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雜役小比
天剛蒙蒙亮，魏平安是被自己笑醒的。夢裡他站在雜役小比的擂台上，一手拎著黑鍋一手捧著靈石袋，許寶財在台下給他鼓掌，鄭老頭笑眯眯地說今天不用搬藥材。
笑得正美，後腦勺「咚」地磕在鍋沿上，疼得他嘶嘶抽氣，整個人瞬間清醒。
捂著後腦勺坐起來，先摸了摸丹田，又探了探經脈，最後扒著水缸照了半張臉，面色還行，沒流鼻血沒眼歪嘴斜，劈柴磨的繭子淡了一層，說明這陣子藥力沒白吃。
丹田裡的氣比之前沉實了些，經脈也撐開了一線，引氣二層那道坎鬆了不少。
還好還好，沒走火入魔。後背的鍋滑下半截，被他趕緊扶正。半步三層，夠用了，沒蹦太猛。說是半步三層，他自己心裡清楚，氣倒是能勉強往指尖走，可十次有八次卡在手腕，要麼出不來，要麼出來一縷弱得跟喘氣似的，風一吹就沒影了。昨天晚上沖關沖了大半宿，最後也就是把壁壘沖鬆了點，沒真破開。
「穩點好穩點好。」他對著水缸里的倒影嘀咕，「真一口氣衝上去把經脈撐爆了，那才叫得不償失。命要緊，境界慢慢熬唄。」惜命的人，不追求突飛猛進，能走穩就行。
穿好衣裳把氣往手掌上引，臉憋得通紅，半天指尖才冒出一絲涼氣，對著燭火晃了晃，火苗顫了三下，跟被風吹的似的。再使勁，氣直接散了，手指頭都麻了。
「不行不行，」甩了甩手，「上台要是也這樣，打不著別人先把自己憋成個紅臉關公，那才叫丟人。」比起挨揍，當眾社死好像更可怕。收拾利索揣好木牌，直奔丹峰執事堂。小比報名今天最後一天，再不去就趕不上了。
丹峰主路比後山熱鬧十倍，青石板路寬得能跑馬，兩邊殿宇飛檐翹角，灰袍雜役白袍弟子來來往往，有扛藥簍的有提劍的，腳步都急匆匆的。魏平安背著黑鍋混在裡面，回頭率高得嚇人，走一路被人瞅一路。
「快看，就是試藥堂背鍋那個！」「就是他贏了許寶財？看著瘦不拉幾的，不像能打的啊。」「聽說全靠那口鍋，精鐵劍都砍不動，邪門得很。」議論聲順風飄過來，他腰杆挺得更直了，目不斜視，一副世外高人的淡定樣。實則心裡早就樂開了花，看吧看吧，都認識你魏爺了吧。
正走著，路邊拐角圍了一堆人，里三層外三層擠著，中間一張木桌，桌上堆著碎銀子和零散靈石，旁邊立著塊木板，歪歪扭扭寫著字。「雜役小比開盤口啦！押許寶財一賠零點五，押趙峰一賠二，押魏平安……一賠十！」
他腳步一頓。一賠十？這麼瞧不起人？擠進去扒著桌子看，自己名字果然排在最後面，賠率高得離譜，下注的人寥寥無幾，攏共也就幾十文碎錢。「就這點？」
他指著自己名字故意扯著嗓子問，「沒人押魏平安贏啊？」坐莊的雜役抬眼掃了他一下，沒認出來，撇撇嘴：「那背鍋的？也就靠陰招贏了許寶財一回，真上擂台啥也不是。勸你別押，純純送錢。」
他心裡樂翻了，面上卻裝得猶豫：「不能吧？我看他挺厲害的……那我押二十文試試水。」從懷裡摸出二十文銅錢拍在桌上，「就押他贏。」坐莊的嗤笑一聲隨手記上：「行算你一個，輸了別哭就行。」
揣好收據擠出人群，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二十文贏了就是兩百文，這便宜不占白不占。一路美滋滋到了執事堂，報名處排著長隊。站到隊尾，前面兩個雜役正聊得熱火朝天。
「聽說這次孫執事親自監考，規格比往年高多了。」
「那可不，聽說宗門要從雜役里挑人補外門，小比前三名都有機會！」
「真的假的？那不得打破頭？許寶財本來就厲害，這回更拼了……」魏平安耳朵一動，補外門？還有這好事？本來只想著贏點靈石藥材，沒想到還有轉正的機會。外門弟子可比雜役地位高多了，有正經功法有月例靈石，還能進丹房學煉藥。這波必須拼一把。
排了半柱香輪到他自己。負責登記的是個圓臉弟子，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鍋上頓了一下：「姓名？所屬堂口？」
「魏平安，試藥堂。」
「武器。」
魏平安一拍後背理直氣壯：「玄鐵寶鍋！」旁邊幾個人噗嗤就笑了。
圓臉弟子也愣了一下：「鍋？」
「對啊，」他一臉認真，「又能擋又能砸，好用得很。規矩沒說不能用鍋吧？」圓臉弟子翻了翻規矩冊子還真沒說不行，嘴角抽了抽，最終在書上寫下「玄鐵鍋」三個字。
「行了，報上了。明天開賽，上午卯時到後山擂台集合，遲到算棄權。」
揣好號牌往回走，一路上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回到試藥堂一頭扎進自己屋開始搗鼓賽前裝備，床鋪上攤開一排油紙小包：迷眼的清風散、嗆人的苦膽粉、癢得人直跳的痒痒粉，還有一小包特製辣椒粉，是用灶房曬的朝天椒磨的，勁兒特別大。
挨個塞進暗袋，左邊袖口藏迷眼的，右邊藏痒痒粉，懷裡揣解毒丹和補氣丹，連靴筒里都塞了一小包辣椒粉。對著水缸演練伸手一掏，快准狠，動作行雲流水。
「到時候打不過就撒粉，撒完就跑，反正規矩沒說不能用辣椒粉。大不了被判犯規，總比被打斷腿強。」
正練著鄭老頭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本泛黃的舊冊子，封皮都磨破了。
「基礎劍譜，前三招，練熟了再上台。別總靠鍋砸，丟試藥堂的人。」他接過來翻了翻，上面畫著小人，招式標得清楚。
撇撇嘴：「師伯，就三招啊？夠幹啥的？」
「三招夠你用了。把這三招練穩，配合那點半吊子氣，至少能多接兩招。練不熟，上去照樣挨揍。」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明天開賽，今天少劈十捆柴。」
他眼睛一亮：「真的？師伯您太好了！」「明天輸了，回來補二十捆。」合著在這兒等著呢。
老頭走了之後，他還真老老實實練起了劍譜。就三招：橫劈、直刺、側擋。對著老槐樹練，一開始劈得歪歪扭扭，氣跟不上去，想運氣到劍刃上十次有八次半道就散了，劈三下就喘。
練了半個時辰好不容易有一次凝上了，結果用力過猛，氣順著劍刃噴出去，「噗」地濺了自己一臉樹皮渣。練到太陽偏西，總算能勉強把氣凝在劍刃上一兩息，夠劈一下的，多了就散。
「湊合吧，」他抹了把汗，「總比沒有強。冷不丁來一下，說不定能打對方個措手不及。」又把鍋解下來仔仔細細擦了一遍，連紋路縫裡的灰都摳乾淨了。「明天全靠你了。你可得頂住，別關鍵時刻裂了。贏了我給你擦三遍油，輸了咱就認輸，命最重要，不丟人。」
正跟鍋叨咕著，院門外有人喊他。是藥庫雜役來送賽前補給，遞給他一個小布包：「參賽的都有，每人一份，聚氣散一包，補氣丹三粒。省著點用。」
他接過布包捏了捏，一抬頭看見不遠處站著個人，許寶財。白衣勁裝劍擦得鋥亮，比上次精神不少。
閉關沖層有效果，整個人氣息沉穩了許多。四目相對，許寶財腳步頓了頓走過來。魏平安心裡一緊，往後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向袖口的藥粉。
許寶財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掃過他的鍋又落回他臉上：「你報名了？」
「啊報了，」他一臉坦然，「許師兄也報了？」
「上次你贏我靠的是鍋。擂台上規矩多，不能故意傷人，也不能用旁門左道的東西。你那些小伎倆，最好收起來。」
魏平安挑眉：「規矩又沒說不能用鍋。」許寶財盯著他看了兩息：「希望你能撐到第二輪。我倒想看看，不靠陰招，你有幾分本事。」說完轉身就走。
魏平安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撐到第二輪？這話聽著像挑釁，又有點認可的意思。揣好補給往回走，剛拐過牆角迎面走來一行人。為首的是個穿錦袍的中年修士，腰間掛著執事令牌，後面跟著兩個隨從。
路過他身邊時腳步微頓，目光落在他背上的玄鐵鍋上，停了足足三息。旁邊的隨從低聲道：「孫執事，這就是試藥堂新來的雜役，叫魏平安。」他心裡一跳，是他？趕緊低頭行禮讓開路。孫執事沒說話，淡淡掃了他一眼帶人走了。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分明感覺對方的目光像針似的在鍋沿紋路上颳了一下。
等人走遠了才直起腰，後背有點發涼。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懂。看來這小比不光要防台上的對手，還得防台下打鍋主意的人。
腳步快了幾分，趕緊回了試藥堂，把門窗都檢查了一遍，又用稻草把鍋塞到床底下最裡面才去劈柴。劈柴的時候還時不時往屋裡瞅。鄭老頭站在廊下看著，嘴角動了動又壓下去。
一夜無話。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爬起來了，先摸了摸床底的鍋還在。換上乾淨短打，鍋牢牢捆在背上，藥粉挨個揣好，頭髮束緊。對著水缸照了照，就是臉色有點白。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後山擂台比他想的熱鬧。三座土夯擂台並排立著，圍了一圈雜役弟子少說有上百人，嘰嘰喳喳跟趕集似的。擂台邊擺著桌椅，孫執事坐在最中間，面無表情地看著場下。
他擠到候場區最偏的角落蹲著，偷偷打量四周的對手，膀大腰圓的、眼神凌厲的、背著長劍看著就不好惹的，一個個氣息沉穩。
正忐忑著，旁邊有人拍他肩膀，回頭一看是個圓臉胖子，笑眯眯的：「兄弟你就是魏平安吧？我叫張二胖，藥膳房的。」「啊你好。」「我可佩服你了！許寶財橫了那麼久，你是第一個敢跟他對著幹還贏了的。等下你比賽我肯定給你加油！」他嘿嘿笑了兩聲：「運氣好，全靠鍋硬。」
正聊著，裁判敲了銅鑼。「丹峰雜役小比正式開始！按號牌上台！認輸出圈倒地不起皆算輸！不許下死手不許用毒！」第一場就開始了，一號對二號，兩個引氣二層打得有來有回。一場接一場，眼看著快到三十七號，他手心全是汗，心臟咚咚跳。
「三十七號魏平安，四十二號王虎！上台！」喊到名字，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拍了把鍋，硬著頭皮擠開人群爬上台。對面的王虎果然人如其名，膀大腰圓拎著柄寬背大刀，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台下瞬間哄起來，「王虎可是引氣二層巔峰力氣大得能扛鼎，那口鍋再硬震也震死他了！」他咽了口唾沫，握緊了手裡的短劍。
銅鑼一響，王虎掄著大刀就沖了過來。他本能地一縮脖子，後背往前一頂。當的一聲巨響震得耳朵發麻，大刀砍在鍋沿上火星四濺。王虎虎口裂開噔噔噔退了三大步。他也不好受，被震得往前踉蹌了兩步，後背發麻氣血翻湧。
台下瞬間炸了，「我靠真擋住了？那鍋什麼做的？」王虎甩了甩手眼神更凶，這回不劈後背了，改砍腿削肩膀，專找鍋擋不著的地方。他被逼得連連後退，好幾次差點被砍中。情急之下抱著鍋就地一滾，「咕嚕嚕」滾出去老遠。
台下哄堂大笑。他爬起來灰頭土臉頭髮上沾著草屑，臉上有點掛不住。可老這麼躲也不是辦法。
想起鄭老頭教的三招，還有那點半吊子氣外放。深吸一口氣，憋著勁把丹田裡的氣往胳膊上引，臉憋得通紅，氣順著手腕爬到短劍上，劍刃泛了一層極淡的光暈。王虎又衝過來，大刀橫斬。
他沒躲，反而往前一步，短劍迎著刀刃直刺對方手腕。王虎嗤笑一聲手腕一翻，大刀往上一撩，就在兩兵相接的前一刻，魏平安咬著牙往前一送，憋了半天的氣順著劍尖噴了出去。細細一縷，直奔王虎面門。王虎猝不及防閉眼偏頭。
就這一下，他抓住機會腳步一錯繞到側面，用鍋沿狠狠撞向王虎腰間，肩膀頂著鍋使勁往前一推。嘭的一聲，王虎龐大的身軀直接飛出了擂台。
全場死寂了一秒，然後轟地炸開了。他站在擂台上自己都懵了，看著台下摔懵的王虎半天沒回過神。「三十七號魏平安勝！」裁判的聲音才把他拉回現實。他趕緊挺直腰杆背著手慢慢走下擂台，只有自己知道腿肚子還在抖，後背全是冷汗，丹田空了大半。
張二胖撲過來一臉激動：「你太牛了！什麼時候學會氣外放了？」「運氣運氣。」他嘿嘿笑，心裡樂開了花。抬頭看見許寶財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微微點頭轉身走了。
周硯走過來扔給他一個小瓷瓶：「護脈丹，剛才震得不輕吧？吃了。」「謝謝周師兄！」「下一輪對手是趙峰，孫執事的人，下手黑。你那點氣外放半吊子都算不上，別拿出來顯擺。」說完轉身就走。
他捏著瓷瓶臉上的笑淡了。抬頭看向看台，孫執事剛好也在看他，眼神幽深。他心裡咯噔一下，揣好丹藥趕緊回了試藥堂。關上門把鍋解下來仔細檢查，鍋面上多了幾道淺淺白印沒裂，紋路比之前更深了一點黑得發亮。
「你是不是又把刀氣給吃了？」他戳了戳鍋沿，鍋安安靜靜的。
剛坐下歇口氣，鄭老頭推門進來了：「贏了？」「嗯贏了。」「下午劈柴加十捆。」「為啥啊我都贏了！」「招式太爛，滾得像個泥猴丟試藥堂的臉。多劈十捆練練下盤。」
拎著斧頭去柴房，一邊劈一邊復盤。氣外放太不穩了，剛才那下是蒙的，下次未必能中。招式太少，就三招不夠用。趙峰肯定有防備，不會再上當。
劈到傍晚天擦黑才劈完，累得癱在地上渾身是汗，後背的鍋貼著地面涼絲絲的。正歇著，忽然聽見院牆外有極輕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躡手躡腳的。
他瞬間屏住呼吸，貼著牆根走到窗邊，月色下兩個黑影正往裡張望，手裡拿著黑漆漆的東西。「就是這兒？那口鍋真在裡面？」「錯不了，孫執事說了務必看清楚，等小比結束就想辦法弄出來……別驚動鄭老頭。」聲音壓得很低卻被他聽得清清楚楚。
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果然是沖鍋來的。他不敢出聲悄悄退回來，心臟咚咚直跳。慌得團團轉，目光落在那口黑鍋上忽然咬了咬牙。怕什麼，鍋是他的誰也別想搶走。
大不了小比贏了求鄭老頭護著。他把鍋抱到床底最深處用稻草和柴火蓋得嚴嚴實實，躺回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風聲蟲鳴都像是有人在走動，睜著眼睛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那口玄鐵鍋浮在半空中，紋路只亮了小半圈，黑沉沉的光忽明忽暗，遠處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道光。
笑得正美，後腦勺「咚」地磕在鍋沿上，疼得他嘶嘶抽氣，整個人瞬間清醒。
捂著後腦勺坐起來，先摸了摸丹田，又探了探經脈，最後扒著水缸照了半張臉，面色還行，沒流鼻血沒眼歪嘴斜，劈柴磨的繭子淡了一層，說明這陣子藥力沒白吃。
丹田裡的氣比之前沉實了些，經脈也撐開了一線，引氣二層那道坎鬆了不少。
還好還好，沒走火入魔。後背的鍋滑下半截，被他趕緊扶正。半步三層，夠用了，沒蹦太猛。說是半步三層，他自己心裡清楚，氣倒是能勉強往指尖走，可十次有八次卡在手腕，要麼出不來，要麼出來一縷弱得跟喘氣似的，風一吹就沒影了。昨天晚上沖關沖了大半宿，最後也就是把壁壘沖鬆了點，沒真破開。
「穩點好穩點好。」他對著水缸里的倒影嘀咕，「真一口氣衝上去把經脈撐爆了，那才叫得不償失。命要緊，境界慢慢熬唄。」惜命的人，不追求突飛猛進，能走穩就行。
穿好衣裳把氣往手掌上引，臉憋得通紅，半天指尖才冒出一絲涼氣，對著燭火晃了晃，火苗顫了三下，跟被風吹的似的。再使勁，氣直接散了，手指頭都麻了。
「不行不行，」甩了甩手，「上台要是也這樣，打不著別人先把自己憋成個紅臉關公，那才叫丟人。」比起挨揍，當眾社死好像更可怕。收拾利索揣好木牌，直奔丹峰執事堂。小比報名今天最後一天，再不去就趕不上了。
丹峰主路比後山熱鬧十倍，青石板路寬得能跑馬，兩邊殿宇飛檐翹角，灰袍雜役白袍弟子來來往往，有扛藥簍的有提劍的，腳步都急匆匆的。魏平安背著黑鍋混在裡面，回頭率高得嚇人，走一路被人瞅一路。
「快看，就是試藥堂背鍋那個！」「就是他贏了許寶財？看著瘦不拉幾的，不像能打的啊。」「聽說全靠那口鍋，精鐵劍都砍不動，邪門得很。」議論聲順風飄過來，他腰杆挺得更直了，目不斜視，一副世外高人的淡定樣。實則心裡早就樂開了花，看吧看吧，都認識你魏爺了吧。
正走著，路邊拐角圍了一堆人，里三層外三層擠著，中間一張木桌，桌上堆著碎銀子和零散靈石，旁邊立著塊木板，歪歪扭扭寫著字。「雜役小比開盤口啦！押許寶財一賠零點五，押趙峰一賠二，押魏平安……一賠十！」
他腳步一頓。一賠十？這麼瞧不起人？擠進去扒著桌子看，自己名字果然排在最後面，賠率高得離譜，下注的人寥寥無幾，攏共也就幾十文碎錢。「就這點？」
他指著自己名字故意扯著嗓子問，「沒人押魏平安贏啊？」坐莊的雜役抬眼掃了他一下，沒認出來，撇撇嘴：「那背鍋的？也就靠陰招贏了許寶財一回，真上擂台啥也不是。勸你別押，純純送錢。」
他心裡樂翻了，面上卻裝得猶豫：「不能吧？我看他挺厲害的……那我押二十文試試水。」從懷裡摸出二十文銅錢拍在桌上，「就押他贏。」坐莊的嗤笑一聲隨手記上：「行算你一個，輸了別哭就行。」
揣好收據擠出人群，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二十文贏了就是兩百文，這便宜不占白不占。一路美滋滋到了執事堂，報名處排著長隊。站到隊尾，前面兩個雜役正聊得熱火朝天。
「聽說這次孫執事親自監考，規格比往年高多了。」
「那可不，聽說宗門要從雜役里挑人補外門，小比前三名都有機會！」
「真的假的？那不得打破頭？許寶財本來就厲害，這回更拼了……」魏平安耳朵一動，補外門？還有這好事？本來只想著贏點靈石藥材，沒想到還有轉正的機會。外門弟子可比雜役地位高多了，有正經功法有月例靈石，還能進丹房學煉藥。這波必須拼一把。
排了半柱香輪到他自己。負責登記的是個圓臉弟子，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鍋上頓了一下：「姓名？所屬堂口？」
「魏平安，試藥堂。」
「武器。」
魏平安一拍後背理直氣壯：「玄鐵寶鍋！」旁邊幾個人噗嗤就笑了。
圓臉弟子也愣了一下：「鍋？」
「對啊，」他一臉認真，「又能擋又能砸，好用得很。規矩沒說不能用鍋吧？」圓臉弟子翻了翻規矩冊子還真沒說不行，嘴角抽了抽，最終在書上寫下「玄鐵鍋」三個字。
「行了，報上了。明天開賽，上午卯時到後山擂台集合，遲到算棄權。」
揣好號牌往回走，一路上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回到試藥堂一頭扎進自己屋開始搗鼓賽前裝備，床鋪上攤開一排油紙小包：迷眼的清風散、嗆人的苦膽粉、癢得人直跳的痒痒粉，還有一小包特製辣椒粉，是用灶房曬的朝天椒磨的，勁兒特別大。
挨個塞進暗袋，左邊袖口藏迷眼的，右邊藏痒痒粉，懷裡揣解毒丹和補氣丹，連靴筒里都塞了一小包辣椒粉。對著水缸演練伸手一掏，快准狠，動作行雲流水。
「到時候打不過就撒粉，撒完就跑，反正規矩沒說不能用辣椒粉。大不了被判犯規，總比被打斷腿強。」
正練著鄭老頭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本泛黃的舊冊子，封皮都磨破了。
「基礎劍譜，前三招，練熟了再上台。別總靠鍋砸，丟試藥堂的人。」他接過來翻了翻，上面畫著小人，招式標得清楚。
撇撇嘴：「師伯，就三招啊？夠幹啥的？」
「三招夠你用了。把這三招練穩，配合那點半吊子氣，至少能多接兩招。練不熟，上去照樣挨揍。」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明天開賽，今天少劈十捆柴。」
他眼睛一亮：「真的？師伯您太好了！」「明天輸了，回來補二十捆。」合著在這兒等著呢。
老頭走了之後，他還真老老實實練起了劍譜。就三招：橫劈、直刺、側擋。對著老槐樹練，一開始劈得歪歪扭扭，氣跟不上去，想運氣到劍刃上十次有八次半道就散了，劈三下就喘。
練了半個時辰好不容易有一次凝上了，結果用力過猛，氣順著劍刃噴出去，「噗」地濺了自己一臉樹皮渣。練到太陽偏西，總算能勉強把氣凝在劍刃上一兩息，夠劈一下的，多了就散。
「湊合吧，」他抹了把汗，「總比沒有強。冷不丁來一下，說不定能打對方個措手不及。」又把鍋解下來仔仔細細擦了一遍，連紋路縫裡的灰都摳乾淨了。「明天全靠你了。你可得頂住，別關鍵時刻裂了。贏了我給你擦三遍油，輸了咱就認輸，命最重要，不丟人。」
正跟鍋叨咕著，院門外有人喊他。是藥庫雜役來送賽前補給，遞給他一個小布包：「參賽的都有，每人一份，聚氣散一包，補氣丹三粒。省著點用。」
他接過布包捏了捏，一抬頭看見不遠處站著個人，許寶財。白衣勁裝劍擦得鋥亮，比上次精神不少。
閉關沖層有效果，整個人氣息沉穩了許多。四目相對，許寶財腳步頓了頓走過來。魏平安心裡一緊，往後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向袖口的藥粉。
許寶財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掃過他的鍋又落回他臉上：「你報名了？」
「啊報了，」他一臉坦然，「許師兄也報了？」
「上次你贏我靠的是鍋。擂台上規矩多，不能故意傷人，也不能用旁門左道的東西。你那些小伎倆，最好收起來。」
魏平安挑眉：「規矩又沒說不能用鍋。」許寶財盯著他看了兩息：「希望你能撐到第二輪。我倒想看看，不靠陰招，你有幾分本事。」說完轉身就走。
魏平安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撐到第二輪？這話聽著像挑釁，又有點認可的意思。揣好補給往回走，剛拐過牆角迎面走來一行人。為首的是個穿錦袍的中年修士，腰間掛著執事令牌，後面跟著兩個隨從。
路過他身邊時腳步微頓，目光落在他背上的玄鐵鍋上，停了足足三息。旁邊的隨從低聲道：「孫執事，這就是試藥堂新來的雜役，叫魏平安。」他心裡一跳，是他？趕緊低頭行禮讓開路。孫執事沒說話，淡淡掃了他一眼帶人走了。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分明感覺對方的目光像針似的在鍋沿紋路上颳了一下。
等人走遠了才直起腰，後背有點發涼。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懂。看來這小比不光要防台上的對手，還得防台下打鍋主意的人。
腳步快了幾分，趕緊回了試藥堂，把門窗都檢查了一遍，又用稻草把鍋塞到床底下最裡面才去劈柴。劈柴的時候還時不時往屋裡瞅。鄭老頭站在廊下看著，嘴角動了動又壓下去。
一夜無話。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爬起來了，先摸了摸床底的鍋還在。換上乾淨短打，鍋牢牢捆在背上，藥粉挨個揣好，頭髮束緊。對著水缸照了照，就是臉色有點白。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後山擂台比他想的熱鬧。三座土夯擂台並排立著，圍了一圈雜役弟子少說有上百人，嘰嘰喳喳跟趕集似的。擂台邊擺著桌椅，孫執事坐在最中間，面無表情地看著場下。
他擠到候場區最偏的角落蹲著，偷偷打量四周的對手，膀大腰圓的、眼神凌厲的、背著長劍看著就不好惹的，一個個氣息沉穩。
正忐忑著，旁邊有人拍他肩膀，回頭一看是個圓臉胖子，笑眯眯的：「兄弟你就是魏平安吧？我叫張二胖，藥膳房的。」「啊你好。」「我可佩服你了！許寶財橫了那麼久，你是第一個敢跟他對著幹還贏了的。等下你比賽我肯定給你加油！」他嘿嘿笑了兩聲：「運氣好，全靠鍋硬。」
正聊著，裁判敲了銅鑼。「丹峰雜役小比正式開始！按號牌上台！認輸出圈倒地不起皆算輸！不許下死手不許用毒！」第一場就開始了，一號對二號，兩個引氣二層打得有來有回。一場接一場，眼看著快到三十七號，他手心全是汗，心臟咚咚跳。
「三十七號魏平安，四十二號王虎！上台！」喊到名字，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拍了把鍋，硬著頭皮擠開人群爬上台。對面的王虎果然人如其名，膀大腰圓拎著柄寬背大刀，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台下瞬間哄起來，「王虎可是引氣二層巔峰力氣大得能扛鼎，那口鍋再硬震也震死他了！」他咽了口唾沫，握緊了手裡的短劍。
銅鑼一響，王虎掄著大刀就沖了過來。他本能地一縮脖子，後背往前一頂。當的一聲巨響震得耳朵發麻，大刀砍在鍋沿上火星四濺。王虎虎口裂開噔噔噔退了三大步。他也不好受，被震得往前踉蹌了兩步，後背發麻氣血翻湧。
台下瞬間炸了，「我靠真擋住了？那鍋什麼做的？」王虎甩了甩手眼神更凶，這回不劈後背了，改砍腿削肩膀，專找鍋擋不著的地方。他被逼得連連後退，好幾次差點被砍中。情急之下抱著鍋就地一滾，「咕嚕嚕」滾出去老遠。
台下哄堂大笑。他爬起來灰頭土臉頭髮上沾著草屑，臉上有點掛不住。可老這麼躲也不是辦法。
想起鄭老頭教的三招，還有那點半吊子氣外放。深吸一口氣，憋著勁把丹田裡的氣往胳膊上引，臉憋得通紅，氣順著手腕爬到短劍上，劍刃泛了一層極淡的光暈。王虎又衝過來，大刀橫斬。
他沒躲，反而往前一步，短劍迎著刀刃直刺對方手腕。王虎嗤笑一聲手腕一翻，大刀往上一撩，就在兩兵相接的前一刻，魏平安咬著牙往前一送，憋了半天的氣順著劍尖噴了出去。細細一縷，直奔王虎面門。王虎猝不及防閉眼偏頭。
就這一下，他抓住機會腳步一錯繞到側面，用鍋沿狠狠撞向王虎腰間，肩膀頂著鍋使勁往前一推。嘭的一聲，王虎龐大的身軀直接飛出了擂台。
全場死寂了一秒，然後轟地炸開了。他站在擂台上自己都懵了，看著台下摔懵的王虎半天沒回過神。「三十七號魏平安勝！」裁判的聲音才把他拉回現實。他趕緊挺直腰杆背著手慢慢走下擂台，只有自己知道腿肚子還在抖，後背全是冷汗，丹田空了大半。
張二胖撲過來一臉激動：「你太牛了！什麼時候學會氣外放了？」「運氣運氣。」他嘿嘿笑，心裡樂開了花。抬頭看見許寶財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微微點頭轉身走了。
周硯走過來扔給他一個小瓷瓶：「護脈丹，剛才震得不輕吧？吃了。」「謝謝周師兄！」「下一輪對手是趙峰，孫執事的人，下手黑。你那點氣外放半吊子都算不上，別拿出來顯擺。」說完轉身就走。
他捏著瓷瓶臉上的笑淡了。抬頭看向看台，孫執事剛好也在看他，眼神幽深。他心裡咯噔一下，揣好丹藥趕緊回了試藥堂。關上門把鍋解下來仔細檢查，鍋面上多了幾道淺淺白印沒裂，紋路比之前更深了一點黑得發亮。
「你是不是又把刀氣給吃了？」他戳了戳鍋沿，鍋安安靜靜的。
剛坐下歇口氣，鄭老頭推門進來了：「贏了？」「嗯贏了。」「下午劈柴加十捆。」「為啥啊我都贏了！」「招式太爛，滾得像個泥猴丟試藥堂的臉。多劈十捆練練下盤。」
拎著斧頭去柴房，一邊劈一邊復盤。氣外放太不穩了，剛才那下是蒙的，下次未必能中。招式太少，就三招不夠用。趙峰肯定有防備，不會再上當。
劈到傍晚天擦黑才劈完，累得癱在地上渾身是汗，後背的鍋貼著地面涼絲絲的。正歇著，忽然聽見院牆外有極輕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躡手躡腳的。
他瞬間屏住呼吸，貼著牆根走到窗邊，月色下兩個黑影正往裡張望，手裡拿著黑漆漆的東西。「就是這兒？那口鍋真在裡面？」「錯不了，孫執事說了務必看清楚，等小比結束就想辦法弄出來……別驚動鄭老頭。」聲音壓得很低卻被他聽得清清楚楚。
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果然是沖鍋來的。他不敢出聲悄悄退回來，心臟咚咚直跳。慌得團團轉，目光落在那口黑鍋上忽然咬了咬牙。怕什麼，鍋是他的誰也別想搶走。
大不了小比贏了求鄭老頭護著。他把鍋抱到床底最深處用稻草和柴火蓋得嚴嚴實實，躺回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風聲蟲鳴都像是有人在走動，睜著眼睛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那口玄鐵鍋浮在半空中，紋路只亮了小半圈，黑沉沉的光忽明忽暗，遠處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