坡追。蘇茵站在岔路口看著魏平安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手指捏得發白。
「蘇師姐……我們……」張禾虛弱地開口。
「走，」蘇茵咬著牙，眼眶有點紅，「趕緊去隘口，發信號，叫人來救他。」她扶著張禾轉身往左邊的小路走，腳步很快，沒回頭。
魏平安在林子裡瘋跑。樹影在身邊往後掠，松針扎在臉上疼得很，他不敢回頭，只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人喊著「別讓他跑了」。黑松坡的樹又高又密，地上全是松針滑得很，他跑的時候特意繞著大樹走，專挑枝椏低的地方鑽，後面的人個子高經常被樹枝刮到，速度慢了不少。
跑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他瞅准機會往旁邊的灌木叢里一鑽，屏住呼吸縮著。追兵呼啦啦從他面前跑過去，沒發現他。
魏平安鬆了口氣，剛想出來換個方向，頭頂忽然傳來一聲冷哼：「小耗子，還想躲？」一道黑影從樹上落下來，黑袍子瘦長臉留著山羊鬍，手裡拿著根龍頭拐杖，眼神陰鷙，修為壓得人喘不過氣——是齊家二長老齊坤，築基初期的修為。
魏平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怕什麼來什麼，他沒廢話轉身就跑。齊坤冷笑一聲拐杖往地上一頓，一道土刺從地面竄出來直奔魏平安的腳。魏平安往前一撲摔在地上打了個滾才躲開，土刺擦著他後背過去劃破了衣服，在鍋沿上磕出一道白印。
「跑？我看你往哪跑。」齊坤慢悠悠地往前走，拐杖點在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催命符，「把玄紋鍋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不然，我把你骨頭一根根拆了。」
魏平安爬起來背靠著一棵大松樹，端著鍋擋在身前，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心臟砰砰跳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築基期，他連引氣三層都沒到，跟築基期打跟雞蛋碰石頭沒區別，剛才那一下全靠躲，再來幾下他躲不開。
「想要鍋？」魏平安喘著氣故意扯著嗓子喊，「有本事自己過來拿啊！你們齊家也就這點本事，以大欺小，算什麼東西！」他一邊喊一邊飛快地掃著周圍的地形。
身後是陡坡坡下面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旁邊有棵歪脖子松樹枝椏伸得老長，地上有不少鬆動的石頭，還有他剛才藏起來的半包石灰粉。硬拼肯定拼不過，只能耍陰的。
齊坤被他罵得臉色一沉，拐杖一揮一道風刃劈過去。魏平安早有防備矮身往旁邊一滾，風刃劈在松樹上，碗口粗的樹直接被攔腰砍斷轟隆一聲倒下來。
趁著煙塵瀰漫，魏平安抓起地上的石灰粉照著齊坤的臉就揚了過去，白色粉末漫天散開。「雕蟲小技。」齊坤冷哼一聲衣袖一揮一股勁風掃過去，石灰粉全倒卷回來直奔魏平安。
魏平安趕緊把鍋擋在臉前，石灰粉打在鍋面上簌簌往下掉。就這一眨眼的功夫齊坤已經到了跟前，拐杖帶著勁風狠狠砸在鍋面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魏平安耳朵嗡嗡響，整個人往後飛出去重重撞在樹幹上，後背疼得像裂開了，喉嚨一甜一口血噴出來濺在鍋沿上。血順著紋路往裡滲跟上次一樣一眨眼就沒影了，鍋沿的蝌蚪紋又開始隱隱發燙。
齊坤走過來低頭看著他，眼神貪婪地盯著那口黑鍋：「果然是玄紋鍋……只可惜落在你這種廢物手裡，暴殄天物。」他伸手就要去抓鍋。
魏平安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把鍋往前一送，就在這時鍋里猛地湧出一股暖流順著他的胳膊傳遍全身，剛才被震傷的內臟居然不那麼疼了，一股沉厚的力量從鍋底湧出來聚在鍋沿上，黑光大盛。齊坤臉色一變想收手已經來不及了，轟的一聲黑光撞在他胸口。
齊坤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往後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拐杖都飛出去老遠，他捂著胸口嘴角溢出血來，肋骨斷了好幾根。「不可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平安，「你一個引氣二層，怎麼可能催動玄紋鍋……」
魏平安也不好受，剛才那一下像是把他渾身的靈力都抽空了，丹田裡空蕩蕩的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撐著鍋慢慢站起來腿肚子直打顫。是鍋自己動的不是他催動的，他哪有那本事，可這話不能說。
他故意端著鍋往前邁了一步，裝出一副還有餘力的樣子：「知道你爺爺的厲害了吧？你再過來，我把你轟成渣。」
齊坤捂著胸口眼神陰狠，他看出來了這小子是強弩之末，剛才那一下已經掏空了他。
「裝神弄鬼，」他咬著牙慢慢站起來，「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撐幾下。」他說著又要動手。
魏平安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露餡了。他下意識往後退，腳後跟踩空了，身後就是陡坡，碎石子嘩啦啦往下掉半天聽不到落地的聲音。齊坤一步步逼近臉上帶著獰笑：「跑啊，怎麼不跑了？把鍋留下，我留你全屍。」
魏平安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身後的深淵。下去九死一生，落在齊坤手裡十死無生。他咬了咬牙，媽的賭了。
「想要鍋？」魏平安笑了一聲嘴角還掛著血，笑得有點瘮人，「自己下來撿吧！」他抱著黑鍋往後一仰，整個人直直地墜了下去。風在耳邊呼嘯颳得臉生疼。
齊坤衝到懸崖邊只看到下面雲霧繚繞什麼都看不見，他伸手抓了一把只抓到幾片松針。「該死！」他狠狠踹了一腳石頭氣得胸口發疼，斷了的肋骨又往外滲血，他在崖邊站了半天下面一點動靜都沒有。這麼高的懸崖別說是引氣二層就是築基期掉下去也得摔成肉泥，可惜了那口玄紋鍋。
齊坤陰沉著臉猶豫了一會兒終究不敢下去找，崖底是有名的亂葬溝瘴氣重毒蟲多進去了難出來。「哼，算你小子命好，死得痛快。」他啐了一口捂著胸口慢慢轉身回去了。
崖底。魏平安是被疼醒的。渾身骨頭像碎了一樣動一下就鑽心地疼，他趴在一堆厚厚的腐葉上，身上壓著那口黑鍋，正好墊在胸口沒直接摔在石頭上。是鍋救了他一命。
他想爬起來可胳膊軟得像麵條，撐了兩下都沒撐起來又重重摔回去，眼前一陣陣發黑頭暈得厲害。他側過頭臉貼在潮濕的泥土上，能聞到腐葉和霉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周圍黑黢黢的只有頭頂一線天光，雲霧在身邊飄涼絲絲的。不知道蘇茵和張禾跑出去了沒有，不知道宗門什麼時候能來人，也不知道這崖底有沒有別的東西。他想抬手摸摸鍋，手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眼皮越來越沉像墜了鉛塊。
就在他快要暈過去的時候，不遠處的草叢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很慢很輕，一點點往這邊挪，像是有什麼東西聞到了血腥味正在慢慢靠近。魏平安想睜眼，可眼皮重得抬不動，他只能憑著感覺把懷裡剩下的半包辣椒粉摸出來拿在手心。
腳步聲停在了他身邊，一道陰影罩下來遮住了頭頂僅有的光，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