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出事了？
消息傳得比魏平安想像中快得多，也離譜得多。頭天晚上張二胖才漏的嘴，第二天一早就炸了鍋。他端著粥碗蹲在藥膳房灶台旁邊正呼嚕呼嚕喝得香，後背就被人啪地拍了一下，力道不小，震得後背的玄鐵鍋哐地悶響一聲，嗡得他耳朵發麻，一口粥差點直接扣臉上。他差點蹦起來，捂著鍋沿回頭剛要罵，就看見一個穿灰撲撲雜役服的陌生弟子站在身後，眼神熱切得跟見了散財童子似的。
「你就是魏平安？那個賣養氣丸的？」
魏平安嘴裡的粥差點噴出來，使勁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瞬間擠出滿臉無辜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什麼養氣丸我不知道啊，師兄你認錯人了吧？我就是試藥堂打雜的哪有那東西。」
「別裝了別裝了，」那人湊過來壓低了嗓子，「張二胖都說了你那兒有好東西，吃了練功比平時快一倍。我嘴嚴得很你賣給我一顆絕對不給別人說，多少錢一顆你開個價！」魏平安後背汗毛瞬間豎了起來，腳都悄悄往後撤了半步，腦子裡逃跑路線都規劃好了。可轉念一想這弟子看著不像來抓人的像來買貨的，攤子剛支上就跑那也太虧了。
他左右飛快掃了一眼，院子裡人不多王大山在遠處攪藥鼎背對著這邊沒注意，其他人各忙各的。
他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放拽著那弟子的胳膊往牆角拉，一直拉到最偏的柴火堆後面才壓低聲音：「你到底從哪兒聽來的？」
「張二胖昨晚在房裡念叨了一整夜！說吃了你的藥丸丹田裡氣走得像流水似的順，隔壁屋好幾個人都聽見了。」
魏平安在心裡把張二胖從頭到腳又罵了一遍，罵完了腦子也飛快地盤算開了。
手頭有現成的存貨暗渠里還有半成品，第一批要是能賣出幾顆就能攢夠下一批原料的本錢。風險肯定有可富貴險中求，只要控制好量只賣給底子穩的人再叮囑清楚禁忌應該出不了大事。
他咬著後槽牙猶豫了三息最終還是沒抵住靈石的誘惑，把那人往牆角又拽了拽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三塊下品靈石一顆先給錢後交貨。醜話說在前頭這是養氣的藥引子不是正經丹藥，體質偏熱正在吃補藥的不能吃，吃出問題我不管。」
「沒問題沒問題我體質寒得很！」那人伸手就從懷裡摸出三塊下品靈石啪地塞進他手裡，動作快得生怕他反悔，「什麼時候能給我？」靈石帶著體溫硌在手心沉甸甸的，他拿著靈石手心瞬間冒了一層汗。
三塊靈石！他在試藥堂劈一個月烏鐵木月例才五塊靈石！壓著心裡的激動故作鎮定：「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兒。你別跟別人說了，說了我就不給你了。」
那人喜滋滋地走了，他站在牆角拿著三塊靈石半天沒回過神，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咚咚震得胸口發悶。左右看了看沒人趕緊把靈石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裡按了又按，才快步回了試藥堂。
一回去就鑽進暗渠，把之前搓好的藥性最溫和那顆白芨根丸子取出來，用油紙仔仔細細包了三層。第二天同一時間同一個牆角他把藥丸交了出去，那弟子當場打開油紙聞了聞小心翼翼揣進懷裡連聲道謝興沖沖地走了。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接下來三天陸陸續續又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靈植堂的雜役一個是丹峰管庫房的，都是聽了消息偷偷摸過來的，一個個都跟接頭似的鬼鬼祟祟。他各賣了一顆，價錢照舊三塊靈石一顆，每回都反覆叮囑體質熱的別吃別跟補藥一起吃。
三顆藥丸換回來九塊下品靈石放在懷裡沉甸甸的，墜得衣襟都往下沉。當天晚上關上門把靈石掏出來就著窗外的月光數，數一遍九塊，翻過來看看成色塊塊透亮沒有雜質，再數一遍還是九塊。他蹲在窗台底下對著月光數第三遍，數一塊就擱枕頭邊放一塊，數完了全部拿在手裡涼絲絲的靈石貼著手心，美得他嘴角翹得都快合不攏了。這種躺著賺靈石的感覺太痛快了，夜裡翻來覆去都沒睡踏實，一閉上眼就是靈石堆成山的畫面，連做夢都在數靈石。
樂極生悲這個詞，第二天就切身領教了。第四天清晨他正在院裡碾白芨根粉，石臼咚咚響得正起勁，忽然聽見前面藥膳房廣場上一陣喧譁，聲音亂糟糟的透著股慌亂，緊接著就是急促的腳步聲咚咚咚往他這邊跑。
他放下石杵站起來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張二胖氣喘吁吁沖了過來，臉上的肥肉一顛一顛的臉色煞白。「平安不好了出大事了！那個靈植堂的……就是昨天買了你藥丸的那個周林！他在廣場上臉腫得像豬頭滿嘴跑血！說是吃了你的藥丸之後氣走岔了！現在圍了一堆人孫執事也在正找你呢！」魏平安手裡的石杵直接掉在地上砸中了腳尖，鑽心的疼可他渾然不覺。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在反覆打轉：完蛋了真出事了。
他轉身就往院子後面跑，動作快得跟被狗攆似的。「你跑什麼啊！」張二胖一把拽住他後領把人薅回來急得直跺腳，「人還沒死呢就是臉腫了！你現在跑了反而坐實了你心虛！」他腳步一頓，後背的玄鐵鍋硌著脊椎骨貼著他微微發抖的脊背，冰涼的鐵皮反倒讓他冷靜了一點。
深吸兩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飛速轉動反覆回想藥丸的配方和藥性，白芨根是涼性的穩藥性，控火石是走氣的助行氣，廢丹渣是溫和的養氣成分，配比都是調過的，他自己吃了沒事張二胖吃了也沒事，為什麼這個周林就出事了？臉腫氣逆口鼻滲血……忽然腦子裡閃過沈清瑤之前說過的話，白芨根偏涼控火石走氣快體質偏熱的人吃了容易氣衝上頭。
全對上了，就是體質偏熱氣衝上頭了。「他吃了之後多久變成這樣的？」
他定了定神問。「大概半個時辰前！他說他練功的時候氣突然就逆行然後臉一下就腫了！孫執事已經讓人去請鄭師伯了！」
魏平安抿了抿嘴眼神定了下來：「走，去看看。」
張二胖愣住：「啊你不跑了？」
「跑也跑不掉不如去看看人到底怎麼樣。」話是這麼說腿肚子還是有點發軟。
兩人往廣場走的時候他把來龍去脈捋了七八分，如果只是體質問題那還好說，怕就怕這裡面有孫執事的手腳。廣場上果然圍了一圈人，里三層外三層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
中間地上坐著個人，穿靈植堂灰袍臉確實腫了一圈，眼睛擠成一條縫嘴角還在滲血絲，一隻手捂著胸口直喘氣。孫執事背著手站在人群最前面面無表情，看見魏平安從人群外擠進來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魏平安，」孫執事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全場的議論聲，「你來得正好。靈植堂的周林說，你賣給他一顆私製藥丸，服用之後氣脈逆行口鼻滲血面部浮腫。可有此事？」
刷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魏平安身上，各式各樣的眼神扎過來跟針似的。
他站在人群中間陽光照在臉上後背瞬間冒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可面上努力繃住了沒露怯，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腫成豬頭的周林，又抬起頭迎上孫執事的目光：「回孫執事，他確實從我這兒買過一包藥引子。」
人群里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孫執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你承認就好。按照宗門規矩，雜役弟子私自製售未經檢驗的丹藥致人受傷者...」
「但是我賣給他的不是成品丹藥。」魏平安把話接了上去，「那是半成品的養氣藥引。我在試藥堂做事，平時試藥發現有些廢丹渣里還殘留藥性，就磨成粉配了點白芨根想看看能不能把廢料利用起來。這件事鄭師伯是知道的。」
話音剛落人群外面傳來腳步聲，鄭老頭背著手走進來，一身灰布長衫平平無奇，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他走到魏平安旁邊站定微微頷首，既沒說知道也沒說不知道，可就這麼往那一站分量就不一樣了。「先聽他說完。」鄭老頭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有鄭老頭站台魏平安心裡更穩了，接著往下說：「這藥引本身是安全的我自己試過藥膳房的張二胖也試過都沒問題。但藥引講究對症，白芨根偏涼控火石走氣快體質偏熱的人吃了確實容易行氣過快氣逆上頭。」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周林，「周師兄我問你，你最近是不是受過內傷？或者吃過什麼熱性的補藥沖關的丹藥？」
坐在地上的周林愣了一下腫著一張臉吭哧半天才含糊不清地開口：「我……我前兩天為了沖引氣二層買……買了一顆補陽丹……」廣場上瞬間安靜了一瞬，緊跟著就是一陣低低的譁然。孫執事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陰了幾分。
「那問題就出在補陽丹上跟我的藥引沒多大關係。」
魏平安接住話頭，「當然我也有沒叮囑清楚的錯。要是周師兄信得過我回頭配點清熱消腫的藥粉送過來喝兩天就沒事了。要是不信咱們可以把剩下的藥引交給鄭師伯查驗成分看看有沒有違禁東西。查出來有問題我認罰，要是沒問題...」
孫執事厲聲打斷他，語氣比剛才冷了好幾度：「行了。既然鄭長老在場這件事就由試藥堂自行處理。但你魏平安記住，未獲宗門正式允許之前不得再向任何人兜售未經檢驗的藥引。再犯嚴懲不貸。」袖子一甩轉身就走，腳步都比來時快了幾分。
圍觀的人見沒熱鬧看了也三三兩兩地散了，邊走邊議論。人都走光了廣場上就剩他們幾個。鄭老頭走到魏平安旁邊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的，然後背著手也走了。
他彎下腰看著地上還腫著臉的周林：「周師兄你那個補陽丹是從哪兒弄來的？」
周林腫著臉結結巴巴：「是……是孫執事手下一個外門弟子賣給我的，說吃了能快速沖關……」魏平安直起腰心裡瞬間就有數了，果然。今天這一局僥倖躲過去了，可下一局呢？他摸了摸懷裡的九塊靈石，一塊沒少，可揣在懷裡卻覺得沉甸甸的燙得慌。
當天下午他去了趟暗渠，把裡面剩下的幾顆藥丸全拿出來擺在石台上重新檢查。沈清瑤給的那包白芨根還剩一些，他拿起一顆新搓的小丸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放了回去。找出空白書本拿起筆一筆一划的寫，給每一種配方都加了明確備註：白芨根款僅限體質偏寒者服用熱性體質服用熱藥者禁用。控火石款行氣迅猛根基不穩者禁用不可與補藥同服。金絲款藥性不明暫不外售。刻完卷好放進暗渠最深處壓在石板底下，做完這些靠在石壁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天色擦黑才從暗渠出來，剛走到試藥堂院門口就看見牆根底下靠著個人。月白短打高馬尾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正低頭撥弄地上螞蟻，是沈清瑤。看見他過來把草莖一丟拍了拍手：「聽說你今天差點被孫執事帶走？」
「差一點。」他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沈清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明天去給那個周林送一包清熱的藥粉，白芨根加甘草一比一碾碎兌水喝三天。這事不全是你的錯，但你去送了藥認個軟，他以後反而會記你的人情。」
魏平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啊！送點藥花不了幾個本錢還能落個人情。
「我知道了多謝沈師姐！」從懷裡摸出一塊靈石遞過去，「師姐這個是上次你給我白芨根的報酬……」
「不用，」沈清瑤已經站起來了往後退了一步沒接靈石，「你欠我的以後再說。」月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馬尾辮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拐角處。他蹲在原地捏著那塊靈石發了半天呆，晚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帶著草木清香，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嫩葉的邊沿，葉子軟軟的涼涼的。
那天夜裡他沒練功，把九塊靈石重新數了一遍挑出一塊成色最好的用指甲在反面輕輕劃了一道細痕做記號，找了個小布袋子裝起來鑽進暗渠藏在最深處一塊活動的石板底下。
蓋好石板鋪了層碎土遮上痕跡才鬆了口氣，坐在暗渠里靠著冰涼的石壁閉了會兒眼。丹田裡的氣安安靜靜地運轉，不急著沖關也不急著突破，就維持著現在的節奏穩穩噹噹地走著。
「以後可不能再這麼冒失了，」他對著空氣小聲說，「今天這關一半靠自己機靈一半靠沈師姐提前提醒，下一關可不能再指望別人了。」
暗渠外夜色石正濃，丹峰深處孫執事的書房還亮著燈，一場沒做成的局顯然不會就這麼結束。
「你就是魏平安？那個賣養氣丸的？」
魏平安嘴裡的粥差點噴出來，使勁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瞬間擠出滿臉無辜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什麼養氣丸我不知道啊，師兄你認錯人了吧？我就是試藥堂打雜的哪有那東西。」
「別裝了別裝了，」那人湊過來壓低了嗓子，「張二胖都說了你那兒有好東西，吃了練功比平時快一倍。我嘴嚴得很你賣給我一顆絕對不給別人說，多少錢一顆你開個價！」魏平安後背汗毛瞬間豎了起來，腳都悄悄往後撤了半步，腦子裡逃跑路線都規劃好了。可轉念一想這弟子看著不像來抓人的像來買貨的，攤子剛支上就跑那也太虧了。
他左右飛快掃了一眼，院子裡人不多王大山在遠處攪藥鼎背對著這邊沒注意，其他人各忙各的。
他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放拽著那弟子的胳膊往牆角拉，一直拉到最偏的柴火堆後面才壓低聲音：「你到底從哪兒聽來的？」
「張二胖昨晚在房裡念叨了一整夜！說吃了你的藥丸丹田裡氣走得像流水似的順，隔壁屋好幾個人都聽見了。」
魏平安在心裡把張二胖從頭到腳又罵了一遍，罵完了腦子也飛快地盤算開了。
手頭有現成的存貨暗渠里還有半成品，第一批要是能賣出幾顆就能攢夠下一批原料的本錢。風險肯定有可富貴險中求，只要控制好量只賣給底子穩的人再叮囑清楚禁忌應該出不了大事。
他咬著後槽牙猶豫了三息最終還是沒抵住靈石的誘惑，把那人往牆角又拽了拽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三塊下品靈石一顆先給錢後交貨。醜話說在前頭這是養氣的藥引子不是正經丹藥，體質偏熱正在吃補藥的不能吃，吃出問題我不管。」
「沒問題沒問題我體質寒得很！」那人伸手就從懷裡摸出三塊下品靈石啪地塞進他手裡，動作快得生怕他反悔，「什麼時候能給我？」靈石帶著體溫硌在手心沉甸甸的，他拿著靈石手心瞬間冒了一層汗。
三塊靈石！他在試藥堂劈一個月烏鐵木月例才五塊靈石！壓著心裡的激動故作鎮定：「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兒。你別跟別人說了，說了我就不給你了。」
那人喜滋滋地走了，他站在牆角拿著三塊靈石半天沒回過神，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咚咚震得胸口發悶。左右看了看沒人趕緊把靈石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裡按了又按，才快步回了試藥堂。
一回去就鑽進暗渠，把之前搓好的藥性最溫和那顆白芨根丸子取出來，用油紙仔仔細細包了三層。第二天同一時間同一個牆角他把藥丸交了出去，那弟子當場打開油紙聞了聞小心翼翼揣進懷裡連聲道謝興沖沖地走了。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接下來三天陸陸續續又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靈植堂的雜役一個是丹峰管庫房的，都是聽了消息偷偷摸過來的，一個個都跟接頭似的鬼鬼祟祟。他各賣了一顆，價錢照舊三塊靈石一顆，每回都反覆叮囑體質熱的別吃別跟補藥一起吃。
三顆藥丸換回來九塊下品靈石放在懷裡沉甸甸的，墜得衣襟都往下沉。當天晚上關上門把靈石掏出來就著窗外的月光數，數一遍九塊，翻過來看看成色塊塊透亮沒有雜質，再數一遍還是九塊。他蹲在窗台底下對著月光數第三遍，數一塊就擱枕頭邊放一塊，數完了全部拿在手裡涼絲絲的靈石貼著手心，美得他嘴角翹得都快合不攏了。這種躺著賺靈石的感覺太痛快了，夜裡翻來覆去都沒睡踏實，一閉上眼就是靈石堆成山的畫面，連做夢都在數靈石。
樂極生悲這個詞，第二天就切身領教了。第四天清晨他正在院裡碾白芨根粉，石臼咚咚響得正起勁，忽然聽見前面藥膳房廣場上一陣喧譁，聲音亂糟糟的透著股慌亂，緊接著就是急促的腳步聲咚咚咚往他這邊跑。
他放下石杵站起來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張二胖氣喘吁吁沖了過來，臉上的肥肉一顛一顛的臉色煞白。「平安不好了出大事了！那個靈植堂的……就是昨天買了你藥丸的那個周林！他在廣場上臉腫得像豬頭滿嘴跑血！說是吃了你的藥丸之後氣走岔了！現在圍了一堆人孫執事也在正找你呢！」魏平安手裡的石杵直接掉在地上砸中了腳尖，鑽心的疼可他渾然不覺。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在反覆打轉：完蛋了真出事了。
他轉身就往院子後面跑，動作快得跟被狗攆似的。「你跑什麼啊！」張二胖一把拽住他後領把人薅回來急得直跺腳，「人還沒死呢就是臉腫了！你現在跑了反而坐實了你心虛！」他腳步一頓，後背的玄鐵鍋硌著脊椎骨貼著他微微發抖的脊背，冰涼的鐵皮反倒讓他冷靜了一點。
深吸兩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飛速轉動反覆回想藥丸的配方和藥性，白芨根是涼性的穩藥性，控火石是走氣的助行氣，廢丹渣是溫和的養氣成分，配比都是調過的，他自己吃了沒事張二胖吃了也沒事，為什麼這個周林就出事了？臉腫氣逆口鼻滲血……忽然腦子裡閃過沈清瑤之前說過的話，白芨根偏涼控火石走氣快體質偏熱的人吃了容易氣衝上頭。
全對上了，就是體質偏熱氣衝上頭了。「他吃了之後多久變成這樣的？」
他定了定神問。「大概半個時辰前！他說他練功的時候氣突然就逆行然後臉一下就腫了！孫執事已經讓人去請鄭師伯了！」
魏平安抿了抿嘴眼神定了下來：「走，去看看。」
張二胖愣住：「啊你不跑了？」
「跑也跑不掉不如去看看人到底怎麼樣。」話是這麼說腿肚子還是有點發軟。
兩人往廣場走的時候他把來龍去脈捋了七八分，如果只是體質問題那還好說，怕就怕這裡面有孫執事的手腳。廣場上果然圍了一圈人，里三層外三層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
中間地上坐著個人，穿靈植堂灰袍臉確實腫了一圈，眼睛擠成一條縫嘴角還在滲血絲，一隻手捂著胸口直喘氣。孫執事背著手站在人群最前面面無表情，看見魏平安從人群外擠進來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魏平安，」孫執事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全場的議論聲，「你來得正好。靈植堂的周林說，你賣給他一顆私製藥丸，服用之後氣脈逆行口鼻滲血面部浮腫。可有此事？」
刷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魏平安身上，各式各樣的眼神扎過來跟針似的。
他站在人群中間陽光照在臉上後背瞬間冒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可面上努力繃住了沒露怯，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腫成豬頭的周林，又抬起頭迎上孫執事的目光：「回孫執事，他確實從我這兒買過一包藥引子。」
人群里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孫執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你承認就好。按照宗門規矩，雜役弟子私自製售未經檢驗的丹藥致人受傷者...」
「但是我賣給他的不是成品丹藥。」魏平安把話接了上去，「那是半成品的養氣藥引。我在試藥堂做事，平時試藥發現有些廢丹渣里還殘留藥性，就磨成粉配了點白芨根想看看能不能把廢料利用起來。這件事鄭師伯是知道的。」
話音剛落人群外面傳來腳步聲，鄭老頭背著手走進來，一身灰布長衫平平無奇，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他走到魏平安旁邊站定微微頷首，既沒說知道也沒說不知道，可就這麼往那一站分量就不一樣了。「先聽他說完。」鄭老頭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有鄭老頭站台魏平安心裡更穩了，接著往下說：「這藥引本身是安全的我自己試過藥膳房的張二胖也試過都沒問題。但藥引講究對症，白芨根偏涼控火石走氣快體質偏熱的人吃了確實容易行氣過快氣逆上頭。」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周林，「周師兄我問你，你最近是不是受過內傷？或者吃過什麼熱性的補藥沖關的丹藥？」
坐在地上的周林愣了一下腫著一張臉吭哧半天才含糊不清地開口：「我……我前兩天為了沖引氣二層買……買了一顆補陽丹……」廣場上瞬間安靜了一瞬，緊跟著就是一陣低低的譁然。孫執事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陰了幾分。
「那問題就出在補陽丹上跟我的藥引沒多大關係。」
魏平安接住話頭，「當然我也有沒叮囑清楚的錯。要是周師兄信得過我回頭配點清熱消腫的藥粉送過來喝兩天就沒事了。要是不信咱們可以把剩下的藥引交給鄭師伯查驗成分看看有沒有違禁東西。查出來有問題我認罰，要是沒問題...」
孫執事厲聲打斷他，語氣比剛才冷了好幾度：「行了。既然鄭長老在場這件事就由試藥堂自行處理。但你魏平安記住，未獲宗門正式允許之前不得再向任何人兜售未經檢驗的藥引。再犯嚴懲不貸。」袖子一甩轉身就走，腳步都比來時快了幾分。
圍觀的人見沒熱鬧看了也三三兩兩地散了，邊走邊議論。人都走光了廣場上就剩他們幾個。鄭老頭走到魏平安旁邊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的，然後背著手也走了。
他彎下腰看著地上還腫著臉的周林：「周師兄你那個補陽丹是從哪兒弄來的？」
周林腫著臉結結巴巴：「是……是孫執事手下一個外門弟子賣給我的，說吃了能快速沖關……」魏平安直起腰心裡瞬間就有數了，果然。今天這一局僥倖躲過去了，可下一局呢？他摸了摸懷裡的九塊靈石，一塊沒少，可揣在懷裡卻覺得沉甸甸的燙得慌。
當天下午他去了趟暗渠，把裡面剩下的幾顆藥丸全拿出來擺在石台上重新檢查。沈清瑤給的那包白芨根還剩一些，他拿起一顆新搓的小丸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放了回去。找出空白書本拿起筆一筆一划的寫，給每一種配方都加了明確備註：白芨根款僅限體質偏寒者服用熱性體質服用熱藥者禁用。控火石款行氣迅猛根基不穩者禁用不可與補藥同服。金絲款藥性不明暫不外售。刻完卷好放進暗渠最深處壓在石板底下，做完這些靠在石壁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天色擦黑才從暗渠出來，剛走到試藥堂院門口就看見牆根底下靠著個人。月白短打高馬尾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正低頭撥弄地上螞蟻，是沈清瑤。看見他過來把草莖一丟拍了拍手：「聽說你今天差點被孫執事帶走？」
「差一點。」他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沈清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明天去給那個周林送一包清熱的藥粉，白芨根加甘草一比一碾碎兌水喝三天。這事不全是你的錯，但你去送了藥認個軟，他以後反而會記你的人情。」
魏平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啊！送點藥花不了幾個本錢還能落個人情。
「我知道了多謝沈師姐！」從懷裡摸出一塊靈石遞過去，「師姐這個是上次你給我白芨根的報酬……」
「不用，」沈清瑤已經站起來了往後退了一步沒接靈石，「你欠我的以後再說。」月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馬尾辮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拐角處。他蹲在原地捏著那塊靈石發了半天呆，晚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帶著草木清香，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嫩葉的邊沿，葉子軟軟的涼涼的。
那天夜裡他沒練功，把九塊靈石重新數了一遍挑出一塊成色最好的用指甲在反面輕輕劃了一道細痕做記號，找了個小布袋子裝起來鑽進暗渠藏在最深處一塊活動的石板底下。
蓋好石板鋪了層碎土遮上痕跡才鬆了口氣，坐在暗渠里靠著冰涼的石壁閉了會兒眼。丹田裡的氣安安靜靜地運轉，不急著沖關也不急著突破，就維持著現在的節奏穩穩噹噹地走著。
「以後可不能再這麼冒失了，」他對著空氣小聲說，「今天這關一半靠自己機靈一半靠沈師姐提前提醒，下一關可不能再指望別人了。」
暗渠外夜色石正濃，丹峰深處孫執事的書房還亮著燈，一場沒做成的局顯然不會就這麼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