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約架
傳話的撂完狠話，帶著人揚長而去，腳步聲哐哐砸在青石路上，聽得出來是故意的。
魏平安站在院門口，雙手背在身後，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掛著三分不屑七分淡定，活像個見過大世面的人物。
等到那兩人徹底拐過牆角看不見了，他嘴邊的弧度才啪嗒掉下來，整個人猛地一縮，「嗷」了一聲甩了甩剛才捏緊的拳頭因為捏得太使勁，指甲把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乖乖，氣勢還挺足啊。」他靠著門框，目光往院牆外掃了掃，確認人真的走了，才轉身往老槐樹底下蹭，「許寶財是吧？聽著就不像好人。」
說不怕那是假的。對方人多勢眾，還是外門老資歷，他一個剛入門半個月的雜役，真要是衝進來把他堵在院子裡揍一頓，他大概率躺得比當歸還平。
可他又想明白了，怕歸怕，慫歸慫，想搶他的東西？沒門。藥膳房那地方雖然也是雜役活計，好歹能蹭靈米粥喝，活兒還比試藥堂輕省，多少雙眼睛盯著。
他本來沒太當回事，可人家都堵到家門口放狠話了，他要是縮了，以後在丹峰還怎麼混？
他一溜煙鑽進自己屋裡，從床底下拖出個小布包，瓶瓶罐罐擺了一排。清風散磨的細粉、苦膽曬乾碾的沫、催瀉的藥粉，零零碎碎十幾樣，全是他這些天試藥時偷偷攢的。
他蹲在地上一樣一樣往懷裡揣，迷眼睛的揣左邊口袋，瀉藥粉揣右邊口袋，辣椒粉是灶房順來的也揣上，最後又掏出來重新用油紙包了一層。
「不行不行，放外面萬一漏了把自己先迷瞎，那可就虧大了。」他嘀嘀咕咕包得嚴嚴實實，還湊鼻子跟前聞了聞確認沒味道，才塞進貼身暗袋。惜命的人做事就得周全，害人可以，害自己不行。
鍋也解下來檢查了一遍。鍋沿完好，鐵皮厚實，敲了敲悶響沉悶。「到時候可全靠你了，」他一臉鄭重地拍了拍鍋身，「你可得頂住，別給我炸了。你要是炸了，咱哥倆就一塊兒交代了。」說完自己先樂了，一口鐵鍋哪能說炸就炸。
正樂著呢，鄭老頭的腳步聲從院外傳進來。魏平安手忙腳亂把藥粉往褥子底下一塞，抓起旁邊一把當歸蹲在地上假裝剝須子，動作行雲流水。
鄭老頭走進來掃了他一眼，頓了片刻才開口：「剛才有人來過？」
魏平安心裡一緊，面上不動：「啊，來了個傳話的，說什麼許寶財的人，讓我小心點。」
「說了什麼？」
「還能說什麼，放狠話唄，說藥膳房的位置不是我的。」
他撇撇嘴，「隨他說，我又不掉塊肉。」
鄭老頭蹲下來，手指撥了撥他攤在地上的當歸，抬眼看他：「你覺得你能打過他？」
魏平安老實搖頭：「不知道，沒打過。我連劍都不會使，就會瞎揮兩下。」
鄭老頭沒接話，站起身往灶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了：「從今天起，每天上午搬藥材，從前院搬到後院，再從後院搬回前院。不許用靈氣，純靠腿。搬到太陽落山為止。」
魏平安猛地抬頭一臉懵：「啊？師伯，為啥啊？我藥還沒試完呢。」
「下盤太虛，站都站不穩，打起來第一個照面就得被人踹飛。」
鄭老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搬夠一個月，至少能多接三招。不想搬也行，到時候被人扔出山門，別說是我試藥堂的人。」說完背著手走了。
魏平安蹲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搬一個月藥材？從前院到後院來回倒騰？這不是折騰人嗎。
可他真不敢不聽，鄭老頭冷淡是真，可要是把他趕出去，他上哪兒找這麼好的差事？況且老頭說得沒錯，他下盤確實虛，上次跟人動手躲一下都差點崴腳。
「搬就搬！」他咬牙站起來，「就當鍛鍊身體了！命保住了比啥都強！」
話是這麼說，真搬起來差點要了他半條命。一麻袋黃芪半人高死沉死沉的，扛在肩上後背的鍋頂著麻袋，硌得肩胛骨生疼。
從後院到前院看著沒幾步，走一趟就得扶著牆喘半天。一趟兩趟三趟，搬到第五趟腿就開始抖了，汗順著下巴往下滴，衣服濕得能擰出水。
鄭老頭坐在老槐樹底下翻冊子頭都不抬，跟尊佛似的。「繼續。太陽落山早著呢。」
他心裡苦啊，想歇又不敢歇，只能咬著牙接著搬。心裡給自己打氣：搬一趟多活一天，搬兩趟多接一招，搬三趟……搬三趟晚上能多吃一碗飯。
就這麼自我催眠著，從清晨搬到正午，又從正午搬到夕陽西斜。搬到第二十幾趟腿抖得跟篩糠似的，腳下虛浮扶著牆才能站穩，眼前都有點發黑，正晃悠呢腳下一軟差點栽出去。
「師伯……我歇會兒行不行？就歇一炷香……」他聲音都啞了。
鄭老頭抬眼掃了他一下：「歇可以，今天少搬十趟，明天補二十趟。」
魏平安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歇一下多十趟，傻子才歇呢！咬咬牙直起腰扛起麻袋接著走，大不了累暈過去，暈了就不用搬了。
就這麼硬扛著一直搬到天徹底黑透，最後一趟麻袋放下的時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灶房門檻上，後背的鍋貼著地面冰涼的鐵皮終於讓燙了一天的後背涼快了點。
鄭老頭走過來往他腳邊擱了半碗溫水，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他費了半天勁才端起碗慢慢喝了，溫水滑進喉嚨里熨帖得不行，活過來大半。
「明天辰時前院，別誤了。」老頭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
第二天他比昨天早了半個時辰到前院，霧氣還重三步外看不清人。趁著鄭老頭沒來偷偷歇兩口氣，搬三趟歇半刻鐘，摸魚摸得小心翼翼。
正歇著呢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嚇得一激靈扛起麻袋就往前走，動作快得不像累了半宿的人。
「別裝了，」鄭老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淡裡帶著點瞭然，「今天加兩成量。」
魏平安臉都綠了，但憋著一股勁悶頭搬。別說，搬了一天居然順手多了，腿雖然還酸但至少不抖了，扛著麻袋走也不會東倒西歪了。
就這麼搬了七八天，他肉眼可見地結實了一圈，原本單薄的肩膀寬了少許，腿上有了力氣，扛著半麻袋藥材走半柱香都不喘。這天午後周硯來了，一身灰袍腰上令牌擦得鋥亮，走進院子看見他扛著麻袋從後院出來，眉頭微皺。
「下盤太虛，」丟下四個字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扔過來一小包東西，「柴胡根，認認年份。認對了下次給你帶點好東西。」
魏平安接住紙包打開一看是幾根曬乾的柴胡根粗細長短都不一樣。抬頭想道謝周硯已經走遠了，「這人，看著冷心還挺好。」他嘀咕著收好柴胡根，剛扛起麻袋就想起周硯那句「下盤太虛」，搬的時候反倒更賣力氣了。
又過兩天周硯第五回來，沒拿記錄也沒拿藥材，手裡拎著塊拳頭大的黑石頭，表面坑坑窪窪有幾道淺灰條紋，咚地擱在石桌上。
「採藥撿的，敲開裡面泛金。你幫我看看是什麼。」魏平安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石頭比看著輕表面有細氣孔指甲刮不動，晃了晃沒聲音聞了聞沒味道。
「周師兄，我只認得藥材，石頭真不懂。」
他老實交代，「拿回去磨成粉聞聞氣味，」周硯說，「有結果了告訴我。」說完人就走了。
傍晚他蹲在牆角刮石頭，刮下來的粉末灰撲撲的湊鼻子跟前聞啥味沒有。鄭老頭路過掃了一眼油紙里的粉末，隨口一句「尋常鐵礦扔了吧」，他就順手扔牆角了。
後來周硯再來他如實說了，周硯也不意外只點點頭：「知道了。」
頓了頓又補了句，「有味的還好認，無味的才難辦。」魏平安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了。
日子繼續過。那包血參須他趁著去領藥材的功夫特意繞去找劉伯，劉伯翻出本舊冊子讓他自己抄，冊子上寫了七種去腥的法子，血參須排在最後。
他蹲在藥庫門口抄了小半天，揣著紙往回走。對著紙研究了半天，只挑了最小的兩根放在窗台上陰著，避開陽光半天翻一次面，小心得跟伺候祖宗似的。
這天正對著參須嘀咕，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比平時雜亂聽著不止一個人。魏平安心裡一緊放下參須走出去。
院門被推開，當先走進來個白衣勁裝腰懸長劍的年輕人。劍鞘深褐尾端墜著塊白玉，走動間輕輕晃動。那人長得周正眉宇間帶著點傲氣，下巴微抬目光掃過來帶著幾分居高臨下。
不用問這就是許寶財了。他身後跟著三個人，那個窄臉的也在。
院子一下就擠了。
魏平安站在台階上，往後退了半步，手悄悄搭上背後的鍋沿。
面上卻笑了笑：「這位就是許師兄吧？稀客啊，怎麼有空來我們這破地方？」
許寶財站在院子中間上下掃了他一圈：「魏平安，我也不跟你繞彎子。藥膳房的位置你占不住。」
「哦？怎麼就占不住了？宗門分配的又不是我搶的。」
許寶財嗤笑一聲：「丹峰雜役的差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剛入門的鄉巴佬挑肥揀瘦？識相的自己主動申請去礦山，我不為難你。」
魏平安臉上的笑淡了。他沒接話茬，反而慢悠悠道：「許師兄，都是宗門雜役誰也不比誰高貴。想讓我走也行，拿出點真本事來。光靠嘴說誰不會啊？」
許寶財眼神一厲：「你想跟我動手？」「不是我想，是許師兄逼的。」
魏平安攤攤手，「總不能你說讓我走我就走吧？我多沒面子。」
許寶財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好，有膽子。後天清晨，藥膳房後面那片空地。你過來打一場。你輸了自己去礦山報到，我輸了藥膳房以後歸你，絕不再找你麻煩。」
魏平安心裡快速算了一下。後天清晨還有兩天準備，地點他熟方便跑路。
賭注也公平，輸了去礦山總比天天被人堵門強。
「行，」他點頭，「後天清晨我去。」
許寶財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隨即冷笑：「有種。後天別遲到。」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掃了一眼他背上的鍋，「你要是怕了現在認輸也來得及，省得到時候上台丟人。」
魏平安嘿嘿一笑：「誰丟人還不一定呢。許師兄還是小心點別閃著腰。」許寶財冷哼一聲大步走了。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魏平安臉上的笑瞬間垮了，腿一軟扶著門框才站穩，手心全是汗。
接下來的一天半他沒出門。搬藥材不敢停，鄭老頭盯著呢，而且多練一分是一分。晚上打坐練氣也加了時辰，丹田裡的氣越來越凝練。
藥粉重新分了包迷眼的嗆人的催淚的各一小包，藏在不同口袋裡反覆練習掏藥粉的動作練到閉著眼都能準確摸出來。
短劍也找出來磨了磨，試藥堂配的薄得很刃口都卷了，磨了半天也沒磨出多鋒利，他嘆了口氣放棄了。
「就你這德行上去就得斷，」他戳了戳劍刃，「關鍵時刻還得靠我的鍋。」鍋解下來用布擦得鋥亮，又找了兩塊軟布墊在背帶上，還揮了兩下沉甸甸的挺順手。
約定的日子天還沒亮他就醒了。穿上乾淨短打，鍋牢牢捆在背上，藥粉挨個揣好，短劍別在腰上。對著水缸照了照，嗯，精神小伙一個，就是臉色有點白，嚇的。
藥膳房後面的空地他以前路過兩回，是個廢棄的碾藥場，泥地夯實周圍長了一圈野草。天蒙蒙亮霧氣重，可他剛走近就聽見裡面有人說話，對方到得更早。
許寶財握著長劍劍已出鞘半截，身邊站著那幾個跟班，還有兩個看熱鬧的。看見魏平安過來，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窄臉嗤笑一聲：「還真敢來啊？我以為你早跑了呢。」魏平安沒理他，走到空地邊緣站定：「我來了。開始吧。」
許寶財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腰上別著把破短劍背上扣著口黑鍋，眉頭皺了皺：「你就用這把劍跟我打？」
「不然呢？我就這一把。」
許寶財收了幾分力道：「我讓你三招。免得說我欺負新人。」
魏平安眼睛一亮：「真的？說話算話？」他拔劍沖了上去，橫著一劍掃過去，許寶財側身輕易躲開。第二劍豎著劈下來依舊被躲開。第三劍往前一刺劍尖都沒碰到衣角。
三招過完許寶財站在原地紋絲不動：「該我了。」
劍尖破風。魏平安躲不開，對方太快了。本能地弓起後背，鍋面迎著劍尖撞上去，當！火星四濺。
長劍結結實實劈在玄鐵鍋的鍋沿上，震得他往前踉蹌了半步後背發麻，可沒受傷。許寶財卻被反震力推得後退了一步，手腕發麻，低頭看劍刃多了一道白印。圍觀的人都愣住了。
「你就只會躲在鍋後面？」
魏平安直起腰嘿嘿一笑：「能擋住就行。打架嘛贏了就行管他用什麼。」
許寶財沉了臉再次攻上來，劍影翻飛一招快過一招。魏平安就一個法子，躲不開就用鍋擋。
噹噹當的聲音接連不斷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他被震得虎口發麻胳膊快抬不起來了，可咬著牙硬撐。
十幾招過後許寶財的劍速慢了下來，喘著氣看著那口毫髮無損的黑鍋，眼神複雜，他砍不動這鍋，再砍下去劍就廢了。
兩人對峙著，誰都沒先動手。圍觀的人也安靜了。最終是許寶財先收了劍。
「你贏了。」
魏平安一愣：「啊？贏了？」
「你那口鍋我砍不動。武器破不了你的防，再打下去也是白費力氣。我輸了，藥膳房歸你。」他頓了頓，「你以後別總靠鍋，我看過你搬東西腿腳比之前穩多了。再練練招式不用鍋也能接我十招。」說完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人都走光了，空地上只剩魏平安一個人。他噗通蹲在地上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虎口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胳膊抖得跟篩糠似的。緩了好半天才慢慢站起來，撿起短劍插回鞘里，摸了摸鍋沿多了幾道白印好在沒裂。
回到試藥堂的時候鄭老頭已經在了，看見他進來掃了一眼虎口的傷又掃了一眼鍋：「贏了？」魏平安挺直腰杆有點小得意：「贏了！許寶財自己認輸的。」
鄭老頭面無表情丟下一句：「今天的藥材加十趟。」
魏平安臉上的笑僵了：「啊？！還加？我都受傷了！」
「受的是手傷，不是腿傷。搬不完不許吃飯。」老頭轉身進屋了。
他哀怨地蹲下身扛起麻袋，腳步卻比之前穩了。沒人看見，鍋沿的紋路里，一絲極淡的暖意一閃而逝。
剛才接下的十幾道劍氣化作一縷微不可察的溫熱，正慢慢滲進他經脈深處。
魏平安站在院門口，雙手背在身後，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掛著三分不屑七分淡定，活像個見過大世面的人物。
等到那兩人徹底拐過牆角看不見了，他嘴邊的弧度才啪嗒掉下來，整個人猛地一縮，「嗷」了一聲甩了甩剛才捏緊的拳頭因為捏得太使勁，指甲把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乖乖，氣勢還挺足啊。」他靠著門框，目光往院牆外掃了掃，確認人真的走了，才轉身往老槐樹底下蹭，「許寶財是吧？聽著就不像好人。」
說不怕那是假的。對方人多勢眾，還是外門老資歷，他一個剛入門半個月的雜役，真要是衝進來把他堵在院子裡揍一頓，他大概率躺得比當歸還平。
可他又想明白了，怕歸怕，慫歸慫，想搶他的東西？沒門。藥膳房那地方雖然也是雜役活計，好歹能蹭靈米粥喝，活兒還比試藥堂輕省，多少雙眼睛盯著。
他本來沒太當回事，可人家都堵到家門口放狠話了，他要是縮了，以後在丹峰還怎麼混？
他一溜煙鑽進自己屋裡，從床底下拖出個小布包，瓶瓶罐罐擺了一排。清風散磨的細粉、苦膽曬乾碾的沫、催瀉的藥粉，零零碎碎十幾樣，全是他這些天試藥時偷偷攢的。
他蹲在地上一樣一樣往懷裡揣，迷眼睛的揣左邊口袋，瀉藥粉揣右邊口袋，辣椒粉是灶房順來的也揣上，最後又掏出來重新用油紙包了一層。
「不行不行，放外面萬一漏了把自己先迷瞎，那可就虧大了。」他嘀嘀咕咕包得嚴嚴實實，還湊鼻子跟前聞了聞確認沒味道，才塞進貼身暗袋。惜命的人做事就得周全，害人可以，害自己不行。
鍋也解下來檢查了一遍。鍋沿完好，鐵皮厚實，敲了敲悶響沉悶。「到時候可全靠你了，」他一臉鄭重地拍了拍鍋身，「你可得頂住，別給我炸了。你要是炸了，咱哥倆就一塊兒交代了。」說完自己先樂了，一口鐵鍋哪能說炸就炸。
正樂著呢，鄭老頭的腳步聲從院外傳進來。魏平安手忙腳亂把藥粉往褥子底下一塞，抓起旁邊一把當歸蹲在地上假裝剝須子，動作行雲流水。
鄭老頭走進來掃了他一眼，頓了片刻才開口：「剛才有人來過？」
魏平安心裡一緊，面上不動：「啊，來了個傳話的，說什麼許寶財的人，讓我小心點。」
「說了什麼？」
「還能說什麼，放狠話唄，說藥膳房的位置不是我的。」
他撇撇嘴，「隨他說，我又不掉塊肉。」
鄭老頭蹲下來，手指撥了撥他攤在地上的當歸，抬眼看他：「你覺得你能打過他？」
魏平安老實搖頭：「不知道，沒打過。我連劍都不會使，就會瞎揮兩下。」
鄭老頭沒接話，站起身往灶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了：「從今天起，每天上午搬藥材，從前院搬到後院，再從後院搬回前院。不許用靈氣，純靠腿。搬到太陽落山為止。」
魏平安猛地抬頭一臉懵：「啊？師伯，為啥啊？我藥還沒試完呢。」
「下盤太虛，站都站不穩，打起來第一個照面就得被人踹飛。」
鄭老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搬夠一個月，至少能多接三招。不想搬也行，到時候被人扔出山門，別說是我試藥堂的人。」說完背著手走了。
魏平安蹲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搬一個月藥材？從前院到後院來回倒騰？這不是折騰人嗎。
可他真不敢不聽，鄭老頭冷淡是真，可要是把他趕出去，他上哪兒找這麼好的差事？況且老頭說得沒錯，他下盤確實虛，上次跟人動手躲一下都差點崴腳。
「搬就搬！」他咬牙站起來，「就當鍛鍊身體了！命保住了比啥都強！」
話是這麼說，真搬起來差點要了他半條命。一麻袋黃芪半人高死沉死沉的，扛在肩上後背的鍋頂著麻袋，硌得肩胛骨生疼。
從後院到前院看著沒幾步，走一趟就得扶著牆喘半天。一趟兩趟三趟，搬到第五趟腿就開始抖了，汗順著下巴往下滴，衣服濕得能擰出水。
鄭老頭坐在老槐樹底下翻冊子頭都不抬，跟尊佛似的。「繼續。太陽落山早著呢。」
他心裡苦啊，想歇又不敢歇，只能咬著牙接著搬。心裡給自己打氣：搬一趟多活一天，搬兩趟多接一招，搬三趟……搬三趟晚上能多吃一碗飯。
就這麼自我催眠著，從清晨搬到正午，又從正午搬到夕陽西斜。搬到第二十幾趟腿抖得跟篩糠似的，腳下虛浮扶著牆才能站穩，眼前都有點發黑，正晃悠呢腳下一軟差點栽出去。
「師伯……我歇會兒行不行？就歇一炷香……」他聲音都啞了。
鄭老頭抬眼掃了他一下：「歇可以，今天少搬十趟，明天補二十趟。」
魏平安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歇一下多十趟，傻子才歇呢！咬咬牙直起腰扛起麻袋接著走，大不了累暈過去，暈了就不用搬了。
就這麼硬扛著一直搬到天徹底黑透，最後一趟麻袋放下的時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灶房門檻上，後背的鍋貼著地面冰涼的鐵皮終於讓燙了一天的後背涼快了點。
鄭老頭走過來往他腳邊擱了半碗溫水，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他費了半天勁才端起碗慢慢喝了，溫水滑進喉嚨里熨帖得不行，活過來大半。
「明天辰時前院，別誤了。」老頭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
第二天他比昨天早了半個時辰到前院，霧氣還重三步外看不清人。趁著鄭老頭沒來偷偷歇兩口氣，搬三趟歇半刻鐘，摸魚摸得小心翼翼。
正歇著呢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嚇得一激靈扛起麻袋就往前走，動作快得不像累了半宿的人。
「別裝了，」鄭老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淡裡帶著點瞭然，「今天加兩成量。」
魏平安臉都綠了，但憋著一股勁悶頭搬。別說，搬了一天居然順手多了，腿雖然還酸但至少不抖了，扛著麻袋走也不會東倒西歪了。
就這麼搬了七八天，他肉眼可見地結實了一圈，原本單薄的肩膀寬了少許，腿上有了力氣，扛著半麻袋藥材走半柱香都不喘。這天午後周硯來了，一身灰袍腰上令牌擦得鋥亮，走進院子看見他扛著麻袋從後院出來，眉頭微皺。
「下盤太虛，」丟下四個字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扔過來一小包東西，「柴胡根，認認年份。認對了下次給你帶點好東西。」
魏平安接住紙包打開一看是幾根曬乾的柴胡根粗細長短都不一樣。抬頭想道謝周硯已經走遠了，「這人，看著冷心還挺好。」他嘀咕著收好柴胡根，剛扛起麻袋就想起周硯那句「下盤太虛」，搬的時候反倒更賣力氣了。
又過兩天周硯第五回來，沒拿記錄也沒拿藥材，手裡拎著塊拳頭大的黑石頭，表面坑坑窪窪有幾道淺灰條紋，咚地擱在石桌上。
「採藥撿的，敲開裡面泛金。你幫我看看是什麼。」魏平安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石頭比看著輕表面有細氣孔指甲刮不動，晃了晃沒聲音聞了聞沒味道。
「周師兄，我只認得藥材，石頭真不懂。」
他老實交代，「拿回去磨成粉聞聞氣味，」周硯說，「有結果了告訴我。」說完人就走了。
傍晚他蹲在牆角刮石頭，刮下來的粉末灰撲撲的湊鼻子跟前聞啥味沒有。鄭老頭路過掃了一眼油紙里的粉末，隨口一句「尋常鐵礦扔了吧」，他就順手扔牆角了。
後來周硯再來他如實說了，周硯也不意外只點點頭：「知道了。」
頓了頓又補了句，「有味的還好認，無味的才難辦。」魏平安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了。
日子繼續過。那包血參須他趁著去領藥材的功夫特意繞去找劉伯，劉伯翻出本舊冊子讓他自己抄，冊子上寫了七種去腥的法子，血參須排在最後。
他蹲在藥庫門口抄了小半天，揣著紙往回走。對著紙研究了半天，只挑了最小的兩根放在窗台上陰著，避開陽光半天翻一次面，小心得跟伺候祖宗似的。
這天正對著參須嘀咕，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比平時雜亂聽著不止一個人。魏平安心裡一緊放下參須走出去。
院門被推開，當先走進來個白衣勁裝腰懸長劍的年輕人。劍鞘深褐尾端墜著塊白玉，走動間輕輕晃動。那人長得周正眉宇間帶著點傲氣，下巴微抬目光掃過來帶著幾分居高臨下。
不用問這就是許寶財了。他身後跟著三個人，那個窄臉的也在。
院子一下就擠了。
魏平安站在台階上，往後退了半步，手悄悄搭上背後的鍋沿。
面上卻笑了笑：「這位就是許師兄吧？稀客啊，怎麼有空來我們這破地方？」
許寶財站在院子中間上下掃了他一圈：「魏平安，我也不跟你繞彎子。藥膳房的位置你占不住。」
「哦？怎麼就占不住了？宗門分配的又不是我搶的。」
許寶財嗤笑一聲：「丹峰雜役的差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剛入門的鄉巴佬挑肥揀瘦？識相的自己主動申請去礦山，我不為難你。」
魏平安臉上的笑淡了。他沒接話茬，反而慢悠悠道：「許師兄，都是宗門雜役誰也不比誰高貴。想讓我走也行，拿出點真本事來。光靠嘴說誰不會啊？」
許寶財眼神一厲：「你想跟我動手？」「不是我想，是許師兄逼的。」
魏平安攤攤手，「總不能你說讓我走我就走吧？我多沒面子。」
許寶財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好，有膽子。後天清晨，藥膳房後面那片空地。你過來打一場。你輸了自己去礦山報到，我輸了藥膳房以後歸你，絕不再找你麻煩。」
魏平安心裡快速算了一下。後天清晨還有兩天準備，地點他熟方便跑路。
賭注也公平，輸了去礦山總比天天被人堵門強。
「行，」他點頭，「後天清晨我去。」
許寶財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隨即冷笑：「有種。後天別遲到。」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掃了一眼他背上的鍋，「你要是怕了現在認輸也來得及，省得到時候上台丟人。」
魏平安嘿嘿一笑：「誰丟人還不一定呢。許師兄還是小心點別閃著腰。」許寶財冷哼一聲大步走了。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魏平安臉上的笑瞬間垮了，腿一軟扶著門框才站穩，手心全是汗。
接下來的一天半他沒出門。搬藥材不敢停，鄭老頭盯著呢，而且多練一分是一分。晚上打坐練氣也加了時辰，丹田裡的氣越來越凝練。
藥粉重新分了包迷眼的嗆人的催淚的各一小包，藏在不同口袋裡反覆練習掏藥粉的動作練到閉著眼都能準確摸出來。
短劍也找出來磨了磨，試藥堂配的薄得很刃口都卷了，磨了半天也沒磨出多鋒利，他嘆了口氣放棄了。
「就你這德行上去就得斷，」他戳了戳劍刃，「關鍵時刻還得靠我的鍋。」鍋解下來用布擦得鋥亮，又找了兩塊軟布墊在背帶上，還揮了兩下沉甸甸的挺順手。
約定的日子天還沒亮他就醒了。穿上乾淨短打，鍋牢牢捆在背上，藥粉挨個揣好，短劍別在腰上。對著水缸照了照，嗯，精神小伙一個，就是臉色有點白，嚇的。
藥膳房後面的空地他以前路過兩回，是個廢棄的碾藥場，泥地夯實周圍長了一圈野草。天蒙蒙亮霧氣重，可他剛走近就聽見裡面有人說話，對方到得更早。
許寶財握著長劍劍已出鞘半截，身邊站著那幾個跟班，還有兩個看熱鬧的。看見魏平安過來，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窄臉嗤笑一聲：「還真敢來啊？我以為你早跑了呢。」魏平安沒理他，走到空地邊緣站定：「我來了。開始吧。」
許寶財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腰上別著把破短劍背上扣著口黑鍋，眉頭皺了皺：「你就用這把劍跟我打？」
「不然呢？我就這一把。」
許寶財收了幾分力道：「我讓你三招。免得說我欺負新人。」
魏平安眼睛一亮：「真的？說話算話？」他拔劍沖了上去，橫著一劍掃過去，許寶財側身輕易躲開。第二劍豎著劈下來依舊被躲開。第三劍往前一刺劍尖都沒碰到衣角。
三招過完許寶財站在原地紋絲不動：「該我了。」
劍尖破風。魏平安躲不開，對方太快了。本能地弓起後背，鍋面迎著劍尖撞上去，當！火星四濺。
長劍結結實實劈在玄鐵鍋的鍋沿上，震得他往前踉蹌了半步後背發麻，可沒受傷。許寶財卻被反震力推得後退了一步，手腕發麻，低頭看劍刃多了一道白印。圍觀的人都愣住了。
「你就只會躲在鍋後面？」
魏平安直起腰嘿嘿一笑：「能擋住就行。打架嘛贏了就行管他用什麼。」
許寶財沉了臉再次攻上來，劍影翻飛一招快過一招。魏平安就一個法子，躲不開就用鍋擋。
噹噹當的聲音接連不斷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他被震得虎口發麻胳膊快抬不起來了，可咬著牙硬撐。
十幾招過後許寶財的劍速慢了下來，喘著氣看著那口毫髮無損的黑鍋，眼神複雜，他砍不動這鍋，再砍下去劍就廢了。
兩人對峙著，誰都沒先動手。圍觀的人也安靜了。最終是許寶財先收了劍。
「你贏了。」
魏平安一愣：「啊？贏了？」
「你那口鍋我砍不動。武器破不了你的防，再打下去也是白費力氣。我輸了，藥膳房歸你。」他頓了頓，「你以後別總靠鍋，我看過你搬東西腿腳比之前穩多了。再練練招式不用鍋也能接我十招。」說完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人都走光了，空地上只剩魏平安一個人。他噗通蹲在地上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虎口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胳膊抖得跟篩糠似的。緩了好半天才慢慢站起來，撿起短劍插回鞘里，摸了摸鍋沿多了幾道白印好在沒裂。
回到試藥堂的時候鄭老頭已經在了，看見他進來掃了一眼虎口的傷又掃了一眼鍋：「贏了？」魏平安挺直腰杆有點小得意：「贏了！許寶財自己認輸的。」
鄭老頭面無表情丟下一句：「今天的藥材加十趟。」
魏平安臉上的笑僵了：「啊？！還加？我都受傷了！」
「受的是手傷，不是腿傷。搬不完不許吃飯。」老頭轉身進屋了。
他哀怨地蹲下身扛起麻袋，腳步卻比之前穩了。沒人看見，鍋沿的紋路里，一絲極淡的暖意一閃而逝。
剛才接下的十幾道劍氣化作一縷微不可察的溫熱，正慢慢滲進他經脈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