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飛來橫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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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強賽對上許寶財的前一夜,魏平安縮在那張硬得能硌斷腰的木板床上,翻過來,覆過去,折騰了整整一宿。

  不是興奮的。

  他是真被嚇著了。

  腦子裡那些畫面根本趕不走。趙峰那張被辣椒粉糊滿的臉,孫執事掃過來時陰沉得能擰出水的眼神,還有許寶財腰側那柄快得看不清出鞘動作的劍。

  輪番在眼前轉,轉到後半夜,他已經把所有最壞的情況都在腦子裡預演了三遍。

  鼻青臉腫算輕的,缺條胳膊也不是沒可能。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怕,最後乾脆把玄鐵鍋抱在懷裡,像個溺水的人摟著塊浮木,手指一下一下摸著鍋沿上那道被趙峰砍出來的豁口。

  「完了完了,這回怕是要交代了。」他把臉貼在冰涼的鍋壁上,嘴唇翕動著嘟囔,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翻身的時候大腿硌到枕頭底下硬邦邦的東西。他把手伸進去掏了掏,摸出來三樣家當:半塊下品靈石,邊緣磕得跟狗啃過似的,坑坑窪窪沒一處平整,那是打到前八才領回來的獎勵;兩瓶聚氣散,瓶身上貼著的標籤歪歪扭扭,墨跡都快糊成一團,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那種統貨;還有一張丹庫外圍邊角料的挑選憑條,皺巴巴的紙片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燙。

  東西不多,擱在外門弟子裡也就是個勉強餬口的水平。可這是他實打實打出來的。每一道鍋上的劃痕換來的。

  他把靈石攥在手心裡翻了個面,借著窗外透進來那一點月光瞅了瞅上面的裂紋,心裡開始給自己搭台階。

  搭台階這種事他最擅長,三下兩下就搭好了:輸了怎麼了?前八也有獎勵,比那些第一輪就被刷下來的人強多了。大不了明天上去過兩招就認輸,總比硬撐到最後被人抬下來強。缺胳膊斷腿的買賣不划算,臉面這東西又不能當飯吃。

  這麼想著,懸著的心總算往下落了半分。他把靈石塞回枕頭底下,又把那張挑選憑條攤平了折成小方塊貼身收好,最後抱著玄鐵鍋翻了個身,臉衝著牆,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也不知道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再睜眼的時候窗紙已經泛了青白。天剛蒙蒙亮。

  魏平安坐起來,覺得眼皮沉得像掛了兩個秤砣。

  他使勁揉了揉臉,從枕頭底下摸出昨天周硯給的解毒丹揣進懷裡,又把玄鐵鍋甩到背上系好帶子。

  鍋底磕在脊梁骨上,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推開屋門,晨風帶著露水的潮氣撲面而來,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他站在門口深吸了兩口氣,覺得腿肚子還是軟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沒事沒事,大不了認輸。」他又給自己念了一遍緊箍咒,這才磨磨蹭蹭往擂台方向走。

  試藥堂到比試場不過半盞茶的路,他硬是走出了一炷香的工夫。每走一步都在盤算待會兒怎麼開口認輸比較體面,要不要先接兩招再認,還是乾脆鑼一響就舉手。後一個方案有點太丟人了,他在心裡否決了。怎麼著也得扛個三五招,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還沒走到擂台邊上,遠遠就看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在原地轉圈,轉得跟個陀螺似的。

  張二胖一抬頭瞧見他,立刻小跑著迎上來,臉上的肥肉隨著腳步一顫一顫,額頭上全是汗。

  「魏兄弟你可算來了!急死我了!」張二胖壓著嗓子,聲音又急又快,「你知道許寶財昨天怎麼贏的嗎?十招!就十招!他那對手連劍都沒拔出來就被挑了手腕子,血飆出去三尺遠!我親眼看見的,這會兒還心慌呢。」

  魏平安聽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知道了張哥,」他扯出一個笑容,自己都覺得嘴角發僵,「打不過就認輸,絕不含糊。」

  張二胖還想說什麼,前面銅鑼已經敲響了。裁判中氣十足的嗓門穿透嘈雜的人聲:「第八場,試藥堂魏平安,對丹峰許寶財!」

  周圍的目光唰地聚過來。魏平安覺得後背瞬間出了一層薄汗,布料黏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深吸一口氣,手在鍋帶上攥了攥,抬腳往擂台上爬。

  台階一共九級,他數著上的,數到第七級的時候腳下一滑差點絆倒,台下立刻響起幾聲竊笑。

  他也不惱,穩住身形繼續爬,終於站上了台面。

  許寶財已經在對面等著了。

  這人往那兒一站就跟別人不一樣。白衣乾乾淨淨,料子不算多好但熨帖得一絲褶子都沒有,腰間的劍鞘是深色皮革包銅邊,劍柄上纏著的繩結打得整整齊齊。


  整個人站得筆直,肩平背挺,跟一桿戳在地上的長槍似的,看著就讓人有壓力。

  許寶財看見他爬上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輕蔑,但確實帶著幾分意外:「我還以為你會棄權。」

  魏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哪能啊,上來跟許師兄討教兩招,輸了也不虧。」

  話說得漂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腿肚子這會兒還在打顫。他把玄鐵鍋從背上卸下來提在手裡,鍋面衝著對面,擺出一個防守的起手式。

  銅鑼聲再次炸響,比試開始了。

  許寶財沒跟他客氣。手腕一翻的動作快到幾乎看不清,長劍已經出了鞘,劍身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冽的青光。

  腳下一點地,整個人貼著台面滑過來,劍尖帶著破空的風聲直取他胸口,速度比上次在後山單挑的時候快了何止一籌。

  魏平安早有防備。他不閃不躲,身子往下一沉,雙手握著鍋沿往上一迎「叮」的一聲脆響,劍尖正正點在鍋底上,火星子濺出來燙了他手背一下。

  但許寶財果然學乖了。上次在後山對練的時候這人還傻乎乎地硬砍硬劈,這回劍尖一觸即收,跟蜻蜓點水似的,力道還沒傳到鍋上就已經變了方向。

  劍身貼著鍋沿滑過去,刃口轉了個刁鑽的角度直奔他握著鍋沿的手指,快得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魏平安瞳孔一縮,條件反射地把手往回縮,整個人往後連退了兩步。腳後跟踩到擂台邊緣的稜角,身體晃了一下差點翻下去,他趕緊把鍋往地上一撐才穩住身形。

  心裡叫苦不迭。這人學得太快了,專找鍋擋不住的地方下手,手腕、手肘、肩膀、膝蓋側邊,每一下都衝著關節和縫隙去,角度刁鑽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憑著一股在試藥堂摸爬滾打練出來的靈活勁兒左躲右閃。實在躲不開的就用鍋硬扛,鍋面被劍尖戳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脆響,像是有人在用鐵錘敲砧板,節奏又急又密。

  台下議論聲越來越大,他聽見了幾句「這不是縮頭烏龜嗎」「光躲有什麼用」,還有人在數招數,數到第十五招的時候語氣已經帶上了幸災樂禍。

  他聽見了也不生氣,臉上的表情甚至都沒變。躲怎麼了?躲能保命。他是來比試的,不是來送命的。

  試藥堂教會他的第一條規矩就是:活著比什麼都強。

  咬著牙硬撐,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對方的劍尖上。許寶財的劍快是真快,但路數不花哨,每一劍都是最直接的進攻,不玩虛的。這反倒讓他能勉強預判出劍的軌跡,雖然預判到了身體也不一定跟得上。

  數到第二十二招的時候慢了半步。許寶財一劍斜掃過來,角度又低又偏,劍刃從鍋底下方掠過,他來不及把鍋壓低,只覺得左上臂一陣涼意划過,衣料破開一道口子,皮肉被劍鋒擦過,疼痛像一道細細的火線沿著手臂往上竄。

  痛感還沒完全炸開,魏平安已經往後跳了一大步,把鍋往前一擋,另一隻手高舉過頭頂,五個指頭張得開開的,嗓門又大又亮:「我認輸!打不過許師兄!」

  全場先是一靜,像是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乾脆利落給噎住了。然後鬨笑聲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出來,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喊「這也太快了吧」,還有人捏著嗓子學他認輸的腔調。

  魏平安面不改色,舉著的手放下來捂住了胳膊上的傷口,手指縫裡滲出一點黏膩的溫熱。

  許寶財愣在當場,手裡的劍還保持著斜掃的姿勢沒收回來。他皺了皺眉,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把劍收回鞘里,語氣裡帶著點不情不願的遺憾:「你還能再撐幾招。」

  「撐不住了撐不住了,」魏平安捂著胳膊往後退,臉上堆著笑,「再撐就得掛彩了,不值當。許師兄厲害,我心服口服,真心的。」

  這話倒是沒摻假。許寶財確實厲害,那二十二招每一招都壓著他打,他已經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再多接一招可能就不是劃破皮肉那麼簡單了。

  裁判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啼笑皆非,但還是舉起了手:「第八場,丹峰許寶財勝!」

  魏平安鞠了個躬,動作麻利得很,然後一溜煙下了擂台。腳步比上來的時候輕快多了,壓在心頭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輸了就輸了,反正任務完成,獎勵到手,胳膊上就破了點皮,簡直血賺。

  他穿過人群,找了個人少的角落蹲下來,撩開破了口子的袖子查看傷勢。一道淺淺的血痕橫在小臂外側,大概兩寸來長,不深,血已經自己止住了,邊緣凝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他從懷裡摸出周硯之前給的藥膏,摳了一小塊抹在傷口上,涼絲絲的感覺從皮膚滲進去,疼意消了大半。


  藥膏的清涼還沒散盡,他一抬頭就撞上了一道陰沉沉的目光。

  孫執事站在十幾步開外的廊柱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那雙眼睛陷在眉骨的陰影里,跟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似的,眼神從他臉上慢悠悠地滑到胳膊的傷口上,又滑到他背上那口玄鐵鍋上,最後落在鍋沿那道新添的劍痕上。

  停了大概兩息的工夫。然後鼻孔里哼出一聲冷氣,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似的扎在魏平安的後脖頸上。孫執事甩了甩袖子,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在丈量什麼。

  魏平安蹲在原地沒動,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才慢慢站起來。他摸了摸後脖頸,一手冷汗。

  小比就這麼落了幕。

  日子沒因為八強這個名頭起什麼波瀾。試藥堂還是那個試藥堂,院子裡還是堆著曬不完的藥渣和劈不完的柴,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子苦澀的草藥味混著灶膛的煙火氣。

  魏平安每天的生活跟小比之前沒什麼兩樣:早上起來給鄭老頭打下手試新藥,下午窩在後院練那套半生不熟的引氣功法,傍晚劈柴挑水干雜活。

  看著是平淡下來了,可他心裡頭那股火苗反而越燒越旺。

  正經丹藥太少了。聚氣散就剩一瓶半,吃完就沒了。靈石只有半塊下品的,連坊市里最便宜的丹藥都換不來。

  靠打坐吸收的那點天地靈氣稀薄得可憐,引氣三層那道門檻就橫在眼前,他能感覺到丹田裡那股氣已經比之前粗了一圈,可偏偏就差最後一哆嗦,怎麼都沖不過去。

  這天下午他蹲在試藥堂後院的廢料堆旁邊,手裡各抓了一把東西。

  左手是廢丹渣,黑褐色的粉末里混著些灰白色的顆粒,那是煉丹失敗的藥渣,原本應該被統一收走銷毀的。

  右手是控火石的碎渣,這東西是煉丹爐底下鋪的耐火材料,燒久了會碎裂,換下來的廢料就堆在後山土坑裡,風吹日曬沒人管。

  他盯著這兩樣東西盯了好幾天了。最開始只是蹲在廢料堆旁邊發呆的時候隨手捏了一撮廢丹渣搓了搓,指腹上殘留的粉末讓他靈光一閃,這玩意兒雖然藥性散了七七八八,但底子還是靈藥材,跟路邊的泥巴不一樣。

  反正都是廢料,扔了也是扔了,不如自己試著配點小丸子,萬一能湊合用呢?

  說干就干。魏平安把兩樣廢料各裝了一布袋提回自己那間小破屋,翻出一個豁了口的石臼,又找了半塊當鎮紙用的青磚。他把廢丹渣倒進石臼里,握著青磚當杵使,一下一下地碾。

  廢丹渣的顆粒比想像中硬,碾了沒一會兒手掌就磨紅了,他換了只手繼續碾,碾到兩隻手都火辣辣地疼,才總算把渣子碾成了勉強能用的粗粉。

  控火石的碎末更費勁,這東西本身就是耐火燒的材質,拿青磚砸了半天只砸碎了一小半,剩下的怎麼都砸不動。他想了想,把碎末包在兩層粗布里,放在地上拿鍋底砸,咣咣咣砸了十幾下,布包里的碎末總算服了軟,變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細粉。

  加水,揉丸,擺上窗台晾。

  頭三天的成果慘不忍睹。水加多了揉出來的丸子軟塌塌的,放在窗台上沒一個時辰就攤成了一小灘泥餅。

  水加少了又捏不攏,手一松就碎成好幾瓣。

  好不容易調出一個剛好能成型的比例,晾了半天之後丸子表面裂開了好幾道口子,跟乾涸的河床似的。

  最驚險的一次發生在第四天傍晚。他把廢丹渣和控火石末混在一起揉的時候,手心裡忽然感覺到一陣微微的發熱,低頭一看,揉到一半的丸子上冒出了一縷極細的白煙,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嚇得魂都飛了,把丸子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跑,鍋鏟被他慌亂中踢出去老遠,叮鈴咣啷滾到牆角。

  人縮在門檻後面蹲了半天,只露出半個腦袋盯著地上那團冒煙的東西,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等了快一炷香的工夫,白煙自己散了,丸子安安靜靜躺在地上,沒炸,也沒燃。他又等了半盞茶才敢慢慢蹭過去,拿鍋鏟撥了撥,發現只是廢丹渣里殘存的一點火屬性藥力遇到控火石起了點反應,再加上他手心的汗沾了水汽,才冒了煙。

  虛驚一場。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灰頭土臉地把地上的丸子撿起來重新揉,這回不敢一次揉太多,每次只取一小撮粉末,加水的量精確到用筷子蘸著往裡滴。

  折騰了七八天,窗台上總算排出幾顆成型的丸子。大小不一,顏色也深淺不一,有的偏灰有的偏褐,但至少不會一碰就碎了。


  這天傍晚,魏平安蹲在院子牆根下面,手裡拿著一顆剛晾了兩天的小丸,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丸子大概指甲蓋大小,表面粗糙不平,顏色是深灰褐色的,看著跟泥巴搓的似的,賣相實在不怎麼樣。

  他用指甲在丸子表面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層極薄的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土腥味很重,那是廢丹渣本身的味道,但在土腥味底下,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很淡很淡,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這跟之前試過的所有藥粉都不太一樣。

  「有點意思啊……」他嘀咕著把丸子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著一大片火燒雲,院牆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心裡盤算著趁天沒黑透再去一趟後山。

  上回搬回來的那塊控火石是完整的,坑底應該還有別的碎料,說不定運氣好能再翻出點有用的東西。他把玄鐵鍋甩到背上系好,貓著腰從試藥堂後門溜出去,貼著牆根走。走一步,停一步,左右張望一下再邁下一步,跟做賊似的。

  試藥堂後門出去是一條窄巷子,兩邊都是高牆,地上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他沿著牆根走了大概半盞茶的工夫,拐過一個彎,廢料堆的土坑就在眼前了。

  那個土坑大概兩丈見方,深倒不深,也就半人多高的樣子,坑底鋪著一層碎石子混著黑灰色的廢渣,邊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上次他就是在坑底東側翻到那塊控火石的。

  他剛貓下腰準備往坑裡滑,身後一陣破空聲毫無預兆地炸開。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是什麼東西撕裂了空氣,速度快到耳朵剛捕捉到風聲,頭皮就已經炸了。魏平安的反應比腦子快,身體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就往側面撲出去,整個人連滾帶爬摔進旁邊的草叢裡,後背那口玄鐵鍋咣地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震得他整條脊椎都在發麻。

  一道青光擦著他頭頂飛過去。他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道光啪地釘進旁邊一棵老松樹的樹幹里,入木三分,尾端還在嗡嗡直顫。是一柄短劍。劍身不到兩尺長,上面刻著細密的紋路,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劍柄末端繫著一縷青色穗子,被餘震帶得左右搖晃。

  魏平安趴在泥地里,臉貼著草葉子,大氣都不敢出。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跳得他懷疑隔著鍋底都能被人聽見。過了好幾息,四周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第二道破空聲,他才慢慢抬起頭,順著短劍飛來的方向望過去。

  老松樹橫伸出去的枝幹上蹲著個人。

  暮色已經濃了,光線昏暗,但他還是能看清個大概。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姑娘,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短打衣袍,袖子窄窄地束在手腕上,下面是同色的綁腿褲,腳上蹬著一雙深色短靴。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清亮的眼睛。她右手還保持著甩出短劍的姿勢,五指微微張開懸在半空,姿態隨意得像只是隨手扔了顆石子。

  那姑娘低頭看了看樹幹上釘著的短劍,又轉過頭來看了看趴在泥地里四仰八叉的魏平安,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開口的語氣卻出乎意料地平:「你趴在那兒幹什麼?」

  聲音清脆,可那話里的意思怎麼聽都不像是關心。

  魏平安從地上爬起來,渾身上下狼狽不堪。褲腿上糊滿了濕泥和草屑,左邊袖子蹭破了一塊,臉上還沾著幾片枯草葉子。他把胸口那口鍋扶正,低頭看了看鍋沿,又添了一道白印子,細細的,橫在之前那些舊劃痕上面,格外扎眼。

  「我在走路,」他把嘴裡的泥腥味咽下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抖,「你差點削到我的腦袋。」

  那姑娘從樹枝上跳下來。樹枝離地少說也有七八尺,她落地的動作卻輕飄飄的,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幾乎沒發出聲響。走到老松樹前面伸手握住短劍劍柄,手腕一擰往外一拔,木屑簌簌落下。她把短劍隨手甩了甩,甩掉劍身上的木屑,利落地插回腰間劍鞘里。

  走近了才看清楚,她比魏平安矮小半個頭,身形纖細,但站姿很穩,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著,看人的時候目光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挑剔,像是習慣了用審視的角度打量周圍的一切。

  「你是哪個堂的?」她上下掃了他一眼。

  「試藥堂。」

  「試藥堂的人天黑了來後山幹什麼?」這句話問得不緊不慢,但眼睛裡那點審視的意味更濃了。

  魏平安心裡飛速轉了一圈。不能說撿廢料,雖然撿廢料本身不算什麼大罪過,但最近孫執事盯得緊,傳出去了麻煩。他臉上堆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我在找一種草。白天在廢料堆旁邊看見一株紫背草,天快黑了才想起來挖。」


  那姑娘盯著他看了兩息。

  這兩息漫長得像兩炷香。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安安靜靜的,不凶,卻讓人覺得無處遁形。

  「紫背草長在向陽坡地,」她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背藥典,「廢料堆旁邊陰濕多蟲,長不出來的。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冒充採藥人?」

  魏平安噎住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感覺腳趾頭在鞋底都快摳出一個坑了。他臉皮不算薄,可被人當面拆穿到這種程度還是有點頂不住,耳根子微微發熱,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飄。

  那姑娘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不算笑,但也絕不是沒表情。更像是看到了什麼有點好笑但又不值當笑出聲的東西。

  「我叫沈清瑤,」她說,「丹峰的。」

  丹峰。

  魏平安腦子裡迅速翻出關于丹峰的信息,專攻煉丹術,裡面隨便拎出來一個弟子都不是他這種試藥堂的外門雜役能比的。

  姓沈……他好像隱約聽張二胖提起過,丹峰好像是有個姓沈的女弟子天賦極高,十幾歲就能獨立煉製中品丹藥,在內門裡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沈清瑤沒理會他臉上變換的表情,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他背上那口鍋上,眼神裡帶上了幾分好奇:「你那口鍋倒挺有意思。」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剛才那一劍偏了兩寸,擦著鍋沿過去的。要是正中了,估計能打出一個洞來。」

  魏平安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鍋沿,那道白印子還在,指腹摸上去能感覺到淺淺的凹陷。他心裡一陣後怕,同時也升起一股強烈的警覺,這姑娘手太欠了,隨隨便便就甩劍,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劈中的風險。不行,得趕緊溜。

  他往後退了兩步,臉上堆起笑容,笑得又憨又假:「那什麼,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轉身的動作做到一半,腳還沒邁出去,身後飄來一句話。

  「你褲兜里那包東西露出來了。」

  魏平安腳步一頓。

  低頭一看,褲子側邊的口袋布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磨破了,灰白色的粉末從破洞裡漏出來,在身後的泥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在暮色裏白得扎眼。

  沈清瑤走過來,步子不快,走到他身後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泥地上蘸了一點粉末,拇指和食指對著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了一下。

  「控火石,」她說,語氣篤定,「燒過的那種。」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指上的粉末,目光落在他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布包上:「你從廢料堆里撿控火石想幹什麼?」

  魏平安的腦子飛速運轉,想說瞎話又覺得在這個人面前說什麼都會被拆穿,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沈清瑤卻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控火石燒出來的東西藥性不穩,需要安定藥引。它本身是耐火材料,高溫煅燒之後結構發生變化,表面會形成很多微小的活性位點,能吸附藥力但也容易讓藥力在短期內劇烈釋放,對身體衝擊很大。你想用控火石做東西,最好先找白芨根磨粉打底。」

  魏平安愣住了。

  這幾天他一直在琢磨的問題就是這個。怎麼讓控火石和廢丹渣穩穩噹噹地融在一起,怎麼讓丸子成型之後不散不裂,藥性不發飄。他試了七八天,換了七八種比例,總感覺差一點什麼,丸子是捏出來了,可總覺得藥性浮在表面,捏不實。沈清瑤隨口就點出了白芨根。

  「白芨根?」他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沈清瑤已經轉身往前走了兩步,聽到他問,腳步停了停,側過頭來。暮色里側臉的輪廓被最後一點天光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線條,馬尾辮垂在肩頭,發梢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

  「地榆草根,」她說,「炮製之後磨成粉,跟控火石混在一起能增加粘性和穩定性。白芨根本身性平,不寒不燥,能中和控火石燒過之後殘留的火氣,把藥力的釋放速度壓下來。」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這次沒回頭,只是背對著他說了最後一句:「你不用謝我。我就是看不慣有人拿半吊子的東西把自己炸死。試藥堂要是少了個試藥的,丹峰的藥性記錄還得重新找人寫,麻煩。」

  馬尾辮在暮色里一晃一晃,不一會兒就隱進了林子深處。月白色的衣袍在暗下來的林間越來越淡,最後像一縷煙似的融進了樹影里。

  魏平安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蹲下來,把地上漏出來的控火石粉末用手指一點一點攏起來,重新包進布包里,又撕了塊衣角的布條把口袋的破洞紮緊。


  回到試藥堂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的棗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廚房那邊還有一點昏黃的燈火,大概是值夜的雜役在燒水。他躡手躡腳溜回自己那間屋,關上門,點上油燈,湊到藥櫃跟前翻找。

  藥櫃是鄭老頭淘汰下來的舊柜子,抽屜歪歪扭扭,標籤也早就模糊不清了。他把最底層的抽屜拉開,裡面堆著各種枯枝敗葉一樣的藥材邊角料,都是平時用不上又懶得扔的東西。翻了半天,在最裡面摸到一包灰白色的乾枯根須,拿起來湊到油燈底下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氣味很淡,不苦不澀,有一絲極細微的草木清氣,放在舌頭上舔了一下,微微發黏。

  應該就是白芨根。

  他把石臼搬出來,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開始碾磨。白芨根比廢丹渣硬得多,碾了沒一會兒手腕就酸了。他甩甩手繼續碾,碾一會兒歇一會兒,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石臼邊上。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月牙都偏到西邊去了,才把那一小包根須全部碾成細粉,過了兩遍篩,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洗乾淨的陶罐里。

  第二天天剛亮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心裡惦記著配方的事,眼睛一睜就再也躺不住。爬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端著陶罐蹲到院子裡開始試新配方。

  他把白芨根粉、控火石粉末和廢丹渣粗粉按三組不同比例分好,用三個破碗裝好貼上標記。第一份白芨根粉放得少,大概只占總量的半成不到;第二份加到了一成;第三份加到了一成半。分別加水揉成小丸,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從大到小從深到淺,像一隊歪歪扭扭的士兵。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曬得院子裡亮晃晃的。他蹲在窗台前面盯著那些丸子,隔一會兒就拿手背碰一下看干到什麼程度了。蹲了快一個時辰,腿都蹲麻了,扶著牆站起來跺了跺腳,一抬頭,院門口站著個人。

  月白色短打衣袍,高馬尾,手裡拿著一柄短劍正在削一根樹枝。木屑隨著刀鋒的動作簌簌往下掉,在她腳邊積了一小堆。沈清瑤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像是只是路過順便停下來看看。

  「沈師姐?」魏平安嚇了一跳,手裡的破碗差點掉地上,「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試了?」她沒回答他的問題,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台上的丸子。

  「啊,試了,剛搓好晾著。」

  她走進院子,腳步不快不慢,走到窗台前面彎下腰,目光在那三排丸子上掃了一遍。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最邊上那顆,指甲蓋在上面敲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白芨根放得少了,」她說,語氣肯定,「這一顆曬乾之後會從中間往外裂。第三顆比例還行。」

  說完直起身,轉身就走。那根削好的樹枝被她隨手插進牆邊的土裡,細溜溜一根穩穩地站住了,像是隨手一插又像是刻意為之。

  魏平安看著那根樹枝發了會兒呆。回過神之後轉身回屋,重新取了一把白芨根粉,往第一顆和第二顆的碗裡各加了小半勺,重新揉勻搓好,又擺回窗台上。

  中午的時候鄭老頭路過院子。老頭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色長衫,背著手,走路慢悠悠的,跟散步似的。

  經過窗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用木炭畫的東西,魏平安上午蹲在那裡畫了一大片圈圈紋路和標記,都是記錄不同比例對應的丸子狀態,密密麻麻跟鬼畫符似的。

  老頭看了兩息,什麼也沒說,背著手慢悠悠走了。

  魏平安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白天照常試藥,鄭老頭給的活一樣不能少;下午雷打不動練那套引氣功法,丹田裡的氣已經比小比之前粗了一圈,引氣三層就差臨門一腳,可這一腳怎麼也踹不出去;到了傍晚就開始折騰他的新配方,反覆調整比例,記錄每一批丸子的狀態變化。

  這天傍晚他又蹲在後院碾白芨根,碾到一半忽然想起來窗台上晾了兩天的丸子。起身走過去拿起一顆對著暮光看。丸子表面微微發亮,像有一層極薄的膜正在往外滲,在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光澤。他轉動角度反覆看了幾遍,心裡隱隱覺得這批比之前任何一批都要好,但要具體說出好在哪裡又說不清楚。

  拿起第三顆的時候,一個角度下忽然閃過一絲光澤。

  金色的,極淡,極細,像是有人用最細的針尖在丸子表面劃了一道金線,一閃就沒了。魏平安手指僵住了。他以為是眼花了,把丸子轉回去重新找那個角度,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轉。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他看清了,不是表面反光,是丸子裡層有什麼東西在暮光照射下透出來的,像是一絲被包裹在灰褐色外殼裡的金絲,若隱若現。


  他差點尖叫出聲。

  手捂在嘴上,把自己整張臉都憋紅了,嗓子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那顆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油脂滲出,如果那絲金光是某種藥力結晶的特徵,那他手裡這排小丸的價值可能比他之前以為的要高得多。

  高到他一個外門雜役根本承受不起的程度。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那顆泛金光的小丸單獨拿起來,找了一個乾淨的陶罐放進去,用布條把罐口紮緊,又在罐底壓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日期和配方比例。然後把陶罐放進柜子最深處,上面壓了兩件舊衣服。

  當天晚上他把剩下的丸子按照藥性的強弱粗略分了一下,取了一顆看起來最穩的包在油紙里貼身收好。準備找個地方試服。藥膳房後面那片空地最合適,那裡地勢開闊,視野好,有人來了也能提前看見,不用擔心被人撞破。

  傍晚,趁著大家都在忙晚飯,廚房裡鍋碗瓢盆叮噹響,他揣著丸子背著鍋悄悄摸到那片空地。先繞著空地外圍轉了一圈,扒開草叢看了看,又踮著腳往遠處張望了一會兒,確認方圓幾十丈之內一個人影都沒有,才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來。

  玄鐵鍋放在身邊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解毒丹壓在舌根底下,是周硯給的,讓他試藥的時候含著以防萬一。水囊擺在腳邊。他把丸子從油紙里拿出來,在掌心裡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石頭上用鍋底碾碎,兌上水攪勻。

  先抿了小小一口,含在嘴裡半天,舌根底下的解毒丹和兌了水的藥液隔著一條舌頭各占一邊。沒覺出麻、沒覺出刺、沒覺出任何不對勁的灼熱或刺痛,才慢慢咽下去。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肚子裡溫溫的,像是喝了一口不燙不涼的白水,順著食道下去之後停在胃裡,然後那股溫熱感慢慢散開,往四肢百骸滲透。沒疼沒暈沒抽筋,心跳平穩,視野清晰。

  他又等了半盞茶,確認身體沒有任何排斥反應,才把剩下的大半碗都喝了。然後重新蹲回石頭旁邊,閉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收回到丹田裡。

  丹田裡的氣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動了起來。不是那種被猛藥催出來的狂沖亂撞,沒有那麼猛,甚至可以說有點溫吞,像是冬天清晨的溪水,不急不緩地沿著河道流淌。可是路線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穩。

  從前運氣的時候總有幾處卡頓的地方,像是河道里堵著碎石,氣流到那裡就會被絆一下,要反覆沖好幾次才能勉強通過。這回不一樣了,那些卡頓的地方被那股溫溫吞吞的氣流推著,順順噹噹地滑過去了,毫不費力。

  他睜開眼睛,瞳孔里映著暮色里最後一抹霞光,亮得驚人。

  成了。

  雖然藥力不如正經聚氣散猛,差得遠了,吃一顆聚氣散下去的感覺像是有人往丹田裡灌了一口燒刀子,又烈又沖。他這個小丸子更像是溫了半天的黃酒,入口柔,後勁小,可勝在一個字,穩。不挑經脈,不亂竄,不跟你玩心跳,像他這種根基不穩資質平平的人用著正好。

  而且是用廢料配的,不花靈石。廢丹渣不要錢,控火石不要錢,白芨根是藥櫃底層翻出來的,也不要錢。成本是零。

  站起身往回走的時候,步子都比來的時候輕了。嘴角壓都壓不住,一個人走在暮色里咧著嘴傻笑,要是有人路過八成會覺得這人是撿了錢。

  幾天後,他正蹲在院子裡碾白芨根,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灰袍的外門弟子探頭往裡張望了一下,看見他就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東西。

  「試藥堂的魏平安是吧?」那弟子把東西遞過來,「丹峰西院沈師姐讓我轉交的。她說了,請你務必收下,看完了給她回話。」

  魏平安接過來,入手是一捲紙,用一根細麻繩扎著。解開麻繩展開一看,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利落,每一筆都乾乾淨淨不帶連筆,一看就是習慣了寫方子的人。

  紙上列著十來味藥材的名字,每味藥材後面都注了炮製方法和用量比例,有的旁邊還畫了簡單的小圖標註了藥材的特徵。

  末尾簽了三個字:沈清瑤。

  他站在院子裡反反覆覆看了兩遍。裡面寫的東西跟他這幾天摸索出來的方向基本一致,但比他摸索的要系統得多,好幾處他走了彎路的地方,紙上直接給出了最優解。

  當天晚上他就按紙上寫的改進了配方,把效果記在紙的背面,用的是木炭削尖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跟紙上正面那工整的字體形成鮮明對比。


  第二天托人捎了話回去:「多謝沈師姐指點,已按上面寫的重新配過了。」

  隔天他又去了一趟後山。這回不是去撿控火石,控火石已經攢夠了,他想去廢料堆里翻翻有沒有別的邊角料能配齊紙上列的幾味輔藥。走到廢料堆邊上,腳步忽然停住了。

  那棵老松樹的樹幹上又釘著一柄短劍。劍柄上的穗子是深藍色的,不是上次那柄青色穗子的,在風裡輕輕晃蕩,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左右張望了一圈,沒人。踮著腳走過去握住劍柄往外拔,劍身從木頭裡退出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拔下來翻過來一看,劍柄下面壓著一張折好的紙條,紙條被劍柄壓久了中間留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展開來是七個字,字跡跟紙上的一樣工整:「別動,我來拿。」

  剛看清這七個字,身後就傳來腳步聲。步子不重,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節奏不緊不慢。

  沈清瑤從林子另一邊繞過來,還是那身月白色短打衣袍,馬尾辮在肩後晃蕩。她看見魏平安手裡握著自己的短劍,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不耐煩:「我叫你等我來了再拔,你自己拔下來幹什麼?」

  「我以為是你忘在這兒的,幫你收起來。」魏平安理直氣壯,臉上的表情真誠得讓人不好意思懷疑。

  她把短劍從他手裡抽走,動作利落,插回腰間劍鞘里,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你又不御劍,要它幹什麼?拿來當柴刀使?」

  魏平安張了張嘴,把已經到了嗓子眼的反駁老老實實吞了回去。跟丹峰的天才弟子抬槓這種事,不在他的保命守則之內。

  沈清瑤的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那棵老松樹的樹幹上。樹皮上密密麻麻好幾個劍孔,都是她這段時間留下的。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語氣比剛才淡了幾分:「你最近總往廢料堆跑,真不怕被人撞見?」

  「不怕。」

  「孫執事在查私自撿廢料的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她轉過頭看他,眼神里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有些東西不來找就沒有。」魏平安說。這話說得很平,沒有逞強的意思,也沒有抱怨的意思,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一個試藥堂的外門雜役,要靈石沒靈石,要資源沒資源,想往上爬就只能從別人不要的東西里刨食吃。這是他的活法,跟體面不體面沒關係。

  沈清瑤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跟之前那些審視的、挑剔的目光不太一樣,停的時間也長了一些。然後她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遠又停了一下,沒回頭,只是偏了偏腦袋,側臉的輪廓在樹影漏下的光斑里忽明忽暗:「後天早上我要去藥膳房那邊采一味新鮮的紫背草。你那口鍋到時候別擋我的道。」

  說完人已經走出幾步遠了,馬尾辮晃了兩下,拐過樹影不見了。

  魏平安蹲下來,在那棵老松樹底下找到了上次她隨手插進土裡的那根樹枝。過了這麼多天,那根樹枝不但沒枯,反而在靠近頂端的地方抽出了兩片嫩芽。嫩生生的綠,在周圍枯枝敗葉的襯托下鮮亮得不像真的。

  他把樹枝重新插回土裡,拍了根部的泥土拍實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回走。

  路上他在心裡反覆咂摸她最後那句話。後天早上,藥膳房,紫背草。這句話表面上是叫他別擋道,可仔細一想,她一個丹峰弟子,去什麼地方采什麼藥,犯得著專門跑來告訴他一個試藥堂雜役?還特意說了時間地點?

  他越想越覺得這話裡有話,可又不敢確定。萬一人家真的只是嫌他那口鍋礙事呢?

  管他呢,後天早上去一趟不就知道了。魏平安摸了摸背上那口玄鐵鍋,鍋面在夕陽下泛著沉沉的烏光,上面新新舊舊的劃痕交錯在一起,像是一張沒人看得懂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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