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齊家的陰謀
魏平安後背那口鍋忽然燙了一下。
隔著粗布衣裳，熱意像誰拿溫毛巾貼在了他脊梁骨上，不燙人，但夠醒目。鍋沿的紋路悄無聲息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沒來得及低頭去看，因為那頭狼已經撲過來了。
草葉嘩啦啦響成一片。十幾雙紅眼睛從草窠里浮出來，壓著步子往空地圍。頭狼肩高快到人腰，毛色紅得發暗，嘴角掛著涎水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滋啦一聲燒出個淺坑，冒了一小股白煙。三階赤焰狼。
魏平安往後蹭了半步，鞋底碾著泥地，腳後跟碰上一塊凸起的石頭，頂住了。他一手扶著鍋沿，另一隻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包幹辣椒麵，紙包被汗浸得有點軟。他沒抽出來，就這麼揣著，像揣著一塊隨時能扔出去的磚頭。
周硯拔劍的聲音很清脆，劍身從鞘里滑出來的那一下，在安靜的谷里傳得老遠。他往前站了一步，長劍斜著垂下來，劍尖對著狼群，手背上青筋繃著。許寶財沒拔劍，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握得發白，後槽牙咬得腮幫子鼓起一條硬棱。
「都別亂動。」周硯壓著嗓子，「狼群在試我們，誰先跑誰先死。」
旁邊的幾個弟子已經抖上了。靈植堂那個圓臉弟子腿肚子打轉，扶著樹幹才勉強站著，風一吹他衣擺跟著一起抖。丹峰那個拿符紙的手裡的符紙啪嗒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膝蓋發軟，差點跪下去。
綠衣姑娘先動的。她手腕一翻，長鞭像黑蛇一樣抽出去，鞭梢裹著風，啪地一下抽在最前面那頭狼的眼睛上。狼嗷了一聲往後縮，血珠子濺在草葉上，紅得扎眼。她腳步錯得很快，落地沒聲，鞭子繞著手腕轉了半圈，又甩向第二頭狼。但她左手一直垂著，袖管上那片深褐色的血印子又洇開一圈，順著小臂往下淌。
「拿劍的往前頂！用符的往側翼扔！」她聲音脆，帶著點啞，像嗓子眼塞了沙子，尾音在喉嚨里滾了一下才出來，「等著狼啃你們脖子呢？」
周硯先反應過來，喊著布陣，四個丹峰弟子手忙腳亂摸符紙往兩側扔，火光炸開燒得狼毛焦糊味混著血腥味往鼻子裡鑽。許寶財也動了，長劍從鞘里彈出來，斜刺里挑中一頭想從側面繞的狼，逼得它退了回去。那頭狼退了兩步，齜著牙，喉嚨里滾著低沉的嗚嗚聲，狼眼裡倒映著許寶財的劍光，像是沒什麼要緊，又像是已經記住了這把劍的形狀。
頭狼沒動。它蹲在最外圈一塊突起的石頭上，尾巴垂著，紅眼睛緩緩掃過場中每一個人，從左往右，又從右往左，最後停在綠衣姑娘的左手袖管上，停了兩息，又移開，落到魏平安背後那口鍋上。
魏平安感覺那目光像一根針扎在鍋面上，他往後又退了半步。
頭狼從石頭上下來了，落地的動作很輕，前爪先著地，後腿蓄力曲了一下，然後朝最邊上那個靈植堂弟子撲了過去。那弟子正蹲在地上撿符紙，抬頭的時候狼臉已經近得能看見它牙縫裡塞著的肉渣，連喊都沒喊出來，直挺挺往後倒，後腦勺磕在石頭上咚地一聲悶響。
許寶財離得遠，劍還在半路。周硯被兩頭狼纏住，劍光翻來覆去斬了幾次都抽不身來。綠衣姑娘的鞭子甩到一半，左手扯了一下，動作慢了小半拍，鞭梢落在空處，抽斷了一截草莖，草莖彈起來飄在半空還沒落地。
魏平安沒往前沖。他抓起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掄圓了胳膊朝著頭狼的眼睛砸過去。石頭飛出去擦著狼耳朵過去，砸在樹幹上啪地碎成兩半。頭狼頓了一下，扭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耳朵尖抖了抖，然後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碎成兩半的石頭，鼻子裡噴了口白氣。
就是這一眼的功夫，魏平安已經解了背上的鍋帶，雙手端著黑鍋，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把鍋橫著推出去，鍋面正對著頭狼張開的嘴。
哐。那聲音悶得發沉，像有人拿鐵錘砸了一口倒扣的大鐘，尾音在谷里滾了幾滾才散。頭狼一口咬在鍋面上，獠牙磕在鐵上，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魏平安手背上，燙得他縮了一下。狼的衝勁加上他自己的重量，他被撞得往後滑了三步，鞋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腳後跟頂在石頭上才停住。
虎口裂了，右邊虎口。皮肉翻開一條口子，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鍋沿上，滲進那些歪歪扭扭的紋路里，一眨眼就不見了，像被鍋吸進去了。頭狼退了兩步，甩了甩腦袋，嘴裡噴出白氣，盯著魏平安手裡的黑鍋，狼眼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魏平安沒敢鬆勁。他雙手端著鍋擋在身前，半蹲著身子，膝蓋微微彎曲，做好隨時往旁邊滾的準備。虎口還在往外滲血，他拿鍋的力道沒減，鍋面上那處被他血浸過的地方紋路比別處深了一點，像乾涸的河床被水泡開了一截，別的紋路還是發白的，唯獨那一處潤澤黑亮。
綠衣姑娘沒浪費他爭取來的那點時間。她從腰間摸出一個赤色小圓球，拇指頂開底部的封蠟，往天上一拋。砰的一聲，紅色煙火在半空炸開，亮得晃眼，濃煙像蘑菇一樣往上翻，升到谷口被風一卷，散了大半。
頭狼抬頭看了一眼那團煙火，耳朵往後壓了壓，低嚎了一聲，聲音又長又悶，像從胸腔底下翻出來的。十幾頭狼跟著它，來的時候悄無聲息，走的時候也快，一眨眼就沒入草叢，尾巴尖在草葉間閃了幾下就不見了。空地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從谷口灌進來，把血腥味吹散了又聚攏，聚攏了又吹散。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符紙掉了一地。有人扶著膝蓋彎腰乾嘔，嘔了兩下什麼也沒吐出來，只吐了些清水。那個靈植堂的圓臉弟子終於爬起來了，跌跌撞撞走到一棵樹旁蹲下來靠著樹幹，臉上汗涔涔的。沒人笑他。
魏平安蹲在原地沒動，把黑鍋翻過來檢查。鍋面上什麼都沒有，狼牙印子一個都沒留。他又摸了摸虎口，血已經不往外滲了，傷口邊緣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比平時癒合的速度快了不止一點半點。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鍋沿，把鍋重新背回去，背帶拉緊，系得結結實實。
綠衣姑娘朝他這邊走過來了。她個子不算高，站到他面前的時候視線剛好落在他後背的鍋沿上，正好是那道被他血浸過的紋路位置。她臉上還沾著泥點，額前的碎發濕乎乎貼在腦門上，眼睛很亮，像結了薄冰的溪水。
「你這鍋，哪來的？」
「祖傳的。」魏平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我爹留下的，說玄鐵打的能防身。我從小背到大，也就擋個磚頭棍棒，沒想到連狼牙都能扛。」
綠衣姑娘看了他兩息，沒再追問。
周硯收了劍走過來，沖她抱拳：「蘇師姐。」
蘇茵嗯了一聲，把鞭子纏回腰上：「落霞谷現在不太平，宗門讓我來查失蹤弟子的事。你們采紫紋花的，該退就退，別往裡走。」
周圍人都愣了。內門姓蘇的，用黑鞭的，執法堂那個蘇茵。去年一年從外門衝進內門，手段硬性子烈，得罪過她的人沒一個有好果子吃。魏平安縮了縮脖子，站到許寶財身後去了。許寶財側臉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隊伍退到谷口的一處避風岩石下扎了營。魏平安坐得離火堆最遠，背靠著一截半埋在土裡的老樹根，手裡拿著半塊干餅掰成小塊往嘴裡送。餅硬，硌牙，他就著水囊里的涼水往下咽，咽得很慢。
天黑透以後，蘇茵找到他。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手裡拿著個小瓷瓶，往左手腕上倒藥膏。袖管挽上去，露出一道很深的爪印，皮肉翻著，邊緣發黑，看著有點嚇人。
「下午那一下，謝了。」
「師姐客氣。」魏平安繼續掰他的餅，沒抬頭，「舉手之勞。再說狼衝過來我也跑不了，互幫互助。」
蘇茵把藥膏塗完，收好瓷瓶：「你那鍋，賣嗎？」
魏平安手裡的餅停在嘴邊：「師姐說笑了。祖傳的，哪能賣。再說我全靠這口鍋保命，賣了我就活不長。」
蘇茵沒再提賣鍋的事，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後半夜輪到魏平安守夜，他蹲在火堆邊上拿根樹枝撥弄炭火，火星子蹦到褲腿上他也沒去拍。後背那口鍋一直溫溫的，不燙，就貼著脊梁骨，像揣了個小火爐，夜裡山風灌進來都不覺得冷。他琢磨著下午那些事，狼群退得太乾脆了，不像是打不過跑的，倒像是被那團紅色煙火驚走的。三階頭狼沒那麼容易被嚇退，除非那煙火說明附近有比它更厲害的東西。
天蒙蒙亮的時候，周硯的傳訊符亮了。青色光在他掌心閃了幾閃，他捏著符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幾變，站起來看向蘇茵：「蘇師姐，宗門讓您負責追查失蹤弟子的事，隨行人員您自己定。紫紋花的任務交給我帶其他人。」
蘇茵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魏平安身上。「他跟我去。」
魏平安手裡的餅差點掉地上，抬起頭指著自己鼻子：「師姐，我就是個試藥堂雜役，連引氣三層都沒到，跟您去查案子，不給您拖後腿嗎？我去了也是累贅。」他說這話的時候屁股下意識往後蹭了半寸，藏在陰影里。
「拖不拖後腿我說了算。」蘇茵語氣沒商量餘地，「你觀察力還行，反應也快，帶著鍋能防身。」
魏平安還想推辭，話到嘴邊看見蘇茵眼神定在他臉上沒挪開，又咽回去了。他耷拉著臉：「行吧。說好了真遇上事我先跑啊。」
孫岩到的時候晨光正好照在齊家院牆的碎瓷片上。他穿了一身灰袍，衣料比普通外門弟子好一截，腰間掛著執事堂令牌，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沒聲，踩在枯枝上卻斷得乾脆利落。隔了老遠就朝蘇茵拱手：「蘇師姐，我叔讓我來協助你查失蹤弟子的案子。我叫孫岩。」
魏平安縮在許寶財身後，後背貼著鍋沿，恨不得整個人嵌進樹影里。
蘇茵掃了一眼孫岩，又掃了一眼他身後兩個隨從，沒問他是誰派來的：「人齊了就走。戰舟？」
「帶了。」孫岩從儲物袋裡摸出巴掌大的小木舟往地上一扔，念了句口訣，木舟迎風長到一丈多長，船身雲紋流轉，「我叔給我弄的，下品法器，比御劍穩當。」
魏平安踩上船板的時候腳底滑了一下，手抓住船舷才穩住。船板冰涼的，那些刻著的雲紋凸起來硌著掌心。孫岩沒等他坐穩就掐動法訣，戰舟猛地往上一躥，魏平安身子往後一仰差點栽下去，手忙腳亂抱住船舷，後背的鍋帶著他往下墜了一下又穩住了。他慢慢爬回船里坐穩，反手把黑鍋解下來往船板中間一擱。
咚的一聲。
戰舟沉下去三寸又浮上來，船身晃了兩晃。孫岩站著沒防備，身子往前一栽扶住船舷才站穩，扭頭瞪他：「你幹什麼！破鍋拿起來！壓沉了你賠得起嗎？」
「孫師兄對不起。」魏平安一臉無辜地抱住鍋，「鍋太沉了，我背著累。放中間穩當，省得晃來晃去我暈船。」
蘇茵站在船頭，風颳得她衣擺獵獵響。孫岩看不見她的臉，魏平安也看不見。只有風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地送回來：「走了。」
戰舟貼著樹梢往落霞谷深處飛。魏平安一手扶著鍋一手抓著船沿，偷偷往下看。底下的樹冠連成一片深綠色的厚毯子，縫隙間偶爾露出山澗，溪水細細的像根銀線。遠處的山峰藏在雲霧裡，尖頂露出來，白生生的。他長這麼大第一次飛這麼高，心跳快得像擂鼓，又忍不住多看兩眼。
孫岩低頭看尋氣令，令牌青光亮得發燙。「張師弟的氣息一直在往裡走，走到這兒停過一段時間。」
蘇茵沒回頭：「落霞谷深處有什麼？」
「有幾戶依附宗門的小家族。」孫岩想了想，「齊家，替宗門守著山腳藥田，幾十口人，平時不怎麼跟宗門來往。」
戰舟降在一片空地上，孫岩收了舟塞回儲物袋裡。魏平安踩實地面的時候腿還有點發軟，彎腰扶著膝蓋緩了口氣。他直起腰打量四周，樹密得陽光幾乎透不下來，空氣潮乎乎的，腐葉和泥土的氣味壓得很低，連蟲鳴鳥叫都稀稀拉拉的，安靜得不正常。
孫岩拿著尋氣令走在最前面，令牌青得發藍，拿在手裡微微發燙。他們穿過一片矮灌木，前面出現了青灰色的磚牆，牆頭插著碎瓷片，大門漆黑，關得嚴實。門口兩個家丁拿著木棍，腰間銅牌刻著齊字。
孫岩往前又走了兩步，剛靠近牆根，令牌的光忽然暗了，涼了，跟塊普通石頭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皺起眉頭晃了幾下，又注入靈氣試了試，還是沒反應。
蘇茵接過去看，指尖碰到令牌的時候頓了一下：「不是斷了。裡面有屏蔽氣息的陣法。張師弟的氣息最後消失在這裡。」
三人退到林子裡，躲在一棵大樹後頭。魏平安扒著樹幹往外看，齊家的院子不大，青瓦屋頂在樹影后面露出半邊。大白天的，院子裡一點動靜都沒有，連條狗叫聲都沒有。
蘇茵正要說話，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四個家丁抬著一個麻布袋子走出來，袋子鼓鼓囊囊，一人多高，邊角滲著暗紅色，在地上拖出一道濕痕。四個人低著頭腳步匆忙，繞過院牆往宅子後面的方向走。經過林子邊上的時候其中一個家丁被樹根絆了一下，袋子晃了晃，袋口鬆了一線，露出來一截灰布衣角，還有半塊腰牌，蒼霞宗外門弟子的腰牌，青色的，邊角缺了一小塊。那塊腰牌魏平安認得，跟許寶財腰上掛的一樣。他呼吸頓了一下，手指摳進樹皮里。
後院門吱呀一聲合攏了，落鎖的聲音隔著半片林子都能聽見。蘇茵轉身就走，孫岩愣了一下才跟上去，魏平安走在最後面，把鍋重新背好，拉了拉背帶，腳步聲被腳下的枯葉蓋住了。他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齊家院牆，牆縫裡長著青苔，有一隻壁虎趴在牆頭，尾巴尖微微擺動。它被魏平安的視線驚了一下，躥進碎瓷片縫裡不見了。
當天傍晚他們在一處溪邊的空地上扎了營。孫岩靠著樹幹不說話，拿短刀削一根樹枝，削出來的木屑掉了一地。蘇茵坐在火堆對面翻一本舊冊子，冊子封皮磨得發白，裡面夾了幾張散頁，其中一張邊角燒焦了一小塊，她一頁一頁翻得很慢。魏平安蹲在溪邊洗鍋，撩水沖鍋沿那些紋路，水珠滾過去沒留下痕跡，順著鍋面往下淌。他蹲在岸邊沒起來，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陣子，他站起來往回走，鍋里的水還沒倒，端著慢慢走，像是怕灑了。
他從溪邊回來的時候，蘇茵合上舊冊子抬起頭：「明天你和我一起進齊家，孫岩留在外面接應。」魏平安把鍋里的水潑進草叢裡，蹲下來把鍋背好：「師姐，我不去行嗎？」
蘇茵沒回答。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火堆往一邊歪。火苗舔著乾柴噼啪響了幾聲，又立回去了。
孫岩削斷了一根樹枝，斷口很齊，掉在腳邊。他沒說話，繼續削下一根。削下來的木屑被風吹起來，散了滿地。
隔著粗布衣裳，熱意像誰拿溫毛巾貼在了他脊梁骨上，不燙人，但夠醒目。鍋沿的紋路悄無聲息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沒來得及低頭去看，因為那頭狼已經撲過來了。
草葉嘩啦啦響成一片。十幾雙紅眼睛從草窠里浮出來，壓著步子往空地圍。頭狼肩高快到人腰，毛色紅得發暗，嘴角掛著涎水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滋啦一聲燒出個淺坑，冒了一小股白煙。三階赤焰狼。
魏平安往後蹭了半步，鞋底碾著泥地，腳後跟碰上一塊凸起的石頭，頂住了。他一手扶著鍋沿，另一隻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包幹辣椒麵，紙包被汗浸得有點軟。他沒抽出來，就這麼揣著，像揣著一塊隨時能扔出去的磚頭。
周硯拔劍的聲音很清脆，劍身從鞘里滑出來的那一下，在安靜的谷里傳得老遠。他往前站了一步，長劍斜著垂下來，劍尖對著狼群，手背上青筋繃著。許寶財沒拔劍，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握得發白，後槽牙咬得腮幫子鼓起一條硬棱。
「都別亂動。」周硯壓著嗓子，「狼群在試我們，誰先跑誰先死。」
旁邊的幾個弟子已經抖上了。靈植堂那個圓臉弟子腿肚子打轉，扶著樹幹才勉強站著，風一吹他衣擺跟著一起抖。丹峰那個拿符紙的手裡的符紙啪嗒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膝蓋發軟，差點跪下去。
綠衣姑娘先動的。她手腕一翻，長鞭像黑蛇一樣抽出去，鞭梢裹著風，啪地一下抽在最前面那頭狼的眼睛上。狼嗷了一聲往後縮，血珠子濺在草葉上，紅得扎眼。她腳步錯得很快，落地沒聲，鞭子繞著手腕轉了半圈，又甩向第二頭狼。但她左手一直垂著，袖管上那片深褐色的血印子又洇開一圈，順著小臂往下淌。
「拿劍的往前頂！用符的往側翼扔！」她聲音脆，帶著點啞，像嗓子眼塞了沙子，尾音在喉嚨里滾了一下才出來，「等著狼啃你們脖子呢？」
周硯先反應過來，喊著布陣，四個丹峰弟子手忙腳亂摸符紙往兩側扔，火光炸開燒得狼毛焦糊味混著血腥味往鼻子裡鑽。許寶財也動了，長劍從鞘里彈出來，斜刺里挑中一頭想從側面繞的狼，逼得它退了回去。那頭狼退了兩步，齜著牙，喉嚨里滾著低沉的嗚嗚聲，狼眼裡倒映著許寶財的劍光，像是沒什麼要緊，又像是已經記住了這把劍的形狀。
頭狼沒動。它蹲在最外圈一塊突起的石頭上，尾巴垂著，紅眼睛緩緩掃過場中每一個人，從左往右，又從右往左，最後停在綠衣姑娘的左手袖管上，停了兩息，又移開，落到魏平安背後那口鍋上。
魏平安感覺那目光像一根針扎在鍋面上，他往後又退了半步。
頭狼從石頭上下來了，落地的動作很輕，前爪先著地，後腿蓄力曲了一下，然後朝最邊上那個靈植堂弟子撲了過去。那弟子正蹲在地上撿符紙，抬頭的時候狼臉已經近得能看見它牙縫裡塞著的肉渣，連喊都沒喊出來，直挺挺往後倒，後腦勺磕在石頭上咚地一聲悶響。
許寶財離得遠，劍還在半路。周硯被兩頭狼纏住，劍光翻來覆去斬了幾次都抽不身來。綠衣姑娘的鞭子甩到一半，左手扯了一下，動作慢了小半拍，鞭梢落在空處，抽斷了一截草莖，草莖彈起來飄在半空還沒落地。
魏平安沒往前沖。他抓起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掄圓了胳膊朝著頭狼的眼睛砸過去。石頭飛出去擦著狼耳朵過去，砸在樹幹上啪地碎成兩半。頭狼頓了一下，扭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耳朵尖抖了抖，然後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碎成兩半的石頭，鼻子裡噴了口白氣。
就是這一眼的功夫，魏平安已經解了背上的鍋帶，雙手端著黑鍋，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把鍋橫著推出去，鍋面正對著頭狼張開的嘴。
哐。那聲音悶得發沉，像有人拿鐵錘砸了一口倒扣的大鐘，尾音在谷里滾了幾滾才散。頭狼一口咬在鍋面上，獠牙磕在鐵上，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魏平安手背上，燙得他縮了一下。狼的衝勁加上他自己的重量，他被撞得往後滑了三步，鞋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腳後跟頂在石頭上才停住。
虎口裂了，右邊虎口。皮肉翻開一條口子，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鍋沿上，滲進那些歪歪扭扭的紋路里，一眨眼就不見了，像被鍋吸進去了。頭狼退了兩步，甩了甩腦袋，嘴裡噴出白氣，盯著魏平安手裡的黑鍋，狼眼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魏平安沒敢鬆勁。他雙手端著鍋擋在身前，半蹲著身子，膝蓋微微彎曲，做好隨時往旁邊滾的準備。虎口還在往外滲血，他拿鍋的力道沒減，鍋面上那處被他血浸過的地方紋路比別處深了一點，像乾涸的河床被水泡開了一截，別的紋路還是發白的，唯獨那一處潤澤黑亮。
綠衣姑娘沒浪費他爭取來的那點時間。她從腰間摸出一個赤色小圓球，拇指頂開底部的封蠟，往天上一拋。砰的一聲，紅色煙火在半空炸開，亮得晃眼，濃煙像蘑菇一樣往上翻，升到谷口被風一卷，散了大半。
頭狼抬頭看了一眼那團煙火，耳朵往後壓了壓，低嚎了一聲，聲音又長又悶，像從胸腔底下翻出來的。十幾頭狼跟著它，來的時候悄無聲息，走的時候也快，一眨眼就沒入草叢，尾巴尖在草葉間閃了幾下就不見了。空地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從谷口灌進來，把血腥味吹散了又聚攏，聚攏了又吹散。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符紙掉了一地。有人扶著膝蓋彎腰乾嘔，嘔了兩下什麼也沒吐出來，只吐了些清水。那個靈植堂的圓臉弟子終於爬起來了，跌跌撞撞走到一棵樹旁蹲下來靠著樹幹，臉上汗涔涔的。沒人笑他。
魏平安蹲在原地沒動，把黑鍋翻過來檢查。鍋面上什麼都沒有，狼牙印子一個都沒留。他又摸了摸虎口，血已經不往外滲了，傷口邊緣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比平時癒合的速度快了不止一點半點。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鍋沿，把鍋重新背回去，背帶拉緊，系得結結實實。
綠衣姑娘朝他這邊走過來了。她個子不算高，站到他面前的時候視線剛好落在他後背的鍋沿上，正好是那道被他血浸過的紋路位置。她臉上還沾著泥點，額前的碎發濕乎乎貼在腦門上，眼睛很亮，像結了薄冰的溪水。
「你這鍋，哪來的？」
「祖傳的。」魏平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我爹留下的，說玄鐵打的能防身。我從小背到大，也就擋個磚頭棍棒，沒想到連狼牙都能扛。」
綠衣姑娘看了他兩息，沒再追問。
周硯收了劍走過來，沖她抱拳：「蘇師姐。」
蘇茵嗯了一聲，把鞭子纏回腰上：「落霞谷現在不太平，宗門讓我來查失蹤弟子的事。你們采紫紋花的，該退就退，別往裡走。」
周圍人都愣了。內門姓蘇的，用黑鞭的，執法堂那個蘇茵。去年一年從外門衝進內門，手段硬性子烈，得罪過她的人沒一個有好果子吃。魏平安縮了縮脖子，站到許寶財身後去了。許寶財側臉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隊伍退到谷口的一處避風岩石下扎了營。魏平安坐得離火堆最遠，背靠著一截半埋在土裡的老樹根，手裡拿著半塊干餅掰成小塊往嘴裡送。餅硬，硌牙，他就著水囊里的涼水往下咽，咽得很慢。
天黑透以後，蘇茵找到他。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手裡拿著個小瓷瓶，往左手腕上倒藥膏。袖管挽上去，露出一道很深的爪印，皮肉翻著，邊緣發黑，看著有點嚇人。
「下午那一下，謝了。」
「師姐客氣。」魏平安繼續掰他的餅，沒抬頭，「舉手之勞。再說狼衝過來我也跑不了，互幫互助。」
蘇茵把藥膏塗完，收好瓷瓶：「你那鍋，賣嗎？」
魏平安手裡的餅停在嘴邊：「師姐說笑了。祖傳的，哪能賣。再說我全靠這口鍋保命，賣了我就活不長。」
蘇茵沒再提賣鍋的事，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後半夜輪到魏平安守夜，他蹲在火堆邊上拿根樹枝撥弄炭火，火星子蹦到褲腿上他也沒去拍。後背那口鍋一直溫溫的，不燙，就貼著脊梁骨，像揣了個小火爐，夜裡山風灌進來都不覺得冷。他琢磨著下午那些事，狼群退得太乾脆了，不像是打不過跑的，倒像是被那團紅色煙火驚走的。三階頭狼沒那麼容易被嚇退，除非那煙火說明附近有比它更厲害的東西。
天蒙蒙亮的時候，周硯的傳訊符亮了。青色光在他掌心閃了幾閃，他捏著符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幾變，站起來看向蘇茵：「蘇師姐，宗門讓您負責追查失蹤弟子的事，隨行人員您自己定。紫紋花的任務交給我帶其他人。」
蘇茵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魏平安身上。「他跟我去。」
魏平安手裡的餅差點掉地上，抬起頭指著自己鼻子：「師姐，我就是個試藥堂雜役，連引氣三層都沒到，跟您去查案子，不給您拖後腿嗎？我去了也是累贅。」他說這話的時候屁股下意識往後蹭了半寸，藏在陰影里。
「拖不拖後腿我說了算。」蘇茵語氣沒商量餘地，「你觀察力還行，反應也快，帶著鍋能防身。」
魏平安還想推辭，話到嘴邊看見蘇茵眼神定在他臉上沒挪開，又咽回去了。他耷拉著臉：「行吧。說好了真遇上事我先跑啊。」
孫岩到的時候晨光正好照在齊家院牆的碎瓷片上。他穿了一身灰袍，衣料比普通外門弟子好一截，腰間掛著執事堂令牌，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沒聲，踩在枯枝上卻斷得乾脆利落。隔了老遠就朝蘇茵拱手：「蘇師姐，我叔讓我來協助你查失蹤弟子的案子。我叫孫岩。」
魏平安縮在許寶財身後，後背貼著鍋沿，恨不得整個人嵌進樹影里。
蘇茵掃了一眼孫岩，又掃了一眼他身後兩個隨從，沒問他是誰派來的：「人齊了就走。戰舟？」
「帶了。」孫岩從儲物袋裡摸出巴掌大的小木舟往地上一扔，念了句口訣，木舟迎風長到一丈多長，船身雲紋流轉，「我叔給我弄的，下品法器，比御劍穩當。」
魏平安踩上船板的時候腳底滑了一下，手抓住船舷才穩住。船板冰涼的，那些刻著的雲紋凸起來硌著掌心。孫岩沒等他坐穩就掐動法訣，戰舟猛地往上一躥，魏平安身子往後一仰差點栽下去，手忙腳亂抱住船舷，後背的鍋帶著他往下墜了一下又穩住了。他慢慢爬回船里坐穩，反手把黑鍋解下來往船板中間一擱。
咚的一聲。
戰舟沉下去三寸又浮上來，船身晃了兩晃。孫岩站著沒防備，身子往前一栽扶住船舷才站穩，扭頭瞪他：「你幹什麼！破鍋拿起來！壓沉了你賠得起嗎？」
「孫師兄對不起。」魏平安一臉無辜地抱住鍋，「鍋太沉了，我背著累。放中間穩當，省得晃來晃去我暈船。」
蘇茵站在船頭，風颳得她衣擺獵獵響。孫岩看不見她的臉，魏平安也看不見。只有風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地送回來：「走了。」
戰舟貼著樹梢往落霞谷深處飛。魏平安一手扶著鍋一手抓著船沿，偷偷往下看。底下的樹冠連成一片深綠色的厚毯子，縫隙間偶爾露出山澗，溪水細細的像根銀線。遠處的山峰藏在雲霧裡，尖頂露出來，白生生的。他長這麼大第一次飛這麼高，心跳快得像擂鼓，又忍不住多看兩眼。
孫岩低頭看尋氣令，令牌青光亮得發燙。「張師弟的氣息一直在往裡走，走到這兒停過一段時間。」
蘇茵沒回頭：「落霞谷深處有什麼？」
「有幾戶依附宗門的小家族。」孫岩想了想，「齊家，替宗門守著山腳藥田，幾十口人，平時不怎麼跟宗門來往。」
戰舟降在一片空地上，孫岩收了舟塞回儲物袋裡。魏平安踩實地面的時候腿還有點發軟，彎腰扶著膝蓋緩了口氣。他直起腰打量四周，樹密得陽光幾乎透不下來，空氣潮乎乎的，腐葉和泥土的氣味壓得很低，連蟲鳴鳥叫都稀稀拉拉的，安靜得不正常。
孫岩拿著尋氣令走在最前面，令牌青得發藍，拿在手裡微微發燙。他們穿過一片矮灌木，前面出現了青灰色的磚牆，牆頭插著碎瓷片，大門漆黑，關得嚴實。門口兩個家丁拿著木棍，腰間銅牌刻著齊字。
孫岩往前又走了兩步，剛靠近牆根，令牌的光忽然暗了，涼了，跟塊普通石頭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皺起眉頭晃了幾下，又注入靈氣試了試，還是沒反應。
蘇茵接過去看，指尖碰到令牌的時候頓了一下：「不是斷了。裡面有屏蔽氣息的陣法。張師弟的氣息最後消失在這裡。」
三人退到林子裡，躲在一棵大樹後頭。魏平安扒著樹幹往外看，齊家的院子不大，青瓦屋頂在樹影后面露出半邊。大白天的，院子裡一點動靜都沒有，連條狗叫聲都沒有。
蘇茵正要說話，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四個家丁抬著一個麻布袋子走出來，袋子鼓鼓囊囊，一人多高，邊角滲著暗紅色，在地上拖出一道濕痕。四個人低著頭腳步匆忙，繞過院牆往宅子後面的方向走。經過林子邊上的時候其中一個家丁被樹根絆了一下，袋子晃了晃，袋口鬆了一線，露出來一截灰布衣角，還有半塊腰牌，蒼霞宗外門弟子的腰牌，青色的，邊角缺了一小塊。那塊腰牌魏平安認得，跟許寶財腰上掛的一樣。他呼吸頓了一下，手指摳進樹皮里。
後院門吱呀一聲合攏了，落鎖的聲音隔著半片林子都能聽見。蘇茵轉身就走，孫岩愣了一下才跟上去，魏平安走在最後面，把鍋重新背好，拉了拉背帶，腳步聲被腳下的枯葉蓋住了。他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齊家院牆，牆縫裡長著青苔，有一隻壁虎趴在牆頭，尾巴尖微微擺動。它被魏平安的視線驚了一下，躥進碎瓷片縫裡不見了。
當天傍晚他們在一處溪邊的空地上扎了營。孫岩靠著樹幹不說話，拿短刀削一根樹枝，削出來的木屑掉了一地。蘇茵坐在火堆對面翻一本舊冊子，冊子封皮磨得發白，裡面夾了幾張散頁，其中一張邊角燒焦了一小塊，她一頁一頁翻得很慢。魏平安蹲在溪邊洗鍋，撩水沖鍋沿那些紋路，水珠滾過去沒留下痕跡，順著鍋面往下淌。他蹲在岸邊沒起來，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陣子，他站起來往回走，鍋里的水還沒倒，端著慢慢走，像是怕灑了。
他從溪邊回來的時候，蘇茵合上舊冊子抬起頭：「明天你和我一起進齊家，孫岩留在外面接應。」魏平安把鍋里的水潑進草叢裡，蹲下來把鍋背好：「師姐，我不去行嗎？」
蘇茵沒回答。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火堆往一邊歪。火苗舔著乾柴噼啪響了幾聲，又立回去了。
孫岩削斷了一根樹枝，斷口很齊，掉在腳邊。他沒說話，繼續削下一根。削下來的木屑被風吹起來，散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