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參須
打贏許寶財的頭三天，魏平安過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表面上蔫蔫的，話少了大半，每天蹲院子裡剝當歸曬茯苓，低著頭悶不吭聲，看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腦子裡卻一刻沒停，開始復盤那天的對戰，許寶財哪招快哪招虛，自己哪下擋得好哪下差點露破綻；摸著後背的鍋犯嘀咕，十幾劍砍上去連個印子都沒留，這鐵疙瘩到底什麼來頭。
到了夜裡更熱鬧。
頭天晚上做噩夢夢見許寶財的劍砍破了鍋，寒光直奔他脖子，嚇得他嗷一嗓子從床上彈起來，腦門全是冷汗。
緩了半天趕緊把鍋解下來抱懷裡摸了又摸，冰涼的鐵皮貼著胸口才慢慢踏實下來。
「你可得撐住啊，」他對著鍋沿小聲嘀咕，指尖摸著那幾道淺淺的白印，「你要是裂了我也就差不多了。以後我天天給你擦灰，頓頓給你蹭油，行不行？」
說著還真找了塊軟布仔仔細細把鍋擦了三遍，連紋路縫裡的灰都摳乾淨了。
擦著擦著忽然發現，被劍砍過的那幾道印子旁邊，紋路好像黑了一絲絲，像墨汁滲進去似的。
「嗯？」他湊到窗邊借著月光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不會是把劍氣給吃了吧？」
趕緊把鍋翻過來掉過去地看，敲了敲還是悶響跟以前沒兩樣。
「不能吧，一口鐵鍋還能吃劍氣？那不成精了？」
撓撓頭琢磨半天想不明白，索性把鍋重新背好躺回床上，「管它呢，能擋劍就行。真成精了更好，以後打架讓你自己上。」
第二天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摸後背的鍋，溫溫的像揣了個小暖爐。
他心裡美滋滋，覺得這鍋是真有靈，自己抱上金大腿了。
表面上依舊裝得沉默寡言，背地裡該幹啥幹啥。
這天蹲在陶罐旁邊翻東西，順手摸了摸罐底那包血參須，油紙包硬邦邦的捏著比剛拿回來的時候細了一圈。
心裡一動把包掏出來打開，之前為了圖省事偷偷揪了最小的兩根擱窗台上曬著，想著曬乾了磨粉方便省得陰乾等七天，結果這兩天忙打架的事給忘了。
今天想起來一看，參須顏色都變淺了，從暗紅變成了灰褐色，藥味散得只剩一點點。
「壞了！」魏平安一拍大腿臉皺成了包子，「劉伯說不能曬不能曬我怎麼就給忘了！」
捏著那兩根廢參須心疼得直抽抽，這可是血參須啊，廢料堆里篩出來的好東西就這麼被他糟蹋了兩根。
正蹲地上懊悔呢鄭老頭從屋裡出來了，掃了他一眼又掃了掃他手裡的參須：「血參去皮必須陰乾，曬了就走氣。你那點小聰明別用在藥材上。」
魏平安臉一紅跟被抓了現行的賊似的趕緊把參須藏身後：「我……我就是試試能不能曬乾……」
「試廢了？」
「……嗯。」他耷拉著腦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廢了也不是全不能用，」鄭老頭蹲下來手指撥了撥他攤在地上的甘草片，「跟甘草片混在一起密封三天，甘草能往回帶點氣，最多保住三成。剩下的整根參須去找劉伯讓他教你正經炮製法子。」
魏平安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還能救回來三成？」三成也是肉啊總比全扔了強。
他麻溜兒找了個乾淨小陶罐，底層鋪甘草中間倒血參粉上面再蓋一層甘草，封得嚴嚴實實，還在罐口貼了張紙條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對勾。
「好好待著啊，三天後給我個驚喜。」對著罐子嘀咕了一句才小心翼翼擱去陰涼處。
剩下那包完好的血參須用油紙重新包了三層藏進陶罐最底下壓上兩塊小石子，等下月初一就去找劉伯學炮製。
這天下午周硯又來了，灰袍整整齊齊手裡拎著卷東西比平時厚些。
魏平安趕緊把整理好的書遞過去：「周師兄，三黃散最後一份記錄都整理好了您看看。」
周硯接過來翻到三黃散那一段指尖頓了頓：「這次寫得比上次清楚。」
「上次鄭師伯說我寫得太模糊讓我重寫了一遍。」魏平安笑得憨厚，心裡卻偷偷得意，他可是對著書改了三回連標點都琢磨了能不清楚嘛。
周硯沒多說把書收進袖中，又從懷裡摸出卷東西扔在石桌上，是幾張疊著的舊紙邊都捲毛了，打開來上面畫著草藥根莖圖旁邊注著採集時間產地炮製手法。
「藥庫翻出來的舊圖鑑，你抄一份抄完還我。」魏平安眼睛一亮趕緊接過來，當歸黃芪茯苓甘草，還有一味沙參是他沒見過的。
翻著翻著就認出來前陣子分廢料時拿不準的細根須就是沙參。「周師兄，沙參也是溫補的嗎？」他順口就問。
周硯看了他一眼：「沙參走氣分，陰虛的人用得多。你問這個做什麼？」
「前陣子分廢料混了幾根細須子我拿不準是什麼，看圖鑑對上了。」
周硯走後他捧著圖鑑回屋就找了筆在紙上一筆一筆照著描，畫得歪歪扭扭沙參跟蘿蔔似的，斷面顏色也塗得深一塊淺一塊，畫完了自己對著看越看越嫌棄，還是認認真真在旁邊寫滿了批註疊好壓在桌角。
兩天後鄭老頭把那罐甘草血參粉打開了，封布一掀一股淡淡的甘香飄出來比純血參的衝勁柔和多了。
「留著吧隔五天翻一次顏色不變深就一直封著。」魏平安趕緊抱過來小心翼翼擱回柜子最深處。
三成藥效也是藥效攢著總能用上。
又過了幾日他開始琢磨正經炮製那包整的血參須，把劉伯給的冊子翻出來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就等找個劉伯有空的日子上門請教。
沒等他去找劉伯先撞上了別的事。
這天上午他拎著麻袋去廢料場挑廢丹渣，剛拐過牆角就聽見兩個外門弟子邊走邊聊：「下個月丹峰雜役小比你報名不？」
「報啊！贏了有靈石還有聚氣散前三名還能進丹庫挑藥材！這種便宜不占白不占。」
「就你？引氣一層都不穩上去挨揍啊？我聽說許寶財都報了，人家最近閉關沖二層呢穩拿第一。」
「嘁，拿不了第一拿個第三也行啊總比啥都沒有強……」
聲音漸漸遠了。
魏平安蹲在牆根手裡的麻袋都忘了拎，眼睛唰地就亮了。
靈石不用說硬通貨，聚氣散更是好東西比他自己搓的廢丹粉強十倍，進丹庫挑藥材……那可是正經好藥材不是廢料堆里撿的邊角料！
可興奮了沒三秒又蔫了，上台打架多危險啊許寶財都報名了人家練了好幾年他才練多久，上次跟許寶財單挑都震得他半條命沒了，小比里高手更多說不定還有引氣三層的。
蹲在牆根天人交戰，一邊是白花花的靈石和好藥材一邊是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風險，貪財和怕死在腦子裡瘋狂打架。
他咬咬牙狠狠說了句：「不行不能慫，富貴險中求！有鍋在至少打不死，大不了輸了就認輸又不丟人。」想通了麻溜兒拎起麻袋轉身就去找鄭老頭問報名的事。
鄭老頭正在屋裡翻冊子聽他磕磕巴巴說完頭都沒抬：「丹峰雜役小比每年都有試藥堂也能報。打贏了拿東西打輸了躺一個月。你想清楚再跟我說。」
「我想清楚了！」魏平安腰杆一挺，「我要去！」反正輸了也不扣靈石頂多挨頓打贏了可就賺大了，這筆買賣划算。
鄭老頭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丹田氣夠粗了但不會用。打架不是光靠扛揍得會把氣運到刀刃上。你現在氣停在皮肉里出不來遇上真會打的照樣吃虧。」
回去之後他翻出引氣訣翻到後半段：引氣三層氣行全身可外放尺許以氣御物粗淺防身。
「外放尺許……」他摸著下巴琢磨，「我現在二層巔峰是不是差一步就能外放了？」
當天夜裡盤腿坐在床上試著把氣往手掌上引，氣順著胳膊往下走到了掌心就像被一層膜擋住了，涌到皮膚表面就停住脹得手心發熱就是出不來。
反覆試了十幾回次次都一樣，急得抓耳撓腮對著手掌吹氣使勁甩手都沒用。
「怎麼回事啊堵了？」他嘀咕著拍了拍背上的鍋，「你倒是幫幫忙啊，平時存藥力那麼積極關鍵時刻掉鏈子？」
鍋安安靜靜一點反應沒有。
第二天又對著蠟燭試，盤腿坐在蠟燭對面氣運掌心憋得臉都紅了火苗子晃都不晃一下。
正鬱悶呢鄭老頭喊他過去，背著手站在柴房門口裡面堆著一堆烏鐵木黑沉沉的跟鐵塊似的。
「從今天起每天劈柴。劈的時候用靈氣催手臂劈到胳膊抬不起來為止。」
魏平安看著那堆烏鐵木眼睛都直了。「師伯劈這個幹啥啊？」
「你丹田太滿經脈太窄，氣到掌心就堵是手上經脈沒擴開。劈夠一個月經脈開了氣自然能出去。」心裡吐槽手上可不敢慢，拎起斧頭運了運氣照著烏鐵木就劈下去，咚的一聲悶響震得虎口發麻斧頭彈回來木頭上只留了一道白印子。
「我去這麼硬！」甩了甩手疼得齜牙咧嘴。
鄭老頭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頭一天劈了半個時辰就劈碎了兩塊小的，手心磨出了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晚上回屋對著鍋揉胳膊揉得齜牙咧嘴，鍋還是溫溫的貼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慰他。
嘆了口氣把臉埋在膝蓋上歇了會兒又坐直：「不行不能抱怨！劈完柴經脈就開了氣就能外放了，到時候小比就能贏靈石了！加油魏平安你可以的！」自己給自己打了氣又咬牙練了半個時辰吐納才躺下。
就這麼劈了三天。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結了繭，胳膊從抬不起來到能一口氣劈十幾下，烏鐵木上的印子也從白痕變成了淺溝。
到第六天傍晚夕陽斜照進柴房，深吸一口氣丹田裡的氣順著胳膊往下走，經過手腕的時候比以前順暢了不少，匯聚力氣照著烏鐵木狠狠一斧劈下去，咔嚓！一聲脆響跟以前的悶響完全不一樣，整根烏鐵木順著紋路整整齊齊裂成了兩半，切面光滑平整跟用尺子量過似的。
舉著斧頭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成……成了？！」扔下斧頭抓起兩半木頭翻來覆去地看，切面整整齊齊真的劈開了！剛才那一下氣順著斧頭刃出去了一點點，雖然不多但確實是外放了！
他興奮得原地蹦了兩下差點撞著房梁，胳膊也不酸了手也不疼了渾身都是勁兒。
等練熟了氣能凝在劍上到時候再跟許寶財打就不用純靠鍋擋了。
當天晚上試著把氣運到指尖，指尖微微發燙有極淡的氣透出來雖然一吹就散但確確實實是外放了，對著燭火試了試氣掃過去火苗晃了三下。
正美滋滋呢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還有點熟悉，起身出去一看又是那個窄臉疤下巴，抱著胳膊一臉倨傲：「魏平安，許哥讓我帶句話。他知道你報名小比了讓你好好練，到時候他不會手下留情。別到時候上台三招就下來丟不起那個人。」
魏平安剛解鎖新技能正心氣高呢聞言脖子一梗：「回去告訴你們許哥讓他也好好練別到時候輸給我臉上不好看。」
窄臉疤下巴嗤笑一聲顯然不信，撂下句嘴硬沒用擂台上見轉身就走了。
等人走遠了魏平安才嘶了一聲甩了甩還有點酸的胳膊。
回去把那包血參須又摸了出來，本來想等炮製好了再用現在看來得先拿一點點試試輔助沖關，不然等小比到了還沒摸到三層門檻那真得挨揍。
去找鄭老頭問血參須能不能直接吞。鄭老頭正在喝粥放下碗：「能。但你沒數吞多了流鼻血吞少了沒用。一次掐小指甲蓋那麼大磨碎兌水喝，喝完盯著反應不對勁趕緊說。」
當晚小心翼翼掐了一點點生血參須比小指甲蓋還小一圈，磨成粉兌了半碗溫水小口小口喝下去盤腿坐好全神貫注盯著體內動靜。
等了半個時辰丹田裡的氣慢慢轉快了一點點，不是猛衝是像有人在後面輕輕推，溫溫和和沒有不適感也沒流鼻血也沒頭暈。
睜開眼拿過書一筆一划記下來：血參須半指甲蓋量水服氣行略快無異感。
沒敢多吃隔兩天才服一次每次都減量。
又過了幾天劉伯親自上門了，拎著個小布袋往石桌上一放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是炮製血參須的引子，」劉伯打開布袋裡面是灰褐色的粉末聞著有點刺鼻，「跟血參須混一起密封三天再陰乾，不然炮製完走氣快跟你曬廢的那堆一個德行。」魏安安趕緊湊過去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比例十比一十份參須一份粉別放多了放多了藥性就雜了。」當天就動手炮製，找了個乾淨陶罐按比例混好鋪均勻封好罐口貼了張紙條寫上日期和配比。
頭兩天沒啥變化，第四天早上掀開罐口一股不一樣的味道飄出來，粉末好像潮了點顏色深了些，幾根參須表面泛著一層極薄的油光潤潤的。
第七天再打開顏色已經從暗紅變成了深紫紅油光發亮，取出來平鋪在窗台上陰乾避開陽光每隔半天翻一次面，翻面時指尖碰到參須軟軟的。
到第九天徹底陰乾，拿起一根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生參的衝勁是沉穩的甘香，掰開一小段斷面是均勻的深紫色紋理細密。
趕緊去找鄭老頭掌眼，捏了一小段搓了搓聞了聞：「炮得不錯可以用了。」回去之後把炮製好的血參須收進專門小陶罐紮緊封布貼上新標籤放進柜子最裡層。
當天夜裡練功取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碾碎兌水喝下去想試試炮製過的和生的到底差多少。
半個時辰後藥力慢慢散開，溫和又厚重的力道推著丹田裡的氣往經脈深處走，以前氣走不到的細小脈絡都被一點點沖開酥酥麻麻的。
引氣三層的那道壁壘就在經脈最窄的地方像一扇半掩的門，以前推不動現在被藥力頂著慢慢往裡開。沒急著硬沖就這麼溫溫地養著。
就這麼每天練功試藥劈柴隔兩天服一點點血參須，丹田裡的氣越來越凝練經脈越來越寬，掌心的氣也越來越凝練。
日子一天天靠近小比，每天晚上都要對著鍋念叨一遍：「老夥計馬上就要上擂台了你可得給力點千萬別關鍵時刻掉鏈子。贏了我給你擦十遍油，輸了……輸了我也不怪你大不了躺幾天。」
這天夜裡照常打坐，服了一小點血參須藥力化開氣走得格外順。
三圈走完丹田裡忽然嗡的一聲震響，那道卡了好久的壁壘像被溫水泡軟了似的輕輕一衝就開了道縫，龐大的氣流順著縫隙涌過去貫通了最後一段經脈。
渾身一震後背的鍋微微發燙一股暖意順著脊柱散開中和了沖關的脹痛，穩住心神引導著氣順著新打通的經脈緩緩走完完整一圈。
氣行全身暢通無阻，引氣三層成了。
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神清氣爽耳目清明，院子裡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牆角蛐蛐的叫聲甚至遠處丹峰弟子說話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傳進耳朵里。
「神識也漲了？」他驚喜地摸了摸耳朵。
正高興呢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是鄭老頭和劉伯沿著小路慢慢走，聲音不大換以前肯定聽不清現在卻清清楚楚傳了過來。
「這小子進步挺快。血參炮得也像模像樣，有點他祖上的意思。」
「嗯，那口鍋也開始醒了，融藥古紋沒白傳下來。」
「丹峰這潭死水也該動一動了，就怕孫執事那邊……」
「他翻不起浪。先讓他蹦躂著，小比之後再說。」腳步聲漸漸遠了。
魏平安站在屋裡愣了半天。祖上？他祖上是幹啥的？那口鍋醒了是什麼意思？融藥古紋又是什麼來頭？孫執事跟這事有啥關係？一肚子疑問卻沒人給他解答。
走到窗邊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低頭摸了摸背上的鍋。鐵鍋冰涼紋路深邃像藏著無數秘密，他以前只知道這鍋能存藥力能擋劍，現在聽來這鍋的來頭比他想的大得多，連他的祖上似乎也不是普通種地的。
表面上蔫蔫的，話少了大半，每天蹲院子裡剝當歸曬茯苓，低著頭悶不吭聲，看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腦子裡卻一刻沒停，開始復盤那天的對戰，許寶財哪招快哪招虛，自己哪下擋得好哪下差點露破綻；摸著後背的鍋犯嘀咕，十幾劍砍上去連個印子都沒留，這鐵疙瘩到底什麼來頭。
到了夜裡更熱鬧。
頭天晚上做噩夢夢見許寶財的劍砍破了鍋，寒光直奔他脖子，嚇得他嗷一嗓子從床上彈起來，腦門全是冷汗。
緩了半天趕緊把鍋解下來抱懷裡摸了又摸，冰涼的鐵皮貼著胸口才慢慢踏實下來。
「你可得撐住啊，」他對著鍋沿小聲嘀咕，指尖摸著那幾道淺淺的白印，「你要是裂了我也就差不多了。以後我天天給你擦灰，頓頓給你蹭油，行不行？」
說著還真找了塊軟布仔仔細細把鍋擦了三遍，連紋路縫裡的灰都摳乾淨了。
擦著擦著忽然發現，被劍砍過的那幾道印子旁邊，紋路好像黑了一絲絲，像墨汁滲進去似的。
「嗯？」他湊到窗邊借著月光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不會是把劍氣給吃了吧？」
趕緊把鍋翻過來掉過去地看，敲了敲還是悶響跟以前沒兩樣。
「不能吧，一口鐵鍋還能吃劍氣？那不成精了？」
撓撓頭琢磨半天想不明白，索性把鍋重新背好躺回床上，「管它呢，能擋劍就行。真成精了更好，以後打架讓你自己上。」
第二天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摸後背的鍋，溫溫的像揣了個小暖爐。
他心裡美滋滋，覺得這鍋是真有靈，自己抱上金大腿了。
表面上依舊裝得沉默寡言，背地裡該幹啥幹啥。
這天蹲在陶罐旁邊翻東西，順手摸了摸罐底那包血參須，油紙包硬邦邦的捏著比剛拿回來的時候細了一圈。
心裡一動把包掏出來打開，之前為了圖省事偷偷揪了最小的兩根擱窗台上曬著，想著曬乾了磨粉方便省得陰乾等七天，結果這兩天忙打架的事給忘了。
今天想起來一看，參須顏色都變淺了，從暗紅變成了灰褐色，藥味散得只剩一點點。
「壞了！」魏平安一拍大腿臉皺成了包子，「劉伯說不能曬不能曬我怎麼就給忘了！」
捏著那兩根廢參須心疼得直抽抽，這可是血參須啊，廢料堆里篩出來的好東西就這麼被他糟蹋了兩根。
正蹲地上懊悔呢鄭老頭從屋裡出來了，掃了他一眼又掃了掃他手裡的參須：「血參去皮必須陰乾，曬了就走氣。你那點小聰明別用在藥材上。」
魏平安臉一紅跟被抓了現行的賊似的趕緊把參須藏身後：「我……我就是試試能不能曬乾……」
「試廢了？」
「……嗯。」他耷拉著腦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廢了也不是全不能用，」鄭老頭蹲下來手指撥了撥他攤在地上的甘草片，「跟甘草片混在一起密封三天，甘草能往回帶點氣，最多保住三成。剩下的整根參須去找劉伯讓他教你正經炮製法子。」
魏平安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還能救回來三成？」三成也是肉啊總比全扔了強。
他麻溜兒找了個乾淨小陶罐，底層鋪甘草中間倒血參粉上面再蓋一層甘草，封得嚴嚴實實，還在罐口貼了張紙條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對勾。
「好好待著啊，三天後給我個驚喜。」對著罐子嘀咕了一句才小心翼翼擱去陰涼處。
剩下那包完好的血參須用油紙重新包了三層藏進陶罐最底下壓上兩塊小石子，等下月初一就去找劉伯學炮製。
這天下午周硯又來了，灰袍整整齊齊手裡拎著卷東西比平時厚些。
魏平安趕緊把整理好的書遞過去：「周師兄，三黃散最後一份記錄都整理好了您看看。」
周硯接過來翻到三黃散那一段指尖頓了頓：「這次寫得比上次清楚。」
「上次鄭師伯說我寫得太模糊讓我重寫了一遍。」魏平安笑得憨厚，心裡卻偷偷得意，他可是對著書改了三回連標點都琢磨了能不清楚嘛。
周硯沒多說把書收進袖中，又從懷裡摸出卷東西扔在石桌上，是幾張疊著的舊紙邊都捲毛了，打開來上面畫著草藥根莖圖旁邊注著採集時間產地炮製手法。
「藥庫翻出來的舊圖鑑，你抄一份抄完還我。」魏平安眼睛一亮趕緊接過來，當歸黃芪茯苓甘草，還有一味沙參是他沒見過的。
翻著翻著就認出來前陣子分廢料時拿不準的細根須就是沙參。「周師兄，沙參也是溫補的嗎？」他順口就問。
周硯看了他一眼：「沙參走氣分，陰虛的人用得多。你問這個做什麼？」
「前陣子分廢料混了幾根細須子我拿不準是什麼，看圖鑑對上了。」
周硯走後他捧著圖鑑回屋就找了筆在紙上一筆一筆照著描，畫得歪歪扭扭沙參跟蘿蔔似的，斷面顏色也塗得深一塊淺一塊，畫完了自己對著看越看越嫌棄，還是認認真真在旁邊寫滿了批註疊好壓在桌角。
兩天後鄭老頭把那罐甘草血參粉打開了，封布一掀一股淡淡的甘香飄出來比純血參的衝勁柔和多了。
「留著吧隔五天翻一次顏色不變深就一直封著。」魏平安趕緊抱過來小心翼翼擱回柜子最深處。
三成藥效也是藥效攢著總能用上。
又過了幾日他開始琢磨正經炮製那包整的血參須，把劉伯給的冊子翻出來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就等找個劉伯有空的日子上門請教。
沒等他去找劉伯先撞上了別的事。
這天上午他拎著麻袋去廢料場挑廢丹渣，剛拐過牆角就聽見兩個外門弟子邊走邊聊：「下個月丹峰雜役小比你報名不？」
「報啊！贏了有靈石還有聚氣散前三名還能進丹庫挑藥材！這種便宜不占白不占。」
「就你？引氣一層都不穩上去挨揍啊？我聽說許寶財都報了，人家最近閉關沖二層呢穩拿第一。」
「嘁，拿不了第一拿個第三也行啊總比啥都沒有強……」
聲音漸漸遠了。
魏平安蹲在牆根手裡的麻袋都忘了拎，眼睛唰地就亮了。
靈石不用說硬通貨，聚氣散更是好東西比他自己搓的廢丹粉強十倍，進丹庫挑藥材……那可是正經好藥材不是廢料堆里撿的邊角料！
可興奮了沒三秒又蔫了，上台打架多危險啊許寶財都報名了人家練了好幾年他才練多久，上次跟許寶財單挑都震得他半條命沒了，小比里高手更多說不定還有引氣三層的。
蹲在牆根天人交戰，一邊是白花花的靈石和好藥材一邊是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風險，貪財和怕死在腦子裡瘋狂打架。
他咬咬牙狠狠說了句：「不行不能慫，富貴險中求！有鍋在至少打不死，大不了輸了就認輸又不丟人。」想通了麻溜兒拎起麻袋轉身就去找鄭老頭問報名的事。
鄭老頭正在屋裡翻冊子聽他磕磕巴巴說完頭都沒抬：「丹峰雜役小比每年都有試藥堂也能報。打贏了拿東西打輸了躺一個月。你想清楚再跟我說。」
「我想清楚了！」魏平安腰杆一挺，「我要去！」反正輸了也不扣靈石頂多挨頓打贏了可就賺大了，這筆買賣划算。
鄭老頭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丹田氣夠粗了但不會用。打架不是光靠扛揍得會把氣運到刀刃上。你現在氣停在皮肉里出不來遇上真會打的照樣吃虧。」
回去之後他翻出引氣訣翻到後半段：引氣三層氣行全身可外放尺許以氣御物粗淺防身。
「外放尺許……」他摸著下巴琢磨，「我現在二層巔峰是不是差一步就能外放了？」
當天夜裡盤腿坐在床上試著把氣往手掌上引，氣順著胳膊往下走到了掌心就像被一層膜擋住了，涌到皮膚表面就停住脹得手心發熱就是出不來。
反覆試了十幾回次次都一樣，急得抓耳撓腮對著手掌吹氣使勁甩手都沒用。
「怎麼回事啊堵了？」他嘀咕著拍了拍背上的鍋，「你倒是幫幫忙啊，平時存藥力那麼積極關鍵時刻掉鏈子？」
鍋安安靜靜一點反應沒有。
第二天又對著蠟燭試，盤腿坐在蠟燭對面氣運掌心憋得臉都紅了火苗子晃都不晃一下。
正鬱悶呢鄭老頭喊他過去，背著手站在柴房門口裡面堆著一堆烏鐵木黑沉沉的跟鐵塊似的。
「從今天起每天劈柴。劈的時候用靈氣催手臂劈到胳膊抬不起來為止。」
魏平安看著那堆烏鐵木眼睛都直了。「師伯劈這個幹啥啊？」
「你丹田太滿經脈太窄，氣到掌心就堵是手上經脈沒擴開。劈夠一個月經脈開了氣自然能出去。」心裡吐槽手上可不敢慢，拎起斧頭運了運氣照著烏鐵木就劈下去，咚的一聲悶響震得虎口發麻斧頭彈回來木頭上只留了一道白印子。
「我去這麼硬！」甩了甩手疼得齜牙咧嘴。
鄭老頭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頭一天劈了半個時辰就劈碎了兩塊小的，手心磨出了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晚上回屋對著鍋揉胳膊揉得齜牙咧嘴，鍋還是溫溫的貼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慰他。
嘆了口氣把臉埋在膝蓋上歇了會兒又坐直：「不行不能抱怨！劈完柴經脈就開了氣就能外放了，到時候小比就能贏靈石了！加油魏平安你可以的！」自己給自己打了氣又咬牙練了半個時辰吐納才躺下。
就這麼劈了三天。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結了繭，胳膊從抬不起來到能一口氣劈十幾下，烏鐵木上的印子也從白痕變成了淺溝。
到第六天傍晚夕陽斜照進柴房，深吸一口氣丹田裡的氣順著胳膊往下走，經過手腕的時候比以前順暢了不少，匯聚力氣照著烏鐵木狠狠一斧劈下去，咔嚓！一聲脆響跟以前的悶響完全不一樣，整根烏鐵木順著紋路整整齊齊裂成了兩半，切面光滑平整跟用尺子量過似的。
舉著斧頭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成……成了？！」扔下斧頭抓起兩半木頭翻來覆去地看，切面整整齊齊真的劈開了！剛才那一下氣順著斧頭刃出去了一點點，雖然不多但確實是外放了！
他興奮得原地蹦了兩下差點撞著房梁，胳膊也不酸了手也不疼了渾身都是勁兒。
等練熟了氣能凝在劍上到時候再跟許寶財打就不用純靠鍋擋了。
當天晚上試著把氣運到指尖，指尖微微發燙有極淡的氣透出來雖然一吹就散但確確實實是外放了，對著燭火試了試氣掃過去火苗晃了三下。
正美滋滋呢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還有點熟悉，起身出去一看又是那個窄臉疤下巴，抱著胳膊一臉倨傲：「魏平安，許哥讓我帶句話。他知道你報名小比了讓你好好練，到時候他不會手下留情。別到時候上台三招就下來丟不起那個人。」
魏平安剛解鎖新技能正心氣高呢聞言脖子一梗：「回去告訴你們許哥讓他也好好練別到時候輸給我臉上不好看。」
窄臉疤下巴嗤笑一聲顯然不信，撂下句嘴硬沒用擂台上見轉身就走了。
等人走遠了魏平安才嘶了一聲甩了甩還有點酸的胳膊。
回去把那包血參須又摸了出來，本來想等炮製好了再用現在看來得先拿一點點試試輔助沖關，不然等小比到了還沒摸到三層門檻那真得挨揍。
去找鄭老頭問血參須能不能直接吞。鄭老頭正在喝粥放下碗：「能。但你沒數吞多了流鼻血吞少了沒用。一次掐小指甲蓋那麼大磨碎兌水喝，喝完盯著反應不對勁趕緊說。」
當晚小心翼翼掐了一點點生血參須比小指甲蓋還小一圈，磨成粉兌了半碗溫水小口小口喝下去盤腿坐好全神貫注盯著體內動靜。
等了半個時辰丹田裡的氣慢慢轉快了一點點，不是猛衝是像有人在後面輕輕推，溫溫和和沒有不適感也沒流鼻血也沒頭暈。
睜開眼拿過書一筆一划記下來：血參須半指甲蓋量水服氣行略快無異感。
沒敢多吃隔兩天才服一次每次都減量。
又過了幾天劉伯親自上門了，拎著個小布袋往石桌上一放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是炮製血參須的引子，」劉伯打開布袋裡面是灰褐色的粉末聞著有點刺鼻，「跟血參須混一起密封三天再陰乾，不然炮製完走氣快跟你曬廢的那堆一個德行。」魏安安趕緊湊過去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比例十比一十份參須一份粉別放多了放多了藥性就雜了。」當天就動手炮製，找了個乾淨陶罐按比例混好鋪均勻封好罐口貼了張紙條寫上日期和配比。
頭兩天沒啥變化，第四天早上掀開罐口一股不一樣的味道飄出來，粉末好像潮了點顏色深了些，幾根參須表面泛著一層極薄的油光潤潤的。
第七天再打開顏色已經從暗紅變成了深紫紅油光發亮，取出來平鋪在窗台上陰乾避開陽光每隔半天翻一次面，翻面時指尖碰到參須軟軟的。
到第九天徹底陰乾，拿起一根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生參的衝勁是沉穩的甘香，掰開一小段斷面是均勻的深紫色紋理細密。
趕緊去找鄭老頭掌眼，捏了一小段搓了搓聞了聞：「炮得不錯可以用了。」回去之後把炮製好的血參須收進專門小陶罐紮緊封布貼上新標籤放進柜子最裡層。
當天夜裡練功取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碾碎兌水喝下去想試試炮製過的和生的到底差多少。
半個時辰後藥力慢慢散開，溫和又厚重的力道推著丹田裡的氣往經脈深處走，以前氣走不到的細小脈絡都被一點點沖開酥酥麻麻的。
引氣三層的那道壁壘就在經脈最窄的地方像一扇半掩的門，以前推不動現在被藥力頂著慢慢往裡開。沒急著硬沖就這麼溫溫地養著。
就這麼每天練功試藥劈柴隔兩天服一點點血參須，丹田裡的氣越來越凝練經脈越來越寬，掌心的氣也越來越凝練。
日子一天天靠近小比，每天晚上都要對著鍋念叨一遍：「老夥計馬上就要上擂台了你可得給力點千萬別關鍵時刻掉鏈子。贏了我給你擦十遍油，輸了……輸了我也不怪你大不了躺幾天。」
這天夜裡照常打坐，服了一小點血參須藥力化開氣走得格外順。
三圈走完丹田裡忽然嗡的一聲震響，那道卡了好久的壁壘像被溫水泡軟了似的輕輕一衝就開了道縫，龐大的氣流順著縫隙涌過去貫通了最後一段經脈。
渾身一震後背的鍋微微發燙一股暖意順著脊柱散開中和了沖關的脹痛，穩住心神引導著氣順著新打通的經脈緩緩走完完整一圈。
氣行全身暢通無阻，引氣三層成了。
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神清氣爽耳目清明，院子裡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牆角蛐蛐的叫聲甚至遠處丹峰弟子說話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傳進耳朵里。
「神識也漲了？」他驚喜地摸了摸耳朵。
正高興呢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是鄭老頭和劉伯沿著小路慢慢走，聲音不大換以前肯定聽不清現在卻清清楚楚傳了過來。
「這小子進步挺快。血參炮得也像模像樣，有點他祖上的意思。」
「嗯，那口鍋也開始醒了，融藥古紋沒白傳下來。」
「丹峰這潭死水也該動一動了，就怕孫執事那邊……」
「他翻不起浪。先讓他蹦躂著，小比之後再說。」腳步聲漸漸遠了。
魏平安站在屋裡愣了半天。祖上？他祖上是幹啥的？那口鍋醒了是什麼意思？融藥古紋又是什麼來頭？孫執事跟這事有啥關係？一肚子疑問卻沒人給他解答。
走到窗邊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低頭摸了摸背上的鍋。鐵鍋冰涼紋路深邃像藏著無數秘密，他以前只知道這鍋能存藥力能擋劍，現在聽來這鍋的來頭比他想的大得多，連他的祖上似乎也不是普通種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