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出發落霞谷
乾燥室開張的第五天，麻煩就找上門了。
天剛蒙蒙亮，魏平安正蹲在工作檯前搓新一批丸子，就是加了少許血參須的那款，指尖沾著黃褐色的藥粉，嘴裡還哼著小調。
窗台上的「平安堂」木牌倒扣著，免得被路過的人看見惹麻煩。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來勢洶洶的。他心裡一凜，手裡的丸子往托盤上一扔，抄起牆角的黑鍋反手就把窗台上晾著的成品丸子全掃到乾草堆里，鐵鍋哐當倒扣上去。剩下的原料粉往廢藥渣麻袋裡一倒，伸手攪了攪，混得看不出原樣。前後不到三息的功夫，門就被砰地一腳踹開了。
為首的是趙平，孫執事身邊的得力手下，上次廣場上藥丸出事時就站在孫執事旁邊，身後跟著兩個雜役司的差役。
「有人舉報你私煉丹藥，跟我們走一趟接受核查。」他斜著眼瞅魏平安，一揮手，「搜！仔細搜！」兩個人二話不說就往裡闖，木架子被拽得東倒西歪，裝廢藥渣的麻袋扯破個大口子，黃褐色的碎渣漏了一地。
牆上掛的舊工具被扯下來扔得滿地都是，連寫了「平安堂」的木牌也被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魏平安抱著胳膊站在一邊，一臉無辜，甚至還伸手指了指牆角：「大哥，那邊還有堆乾草，要不要也翻翻？說不定我把丹藥藏草垛里了。」
他心裡門兒清：成品全扣在黑鍋底下，乾草堆得厚，從外面看就是一堆柴火，誰能想到鐵鍋底下藏著丸子。原料都混進廢藥渣里了，就算翻出來也只能說是試藥堂領來處理的廢料。
趙平一群人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連牆角的老鼠洞都掏了，半顆成型的丹藥都沒搜著，只翻出來一堆草根子和廢藥渣。趙平臉都黑了：「你最好真沒藏，讓我逮著有你好果子吃。」
「趙大哥這話說的，我一個小小試藥堂雜役哪敢私煉丹藥啊，」魏平安一臉委屈，指了指滿地狼藉，「你們這一通翻把我從試藥堂領來分類的廢料全弄亂了，這都是鄭師伯讓我處理的，回頭我沒法交代啊。要不……你們賠點藥材損失費？不多，十塊下品靈石就行，我自己慢慢收拾。」
趙平愣了一下，差點氣笑了。沒搜著東西反倒被訛上了，再鬧大了傳到丹峰長老耳朵里反而顯得孫執事針對一個小雜役。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十塊下品靈石啪地拍在歪扭的木架上：「算你狠，我們走！」三個人摔門而去。
魏平安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過去把門插上，背靠著門板長舒一口氣，後背都汗濕了。
他走到木架前把十塊靈石扒拉到掌心裡，舉到通風窗底下，一塊一塊對著晨光細看，指尖蹭過透亮的棱邊，確認每一塊都沒有裂紋才往貼身布兜里塞，塞一塊用掌心按一下，十塊塞完布兜在胸口鼓起來一大塊。
「小財迷。」門口忽然傳來個淡淡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沈清瑤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邊，手搭在門上，衣擺沾了點草屑，架子倒的倒歪的歪，藥渣漏了一地，她沒去扶就抱著胳膊站著。
「你走路怎麼也沒聲啊！」魏平安捂著胸口，「我還以為趙平又折回來了呢。」
「剛來在外面聽了會兒，」沈清瑤踢了踢腳邊一塊碎木板，「你別得意太早，趙平回去跟孫執事一說，下次就不會只派三個人了。」「我知道，所以我琢磨一宿了，」他蹲下去扒拉地上的藥渣，「成品藥丸不賣了，換個路子賣粉。」
沈清瑤挑眉看他。「就叫穩氣散，」他伸手比劃，「廢藥渣提純，加白芨根調藥性，誰買回去自己摻在宗門發的養氣散里用。咱不做丹只配粉，宗門規矩再嚴還能管著雜役自己配點補氣的粉末？價錢也好定，一包三錢兩塊靈石，比成品丸便宜一半，見效慢點但安全，查不住。」
沈清瑤低頭看著地上那堆黃褐色的粉末：「你鄭師伯那邊怎麼交代？」
「分他一成乾股，」他理直氣壯，「有好處拿保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鄭師伯當幌子孫執事更沒轍。」
沈清瑤點點頭：「你想過沒有，真傳開了買的人多了，孫執事照樣能找由頭查你。私配藥粉擾亂丹藥供應，罪名一樣不小。」
「所以不能明著賣啊，」他咧嘴一笑，走到牆角扒拉開乾草露出底下倒扣的黑鍋，「找幾個信得過的下家口口相傳私下交易，張二胖認識的雜役多讓他當中轉站，每賣一包給他抽半塊靈石。神不知鬼不覺，孫執事就算聽見風聲抓不著現行也白搭。」
沈清瑤看著他，晨光從通風窗縫隙漏進來，少年背著光站著，影子拖得老長，說起這些門道的時候眼睛亮得跟新剝的豌豆似的。
「分成。四六，我四你六。」
魏平安臉一下就垮了：「不是！沈師姐！上次說好的不是藥丸四六分嗎？這穩氣散主意是我想的，渠道是我找的，風險也是我擔大頭，怎麼還四六啊？」
「四六，」她語氣波瀾不驚，「不然我自己找地方做一樣能賣，而且丹峰這邊的藥材路子巡查消息你離了我拿不到。」
他張了張嘴，看著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就知道討價還價沒用，「行吧行吧，四六就四六。誰讓你是我師姐呢。」從懷裡摸出一包剛包好的穩氣散遞過去，「這一包你拿著回去試試效果給點反饋，回頭好改進配方。」
沈清瑤接過來拆開油紙聞了聞又掂了掂分量，收進懷裡：「還行。」
她彎腰撿了幾根掉在地上的完整藥材放回架子，「我下午回丹峰交差，新一批白芨根過兩天送過來。孫執事那邊最近少往他跟前湊。」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板上又停了一下，沒回頭：「落霞谷的採藥任務快開始報名了，你最好別報，那邊最近不太平，上個月死了兩個散修。」說完拉開門走了，山風灌進來卷著地上的藥粉打了個旋。
魏平安蹲在地上，把甘草塞進嘴裡嚼了嚼，味甘帶點土腥氣。採藥任務聽著就累還危險，傻子才報名。摸出胸口的布兜把十塊靈石又掏出來數了一遍，一塊兩塊三塊數到第十塊，心滿意足。
正美滋滋地盤算著，門口又傳來腳步聲，比沈清瑤重，步子穩，踩在碎石子路上每一下都踩得很勻。他反手把靈石按進兜底，另一隻手瞬間搭上鍋沿，渾身肌肉繃緊。腳步聲停在門口，有人敲了敲門板，聲音冷硬：「魏平安在嗎？」是周硯。他鬆了口氣鬆開鍋沿：「在呢，門沒鎖。」
周硯推門進來，一身灰袍整整齊齊腰間令牌擦得鋥亮，手裡拿著一卷書。
他掃了一圈滿地狼藉眉頭微皺：「這兒怎麼回事？」
「嗨，雜役司的人來過，」魏平安滿不在乎地踢了踢腳邊碎木板，「說有人舉報我私煉丹藥，過來搜了一圈啥也沒找著，賠了點藥材損失費就走了。」
周硯眼神微動：「孫執事的人？」
「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沒接話，把書遞過來：「落霞谷採藥任務，各堂口都有名額，試藥堂分了兩個，鄭師伯說讓你去。」
魏平安沒接那書，整個人都愣了：「鄭師伯讓我去？試藥堂那麼多人怎麼就輪著我了？」
「孫執事提的名，說你熟悉藥材辨識能力強去了能幫上忙。名單已經報上去了。」他的手指在身側捏了一下又鬆開，指節發白。好一個孫執事，明著查抄抓不住把柄就暗地裡給他穿小鞋。
「周師兄你看我這樣去落霞谷不是給隊伍添麻煩嗎？你跟鄭師伯說說換個人行不行我回去多劈十捆柴都行！」
「名單已經報去執事堂了改不了，三天後出發，帶隊的是我，一共十二個人，采紫紋花二十株。獎勵二十塊靈石一瓶聚氣散，表現好的記一次外門貢獻。」
魏平安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我去。」
周硯把書塞進他手裡：「自己看任務細則，三天後卯時山門集合，別遲到。」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落霞谷最近確實不太平，自己帶好防身的東西，進山之後別亂跑。」
門合上了，乾燥室里只剩他一個人。站了好半天才把書扔在木架上，走到牆角扒開乾草露出黑鍋，伸手拍了拍鍋面：「老夥計，這回又得靠你了。」
第二天天剛亮他就爬起來收拾東西，把乾燥室里所有的貨打包好趁天沒亮溜去後山找了一處更隱蔽的小山洞藏在亂石堆底下，上面壓了塊大石頭做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記號。黑鍋用粗布重新擦了三遍，新麻繩重新捆了背帶裡面墊了兩層軟布。
藥也備得足足的：穩氣散十小包、解毒丹三粒包三層油紙、迷藥粉石灰粉干辣椒麵各一小包分別揣在不同口袋裡，伸手就能摸到。
張二胖來看他的時候一屋子零碎東西驚得眼睛都直了：「你這是去採藥還是去定居啊？」
「你懂啥，關鍵時候撒出去迷眼睛比飛劍好用多了。」他把最後一包幹糧塞進包袱，試了試重量扛上肩，「我不在的這些天有人問起你就說不知道，藥粉的事先停一停等我回來再說。」
「你放心我嘴嚴著呢！」
三天一晃就過。卯時天還沒亮山門口已經聚了七八個人，晨霧蒙蒙人影都看著發虛。魏平安背著鍋挎著包袱踩進霧裡，特意找了最靠邊的位置站著，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周硯咳嗽了一聲全場安靜下來：「人齊了。進山之後不許離隊不許單獨行動一切聽我指揮。落霞谷外圍一階妖獸居多深處有二階，都打起精神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隊伍踩著晨霧往山里走，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霧氣散了，太陽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落霞谷外圍到了。
空氣里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周硯停下腳步示意休息一刻鐘，魏平安找了塊最靠後的石頭坐下摸出干餅慢慢嚼，眼睛不停掃視周圍的草叢。
左邊草叢裡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聲音輕快。他停下咀嚼側耳細聽，旁邊的圓臉弟子還在跟人說笑半點沒察覺。魏平安慢慢放下手裡的餅，手悄無聲息摸到後背的鍋沿。
窸窣聲越來越近，一道青影猛地從草叢裡竄了出來「小心！」他失聲喊了一句。那靈植堂弟子一愣神的功夫就看見一條小臂粗的青紋蛇張著嘴直奔他腳踝咬去。
一道劍光閃過，許寶財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長劍精準挑在蛇的七寸上，蛇身扭曲兩下不動了。「一階青紋蛇沒毒，」他甩手把蛇扔回草叢，「走路看著點。」那弟子臉煞白連連點頭。
周硯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青紋蛇一般只在陰濕谷底，怎麼跑到外圍來了。都打起精神天黑之前趕到谷口營地。」
越往谷里走草木越密路越窄，兩邊的山崖越來越高，空氣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還混著一股焦糊味。
周硯的腳步慢下來伸手示意大家停下：「不對勁，往年這個時候不會有這麼濃的血腥味，大家靠攏點。」又往前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眼前出現一片空地，看清空地上的景象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散修屍體，有的開膛破肚有的燒得焦黑，泥土被血浸成深褐色。旁邊還躺著幾隻赤焰狼的屍體，身上有劍傷也有爪痕，像是同歸於盡。
幾個膽子小的弟子臉色白了別過頭不敢看。魏平安手指在鍋帶上繞了一圈又一圈，胃裡翻騰他硬壓下去了。
周蹲下去檢查了一下站起來：「死了有兩天了。赤焰狼是二階妖獸一般在谷深處活動，怎麼會成群跑到外圍來。」
一個靈植堂弟子聲音發顫：「周師兄要不我們回去吧？太危險了……」
「不行，任務已經接了必須完成。」
魏平安站在最後面，目光掃過那些狼屍，赤紅色的皮毛體型比普通狼大一圈爪子鋒利獠牙尖尖的。他正盤算著真遇上狼群該怎麼跑，忽然聽見頭頂樹上傳來一聲輕響，像什麼東西落到了樹枝上。
旁邊的許寶財低喝一聲手按上了劍柄：「誰在上面？出來！」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從樹上躍了下來，是個姑娘，墨綠色短打褲腿扎在靴子裡，手裡拿著一條黑色長鞭，鞭梢泛著烏光。臉上沾了點泥，額前碎發被汗水打濕，眼睛很亮帶著警惕和桀驁。
她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周硯身上：「蒼霞宗的人？」
周硯皺眉：「你是誰？」
「這地方是我先發現的，赤焰狼是我殺的，散修身上的東西也歸我。你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眾人愣住，這姑娘看著不大口氣倒不小。魏平安注意到她左手袖口沾著血顏色很深，右手握鞭的位置指節發白，身子微微往一側偏，像是受了傷在硬撐。身後的草叢裡隱約露出半個藥簍的邊角，裝著不少草藥。
周硯臉色沉下來：「落霞谷是蒼霞宗地界，私自進入本宗地界採藥本就違規，你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違規？」那姑娘嗤笑一聲手腕一甩長鞭啪地抽在地上，「有本事你就把我抓回去，就看你們這群雜役弟子有沒有這個本事了。」氣氛一下子劍拔弩張，許寶財往前邁了一步手按在劍柄上，那姑娘鞭子一抬。
就在這時谷深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獸吼「嗷！」聲音巨大震得兩邊山崖碎石嘩嘩往下掉，所有人臉色瞬間變了。吼聲剛落周圍的草叢裡就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雙雙赤紅色的眼睛從草叢裡露出來，昏暗的光線下格外瘮人。
不是一頭兩頭，是十幾頭赤焰狼，黑壓壓一片悄無聲息地把整個空地圍了起來。為首那頭體型格外大，毛色是深沉的暗紅色，像乾涸的血浸透了皮毛，獠牙外露嘴角淌著涎水，眼神凶戾，是頭狼，三階赤焰狼。
眾人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魏平安心臟狂跳手心冒汗，把後背的鍋往身前挪了挪。他沒察覺，後背那口黑鍋鍋沿的融藥古紋忽然微微發燙，暗光一閃而逝。
站在他對面的綠衣姑娘，目光掃過他後背的時候，握著鞭子的手指猛地收緊，眼神驟然變了。
天剛蒙蒙亮，魏平安正蹲在工作檯前搓新一批丸子，就是加了少許血參須的那款，指尖沾著黃褐色的藥粉，嘴裡還哼著小調。
窗台上的「平安堂」木牌倒扣著，免得被路過的人看見惹麻煩。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來勢洶洶的。他心裡一凜，手裡的丸子往托盤上一扔，抄起牆角的黑鍋反手就把窗台上晾著的成品丸子全掃到乾草堆里，鐵鍋哐當倒扣上去。剩下的原料粉往廢藥渣麻袋裡一倒，伸手攪了攪，混得看不出原樣。前後不到三息的功夫，門就被砰地一腳踹開了。
為首的是趙平，孫執事身邊的得力手下，上次廣場上藥丸出事時就站在孫執事旁邊，身後跟著兩個雜役司的差役。
「有人舉報你私煉丹藥，跟我們走一趟接受核查。」他斜著眼瞅魏平安，一揮手，「搜！仔細搜！」兩個人二話不說就往裡闖，木架子被拽得東倒西歪，裝廢藥渣的麻袋扯破個大口子，黃褐色的碎渣漏了一地。
牆上掛的舊工具被扯下來扔得滿地都是，連寫了「平安堂」的木牌也被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魏平安抱著胳膊站在一邊，一臉無辜，甚至還伸手指了指牆角：「大哥，那邊還有堆乾草，要不要也翻翻？說不定我把丹藥藏草垛里了。」
他心裡門兒清：成品全扣在黑鍋底下，乾草堆得厚，從外面看就是一堆柴火，誰能想到鐵鍋底下藏著丸子。原料都混進廢藥渣里了，就算翻出來也只能說是試藥堂領來處理的廢料。
趙平一群人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連牆角的老鼠洞都掏了，半顆成型的丹藥都沒搜著，只翻出來一堆草根子和廢藥渣。趙平臉都黑了：「你最好真沒藏，讓我逮著有你好果子吃。」
「趙大哥這話說的，我一個小小試藥堂雜役哪敢私煉丹藥啊，」魏平安一臉委屈，指了指滿地狼藉，「你們這一通翻把我從試藥堂領來分類的廢料全弄亂了，這都是鄭師伯讓我處理的，回頭我沒法交代啊。要不……你們賠點藥材損失費？不多，十塊下品靈石就行，我自己慢慢收拾。」
趙平愣了一下，差點氣笑了。沒搜著東西反倒被訛上了，再鬧大了傳到丹峰長老耳朵里反而顯得孫執事針對一個小雜役。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十塊下品靈石啪地拍在歪扭的木架上：「算你狠，我們走！」三個人摔門而去。
魏平安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過去把門插上，背靠著門板長舒一口氣，後背都汗濕了。
他走到木架前把十塊靈石扒拉到掌心裡，舉到通風窗底下，一塊一塊對著晨光細看，指尖蹭過透亮的棱邊，確認每一塊都沒有裂紋才往貼身布兜里塞，塞一塊用掌心按一下，十塊塞完布兜在胸口鼓起來一大塊。
「小財迷。」門口忽然傳來個淡淡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沈清瑤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邊，手搭在門上，衣擺沾了點草屑，架子倒的倒歪的歪，藥渣漏了一地，她沒去扶就抱著胳膊站著。
「你走路怎麼也沒聲啊！」魏平安捂著胸口，「我還以為趙平又折回來了呢。」
「剛來在外面聽了會兒，」沈清瑤踢了踢腳邊一塊碎木板，「你別得意太早，趙平回去跟孫執事一說，下次就不會只派三個人了。」「我知道，所以我琢磨一宿了，」他蹲下去扒拉地上的藥渣，「成品藥丸不賣了，換個路子賣粉。」
沈清瑤挑眉看他。「就叫穩氣散，」他伸手比劃，「廢藥渣提純，加白芨根調藥性，誰買回去自己摻在宗門發的養氣散里用。咱不做丹只配粉，宗門規矩再嚴還能管著雜役自己配點補氣的粉末？價錢也好定，一包三錢兩塊靈石，比成品丸便宜一半，見效慢點但安全，查不住。」
沈清瑤低頭看著地上那堆黃褐色的粉末：「你鄭師伯那邊怎麼交代？」
「分他一成乾股，」他理直氣壯，「有好處拿保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鄭師伯當幌子孫執事更沒轍。」
沈清瑤點點頭：「你想過沒有，真傳開了買的人多了，孫執事照樣能找由頭查你。私配藥粉擾亂丹藥供應，罪名一樣不小。」
「所以不能明著賣啊，」他咧嘴一笑，走到牆角扒拉開乾草露出底下倒扣的黑鍋，「找幾個信得過的下家口口相傳私下交易，張二胖認識的雜役多讓他當中轉站，每賣一包給他抽半塊靈石。神不知鬼不覺，孫執事就算聽見風聲抓不著現行也白搭。」
沈清瑤看著他，晨光從通風窗縫隙漏進來，少年背著光站著，影子拖得老長，說起這些門道的時候眼睛亮得跟新剝的豌豆似的。
「分成。四六，我四你六。」
魏平安臉一下就垮了：「不是！沈師姐！上次說好的不是藥丸四六分嗎？這穩氣散主意是我想的，渠道是我找的，風險也是我擔大頭，怎麼還四六啊？」
「四六，」她語氣波瀾不驚，「不然我自己找地方做一樣能賣，而且丹峰這邊的藥材路子巡查消息你離了我拿不到。」
他張了張嘴，看著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就知道討價還價沒用，「行吧行吧，四六就四六。誰讓你是我師姐呢。」從懷裡摸出一包剛包好的穩氣散遞過去，「這一包你拿著回去試試效果給點反饋，回頭好改進配方。」
沈清瑤接過來拆開油紙聞了聞又掂了掂分量，收進懷裡：「還行。」
她彎腰撿了幾根掉在地上的完整藥材放回架子，「我下午回丹峰交差，新一批白芨根過兩天送過來。孫執事那邊最近少往他跟前湊。」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板上又停了一下，沒回頭：「落霞谷的採藥任務快開始報名了，你最好別報，那邊最近不太平，上個月死了兩個散修。」說完拉開門走了，山風灌進來卷著地上的藥粉打了個旋。
魏平安蹲在地上，把甘草塞進嘴裡嚼了嚼，味甘帶點土腥氣。採藥任務聽著就累還危險，傻子才報名。摸出胸口的布兜把十塊靈石又掏出來數了一遍，一塊兩塊三塊數到第十塊，心滿意足。
正美滋滋地盤算著，門口又傳來腳步聲，比沈清瑤重，步子穩，踩在碎石子路上每一下都踩得很勻。他反手把靈石按進兜底，另一隻手瞬間搭上鍋沿，渾身肌肉繃緊。腳步聲停在門口，有人敲了敲門板，聲音冷硬：「魏平安在嗎？」是周硯。他鬆了口氣鬆開鍋沿：「在呢，門沒鎖。」
周硯推門進來，一身灰袍整整齊齊腰間令牌擦得鋥亮，手裡拿著一卷書。
他掃了一圈滿地狼藉眉頭微皺：「這兒怎麼回事？」
「嗨，雜役司的人來過，」魏平安滿不在乎地踢了踢腳邊碎木板，「說有人舉報我私煉丹藥，過來搜了一圈啥也沒找著，賠了點藥材損失費就走了。」
周硯眼神微動：「孫執事的人？」
「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沒接話，把書遞過來：「落霞谷採藥任務，各堂口都有名額，試藥堂分了兩個，鄭師伯說讓你去。」
魏平安沒接那書，整個人都愣了：「鄭師伯讓我去？試藥堂那麼多人怎麼就輪著我了？」
「孫執事提的名，說你熟悉藥材辨識能力強去了能幫上忙。名單已經報上去了。」他的手指在身側捏了一下又鬆開，指節發白。好一個孫執事，明著查抄抓不住把柄就暗地裡給他穿小鞋。
「周師兄你看我這樣去落霞谷不是給隊伍添麻煩嗎？你跟鄭師伯說說換個人行不行我回去多劈十捆柴都行！」
「名單已經報去執事堂了改不了，三天後出發，帶隊的是我，一共十二個人，采紫紋花二十株。獎勵二十塊靈石一瓶聚氣散，表現好的記一次外門貢獻。」
魏平安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我去。」
周硯把書塞進他手裡：「自己看任務細則，三天後卯時山門集合，別遲到。」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落霞谷最近確實不太平，自己帶好防身的東西，進山之後別亂跑。」
門合上了，乾燥室里只剩他一個人。站了好半天才把書扔在木架上，走到牆角扒開乾草露出黑鍋，伸手拍了拍鍋面：「老夥計，這回又得靠你了。」
第二天天剛亮他就爬起來收拾東西，把乾燥室里所有的貨打包好趁天沒亮溜去後山找了一處更隱蔽的小山洞藏在亂石堆底下，上面壓了塊大石頭做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記號。黑鍋用粗布重新擦了三遍，新麻繩重新捆了背帶裡面墊了兩層軟布。
藥也備得足足的：穩氣散十小包、解毒丹三粒包三層油紙、迷藥粉石灰粉干辣椒麵各一小包分別揣在不同口袋裡，伸手就能摸到。
張二胖來看他的時候一屋子零碎東西驚得眼睛都直了：「你這是去採藥還是去定居啊？」
「你懂啥，關鍵時候撒出去迷眼睛比飛劍好用多了。」他把最後一包幹糧塞進包袱，試了試重量扛上肩，「我不在的這些天有人問起你就說不知道，藥粉的事先停一停等我回來再說。」
「你放心我嘴嚴著呢！」
三天一晃就過。卯時天還沒亮山門口已經聚了七八個人，晨霧蒙蒙人影都看著發虛。魏平安背著鍋挎著包袱踩進霧裡，特意找了最靠邊的位置站著，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周硯咳嗽了一聲全場安靜下來：「人齊了。進山之後不許離隊不許單獨行動一切聽我指揮。落霞谷外圍一階妖獸居多深處有二階，都打起精神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隊伍踩著晨霧往山里走，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霧氣散了，太陽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落霞谷外圍到了。
空氣里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周硯停下腳步示意休息一刻鐘，魏平安找了塊最靠後的石頭坐下摸出干餅慢慢嚼，眼睛不停掃視周圍的草叢。
左邊草叢裡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聲音輕快。他停下咀嚼側耳細聽，旁邊的圓臉弟子還在跟人說笑半點沒察覺。魏平安慢慢放下手裡的餅，手悄無聲息摸到後背的鍋沿。
窸窣聲越來越近，一道青影猛地從草叢裡竄了出來「小心！」他失聲喊了一句。那靈植堂弟子一愣神的功夫就看見一條小臂粗的青紋蛇張著嘴直奔他腳踝咬去。
一道劍光閃過，許寶財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長劍精準挑在蛇的七寸上，蛇身扭曲兩下不動了。「一階青紋蛇沒毒，」他甩手把蛇扔回草叢，「走路看著點。」那弟子臉煞白連連點頭。
周硯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青紋蛇一般只在陰濕谷底，怎麼跑到外圍來了。都打起精神天黑之前趕到谷口營地。」
越往谷里走草木越密路越窄，兩邊的山崖越來越高，空氣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還混著一股焦糊味。
周硯的腳步慢下來伸手示意大家停下：「不對勁，往年這個時候不會有這麼濃的血腥味，大家靠攏點。」又往前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眼前出現一片空地，看清空地上的景象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散修屍體，有的開膛破肚有的燒得焦黑，泥土被血浸成深褐色。旁邊還躺著幾隻赤焰狼的屍體，身上有劍傷也有爪痕，像是同歸於盡。
幾個膽子小的弟子臉色白了別過頭不敢看。魏平安手指在鍋帶上繞了一圈又一圈，胃裡翻騰他硬壓下去了。
周蹲下去檢查了一下站起來：「死了有兩天了。赤焰狼是二階妖獸一般在谷深處活動，怎麼會成群跑到外圍來。」
一個靈植堂弟子聲音發顫：「周師兄要不我們回去吧？太危險了……」
「不行，任務已經接了必須完成。」
魏平安站在最後面，目光掃過那些狼屍，赤紅色的皮毛體型比普通狼大一圈爪子鋒利獠牙尖尖的。他正盤算著真遇上狼群該怎麼跑，忽然聽見頭頂樹上傳來一聲輕響，像什麼東西落到了樹枝上。
旁邊的許寶財低喝一聲手按上了劍柄：「誰在上面？出來！」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從樹上躍了下來，是個姑娘，墨綠色短打褲腿扎在靴子裡，手裡拿著一條黑色長鞭，鞭梢泛著烏光。臉上沾了點泥，額前碎發被汗水打濕，眼睛很亮帶著警惕和桀驁。
她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周硯身上：「蒼霞宗的人？」
周硯皺眉：「你是誰？」
「這地方是我先發現的，赤焰狼是我殺的，散修身上的東西也歸我。你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眾人愣住，這姑娘看著不大口氣倒不小。魏平安注意到她左手袖口沾著血顏色很深，右手握鞭的位置指節發白，身子微微往一側偏，像是受了傷在硬撐。身後的草叢裡隱約露出半個藥簍的邊角，裝著不少草藥。
周硯臉色沉下來：「落霞谷是蒼霞宗地界，私自進入本宗地界採藥本就違規，你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違規？」那姑娘嗤笑一聲手腕一甩長鞭啪地抽在地上，「有本事你就把我抓回去，就看你們這群雜役弟子有沒有這個本事了。」氣氛一下子劍拔弩張，許寶財往前邁了一步手按在劍柄上，那姑娘鞭子一抬。
就在這時谷深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獸吼「嗷！」聲音巨大震得兩邊山崖碎石嘩嘩往下掉，所有人臉色瞬間變了。吼聲剛落周圍的草叢裡就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雙雙赤紅色的眼睛從草叢裡露出來，昏暗的光線下格外瘮人。
不是一頭兩頭，是十幾頭赤焰狼，黑壓壓一片悄無聲息地把整個空地圍了起來。為首那頭體型格外大，毛色是深沉的暗紅色，像乾涸的血浸透了皮毛，獠牙外露嘴角淌著涎水，眼神凶戾，是頭狼，三階赤焰狼。
眾人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魏平安心臟狂跳手心冒汗，把後背的鍋往身前挪了挪。他沒察覺，後背那口黑鍋鍋沿的融藥古紋忽然微微發燙，暗光一閃而逝。
站在他對面的綠衣姑娘，目光掃過他後背的時候，握著鞭子的手指猛地收緊，眼神驟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