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齊家叛變
此時齊家的四個家丁正抬著麻布袋子往亂葬崗走。
腳步踩在腐葉上，咯吱咯吱，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林子裡聽得人牙根發酸。
袋角垂著半塊蒼霞宗腰牌，銅製的，沾了血，隨著抬袋人的步子一晃一晃，偶爾磕在袋邊的鐵鍬上，發出細小的金屬碰撞聲。
魏平安扒著樹幹，指尖摳進樹皮里。
後背的鍋隔著布衫發燙，溫度一點點往上竄，像是貼了塊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烙鐵。
他沒敢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胸口只敢微微起伏，吸進來的氣在嗓子眼裡分成好幾截，一點一點往外吐。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大柳村鬧饑荒那年，村頭老李家餓死了三口，他還幫著抬過棺材。
那棺材板薄得跟紙似的，抬在肩上輕飄飄的，裡面的人瘦成了一把骨頭。
可那是餓死的，是天災，不是人禍。
眼前這四個家丁抬屍體的架勢，不慌不忙，步子穩當，鐵鍬扛在肩上還沾著新土，一看就不是頭一回幹這活兒。
死人不可怕。敢殺宗門弟子還大搖大擺抬出去埋的活人，才可怕。
旁邊的孫岩身子抖了一下。拿著尋氣令的手全是汗，指節泛白，令牌早就涼透了，跟塊從河底撈上來的死石頭似的，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
他本來以為就是走個過場，進山晃一圈，撿點無關痛癢的線索，回去交差了事。
功勞穩穩落在自己頭上，回頭叔再給升個外門執事副手，風光得很。誰能想到真撞上人命。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剛發出點氣音，就被一隻手死死捂住了嘴。
魏平安的手帶著藥粉味，糙得很，掌心的老繭硌在他嘴唇上又硬又扎。力道卻大，捂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孫岩扭頭瞪，正對上魏平安的眼睛，那雙眼睜得圓，黑眼珠壓著，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別出聲。
那眼神里沒有慌。只有一種從小摸魚摸慣了的警惕，跟蹲在雞窩旁邊撞見黃鼠狼時一模一樣，不動，不跑，不出聲，等它先走。孫岩氣不打一處來，卻也真不敢出聲了。
一直等到四個家丁埋完屍體、扛著鐵鍬往回走，身影徹底消失在齊家院牆後面，魏平安才鬆開手。
孫岩猛地推開他，壓低聲音喘氣：「你幹什麼！捂死我了！」
「想死你就大點聲。」魏平安蹭了蹭手上的灰，蹲下身扒拉腳邊的草，頭也不抬，「剛埋的就是張禾，人都涼透了。咱們仨現在過去，正好給人湊數。」
「胡說八道！」孫岩臉色發白，嘴卻硬得很，「齊家是宗門附屬家族，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殺宗門弟子！肯定是誤會，說不定那是散修的屍體，腰牌是撿的！」
魏平安抬頭看他。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傻子。
蘇茵從樹後面繞出來。她剛才爬得高，蹲在粗枝椏上把院子裡的動靜看了個大概。墨綠色的衣袍上沾了幾根松針，她隨手掃掉，鞭子在手裡轉了半圈穩穩握住，動作利落得沒有半分多餘。
「不是誤會。」她聲音冷，冷得像山澗里冬天不化冰的石頭，「院牆裡有屏蔽陣，等級不低。後院有血味，很重，不止一個人的。
張禾的氣息最後消失在這兒，人十有八九是被他們扣了。
剛才抬出去的，不一定是他。」
魏平安心裡動了一下。
沒死？沒死更麻煩。死了頂多回去報個信，執法堂派人來處理，他一個雜役跟在後面打打下手就行。
沒死就得救人，救人就得往裡沖，衝進去就是刀山火海。他蹲在石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鍋沿，一下，又一下，指甲磕在鐵面上發出叮叮的輕響。
「我的意思是先撤。」他開口了，語氣像是在算帳，「咱們仨，兩個引氣二層，一個引氣四層。人家家裡有陣法，還敢殺宗門弟子，指不定藏著築基的老怪物。
得趕緊回去報信，叫長老來，最穩妥。」
「不行。」蘇茵直接否決，連猶豫都沒猶豫，「執法堂的規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現在連裡面什麼情況都沒摸清就回去，我沒法交代。」
「交代重要還是命重要？」魏平安有點急，嗓門壓不住地往上提了提，「師姐你是內門弟子金貴，我們倆就是雜役，死了也就死了。犯不著一塊兒往裡搭。」
「你要是怕，你可以自己走。」蘇茵瞥他一眼，語氣沒波瀾，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沒人攔你。」
魏平安噎住了。
他倒是想走。可真自己跑了，回頭蘇茵活著回去，隨便給扣個臨陣脫逃的帽子，孫執事再添油加醋一番，他別說在蒼霞宗待了，能不能活著下山都兩說。
孫執事那張黑臉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陰沉沉的，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
孫岩在旁邊聽著，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回去肯定不行，他叔讓他搶功勞，空手回去指定挨罵。
進去也危險，萬一折在裡面，啥功勞都沒用。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思慮周全的模樣：「我覺得吧，也不能全撤，也不能硬闖。
要不這樣，咱們晚上摸進去探探底，摸清楚張禾在哪、有沒有築基修士，再決定救不救。真不行咱們再撤也不遲。」說完他看向蘇茵，等著她點頭。
蘇茵沉吟了片刻，轉頭看魏平安：「你覺得呢？」
魏平安心裡翻了個白眼。都這麼說了他還能說啥。
「行吧。」他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晚上探路我去，你們倆在外頭接應。我熟門熟路跑得快，真出事了你們也能跑。」
他打得好算盤。進去晃一圈，隨便看兩眼就撤，既不算抗命，也不用真拼命。真遇上事，他有鍋有藥粉，鑽林子的本事比誰都強，後山的每一條獸道、每一個土坑他都摸得門兒清，閉著眼都能跑出去。
蘇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卻像是把他從裡到外看了個透。
但她沒戳破，只是說：「一起進去。裡面有陣法，你一個人容易迷路。子時動手，換崗的時候防守最松。」
魏平安撇撇嘴，沒反駁。反正真出事他肯定第一個跑。
接下來的大半天，三人都在林子深處貓著。
魏平安沒閒著，他圍著齊家院牆繞了兩大圈，把周圍的地形摸得清清楚楚，哪片灌木叢密得能藏人，哪塊石頭後面有個土洞，哪棵樹爬上去能看見後院，哪段牆根底下堆著雜物可以墊腳。
每一樣都記在心裡，反覆過了好幾遍，記得比小時候背村口土地廟的對聯還熟。
他又找了些韌性好的藤蔓，編了兩個繩鉤，拽了拽，結實，揣進懷裡。懷裡的藥粉也重新分了類：迷藥、石灰、辣椒粉，各用草紙包成小包，分別塞在左右袖口和懷裡最順手的地方，抬手就能摸著，不用看不用翻。
又把僅有的兩張防禦符找出來貼在胸口，隔著布衫按了按。符紙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踏實了一點，雖然也就一點。
忙完這些，他靠在樹幹上啃干餅。餅硬得硌牙，咬一口嘎嘣響，他就著水囊里的涼水慢慢咽，眼睛沒閒著，盯著齊家的方向，時不時掃一眼。
蘇茵在不遠處打坐。背靠著一塊巨石，鞭子橫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搭在鞭柄。她左臂的傷口又滲血了，墨綠色的袖管染成深褐色，貼在皮膚上。她像是沒感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魏平安嚼著餅看了兩眼，心裡嘀咕：這師姐看著嬌，倒是比孫岩那軟骨頭硬氣多了。他摸出個小紙包，隨手扔了過去。紙包划過一道弧線，落在蘇茵腿邊。
「自己配的，比宗門發的好用。」他含糊地說，嘴裡還嚼著餅，聲音含混不清，「敷上點，不然晚上動手該扯著疼了。」
蘇茵拿起紙包，打開看了一眼。黃褐色的粉末，細得很，聞著有淡淡的參香。
她抬眼看向魏平安，對方已經轉過去了，正對著樹幹踢石子，後腦勺對著她，耳朵尖卻有點紅。
她沒說謝。倒了點粉末敷在傷口上，涼絲絲的，刺痛感很快就壓下去了。她把剩下的藥粉收進懷裡，閉上眼接著打坐。
孫岩躲在另一邊，偷偷摸出傳訊符捏了半天。符紙一點光都沒有，死沉沉的，連他叔都聯繫不上。
他越想越慌，心裡把魏平安罵了八百遍，要不是這掃把星，自己哪用遭這份罪。等回去，非讓叔把他扔去礦山不可。
太陽一點點沉下去。天擦黑的時候起了風，風卷著山霧往谷里灌，涼颼颼的，直往領口裡鑽。
齊家宅院裡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隔著霧看，朦朦朧朧的，像墳頭的鬼火。
子時一到，三人準時摸到後牆根。牆不高，一丈出頭，牆頂插著碎瓷片，磨得尖尖的。夜裡露氣重，瓷片上凝著水珠，泛著冷光。
魏平安掏出繩鉤往上一甩，鉤子勾住牆沿，拽了拽，挺結實。「我先上。」他壓著聲音，踩著牆縫，幾下就竄了上去，蹲在牆頭上往下看。
後院空蕩蕩的。種著一排不知名的紅果樹，枝椏伸得老長，地上鋪著青石板，夜裡泛著冷光。遠處的角樓里站著兩個守衛，抱著刀，正打哈欠。他衝下面揮了揮手。
蘇茵第二個上來，動作輕，落在牆頭上跟片葉子似的，沒發出半點聲響。孫岩最後上，笨手笨腳的，腳一滑差點踩在瓷片上，魏平安伸手拽了他一把，才沒弄出動靜。
三人先後跳進院子，落在果樹旁邊的草叢裡。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腿，涼冰冰的，貼在腳踝上。
院子裡靜得邪性。連蟲鳴都沒有，只有風颳過樹枝的嗚嗚聲，跟誰在哭似的。魏平安後背的鍋又開始發燙，比白天更厲害，燙得隔著布衫都灼皮膚。
他扯了扯蘇茵的衣袖，指了指自己的後背，又搖了搖頭。蘇茵懂了，點點頭，示意他跟上。
三人貼著牆根往正堂的方向摸。路過那片紅果樹的時候，一股甜香味飄過來，膩乎乎的，聞著頭暈。
魏平安鼻子動了動，這味道不對勁，跟當年村里巫婆跳大神燒的香有點像，聞多了犯困。
他趕緊掏出三塊布巾，倒了點清水，分別遞給蘇茵和孫岩，示意他們捂住口鼻。孫岩嫌布巾髒，皺著眉不想接，被蘇茵冷冷掃了一眼，才不情不願地捂上了。
往前走了沒幾步，魏平安忽然頓住腳。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咯噔，咯噔，像是木頭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就在他左後方，離得極近，近得能感覺到一股涼氣吹在後頸窩。涼颼颼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沒回頭。
小時候村里老人說過，走夜路聽見身後有人跟，別回頭。人肩上兩盞燈，回頭就滅一盞。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蘇茵，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往後指了指。
蘇茵腳步沒停，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往後掃了一眼，空的，什麼都沒有。她沖魏平安搖了搖頭。
可魏平安聽得清清楚楚。那腳步聲跟著他們的節奏走，他們快它就快，他們慢它就慢，像黏在身後的影子，甩不掉。
孫岩也聽見了。他臉刷一下就白了，腿肚子開始打轉，下意識想跑，被蘇茵一把按住肩膀。
蘇茵猛地停步，轉身，長鞭脫手而出。鞭子像條黑蛇抽向身後的空地，啪的一聲，鞭梢狠狠抽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石板上空空如也，可腳步聲停了。
三人剛鬆了半口氣，旁邊的果樹上，一顆紅果子「啪嗒」掉下來，滾到魏平安腳邊。果子裂開一條縫，裡面不是果肉，是一張小小的人臉。眼睛閉著，嘴角往上翹，笑得詭異。
緊接著噼里啪啦一陣響，滿樹的果子接二連三往下掉。
一個個都裂開了嘴，奶聲奶氣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反反覆覆就那幾個音，甜膩膩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它們從地上爬起來，長出細細的小手小腳，手拉著手，圍著三人轉圈。越轉越快，笑聲也越來越尖。
「什麼鬼東西！」孫岩失聲喊了一句，抬手就打出一道風刃。
風刃劈在果子上，當場劈得稀爛，紅色的汁水濺了一地，腥甜腥甜的。可那些碎塊在地上滾了兩圈，又重新拼回原樣，笑得更歡了，撲上來就往人身上爬。
「是果傀，精血養的，汁水有毒。」蘇茵眉頭緊鎖，長鞭舞成一圈黑幕，把三人護在中間，「別碰汁水！」
魏平安沒慌。他早有準備，左手一抬，袖口滑出兩包石灰粉，撕開紙包，對著周圍一圈就揚了出去。
白色粉末漫天散開，像下了場小雪。那些果傀碰到石灰，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白煙，一個個都蔫了，滾回樹下不動了，變回普通的果子模樣。
「管用。」魏平安小聲嘀咕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
蘇茵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小時候掏鳥窩，常遇著毒蟲，石灰粉萬能。」魏平安嘿嘿笑了一聲，心裡其實也發毛，只是面上沒露出來。
他知道這只是開胃菜，越往裡走，邪性的東西只會越多。
又摸過兩道院門。離正堂越近，血腥味越濃。鐵鏈拖地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哐當，哐當，從正堂後面的院子裡傳出來，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三人摸到正堂側面的窗戶底下，小心翼翼往裡看。
正堂里點著白蠟燭。燭火被門縫的風吹得晃悠悠的，映得滿屋子影子亂晃。堂上首坐著個黑袍老頭，頭髮鬍子全白了，臉色鐵青，閉著眼打坐。
瘦得跟骷髏似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去。下面站著七八個齊家子弟，都垂著手，大氣不敢出。
堂中間擺著半人高的血缸。缸里泡著密密麻麻的東西，被血沫蓋著看不清。腥氣從缸里往外冒，沖得人眼睛發澀。
魏平安只掃了一眼，胃裡就翻江倒海。他趕緊別過頭，捂住嘴，壓了好半天才壓下去。
蘇茵看得仔細。她看見血缸旁邊的木架上掛著好幾件蒼霞宗弟子的衣衫，還有幾塊腰牌，不止張禾一個。
之前半年裡失蹤的雜役弟子，竟都跟齊家有關。
她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齊家是宗門欽點的守山家族，吃著宗門的供奉，背地裡竟幹著殘殺同門、修煉邪功的勾當。
孫岩也看見了，嚇得往後縮了一下，後背撞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可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誰！」
堂上的黑袍老頭猛地睜開眼，兩道精光直直射向窗戶這邊。
「被發現了！走！」蘇茵低喝一聲，轉身就往後院撤。
魏平安跑得最快。他認準了後牆的方向，悶頭就沖。白天踩過點，路線記得牢，七拐八拐，甩開了兩個追出來的家丁。
院子裡的鑼聲響了，鐺鐺的，刺耳得很。
四面八方都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喊「抓姦細」。火把一支支亮起來，照得滿院子通紅。
「分頭跑！後牆外匯合！」蘇茵喊了一聲。鞭子一甩，抽倒兩個衝過來的齊家子弟，她故意往另一個方向跑，引開大半追兵。
魏平安哪管分頭不分頭，保命要緊。他貼著牆根，專挑黑燈瞎火的小路鑽，仗著身形靈活，幾下就甩開了追兵。
正跑著，斜刺里竄出一道人影。
是白天那個帶路的青衫青年。他臉上沒了半分客氣，陰惻惻地笑著，手裡拿著兩把短刀。刀刃泛著藍光，明顯淬了毒。
「小耗子，往哪跑？」
青年話音未落，短刀直撲魏平安心口。魏平安來不及躲，下意識弓起後背「咣」的一聲悶響，短刀結結實實扎在黑鍋上，火星四濺。
青年愣了一下。他這刀雖說不是什麼寶器，卻也是精鐵打的，尋常木盾一捅就穿，竟扎不進一口黑鐵鍋？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魏平安右手一揚，一包辣椒粉正糊在青年臉上。
「啊！」青年發出一聲慘叫，捂住眼睛疼得直蹦躂。魏平安抬腳就踹，正踹在對方肚子上，把人踹出去老遠。他沒戀戰，轉身接著跑，心裡還嘀咕了一句：可惜了，辣椒粉帶少了。
跑到後牆根，繩鉤還好好掛在牆頭上。他幾下爬上去，翻到牆頂，往下掃了一眼，孫岩正被兩個齊家子弟追著，慌不擇路往側院跑了，離後牆越來越遠。
魏平安蹲在牆頭上，猶豫了兩秒。
救不救？
孫岩這一路沒少給他臉色看，擺明了是孫執事派來整他的。
這種人死了才幹淨。可真要是眼睜睜看著他死，回去宗門查起來，多少有點麻煩。
就猶豫這兩秒，側院那邊又衝出來三個人，手裡都拿著刀，把孫岩團團圍住。孫岩嚇得腿都軟了，劍都握不穩，嘴裡喊著「別過來，我叔是執事」聽得魏平安直皺眉。
沒用的東西。
他正想再等等看有沒有轉機，下面忽然有人喊：「牆頭上有人！」幾支飛鏢直奔他射過來。
魏平安趕緊縮脖子，飛鏢擦著頭皮過去，釘在牆頭上嗡嗡直顫。
「媽的，自身都難保了，管他死活。」他罵了一句，轉身就往下跳。腳剛落地，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然後就沒聲了。
魏平安心裡咯噔一下。死了？
他沒敢多待，一頭鑽進林子，往之前約定的匯合點跑。跑了約莫一刻鐘，才慢下來，扶著樹幹喘氣。林子黑漆漆的，風颳過樹葉，嘩嘩響。
匯合點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蘇茵已經在那兒了，臉上沾了點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看見魏平安一個人回來，她眉頭一皺：「孫岩呢？」
「被圍住了，沒跑出來。」魏平安喘著粗氣，「我聽見一聲慘叫……估計懸了。」
蘇茵沉默了。孫岩是執事堂的人，是孫執事的親侄子。就這麼死在齊家，回去沒法交代。
「他身上有傳訊符嗎？」魏平安問。
「有，但是被陣法擋住了，傳不出去。」蘇茵靠在石頭上，閉了閉眼，「至少得跑出五十里，才能脫離陣法範圍。」
正說著，林子裡傳來腳步聲，還有呼喝的聲音。
火把的光從樹縫裡透過來，晃來晃去的。
「走！」蘇茵拽了魏平安一把，兩人往林子深處跑。
一口氣跑了大半個時辰，後面的腳步聲才漸漸遠了。兩人找了個隱蔽的山洞鑽進去歇腳。
洞裡潮乎乎的，有股霉味。魏平安摸出火摺子，點著一小堆乾草，火光跳了跳，映得兩人臉上忽明忽暗。
「張禾還活著。」蘇茵忽然開口。魏平安抬頭看她。
「我被追的時候繞到過後院，看見地牢了。」蘇茵聲音有點啞，嗓子像是被煙燻過，「張禾被關在囚籠里，還有氣。
齊家在搞血祭，用修士精血養他們家老祖的肉身。張禾是最後一個祭品，還差一個時辰血祭就成了。」
魏平安心裡一沉。血祭老祖，這四個字聽著就不是他們能摻和的事。
「那更得走了。」他把乾柴往火堆里推了推，「趕緊出去報信，叫宗門派長老來。再晚，等他們家老祖醒了，咱們想走都走不了。」
「不行。」蘇茵抬起頭，眼神很堅定，沒有半分動搖，「現在回去再帶人過來，至少要一天一夜。那時候張禾早就成祭品了。執法堂的弟子，不能眼睜睜看著同門送死。」
魏平安看著她，有點看不懂。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麼同門不同門。
「師姐你別犯傻。」他語氣實在，沒有半分虛的，「咱們倆加起來，都不夠那黑袍老頭一隻手打的。進去就是送菜，救不了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
「要走你自己走。」蘇茵站起身，鞭子握在手裡，「我自己去救。」
她說著就往洞口走。
魏平安看著她的背影，氣得牙痒痒。這女人怎麼一根筋呢。他蹲在地上，抓了抓頭髮，心裡天人交戰。
走？現在走肯定能活。回頭就說跟蘇茵失散了，她自己去救人，自己好不容易才跑出來報信，誰也挑不出錯。
可真就這麼走了？
蘇茵雖說性子冷，可也沒害過他。白天還給了他一瓶解毒丹，剛才被追的時候，也是她引開了大半追兵。就這麼把她扔在這兒，跟餵狼有什麼區別。
魏平安長這麼大一直惜命。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從沒主動往火坑裡跳過。可這一次，腳像是釘在地上了。
他嘆了口氣，罵了句「真他媽晦氣」，抓起黑鍋追了出去。
「等等！」
蘇茵停在洞口，回頭看他。
「要去也行，不能硬闖。」魏平安跑過去，喘著氣，「得想個法子。齊家不是缺祭品嗎？咱們就給他們送個『祭品』過去，調虎離山。」
蘇茵看著他：「你想怎麼做？」
魏平安湊過去，壓低聲音，把自己的主意說了一遍。蘇茵越聽眉頭越舒展，末了看了魏平安一眼，眼神有點複雜，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你這腦子倒是沒白長。」
「那是，保命的本事我多著呢。」魏平安嘿嘿笑，笑完又垮了臉，「就是有點冒險，成不成還兩說。真敗了，咱倆都得餵他們家老祖。」
「總比看著他死強。」蘇茵說。
兩人歇了半個時辰，恢復了點靈力。魏平安把身上的藥粉符紙又清點了一遍，能用上的全揣在順手的地方。又抱起黑鍋，用手指敲了敲鍋面，發出悶悶的聲響。
「今晚就靠你了。」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黑鍋安安靜靜的，沒反應。
魏平安撇撇嘴，把鍋重新背好。
兩人趁著夜色又摸回了齊家附近。按照計劃，魏平安負責引開人。
他繞到齊家前門，找了個上風的位置，把早就準備好的硫磺、乾草和狼糞堆在一起，點著了火。
濃煙滾滾，帶著刺鼻的臭味，順著風往宅院裡灌。
「走水啦！前門走水啦！」他扯著嗓子喊，喊完趕緊躲到旁邊的大石頭後面。
宅院裡頓時亂了。前門的守衛大喊著救火，不少人拎著水桶往這邊跑，腳步聲雜沓。蘇茵趁機從後牆翻進去，直奔後院地牢。
地牢門口守著兩個人，正伸著脖子往前門的方向看。蘇茵悄無聲息地摸過去，手起鞭落，兩下就把人打暈了。
地牢里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混著血腥味。
「張禾！」她壓低聲音喊。
「……蘇師姐？」角落裡的囚籠里傳來微弱的聲音。張禾被鐵鏈鎖著，臉上都是血污，眼神渙散，氣若遊絲。
「是我。」蘇茵走過去，掏出短劍劈鎖鏈。鎖鏈粗，劈了好幾下才斷。她扶起張禾，「能走嗎？」
「能……」張禾撐著她的胳膊站起來，腳步虛浮，「快……快走……老祖……快醒了……」
「先出去再說。」蘇茵扶著他往外走。
剛走到地牢門口，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從廊下傳來：「想去哪啊？」
黑袍老頭站在不遠處，身後跟著十幾個齊家子弟，舉著火把，把路堵得嚴嚴實實。火光照著老頭鐵青的臉，跟活鬼似的。
「蘇茵，蒼霞宗執法堂弟子。」老頭舔了舔嘴唇，眼神貪婪，「細皮嫩肉的，精血肯定比那些雜役純得多。正好，送上門的最後一個祭品。」
蘇茵臉色一變，把張禾護在身後，長鞭橫在身前：「齊奎，你叛出宗門修煉邪功，就不怕蒼霞宗大軍壓境，滅你全族？」
「滅我全族？」老頭哈哈大笑，笑聲刺耳，「等我血祭大成，築基後期修為，你們宗門那幾個長老奈我何？」
他一揮手，齊家子弟蜂擁而上。
蘇茵咬著牙迎上去，長鞭舞得密不透風。可對方人多，齊奎還在一旁壓陣，她漸漸支撐不住。左臂的傷口越扯越大，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
前門那邊，魏平安等了半天沒見人出來，心裡暗道不好。他繞到後院牆根，往裡一聽，打鬥聲、呵斥聲響成一片。
壞了，被堵住了。
他蹲在牆頭上，心裡飛快地盤算。跑嗎？現在跑肯定能跑掉，蘇茵和張禾死在裡面，跟他沒關係。
可腳像是粘在牆頭上了。他想起白天蘇茵接藥粉的樣子，想起她擋在前面引開追兵的背影。
「媽的，老子真是瘋了。」
他罵了一句，摸出懷裡所有的爆符和藥粉，又把黑鍋解下來端在手裡。深吸一口氣，從牆頭上跳下去，正好落在打鬥的圈子邊上。
「齊老頭！你爺爺在這兒呢！」
他扯著嗓子喊，把手裡的爆符一股腦全扔了過去。
轟轟轟幾聲巨響，火光沖天。齊家子弟被炸得東倒西歪，陣型瞬間亂了。蘇茵趁機拉著張禾往後退。
「你怎麼又回來了！」她又驚又怒。
「我總不能把你扔在這兒吧。」魏平安端著鍋擋在她身前，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濕了，「再說了，你要是死了，回頭執法堂找我算帳，我更倒霉。」
嘴上說得輕鬆，他心裡其實砰砰直跳，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齊奎被炸了一下，黑袍都破了，氣得臉色鐵青。「小雜碎，找死！」他抬手一掌拍過來，掌風帶著腥氣，直奔魏平安心口。築基期的威壓壓下來，魏平安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想都沒想，把黑鍋往前一擋。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魏平安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好幾米，重重摔在地上，後背撞在石階上，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可手裡的鍋還好好的，連個裂紋都沒有。
齊奎愣在原地，看著魏平安手裡的黑鍋，眼裡先是疑惑，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貪婪。
「玄紋鍋……居然是上古玄紋鍋！」他聲音都發顫了，「難怪能擋我一掌！你個小雜碎，怎麼會有這種至寶！」
魏平安趴在地上，咳了兩聲，咳出點血沫子。玄紋鍋？啥玩意兒？
他撐著鍋慢慢站起來，把蘇茵和張禾護在身後。鍋握在手裡，溫溫熱熱的，一股暖流順著掌心往身體裡鑽，剛才被震傷的內臟居然不那麼疼了。
「少廢話！」他裝出一副底氣十足的樣子，「再過來，我把你這破院子砸平！」
齊奎盯著他手裡的鍋，眼神陰狠。他知道玄紋鍋厲害，可他不信一個引氣二層的小娃娃能催動幾分。
「撐門面的東西罷了。」他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你能擋幾下！」
他說著又一掌拍過來，比剛才力道更足。
魏平安咬著牙，舉鍋硬擋。
就在這時，鍋沿那些蝌蚪一樣的紋路忽然一個個亮了起來。黑沉沉的光從紋路里溢出來，順著他的胳膊往身體裡鑽。
丹田裡的氣像是被點燃了，瘋狂地轉起來，一股磅礴的力量從鍋里湧出來，順著他的手臂往前沖。
「轟」的一聲，一道黑色光柱從鍋面衝出去，正撞在齊奎的掌心上。
齊奎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塌陷下去一塊，嘴裡噴出一大口黑血。他撐著地面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平安手裡的鍋，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不可能……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催動玄紋鍋……」
魏平安也傻了。舉著鍋愣在原地，這鍋還能自己放炮？
旁邊的齊家子弟也都嚇傻了，沒人敢上前。蘇茵也愣住了，看著魏平安的背影，眼神複雜得很。
魏平安反應過來，心裡狂喜。好傢夥，爹啊爹，你留的這哪是防身的鍋啊，你留的是個隨身大炮啊！
他端著鍋，故意往前邁了一步，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知道厲害了吧？再過來，我把你們全轟成渣！」
齊家子弟嚇得紛紛後退，沒人敢上前。
齊奎趴在地上，咳著血，陰狠地盯著他：「你別得意……玄紋鍋消耗極大，你撐不了幾下……等我家老祖徹底醒了，你們誰也跑不了……」
老祖？
魏平安心裡咯噔一下。還有個老祖？
剛才那一下純屬鍋自己發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催動，再來一次未必管用。不能耗了。
「走！」
他回頭喊了一聲，拉著蘇茵。蘇茵扶著張禾，三人轉身就往外沖。齊家子弟沒人敢攔，眼睜睜看著他們跑出了大門。
三人拼命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蒙蒙亮才敢停下來歇口氣。
張禾傷勢很重，靠在樹上不停咳嗽，嘴角帶著血。蘇茵給他餵了顆療傷丹，臉色才稍微好點。
魏平安坐在一邊，捧著黑鍋翻來覆去地看。鍋又恢復了原樣，黑沉沉的，紋路也不亮了，跟村口鐵匠鋪打出來的普通鐵鍋沒兩樣。剛才那一下跟做夢似的。
「剛才謝謝你。」蘇茵走過來，坐在他旁邊，聲音比之前軟了點，「要不是你，我們都死在裡面了。」
「嗨，小事。」魏平安擺擺手，把鍋重新背好，心裡其實還在後怕，「就是孫岩沒出來……回去跟你叔不好交代。」
他看向張禾。
張禾苦笑了一下：「孫岩……我看見他了。他沒死，被齊家抓了。齊奎說，正好湊數當祭品。」
魏平安和蘇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沒死？沒死是救還是不救？
魏平安立刻就有了答案，救個屁，孫岩死了才清淨。
可蘇茵皺著眉，顯然在猶豫。
「先別想這些了。」魏平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先跑出陣法範圍，給宗門傳訊。齊家老祖要是真醒了，咱們仨加一塊兒都不夠塞牙縫的。再往前走二十里，應該就能出去了。」
蘇茵點點頭。
三人接著趕路。越往外走，樹木越稀疏，天光也亮了起來。遠處的山峰輪廓清晰可見，連鳥鳴都多了起來。眼看就要走出陣法範圍了。
就在這時，大地忽然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震天的咆哮從齊家的方向傳來。聲音蒼老、沙啞，帶著無窮的怨氣和血氣，震得樹上的葉子嘩嘩往下掉，連地面都在抖。
魏平安臉色一白。他回頭望去，只見齊家的方向，天空都變成了血紅色。
一股滔天的血氣像柱子似的直衝雲霄，把半邊天都染紅了。
「不好。」蘇茵臉色大變，聲音都發緊了，「齊家老祖，醒了...」
腳步踩在腐葉上，咯吱咯吱，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林子裡聽得人牙根發酸。
袋角垂著半塊蒼霞宗腰牌，銅製的，沾了血，隨著抬袋人的步子一晃一晃，偶爾磕在袋邊的鐵鍬上，發出細小的金屬碰撞聲。
魏平安扒著樹幹，指尖摳進樹皮里。
後背的鍋隔著布衫發燙，溫度一點點往上竄，像是貼了塊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烙鐵。
他沒敢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胸口只敢微微起伏，吸進來的氣在嗓子眼裡分成好幾截，一點一點往外吐。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大柳村鬧饑荒那年，村頭老李家餓死了三口，他還幫著抬過棺材。
那棺材板薄得跟紙似的，抬在肩上輕飄飄的，裡面的人瘦成了一把骨頭。
可那是餓死的，是天災，不是人禍。
眼前這四個家丁抬屍體的架勢，不慌不忙，步子穩當，鐵鍬扛在肩上還沾著新土，一看就不是頭一回幹這活兒。
死人不可怕。敢殺宗門弟子還大搖大擺抬出去埋的活人，才可怕。
旁邊的孫岩身子抖了一下。拿著尋氣令的手全是汗，指節泛白，令牌早就涼透了，跟塊從河底撈上來的死石頭似的，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
他本來以為就是走個過場，進山晃一圈，撿點無關痛癢的線索，回去交差了事。
功勞穩穩落在自己頭上，回頭叔再給升個外門執事副手，風光得很。誰能想到真撞上人命。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剛發出點氣音，就被一隻手死死捂住了嘴。
魏平安的手帶著藥粉味，糙得很，掌心的老繭硌在他嘴唇上又硬又扎。力道卻大，捂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孫岩扭頭瞪，正對上魏平安的眼睛，那雙眼睜得圓，黑眼珠壓著，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別出聲。
那眼神里沒有慌。只有一種從小摸魚摸慣了的警惕，跟蹲在雞窩旁邊撞見黃鼠狼時一模一樣，不動，不跑，不出聲，等它先走。孫岩氣不打一處來，卻也真不敢出聲了。
一直等到四個家丁埋完屍體、扛著鐵鍬往回走，身影徹底消失在齊家院牆後面，魏平安才鬆開手。
孫岩猛地推開他，壓低聲音喘氣：「你幹什麼！捂死我了！」
「想死你就大點聲。」魏平安蹭了蹭手上的灰，蹲下身扒拉腳邊的草，頭也不抬，「剛埋的就是張禾，人都涼透了。咱們仨現在過去，正好給人湊數。」
「胡說八道！」孫岩臉色發白，嘴卻硬得很，「齊家是宗門附屬家族，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殺宗門弟子！肯定是誤會，說不定那是散修的屍體，腰牌是撿的！」
魏平安抬頭看他。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傻子。
蘇茵從樹後面繞出來。她剛才爬得高，蹲在粗枝椏上把院子裡的動靜看了個大概。墨綠色的衣袍上沾了幾根松針，她隨手掃掉，鞭子在手裡轉了半圈穩穩握住，動作利落得沒有半分多餘。
「不是誤會。」她聲音冷，冷得像山澗里冬天不化冰的石頭，「院牆裡有屏蔽陣，等級不低。後院有血味，很重，不止一個人的。
張禾的氣息最後消失在這兒，人十有八九是被他們扣了。
剛才抬出去的，不一定是他。」
魏平安心裡動了一下。
沒死？沒死更麻煩。死了頂多回去報個信，執法堂派人來處理，他一個雜役跟在後面打打下手就行。
沒死就得救人，救人就得往裡沖，衝進去就是刀山火海。他蹲在石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鍋沿，一下，又一下，指甲磕在鐵面上發出叮叮的輕響。
「我的意思是先撤。」他開口了，語氣像是在算帳，「咱們仨，兩個引氣二層，一個引氣四層。人家家裡有陣法，還敢殺宗門弟子，指不定藏著築基的老怪物。
得趕緊回去報信，叫長老來，最穩妥。」
「不行。」蘇茵直接否決，連猶豫都沒猶豫，「執法堂的規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現在連裡面什麼情況都沒摸清就回去，我沒法交代。」
「交代重要還是命重要？」魏平安有點急，嗓門壓不住地往上提了提，「師姐你是內門弟子金貴，我們倆就是雜役，死了也就死了。犯不著一塊兒往裡搭。」
「你要是怕，你可以自己走。」蘇茵瞥他一眼，語氣沒波瀾，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沒人攔你。」
魏平安噎住了。
他倒是想走。可真自己跑了，回頭蘇茵活著回去，隨便給扣個臨陣脫逃的帽子，孫執事再添油加醋一番，他別說在蒼霞宗待了，能不能活著下山都兩說。
孫執事那張黑臉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陰沉沉的，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
孫岩在旁邊聽著，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回去肯定不行，他叔讓他搶功勞，空手回去指定挨罵。
進去也危險，萬一折在裡面，啥功勞都沒用。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思慮周全的模樣：「我覺得吧，也不能全撤，也不能硬闖。
要不這樣，咱們晚上摸進去探探底，摸清楚張禾在哪、有沒有築基修士，再決定救不救。真不行咱們再撤也不遲。」說完他看向蘇茵，等著她點頭。
蘇茵沉吟了片刻，轉頭看魏平安：「你覺得呢？」
魏平安心裡翻了個白眼。都這麼說了他還能說啥。
「行吧。」他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晚上探路我去，你們倆在外頭接應。我熟門熟路跑得快，真出事了你們也能跑。」
他打得好算盤。進去晃一圈，隨便看兩眼就撤，既不算抗命，也不用真拼命。真遇上事，他有鍋有藥粉，鑽林子的本事比誰都強，後山的每一條獸道、每一個土坑他都摸得門兒清，閉著眼都能跑出去。
蘇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卻像是把他從裡到外看了個透。
但她沒戳破，只是說：「一起進去。裡面有陣法，你一個人容易迷路。子時動手，換崗的時候防守最松。」
魏平安撇撇嘴，沒反駁。反正真出事他肯定第一個跑。
接下來的大半天，三人都在林子深處貓著。
魏平安沒閒著，他圍著齊家院牆繞了兩大圈，把周圍的地形摸得清清楚楚，哪片灌木叢密得能藏人，哪塊石頭後面有個土洞，哪棵樹爬上去能看見後院，哪段牆根底下堆著雜物可以墊腳。
每一樣都記在心裡，反覆過了好幾遍，記得比小時候背村口土地廟的對聯還熟。
他又找了些韌性好的藤蔓，編了兩個繩鉤，拽了拽，結實，揣進懷裡。懷裡的藥粉也重新分了類：迷藥、石灰、辣椒粉，各用草紙包成小包，分別塞在左右袖口和懷裡最順手的地方，抬手就能摸著，不用看不用翻。
又把僅有的兩張防禦符找出來貼在胸口，隔著布衫按了按。符紙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踏實了一點，雖然也就一點。
忙完這些，他靠在樹幹上啃干餅。餅硬得硌牙，咬一口嘎嘣響，他就著水囊里的涼水慢慢咽，眼睛沒閒著，盯著齊家的方向，時不時掃一眼。
蘇茵在不遠處打坐。背靠著一塊巨石，鞭子橫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搭在鞭柄。她左臂的傷口又滲血了，墨綠色的袖管染成深褐色，貼在皮膚上。她像是沒感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魏平安嚼著餅看了兩眼，心裡嘀咕：這師姐看著嬌，倒是比孫岩那軟骨頭硬氣多了。他摸出個小紙包，隨手扔了過去。紙包划過一道弧線，落在蘇茵腿邊。
「自己配的，比宗門發的好用。」他含糊地說，嘴裡還嚼著餅，聲音含混不清，「敷上點，不然晚上動手該扯著疼了。」
蘇茵拿起紙包，打開看了一眼。黃褐色的粉末，細得很，聞著有淡淡的參香。
她抬眼看向魏平安，對方已經轉過去了，正對著樹幹踢石子，後腦勺對著她，耳朵尖卻有點紅。
她沒說謝。倒了點粉末敷在傷口上，涼絲絲的，刺痛感很快就壓下去了。她把剩下的藥粉收進懷裡，閉上眼接著打坐。
孫岩躲在另一邊，偷偷摸出傳訊符捏了半天。符紙一點光都沒有，死沉沉的，連他叔都聯繫不上。
他越想越慌，心裡把魏平安罵了八百遍，要不是這掃把星，自己哪用遭這份罪。等回去，非讓叔把他扔去礦山不可。
太陽一點點沉下去。天擦黑的時候起了風，風卷著山霧往谷里灌，涼颼颼的，直往領口裡鑽。
齊家宅院裡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隔著霧看，朦朦朧朧的，像墳頭的鬼火。
子時一到，三人準時摸到後牆根。牆不高，一丈出頭，牆頂插著碎瓷片，磨得尖尖的。夜裡露氣重，瓷片上凝著水珠，泛著冷光。
魏平安掏出繩鉤往上一甩，鉤子勾住牆沿，拽了拽，挺結實。「我先上。」他壓著聲音，踩著牆縫，幾下就竄了上去，蹲在牆頭上往下看。
後院空蕩蕩的。種著一排不知名的紅果樹，枝椏伸得老長，地上鋪著青石板，夜裡泛著冷光。遠處的角樓里站著兩個守衛，抱著刀，正打哈欠。他衝下面揮了揮手。
蘇茵第二個上來，動作輕，落在牆頭上跟片葉子似的，沒發出半點聲響。孫岩最後上，笨手笨腳的，腳一滑差點踩在瓷片上，魏平安伸手拽了他一把，才沒弄出動靜。
三人先後跳進院子，落在果樹旁邊的草叢裡。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腿，涼冰冰的，貼在腳踝上。
院子裡靜得邪性。連蟲鳴都沒有，只有風颳過樹枝的嗚嗚聲，跟誰在哭似的。魏平安後背的鍋又開始發燙，比白天更厲害，燙得隔著布衫都灼皮膚。
他扯了扯蘇茵的衣袖，指了指自己的後背，又搖了搖頭。蘇茵懂了，點點頭，示意他跟上。
三人貼著牆根往正堂的方向摸。路過那片紅果樹的時候，一股甜香味飄過來，膩乎乎的，聞著頭暈。
魏平安鼻子動了動，這味道不對勁，跟當年村里巫婆跳大神燒的香有點像，聞多了犯困。
他趕緊掏出三塊布巾，倒了點清水，分別遞給蘇茵和孫岩，示意他們捂住口鼻。孫岩嫌布巾髒，皺著眉不想接，被蘇茵冷冷掃了一眼，才不情不願地捂上了。
往前走了沒幾步，魏平安忽然頓住腳。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咯噔，咯噔，像是木頭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就在他左後方，離得極近，近得能感覺到一股涼氣吹在後頸窩。涼颼颼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沒回頭。
小時候村里老人說過，走夜路聽見身後有人跟，別回頭。人肩上兩盞燈，回頭就滅一盞。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蘇茵，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往後指了指。
蘇茵腳步沒停，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往後掃了一眼，空的，什麼都沒有。她沖魏平安搖了搖頭。
可魏平安聽得清清楚楚。那腳步聲跟著他們的節奏走，他們快它就快，他們慢它就慢，像黏在身後的影子，甩不掉。
孫岩也聽見了。他臉刷一下就白了，腿肚子開始打轉，下意識想跑，被蘇茵一把按住肩膀。
蘇茵猛地停步，轉身，長鞭脫手而出。鞭子像條黑蛇抽向身後的空地，啪的一聲，鞭梢狠狠抽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石板上空空如也，可腳步聲停了。
三人剛鬆了半口氣，旁邊的果樹上，一顆紅果子「啪嗒」掉下來，滾到魏平安腳邊。果子裂開一條縫，裡面不是果肉，是一張小小的人臉。眼睛閉著，嘴角往上翹，笑得詭異。
緊接著噼里啪啦一陣響，滿樹的果子接二連三往下掉。
一個個都裂開了嘴，奶聲奶氣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反反覆覆就那幾個音，甜膩膩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它們從地上爬起來，長出細細的小手小腳，手拉著手，圍著三人轉圈。越轉越快，笑聲也越來越尖。
「什麼鬼東西！」孫岩失聲喊了一句，抬手就打出一道風刃。
風刃劈在果子上，當場劈得稀爛，紅色的汁水濺了一地，腥甜腥甜的。可那些碎塊在地上滾了兩圈，又重新拼回原樣，笑得更歡了，撲上來就往人身上爬。
「是果傀，精血養的，汁水有毒。」蘇茵眉頭緊鎖，長鞭舞成一圈黑幕，把三人護在中間，「別碰汁水！」
魏平安沒慌。他早有準備，左手一抬，袖口滑出兩包石灰粉，撕開紙包，對著周圍一圈就揚了出去。
白色粉末漫天散開，像下了場小雪。那些果傀碰到石灰，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白煙，一個個都蔫了，滾回樹下不動了，變回普通的果子模樣。
「管用。」魏平安小聲嘀咕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
蘇茵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小時候掏鳥窩，常遇著毒蟲，石灰粉萬能。」魏平安嘿嘿笑了一聲，心裡其實也發毛，只是面上沒露出來。
他知道這只是開胃菜，越往裡走，邪性的東西只會越多。
又摸過兩道院門。離正堂越近，血腥味越濃。鐵鏈拖地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哐當，哐當，從正堂後面的院子裡傳出來，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三人摸到正堂側面的窗戶底下，小心翼翼往裡看。
正堂里點著白蠟燭。燭火被門縫的風吹得晃悠悠的，映得滿屋子影子亂晃。堂上首坐著個黑袍老頭，頭髮鬍子全白了，臉色鐵青，閉著眼打坐。
瘦得跟骷髏似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去。下面站著七八個齊家子弟，都垂著手，大氣不敢出。
堂中間擺著半人高的血缸。缸里泡著密密麻麻的東西，被血沫蓋著看不清。腥氣從缸里往外冒，沖得人眼睛發澀。
魏平安只掃了一眼，胃裡就翻江倒海。他趕緊別過頭，捂住嘴，壓了好半天才壓下去。
蘇茵看得仔細。她看見血缸旁邊的木架上掛著好幾件蒼霞宗弟子的衣衫，還有幾塊腰牌，不止張禾一個。
之前半年裡失蹤的雜役弟子，竟都跟齊家有關。
她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齊家是宗門欽點的守山家族，吃著宗門的供奉，背地裡竟幹著殘殺同門、修煉邪功的勾當。
孫岩也看見了，嚇得往後縮了一下，後背撞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可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誰！」
堂上的黑袍老頭猛地睜開眼，兩道精光直直射向窗戶這邊。
「被發現了！走！」蘇茵低喝一聲，轉身就往後院撤。
魏平安跑得最快。他認準了後牆的方向，悶頭就沖。白天踩過點，路線記得牢，七拐八拐，甩開了兩個追出來的家丁。
院子裡的鑼聲響了，鐺鐺的，刺耳得很。
四面八方都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喊「抓姦細」。火把一支支亮起來，照得滿院子通紅。
「分頭跑！後牆外匯合！」蘇茵喊了一聲。鞭子一甩，抽倒兩個衝過來的齊家子弟，她故意往另一個方向跑，引開大半追兵。
魏平安哪管分頭不分頭，保命要緊。他貼著牆根，專挑黑燈瞎火的小路鑽，仗著身形靈活，幾下就甩開了追兵。
正跑著，斜刺里竄出一道人影。
是白天那個帶路的青衫青年。他臉上沒了半分客氣，陰惻惻地笑著，手裡拿著兩把短刀。刀刃泛著藍光，明顯淬了毒。
「小耗子，往哪跑？」
青年話音未落，短刀直撲魏平安心口。魏平安來不及躲，下意識弓起後背「咣」的一聲悶響，短刀結結實實扎在黑鍋上，火星四濺。
青年愣了一下。他這刀雖說不是什麼寶器，卻也是精鐵打的，尋常木盾一捅就穿，竟扎不進一口黑鐵鍋？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魏平安右手一揚，一包辣椒粉正糊在青年臉上。
「啊！」青年發出一聲慘叫，捂住眼睛疼得直蹦躂。魏平安抬腳就踹，正踹在對方肚子上，把人踹出去老遠。他沒戀戰，轉身接著跑，心裡還嘀咕了一句：可惜了，辣椒粉帶少了。
跑到後牆根，繩鉤還好好掛在牆頭上。他幾下爬上去，翻到牆頂，往下掃了一眼，孫岩正被兩個齊家子弟追著，慌不擇路往側院跑了，離後牆越來越遠。
魏平安蹲在牆頭上，猶豫了兩秒。
救不救？
孫岩這一路沒少給他臉色看，擺明了是孫執事派來整他的。
這種人死了才幹淨。可真要是眼睜睜看著他死，回去宗門查起來，多少有點麻煩。
就猶豫這兩秒，側院那邊又衝出來三個人，手裡都拿著刀，把孫岩團團圍住。孫岩嚇得腿都軟了，劍都握不穩，嘴裡喊著「別過來，我叔是執事」聽得魏平安直皺眉。
沒用的東西。
他正想再等等看有沒有轉機，下面忽然有人喊：「牆頭上有人！」幾支飛鏢直奔他射過來。
魏平安趕緊縮脖子，飛鏢擦著頭皮過去，釘在牆頭上嗡嗡直顫。
「媽的，自身都難保了，管他死活。」他罵了一句，轉身就往下跳。腳剛落地，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然後就沒聲了。
魏平安心裡咯噔一下。死了？
他沒敢多待，一頭鑽進林子，往之前約定的匯合點跑。跑了約莫一刻鐘，才慢下來，扶著樹幹喘氣。林子黑漆漆的，風颳過樹葉，嘩嘩響。
匯合點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蘇茵已經在那兒了，臉上沾了點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看見魏平安一個人回來，她眉頭一皺：「孫岩呢？」
「被圍住了，沒跑出來。」魏平安喘著粗氣，「我聽見一聲慘叫……估計懸了。」
蘇茵沉默了。孫岩是執事堂的人，是孫執事的親侄子。就這麼死在齊家，回去沒法交代。
「他身上有傳訊符嗎？」魏平安問。
「有，但是被陣法擋住了，傳不出去。」蘇茵靠在石頭上，閉了閉眼，「至少得跑出五十里，才能脫離陣法範圍。」
正說著，林子裡傳來腳步聲，還有呼喝的聲音。
火把的光從樹縫裡透過來，晃來晃去的。
「走！」蘇茵拽了魏平安一把，兩人往林子深處跑。
一口氣跑了大半個時辰，後面的腳步聲才漸漸遠了。兩人找了個隱蔽的山洞鑽進去歇腳。
洞裡潮乎乎的，有股霉味。魏平安摸出火摺子，點著一小堆乾草，火光跳了跳，映得兩人臉上忽明忽暗。
「張禾還活著。」蘇茵忽然開口。魏平安抬頭看她。
「我被追的時候繞到過後院，看見地牢了。」蘇茵聲音有點啞，嗓子像是被煙燻過，「張禾被關在囚籠里，還有氣。
齊家在搞血祭，用修士精血養他們家老祖的肉身。張禾是最後一個祭品，還差一個時辰血祭就成了。」
魏平安心裡一沉。血祭老祖，這四個字聽著就不是他們能摻和的事。
「那更得走了。」他把乾柴往火堆里推了推，「趕緊出去報信，叫宗門派長老來。再晚，等他們家老祖醒了，咱們想走都走不了。」
「不行。」蘇茵抬起頭，眼神很堅定，沒有半分動搖，「現在回去再帶人過來，至少要一天一夜。那時候張禾早就成祭品了。執法堂的弟子，不能眼睜睜看著同門送死。」
魏平安看著她，有點看不懂。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麼同門不同門。
「師姐你別犯傻。」他語氣實在，沒有半分虛的，「咱們倆加起來，都不夠那黑袍老頭一隻手打的。進去就是送菜，救不了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
「要走你自己走。」蘇茵站起身，鞭子握在手裡，「我自己去救。」
她說著就往洞口走。
魏平安看著她的背影，氣得牙痒痒。這女人怎麼一根筋呢。他蹲在地上，抓了抓頭髮，心裡天人交戰。
走？現在走肯定能活。回頭就說跟蘇茵失散了，她自己去救人，自己好不容易才跑出來報信，誰也挑不出錯。
可真就這麼走了？
蘇茵雖說性子冷，可也沒害過他。白天還給了他一瓶解毒丹，剛才被追的時候，也是她引開了大半追兵。就這麼把她扔在這兒，跟餵狼有什麼區別。
魏平安長這麼大一直惜命。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從沒主動往火坑裡跳過。可這一次，腳像是釘在地上了。
他嘆了口氣，罵了句「真他媽晦氣」，抓起黑鍋追了出去。
「等等！」
蘇茵停在洞口，回頭看他。
「要去也行，不能硬闖。」魏平安跑過去，喘著氣，「得想個法子。齊家不是缺祭品嗎？咱們就給他們送個『祭品』過去，調虎離山。」
蘇茵看著他：「你想怎麼做？」
魏平安湊過去，壓低聲音，把自己的主意說了一遍。蘇茵越聽眉頭越舒展，末了看了魏平安一眼，眼神有點複雜，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你這腦子倒是沒白長。」
「那是，保命的本事我多著呢。」魏平安嘿嘿笑，笑完又垮了臉，「就是有點冒險，成不成還兩說。真敗了，咱倆都得餵他們家老祖。」
「總比看著他死強。」蘇茵說。
兩人歇了半個時辰，恢復了點靈力。魏平安把身上的藥粉符紙又清點了一遍，能用上的全揣在順手的地方。又抱起黑鍋，用手指敲了敲鍋面，發出悶悶的聲響。
「今晚就靠你了。」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黑鍋安安靜靜的，沒反應。
魏平安撇撇嘴，把鍋重新背好。
兩人趁著夜色又摸回了齊家附近。按照計劃，魏平安負責引開人。
他繞到齊家前門，找了個上風的位置，把早就準備好的硫磺、乾草和狼糞堆在一起，點著了火。
濃煙滾滾，帶著刺鼻的臭味，順著風往宅院裡灌。
「走水啦！前門走水啦！」他扯著嗓子喊，喊完趕緊躲到旁邊的大石頭後面。
宅院裡頓時亂了。前門的守衛大喊著救火，不少人拎著水桶往這邊跑，腳步聲雜沓。蘇茵趁機從後牆翻進去，直奔後院地牢。
地牢門口守著兩個人，正伸著脖子往前門的方向看。蘇茵悄無聲息地摸過去，手起鞭落，兩下就把人打暈了。
地牢里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混著血腥味。
「張禾！」她壓低聲音喊。
「……蘇師姐？」角落裡的囚籠里傳來微弱的聲音。張禾被鐵鏈鎖著，臉上都是血污，眼神渙散，氣若遊絲。
「是我。」蘇茵走過去，掏出短劍劈鎖鏈。鎖鏈粗，劈了好幾下才斷。她扶起張禾，「能走嗎？」
「能……」張禾撐著她的胳膊站起來，腳步虛浮，「快……快走……老祖……快醒了……」
「先出去再說。」蘇茵扶著他往外走。
剛走到地牢門口，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從廊下傳來：「想去哪啊？」
黑袍老頭站在不遠處，身後跟著十幾個齊家子弟，舉著火把，把路堵得嚴嚴實實。火光照著老頭鐵青的臉，跟活鬼似的。
「蘇茵，蒼霞宗執法堂弟子。」老頭舔了舔嘴唇，眼神貪婪，「細皮嫩肉的，精血肯定比那些雜役純得多。正好，送上門的最後一個祭品。」
蘇茵臉色一變，把張禾護在身後，長鞭橫在身前：「齊奎，你叛出宗門修煉邪功，就不怕蒼霞宗大軍壓境，滅你全族？」
「滅我全族？」老頭哈哈大笑，笑聲刺耳，「等我血祭大成，築基後期修為，你們宗門那幾個長老奈我何？」
他一揮手，齊家子弟蜂擁而上。
蘇茵咬著牙迎上去，長鞭舞得密不透風。可對方人多，齊奎還在一旁壓陣，她漸漸支撐不住。左臂的傷口越扯越大，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
前門那邊，魏平安等了半天沒見人出來，心裡暗道不好。他繞到後院牆根，往裡一聽，打鬥聲、呵斥聲響成一片。
壞了，被堵住了。
他蹲在牆頭上，心裡飛快地盤算。跑嗎？現在跑肯定能跑掉，蘇茵和張禾死在裡面，跟他沒關係。
可腳像是粘在牆頭上了。他想起白天蘇茵接藥粉的樣子，想起她擋在前面引開追兵的背影。
「媽的，老子真是瘋了。」
他罵了一句，摸出懷裡所有的爆符和藥粉，又把黑鍋解下來端在手裡。深吸一口氣，從牆頭上跳下去，正好落在打鬥的圈子邊上。
「齊老頭！你爺爺在這兒呢！」
他扯著嗓子喊，把手裡的爆符一股腦全扔了過去。
轟轟轟幾聲巨響，火光沖天。齊家子弟被炸得東倒西歪，陣型瞬間亂了。蘇茵趁機拉著張禾往後退。
「你怎麼又回來了！」她又驚又怒。
「我總不能把你扔在這兒吧。」魏平安端著鍋擋在她身前，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濕了，「再說了，你要是死了，回頭執法堂找我算帳，我更倒霉。」
嘴上說得輕鬆，他心裡其實砰砰直跳，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齊奎被炸了一下，黑袍都破了，氣得臉色鐵青。「小雜碎，找死！」他抬手一掌拍過來，掌風帶著腥氣，直奔魏平安心口。築基期的威壓壓下來，魏平安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想都沒想，把黑鍋往前一擋。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魏平安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好幾米，重重摔在地上，後背撞在石階上，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可手裡的鍋還好好的，連個裂紋都沒有。
齊奎愣在原地，看著魏平安手裡的黑鍋，眼裡先是疑惑，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貪婪。
「玄紋鍋……居然是上古玄紋鍋！」他聲音都發顫了，「難怪能擋我一掌！你個小雜碎，怎麼會有這種至寶！」
魏平安趴在地上，咳了兩聲，咳出點血沫子。玄紋鍋？啥玩意兒？
他撐著鍋慢慢站起來，把蘇茵和張禾護在身後。鍋握在手裡，溫溫熱熱的，一股暖流順著掌心往身體裡鑽，剛才被震傷的內臟居然不那麼疼了。
「少廢話！」他裝出一副底氣十足的樣子，「再過來，我把你這破院子砸平！」
齊奎盯著他手裡的鍋，眼神陰狠。他知道玄紋鍋厲害，可他不信一個引氣二層的小娃娃能催動幾分。
「撐門面的東西罷了。」他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你能擋幾下！」
他說著又一掌拍過來，比剛才力道更足。
魏平安咬著牙，舉鍋硬擋。
就在這時，鍋沿那些蝌蚪一樣的紋路忽然一個個亮了起來。黑沉沉的光從紋路里溢出來，順著他的胳膊往身體裡鑽。
丹田裡的氣像是被點燃了，瘋狂地轉起來，一股磅礴的力量從鍋里湧出來，順著他的手臂往前沖。
「轟」的一聲，一道黑色光柱從鍋面衝出去，正撞在齊奎的掌心上。
齊奎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塌陷下去一塊，嘴裡噴出一大口黑血。他撐著地面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平安手裡的鍋，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不可能……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催動玄紋鍋……」
魏平安也傻了。舉著鍋愣在原地，這鍋還能自己放炮？
旁邊的齊家子弟也都嚇傻了，沒人敢上前。蘇茵也愣住了，看著魏平安的背影，眼神複雜得很。
魏平安反應過來，心裡狂喜。好傢夥，爹啊爹，你留的這哪是防身的鍋啊，你留的是個隨身大炮啊！
他端著鍋，故意往前邁了一步，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知道厲害了吧？再過來，我把你們全轟成渣！」
齊家子弟嚇得紛紛後退，沒人敢上前。
齊奎趴在地上，咳著血，陰狠地盯著他：「你別得意……玄紋鍋消耗極大，你撐不了幾下……等我家老祖徹底醒了，你們誰也跑不了……」
老祖？
魏平安心裡咯噔一下。還有個老祖？
剛才那一下純屬鍋自己發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催動，再來一次未必管用。不能耗了。
「走！」
他回頭喊了一聲，拉著蘇茵。蘇茵扶著張禾，三人轉身就往外沖。齊家子弟沒人敢攔，眼睜睜看著他們跑出了大門。
三人拼命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蒙蒙亮才敢停下來歇口氣。
張禾傷勢很重，靠在樹上不停咳嗽，嘴角帶著血。蘇茵給他餵了顆療傷丹，臉色才稍微好點。
魏平安坐在一邊，捧著黑鍋翻來覆去地看。鍋又恢復了原樣，黑沉沉的，紋路也不亮了，跟村口鐵匠鋪打出來的普通鐵鍋沒兩樣。剛才那一下跟做夢似的。
「剛才謝謝你。」蘇茵走過來，坐在他旁邊，聲音比之前軟了點，「要不是你，我們都死在裡面了。」
「嗨，小事。」魏平安擺擺手，把鍋重新背好，心裡其實還在後怕，「就是孫岩沒出來……回去跟你叔不好交代。」
他看向張禾。
張禾苦笑了一下：「孫岩……我看見他了。他沒死，被齊家抓了。齊奎說，正好湊數當祭品。」
魏平安和蘇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沒死？沒死是救還是不救？
魏平安立刻就有了答案，救個屁，孫岩死了才清淨。
可蘇茵皺著眉，顯然在猶豫。
「先別想這些了。」魏平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先跑出陣法範圍，給宗門傳訊。齊家老祖要是真醒了，咱們仨加一塊兒都不夠塞牙縫的。再往前走二十里，應該就能出去了。」
蘇茵點點頭。
三人接著趕路。越往外走，樹木越稀疏，天光也亮了起來。遠處的山峰輪廓清晰可見，連鳥鳴都多了起來。眼看就要走出陣法範圍了。
就在這時，大地忽然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震天的咆哮從齊家的方向傳來。聲音蒼老、沙啞，帶著無窮的怨氣和血氣，震得樹上的葉子嘩嘩往下掉，連地面都在抖。
魏平安臉色一白。他回頭望去，只見齊家的方向，天空都變成了血紅色。
一股滔天的血氣像柱子似的直衝雲霄，把半邊天都染紅了。
「不好。」蘇茵臉色大變，聲音都發緊了，「齊家老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