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渠里的買賣
距沈清瑤撂下那句話，剛過一天。魏平安天沒亮透就揣著三顆丸子溜出了試藥堂後門，貓著腰一路摸到後山暗渠，打算把家底挪個地方。
前幾天搓好的三版丸子都晾在屋裡，總覺得不踏實，孫執事的人最近晃得越來越勤，萬一哪天闖進來搜，這點家底就得全抄走。藏去暗渠好歹安全點。
暗渠藏在廢石場後頭的土坡下，是早年排藥渣挖的舊溝，後來廢了，口子被枯枝爛葉蓋著，偏僻得很，一般沒人往這兒來。
他蹲在洞口扒拉枯枝，指尖剛碰到最上面那根斷枝，動作猛地頓住了。
不對。他臨走前鋪的枯枝是橫七豎八交錯著壓的，最上面那根帶刺的荊條頭朝左歪著。
現在這根荊條頭朝右，斷口還帶著新鮮的綠茬，有人動過。
他心裡一沉，懷裡的油紙包都差點滑出去。退了兩步後背貼在冰涼的土坡上，手已經摸向了懷裡的痒痒粉，眼睛飛快掃過四周。
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晨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連鳥叫都沒有，半點人影都看不見。蹲下來貼著地面仔細瞅，枯枝斷了三四根，斷口新鮮，是今天之內踩斷的。
地上淺淺的腳印被人用浮土掃過，掃得太刻意了，連半片碎草葉都沒留。有人來過，而且這人不想留下痕跡。
魏平安蹲在草窠里，把可疑人物挨個過了一遍。沈清瑤不可能，她知道這地方想來直接就來了，犯不著偷偷摸摸扒洞口。孫執事的人也不對，真發現了暗渠早帶人圍得水泄不通了，哪會只碰斷幾根樹枝就走。
總不能是鄭老頭吧？老頭平時神出鬼沒的，可要是真發現了，直接屋裡問他就行了，犯不著跑後山來扒草堆。
他咬咬牙左右確認沒人，趕緊撥開枯枝側身鑽了進去，把三顆藥丸挨個放進石壁凹進去的石台上用油紙蓋好，前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麻溜鑽了出來。
他蹲在地上重新鋪枯枝，比上次鋪得還嚴實，橫的豎的交錯壓了三層，撒了幾把碎土和松針，東一撮西一撮，看著跟自然堆積的一模一樣。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裡那點不踏實卻像顆種子扎了根。
鑽進暗渠的時候他本來還想自己先抿一口試試丸子，可被枯枝這事一嚇，惜命的勁兒瞬間又上來了。
不行，不能自己試。萬一被人盯上了，就等他試藥出事呢？再說了，是藥三分毒，真吃出點好歹，在這暗渠里喊破喉嚨都沒人聽見。
他在窄窄的石台上蹲下來，面前擺著三顆圓溜溜的藥丸，一盞巴掌大的油燈擱在腳邊，穿堂風從渠口鑽進來吹得火苗歪來歪去。
他盯著那三顆丸子手指伸出去又縮回來，嘴裡碎碎念：左邊這個控火石多藥力猛給皮實的人試，右邊這個白芨根足藥性穩給底子弱的，中間這個帶金絲的最拿不準得最後試。王大山不行，大師兄平時總偷偷給他塞雜糧餅，坑人家心裡過意不去。趙四胖更算了，嘴比漏勺還大，前腳吃了藥丸後腳能喊得全丹峰都知道。張二胖倒是皮實抗造，就是上次小比贏了他二兩碎靈石還沒兌現，讓他試藥搞不好以為自己蓄意報復。
「要不我自己咬小米粒那麼大一點？」指尖戳了戳中間那顆金絲丸，剛碰到表皮就跟燙著似的縮回來，後背的玄鐵鍋貼著脊梁骨冰涼涼的。不行不行，爹說了小命最重要。
就這麼糾結了小半個時辰油燈都耗了小半盞油也沒敲定人選，最後他一拍大腿先去藥膳房碰碰運氣，一來張二胖在那兒幹活順便探探口風，二來沈清瑤說今天去藥膳房采紫背草正好撞見了問問孫執事查得有多嚴。
晨霧還沒散，山道上濕漉漉的草葉上沾著露水。他走得輕手輕腳跟做賊似的，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動靜。剛拐進藥膳房後面的坡地就看見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蹲在向陽的草坡上，高馬尾月白短打手裡拿著個小藥鋤正低頭挖草，不是沈清瑤是誰。
還真來采紫背草了。他腳步頓了頓猶豫要不要過去打招呼，沈清瑤已經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你怎麼在這兒？又來撿廢料？」
「路過路過，」他湊過去蹲下來看她竹籃里放了小半籃紫背草，「沈師姐還真來採藥啊？我還以為你那天隨口一說呢。」
「煉藥缺一味輔藥。」
沈清瑤低頭接著挖，「孫執事昨天加派了人手巡後山，廢料堆那邊轉了三圈了。你最近收斂點，別往跟前湊。」魏平安心裡咯噔一下，還好今天沒去廢料堆。
「知道了沈師姐多謝提醒。」頓了頓又問，「對了師姐，你上次說的白芨根比例我試著調了調，總覺得還差一點……」
「自己琢磨。」
沈清瑤頭都沒抬，「方子給你了，練手的事還得自己來。」又補了句，「別拿自己試。廢丹渣藥性雜，穩著點來。」說完已經挖完最後一株，拎著籃子站起來走了。馬尾辮在晨霧裡晃了兩下就拐過樹影不見了。
魏平安蹲在原地摸了摸後腦勺，拍掉褲子上的土轉身往藥膳房院子裡走。
張二胖果然在院子裡，正蹲在角落跟一筐帶泥的靈山藥較勁，滿頭滿臉都是泥點子。魏平安走過去二話不說蹲他旁邊拿起一根山藥就幫著蹭泥，一聲不吭乖得像個打雜的小學徒。
碼了七八根進筐，張二胖終於忍不住了停下手斜著眼瞅他：「我說魏兄弟你今天怎麼這麼勤快？有事求我就直說，你這樣我瘮得慌，總覺得你要把我賣了換靈石。」
「哪能呢二胖師兄，」魏平安一臉無辜，「我就是路過看你忙不過來搭把手。我是那種有事才登門的人嗎？」
張二胖用沾滿泥的手指點了點他的臉：「你是。你每次露出這副老實巴交的表情，下一步準是要坑人。上次你這麼笑轉頭就贏了我二兩碎靈石，我記著呢。」
魏平安的笑容僵了一下趕緊換副更懇切的表情：「真沒有坑你。就是我看二胖師兄你最近練功好像卡在二層了，正好我弄到點好東西想著問問你用不用。好事，絕對是好事！」
張二胖狐疑地瞅了他半天：「什麼好東西？旁門左道的我不吃啊，吃出毛病來我可賴你一輩子，天天去你試藥堂蹭靈米粥加紅糖的那種。」
「哪能是旁門左道啊。」
魏平安左右看了看沒人往這邊瞅，才悄悄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就是藥性最穩白芨根最多的那顆。
「這是我托一個丹峰相熟的師兄勻來的養氣丸，正經方子就是品相差點。吃下去丹田氣走得能快一截，穩得很。我自己都吃三顆了，你看我這不活蹦亂跳的？」
張二胖接過油紙湊鼻子跟前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沒怪味沒刺鼻的火氣。他臉上猶豫來猶豫去最後還是好奇心和漲境界的念頭占了上風，他卡在引氣二層中期快倆月了，早就急得不行了。
「真的有用？」
「騙你我下個月試藥全是最苦的廢丹。」
張二胖盯著他看了好幾息最後一拍大腿：「行信你一回！要是吃出毛病了你得請我吃一個月的靈米粥加紅糖！」魏平安答應得乾脆心裡卻悄悄鬆了口氣。
張二胖捏碎兌了半碗溫水仰脖子灌下去，喝完還抹了抹嘴。魏平安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的臉，心跳得飛快，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張二胖忽然「咦」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肚子：「好像真的有一點……丹田那邊暖暖的，有東西在慢慢轉。以前轉一圈得半天現在好像快了點？」
「仔細感受，是不是以前卡的地方也鬆了點？」魏平安趕緊湊過去，眼睛比當事人還亮。
「好像是。以前腰那塊總堵得慌，現在好像通了點。你這丸子可以啊！從哪個師兄那兒勻來的？還有沒有？再給我來兩顆我給你靈石！」
「沒了就那一顆，」魏平安拍拍屁股站起來壓著嘴角的笑意，「我下次再碰見那位師兄幫你問問還有沒有貨。你可別到處說啊，人家偷偷勻出來的傳出去該受罰了。」
「知道知道我嘴嚴著呢！」張二胖拍著胸脯保證。
魏平安轉身就走，剛拐出藥膳房的院子就差點笑出聲，一路憋著肩膀都抖，直到鑽回後山暗渠里才彎下腰捂著嘴悶笑，笑得直捶石壁。成了！他的藥丸真的有用！
他蹲在石台上把三顆藥丸重新排開，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既然一顆就有效果那其他人知道了肯定會來找他買，到時候控制好渠道悄悄賣，不僅自己能用丸子練功還能賺靈石攢人情。
等靈石攢多了人脈攢廣了，孫執事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越想越興奮，起身來回踱步，暗渠里空間窄走了兩步就咚地撞在石壁上，他也不在意蹲回去拿起中間那顆金絲丸看了又看，滿腦子都是靈石和藥材。
從暗渠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夕陽把山影拉得很長。他沿著小路往試藥堂走，嘴裡還哼著大柳村的小調。可剛走到試藥堂院門口腳步猛地頓住了。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鄭老頭平時天黑就熄燈今天怎麼還亮著？而且光影在晃像是有人在屋裡走動不止一個人。他放輕腳步貼著牆根溜到窗戶底下屏住呼吸側耳往屋裡聽。
屋裡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隔著窗紙聽不真切，一個是鄭老頭平平淡淡的，另一個聲音粗啞生硬來者不善。
那個陌生聲音說：「試藥堂的職責是試藥，不是私藏丹藥原料。孫執事那邊已經遞了條子，後山的廢料堆最近被人翻動過幾次，有人看見身影是從試藥堂方向過來的。」
魏平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鄭老頭的聲音慢悠悠響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他們親眼看見了？」
「那倒沒有。但條子遞上來了總得給個交代。孫執事的意思是過兩天派人過來查一查，也好還試藥堂清白。」
「那就讓他們來查。查不出東西孫執事自己臉上掛不住。」屋裡沉默了一會兒，片刻後聽見腳步聲往門口走，開門聲腳步聲慢慢遠去。
魏平安蹲在牆根底下大氣都不敢喘，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呼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悄悄退了兩步繞到自己屋門口輕手輕腳推門關門落鎖，動作都放得極慢。
屋裡沒點燈，他在黑暗中坐了好一會兒，心臟還在咚咚狂跳。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隔壁鄭老頭的屋燈啪地滅了，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第二天一早他照舊早起幫著燒火做飯，鄭老頭坐在灶台邊上喝粥跟平時沒兩樣。
「昨晚睡得還好？」
「好得很沾枕頭就著。」魏平安面不改色低頭刷著鍋，「師伯呢？」
「還行。」老頭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站起來背著手出去了，自始至終沒提昨晚的人。魏平安沒問老頭也沒說，但他心裡清楚老頭這是在護著他，這份情他記下了。
當天下午他還是沒忍住又溜去了一趟暗渠。一路上走走停停確認沒人跟著才摸到洞口，枯枝還是他昨天鋪的樣子松針和碎土也沒亂。鑽進洞裡把幾顆半成品拿出來檢查了一遍都好好的，這才放下心。
剛把東西收好準備出去，忽然聽見石頭堆外面傳來咔嚓一聲樹枝被踩碎的聲音。
心裡一緊猛地縮回洞裡貼著冰涼的石壁站住，手已經摸向了懷裡的辣椒粉。腳步聲越來越近在石頭堆前面停住了，洞口遮掩被一點點撥開。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個清清脆脆的聲音，帶著點無奈：「魏平安？你在裡面嗎？出來吧，我看見你腳印了。」是沈清瑤。
魏平安一口氣瞬間泄了，扶著石壁走出來：「你走路怎麼沒聲的？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孫執事的人來了呢！」
「我有聲，是你太緊張了沒聽見。」
沈清瑤站在洞口外面手裡拎著一個小布袋子，「上次你從這兒溜出來我在坡上看見了。我來給你送這個。」
魏平安接過布袋打開，裡面是一把曬乾的白芨根，切得厚薄均勻顏色灰白透亮。「這是哪兒來的？」
「我自己曬的。你上次搓的那顆藥丸白芨根炮製得不夠透粘性差，用我這個重新搓一批試試藥性會更穩不容易散。」
魏平安拿著布袋子心裡湧上一股暖意，張了張嘴想說句謝謝又覺得太肉麻說不出口。
沈清瑤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擺了擺手：「不用謝。我就是不想哪天聽見試藥堂有人炸了丹爐，還得重新找人寫藥性記錄。」
她頓了頓指著洞口的枯枝，「你這個入口太顯眼了，踩出來的小路都快成型了。下次你從廢石場南側繞過來，那邊有一堵塌了一半的舊牆，牆根下面有個缺口，鑽進來就是暗渠中段，比這邊隱蔽多了。」
她連備用入口都幫他找好了。魏平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沈師姐你真是個好人。」
沈清瑤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接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他：「對了，張二胖今天中午在藥膳房跟人吹牛說他吃了一顆什麼養氣丸練功的時候氣都走快了不少，周圍好幾個人都聽見了。你讓他試藥之前沒跟他說別往外傳？」
魏平安頭皮當場就麻了。張二胖那個大嘴巴早上還拍著胸脯保證嘴嚴這才半天功夫就全說出去了？「我……我說了啊。」
「你下次找人試藥找那種嘴緊的，」沈清瑤搖搖頭，「或者告訴他這是假藥吃了可能拉肚子，他就不敢到處說了。」說完就走了。
魏平安站在洞口呆了好一會兒，手裡拿著布袋子，腦子裡反覆想著張二胖嘴漏的事。本來還想再穩一陣等風聲過了再慢慢往外放，現在倒好張二胖這一嗓子估計用不了兩天就得有人找上門來問藥丸的事。
但轉念一想他又笑了，傳開了也好反正藥丸真有用又不是騙人。有人問他就推說丹峰師兄托他代賣量少得預定，既不用暴露自己還能賺靈石，穩賺不虧。
當天晚飯他坐在食堂角落裡喝粥，耳朵卻豎著聽周圍雜役弟子聊天。果然有好幾桌都在聊養氣丸的事，說張二胖吃了一顆境界都鬆動了神乎其神的。
魏平安低著頭默默喝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在心裡快速盤算：第一批先少做一點十顆三塊靈石一顆先攢本錢，等口碑起來了再慢慢漲價。旁邊的張二胖正好端著粥坐過來納悶地看他：「你笑啥呢？粥里撿著靈石了？」
「沒笑啥粥太好喝了。」
深夜他躺床上還在盤算他的養氣丸生意。月光透進來落在床板上淡淡的，翻了個身後背貼著冰涼的鍋沿踏實得很。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真的開始在蒼霞宗站穩腳跟了，有藏貨的暗渠有能用的配方有試藥成功的丸子，有嘴硬心軟的沈清瑤幫忙有小比贏來的那點微末聲望，還有鄭老頭明里暗裡的庇護。
雖然孫執事虎視眈眈雖然藥丸還是見不得光的黑產業雖然前路還有好多麻煩，但好歹他不再是剛來時那個任人拿捏的鄉下小子了。
「魏平安，你現在也是有產業的修仙者了，」他對著空氣小聲說了一句，自己先樂了，「雖然是黑產業但好歹也是產業。」
又翻了個身把臉往鍋沿邊湊了湊，冰涼的鐵皮貼著臉頰很安心。「以後咱們一起干。賺了靈石給你打個新背帶再給你擦十遍油。」困意湧上來沒一會兒呼吸就平穩了。
他沒看見，後背的玄鐵鍋沿上那些細密的融藥古紋，在月光下微微泛了一絲極淡的金光，像白天那顆金絲丸一樣一閃而逝。
而遠處的丹峰執事堂孫執事的書房還亮著燈，桌上攤著一張紙條寫著「試藥堂魏平安頻繁出入後山廢料堆」，中年修士指尖敲著桌面眼神陰鷙。網已經在慢慢收了。
前幾天搓好的三版丸子都晾在屋裡，總覺得不踏實，孫執事的人最近晃得越來越勤，萬一哪天闖進來搜，這點家底就得全抄走。藏去暗渠好歹安全點。
暗渠藏在廢石場後頭的土坡下，是早年排藥渣挖的舊溝，後來廢了，口子被枯枝爛葉蓋著，偏僻得很，一般沒人往這兒來。
他蹲在洞口扒拉枯枝，指尖剛碰到最上面那根斷枝，動作猛地頓住了。
不對。他臨走前鋪的枯枝是橫七豎八交錯著壓的，最上面那根帶刺的荊條頭朝左歪著。
現在這根荊條頭朝右，斷口還帶著新鮮的綠茬，有人動過。
他心裡一沉，懷裡的油紙包都差點滑出去。退了兩步後背貼在冰涼的土坡上，手已經摸向了懷裡的痒痒粉，眼睛飛快掃過四周。
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晨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連鳥叫都沒有，半點人影都看不見。蹲下來貼著地面仔細瞅，枯枝斷了三四根，斷口新鮮，是今天之內踩斷的。
地上淺淺的腳印被人用浮土掃過，掃得太刻意了，連半片碎草葉都沒留。有人來過，而且這人不想留下痕跡。
魏平安蹲在草窠里，把可疑人物挨個過了一遍。沈清瑤不可能，她知道這地方想來直接就來了，犯不著偷偷摸摸扒洞口。孫執事的人也不對，真發現了暗渠早帶人圍得水泄不通了，哪會只碰斷幾根樹枝就走。
總不能是鄭老頭吧？老頭平時神出鬼沒的，可要是真發現了，直接屋裡問他就行了，犯不著跑後山來扒草堆。
他咬咬牙左右確認沒人，趕緊撥開枯枝側身鑽了進去，把三顆藥丸挨個放進石壁凹進去的石台上用油紙蓋好，前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麻溜鑽了出來。
他蹲在地上重新鋪枯枝，比上次鋪得還嚴實，橫的豎的交錯壓了三層，撒了幾把碎土和松針，東一撮西一撮，看著跟自然堆積的一模一樣。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裡那點不踏實卻像顆種子扎了根。
鑽進暗渠的時候他本來還想自己先抿一口試試丸子，可被枯枝這事一嚇，惜命的勁兒瞬間又上來了。
不行，不能自己試。萬一被人盯上了，就等他試藥出事呢？再說了，是藥三分毒，真吃出點好歹，在這暗渠里喊破喉嚨都沒人聽見。
他在窄窄的石台上蹲下來，面前擺著三顆圓溜溜的藥丸，一盞巴掌大的油燈擱在腳邊，穿堂風從渠口鑽進來吹得火苗歪來歪去。
他盯著那三顆丸子手指伸出去又縮回來，嘴裡碎碎念：左邊這個控火石多藥力猛給皮實的人試，右邊這個白芨根足藥性穩給底子弱的，中間這個帶金絲的最拿不準得最後試。王大山不行，大師兄平時總偷偷給他塞雜糧餅，坑人家心裡過意不去。趙四胖更算了，嘴比漏勺還大，前腳吃了藥丸後腳能喊得全丹峰都知道。張二胖倒是皮實抗造，就是上次小比贏了他二兩碎靈石還沒兌現，讓他試藥搞不好以為自己蓄意報復。
「要不我自己咬小米粒那麼大一點？」指尖戳了戳中間那顆金絲丸，剛碰到表皮就跟燙著似的縮回來，後背的玄鐵鍋貼著脊梁骨冰涼涼的。不行不行，爹說了小命最重要。
就這麼糾結了小半個時辰油燈都耗了小半盞油也沒敲定人選，最後他一拍大腿先去藥膳房碰碰運氣，一來張二胖在那兒幹活順便探探口風，二來沈清瑤說今天去藥膳房采紫背草正好撞見了問問孫執事查得有多嚴。
晨霧還沒散，山道上濕漉漉的草葉上沾著露水。他走得輕手輕腳跟做賊似的，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動靜。剛拐進藥膳房後面的坡地就看見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蹲在向陽的草坡上，高馬尾月白短打手裡拿著個小藥鋤正低頭挖草，不是沈清瑤是誰。
還真來采紫背草了。他腳步頓了頓猶豫要不要過去打招呼，沈清瑤已經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你怎麼在這兒？又來撿廢料？」
「路過路過，」他湊過去蹲下來看她竹籃里放了小半籃紫背草，「沈師姐還真來採藥啊？我還以為你那天隨口一說呢。」
「煉藥缺一味輔藥。」
沈清瑤低頭接著挖，「孫執事昨天加派了人手巡後山，廢料堆那邊轉了三圈了。你最近收斂點，別往跟前湊。」魏平安心裡咯噔一下，還好今天沒去廢料堆。
「知道了沈師姐多謝提醒。」頓了頓又問，「對了師姐，你上次說的白芨根比例我試著調了調，總覺得還差一點……」
「自己琢磨。」
沈清瑤頭都沒抬，「方子給你了，練手的事還得自己來。」又補了句，「別拿自己試。廢丹渣藥性雜，穩著點來。」說完已經挖完最後一株，拎著籃子站起來走了。馬尾辮在晨霧裡晃了兩下就拐過樹影不見了。
魏平安蹲在原地摸了摸後腦勺，拍掉褲子上的土轉身往藥膳房院子裡走。
張二胖果然在院子裡，正蹲在角落跟一筐帶泥的靈山藥較勁，滿頭滿臉都是泥點子。魏平安走過去二話不說蹲他旁邊拿起一根山藥就幫著蹭泥，一聲不吭乖得像個打雜的小學徒。
碼了七八根進筐，張二胖終於忍不住了停下手斜著眼瞅他：「我說魏兄弟你今天怎麼這麼勤快？有事求我就直說，你這樣我瘮得慌，總覺得你要把我賣了換靈石。」
「哪能呢二胖師兄，」魏平安一臉無辜，「我就是路過看你忙不過來搭把手。我是那種有事才登門的人嗎？」
張二胖用沾滿泥的手指點了點他的臉：「你是。你每次露出這副老實巴交的表情，下一步準是要坑人。上次你這麼笑轉頭就贏了我二兩碎靈石，我記著呢。」
魏平安的笑容僵了一下趕緊換副更懇切的表情：「真沒有坑你。就是我看二胖師兄你最近練功好像卡在二層了，正好我弄到點好東西想著問問你用不用。好事，絕對是好事！」
張二胖狐疑地瞅了他半天：「什麼好東西？旁門左道的我不吃啊，吃出毛病來我可賴你一輩子，天天去你試藥堂蹭靈米粥加紅糖的那種。」
「哪能是旁門左道啊。」
魏平安左右看了看沒人往這邊瞅，才悄悄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就是藥性最穩白芨根最多的那顆。
「這是我托一個丹峰相熟的師兄勻來的養氣丸，正經方子就是品相差點。吃下去丹田氣走得能快一截，穩得很。我自己都吃三顆了，你看我這不活蹦亂跳的？」
張二胖接過油紙湊鼻子跟前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沒怪味沒刺鼻的火氣。他臉上猶豫來猶豫去最後還是好奇心和漲境界的念頭占了上風，他卡在引氣二層中期快倆月了，早就急得不行了。
「真的有用？」
「騙你我下個月試藥全是最苦的廢丹。」
張二胖盯著他看了好幾息最後一拍大腿：「行信你一回！要是吃出毛病了你得請我吃一個月的靈米粥加紅糖！」魏平安答應得乾脆心裡卻悄悄鬆了口氣。
張二胖捏碎兌了半碗溫水仰脖子灌下去，喝完還抹了抹嘴。魏平安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的臉，心跳得飛快，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張二胖忽然「咦」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肚子：「好像真的有一點……丹田那邊暖暖的，有東西在慢慢轉。以前轉一圈得半天現在好像快了點？」
「仔細感受，是不是以前卡的地方也鬆了點？」魏平安趕緊湊過去，眼睛比當事人還亮。
「好像是。以前腰那塊總堵得慌，現在好像通了點。你這丸子可以啊！從哪個師兄那兒勻來的？還有沒有？再給我來兩顆我給你靈石！」
「沒了就那一顆，」魏平安拍拍屁股站起來壓著嘴角的笑意，「我下次再碰見那位師兄幫你問問還有沒有貨。你可別到處說啊，人家偷偷勻出來的傳出去該受罰了。」
「知道知道我嘴嚴著呢！」張二胖拍著胸脯保證。
魏平安轉身就走，剛拐出藥膳房的院子就差點笑出聲，一路憋著肩膀都抖，直到鑽回後山暗渠里才彎下腰捂著嘴悶笑，笑得直捶石壁。成了！他的藥丸真的有用！
他蹲在石台上把三顆藥丸重新排開，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既然一顆就有效果那其他人知道了肯定會來找他買，到時候控制好渠道悄悄賣，不僅自己能用丸子練功還能賺靈石攢人情。
等靈石攢多了人脈攢廣了，孫執事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越想越興奮，起身來回踱步，暗渠里空間窄走了兩步就咚地撞在石壁上，他也不在意蹲回去拿起中間那顆金絲丸看了又看，滿腦子都是靈石和藥材。
從暗渠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夕陽把山影拉得很長。他沿著小路往試藥堂走，嘴裡還哼著大柳村的小調。可剛走到試藥堂院門口腳步猛地頓住了。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鄭老頭平時天黑就熄燈今天怎麼還亮著？而且光影在晃像是有人在屋裡走動不止一個人。他放輕腳步貼著牆根溜到窗戶底下屏住呼吸側耳往屋裡聽。
屋裡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隔著窗紙聽不真切，一個是鄭老頭平平淡淡的，另一個聲音粗啞生硬來者不善。
那個陌生聲音說：「試藥堂的職責是試藥，不是私藏丹藥原料。孫執事那邊已經遞了條子，後山的廢料堆最近被人翻動過幾次，有人看見身影是從試藥堂方向過來的。」
魏平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鄭老頭的聲音慢悠悠響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他們親眼看見了？」
「那倒沒有。但條子遞上來了總得給個交代。孫執事的意思是過兩天派人過來查一查，也好還試藥堂清白。」
「那就讓他們來查。查不出東西孫執事自己臉上掛不住。」屋裡沉默了一會兒，片刻後聽見腳步聲往門口走，開門聲腳步聲慢慢遠去。
魏平安蹲在牆根底下大氣都不敢喘，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呼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悄悄退了兩步繞到自己屋門口輕手輕腳推門關門落鎖，動作都放得極慢。
屋裡沒點燈，他在黑暗中坐了好一會兒，心臟還在咚咚狂跳。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隔壁鄭老頭的屋燈啪地滅了，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第二天一早他照舊早起幫著燒火做飯，鄭老頭坐在灶台邊上喝粥跟平時沒兩樣。
「昨晚睡得還好？」
「好得很沾枕頭就著。」魏平安面不改色低頭刷著鍋，「師伯呢？」
「還行。」老頭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站起來背著手出去了，自始至終沒提昨晚的人。魏平安沒問老頭也沒說，但他心裡清楚老頭這是在護著他，這份情他記下了。
當天下午他還是沒忍住又溜去了一趟暗渠。一路上走走停停確認沒人跟著才摸到洞口，枯枝還是他昨天鋪的樣子松針和碎土也沒亂。鑽進洞裡把幾顆半成品拿出來檢查了一遍都好好的，這才放下心。
剛把東西收好準備出去，忽然聽見石頭堆外面傳來咔嚓一聲樹枝被踩碎的聲音。
心裡一緊猛地縮回洞裡貼著冰涼的石壁站住，手已經摸向了懷裡的辣椒粉。腳步聲越來越近在石頭堆前面停住了，洞口遮掩被一點點撥開。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個清清脆脆的聲音，帶著點無奈：「魏平安？你在裡面嗎？出來吧，我看見你腳印了。」是沈清瑤。
魏平安一口氣瞬間泄了，扶著石壁走出來：「你走路怎麼沒聲的？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孫執事的人來了呢！」
「我有聲，是你太緊張了沒聽見。」
沈清瑤站在洞口外面手裡拎著一個小布袋子，「上次你從這兒溜出來我在坡上看見了。我來給你送這個。」
魏平安接過布袋打開，裡面是一把曬乾的白芨根，切得厚薄均勻顏色灰白透亮。「這是哪兒來的？」
「我自己曬的。你上次搓的那顆藥丸白芨根炮製得不夠透粘性差，用我這個重新搓一批試試藥性會更穩不容易散。」
魏平安拿著布袋子心裡湧上一股暖意，張了張嘴想說句謝謝又覺得太肉麻說不出口。
沈清瑤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擺了擺手：「不用謝。我就是不想哪天聽見試藥堂有人炸了丹爐，還得重新找人寫藥性記錄。」
她頓了頓指著洞口的枯枝，「你這個入口太顯眼了，踩出來的小路都快成型了。下次你從廢石場南側繞過來，那邊有一堵塌了一半的舊牆，牆根下面有個缺口，鑽進來就是暗渠中段，比這邊隱蔽多了。」
她連備用入口都幫他找好了。魏平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沈師姐你真是個好人。」
沈清瑤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接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他：「對了，張二胖今天中午在藥膳房跟人吹牛說他吃了一顆什麼養氣丸練功的時候氣都走快了不少，周圍好幾個人都聽見了。你讓他試藥之前沒跟他說別往外傳？」
魏平安頭皮當場就麻了。張二胖那個大嘴巴早上還拍著胸脯保證嘴嚴這才半天功夫就全說出去了？「我……我說了啊。」
「你下次找人試藥找那種嘴緊的，」沈清瑤搖搖頭，「或者告訴他這是假藥吃了可能拉肚子，他就不敢到處說了。」說完就走了。
魏平安站在洞口呆了好一會兒，手裡拿著布袋子，腦子裡反覆想著張二胖嘴漏的事。本來還想再穩一陣等風聲過了再慢慢往外放，現在倒好張二胖這一嗓子估計用不了兩天就得有人找上門來問藥丸的事。
但轉念一想他又笑了，傳開了也好反正藥丸真有用又不是騙人。有人問他就推說丹峰師兄托他代賣量少得預定，既不用暴露自己還能賺靈石，穩賺不虧。
當天晚飯他坐在食堂角落裡喝粥，耳朵卻豎著聽周圍雜役弟子聊天。果然有好幾桌都在聊養氣丸的事，說張二胖吃了一顆境界都鬆動了神乎其神的。
魏平安低著頭默默喝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在心裡快速盤算：第一批先少做一點十顆三塊靈石一顆先攢本錢，等口碑起來了再慢慢漲價。旁邊的張二胖正好端著粥坐過來納悶地看他：「你笑啥呢？粥里撿著靈石了？」
「沒笑啥粥太好喝了。」
深夜他躺床上還在盤算他的養氣丸生意。月光透進來落在床板上淡淡的，翻了個身後背貼著冰涼的鍋沿踏實得很。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真的開始在蒼霞宗站穩腳跟了，有藏貨的暗渠有能用的配方有試藥成功的丸子，有嘴硬心軟的沈清瑤幫忙有小比贏來的那點微末聲望，還有鄭老頭明里暗裡的庇護。
雖然孫執事虎視眈眈雖然藥丸還是見不得光的黑產業雖然前路還有好多麻煩，但好歹他不再是剛來時那個任人拿捏的鄉下小子了。
「魏平安，你現在也是有產業的修仙者了，」他對著空氣小聲說了一句，自己先樂了，「雖然是黑產業但好歹也是產業。」
又翻了個身把臉往鍋沿邊湊了湊，冰涼的鐵皮貼著臉頰很安心。「以後咱們一起干。賺了靈石給你打個新背帶再給你擦十遍油。」困意湧上來沒一會兒呼吸就平穩了。
他沒看見，後背的玄鐵鍋沿上那些細密的融藥古紋，在月光下微微泛了一絲極淡的金光，像白天那顆金絲丸一樣一閃而逝。
而遠處的丹峰執事堂孫執事的書房還亮著燈，桌上攤著一張紙條寫著「試藥堂魏平安頻繁出入後山廢料堆」，中年修士指尖敲著桌面眼神陰鷙。網已經在慢慢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