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試藥堂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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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平安連著三天覺得自己活像個灶台上翻來覆去的燒餅,前胸後背交替發熱發涼。

  一會兒像揣了個小暖爐渾身暖得想冒汗,一會兒又像貼了塊冰涼得他縮脖子搓手。

  三天下來他對著水缸照了八回,總覺得自個兒臉都跟著忽胖忽瘦,跟吹氣球似的。

  「我去這火蟾丸後勁也太足了吧。」他蹲在院子裡剝當歸皮,指尖麻酥酥的,剝著剝著忽然頓住,指腹上磨了十幾年的老繭悄無聲息褪了一層。

  不是乾裂脫落,是像底下有什麼東西把死皮慢慢頂開,露出一層薄薄的嫩皮,摸上去軟乎乎的,連捏藥粉的觸感都比以前靈了十倍不止。他眼睛一亮,偷偷把兩隻手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好傢夥,這就是仙門丹藥的威力?洗髓伐毛啊這是!他嘴裡哼著小調,手指動得更快,蹲在牆角把整筐當歸全剝完了才歇。

  第二天扛柴火的時候更邪門。

  他扛著半捆乾柴從後院往灶房走,腰上草繩鬆了柴火往外一滑,本能地歪肩膀去頂,後背的玄鐵鍋咚地磕在柴堆上,悶響一聲,柴火紋絲沒散,反倒把他肩胛骨硌得生疼。

  他揉著肩膀放下柴火伸手去摸鍋沿,指尖剛碰到鐵皮就被電了一下,不是真的電,是一股極細微的顫動從鍋壁內部傳出來,麻麻的,像有什么小東西在鐵皮底下慢悠悠地游,順著指尖往他胳膊上竄。

  他嚇得趕緊縮手左右看了看,沒人。又試探著碰了碰,這回不顫了,冰涼一塊死鐵跟普通鐵鍋沒兩樣。「奇了怪了,」他嘀咕,「不會是裡面長蟲子了吧?不能啊,鐵疙瘩里能長什麼蟲子?鐵蟲子?」琢磨半天沒琢磨明白,他也沒深究。

  第三天夜裡練功終於出了點大動靜。他盤腿坐在床上按著引氣訣的路線運氣,氣在經脈里走了兩圈順順噹噹的,可走到左側肋下的時候突然卡住了。像一條窄路被石頭堵死,氣堵在那兒脹得發酸,進也進不去退也退不回來。

  他臉都憋紅了使勁往回引,氣紋絲不動,往前沖更是撞得生疼。正慌著,後背的玄鐵鍋緩緩涼了下來,一股溫潤的涼意從鍋底滲出來順著脊柱慢慢往下滑,精準地蹭到了肋下卡住的位置。

  那感覺軟乎乎的,像有人用棉花團一點點往外掏堵路的石頭,慢是慢,可堵得死死的經脈居然真的一點點鬆了。

  他屏住呼吸不敢亂動。約莫一頓飯的功夫,嗡的一聲輕響卡頓驟然鬆開,那股氣跟開了閘的水似的順著經脈往前猛竄,速度快得他都收不住。眼看氣就要衝亂經脈,後背的鍋輕輕一震,一股柔和力道往回一收,狂奔的氣流瞬間被拽住穩穩噹噹沉進丹田打了個旋,安安靜靜穩住了。

  他往前一傾後腦勺差點磕牆上,撐著床板大口喘氣後背全是冷汗,可丹田裡的氣比之前粗了整整一圈。他摸了摸鍋沿,紋路微微發燙,溫度正一點點降下去。「合著你不光能存藥還能通經脈啊?」

  他壓低嗓子,「可以啊,你果然深藏不露啊!以前我還嫌你沉嫌你丑,是我眼光短淺了,對不住對不住。」對著鍋作了個揖,嘿嘿直樂。這買賣穩賺不虧。

  第二天鄭老頭過來他半個字沒提,該剝藥剝藥該搬柴搬柴,老實得像塊木頭。鄭老頭也不說破,每天早晨準時來,有時候帶碗新藥有時候扔一把乾草讓他認,有時候啥也不帶背著手在院子裡轉一圈就走。

  他閒不住,沒活的時候就自己找活干,後院那排陶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鋥光瓦亮,連罐底的泥都摳乾淨了;牆角的碎藥渣掃了裝袋分類埋進土裡當肥料;剩下的干藥材按鄭老頭教的分類碼好,甘草一堆茯苓一堆當歸一堆,連叫不上名的邊角料都單獨放了一堆。

  這天正蹲地上分藥,直起腰揉腰的時候瞥見鄭老頭站在院門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趕緊露出個憨厚的笑:「師伯藥我都分好了您要不要檢查檢查?」鄭老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又過兩天鄭老頭給他發了塊木牌,磨得發亮邊角都圓了,一看就是傳了好幾任試藥雜役的,正面刻著個歪歪扭扭的試字。「掛門口,進出亮牌子。」丟下一句就走了。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跟得了寶貝似的鄭重其事掛在屋門釘子上,每天出門都要摸一下心裡踏實。這天早上正摸牌子呢,看見鄭老頭站在台階上身邊多了個人,穿灰袍的年輕人比鄭老頭高半個頭肩寬背直,右手拇指戴個黑鐵扳指,下巴微微抬著看人時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傲氣,一看就是正經外門弟子。

  「這是周硯,丹峰外門的,以後每月來取試藥記錄。」鄭老頭介紹得簡單。

  周硯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後背的黑鍋上停了不到一息,快得像錯覺。「你就是新來的試藥雜役?」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


  「是我是我,周師兄好。」他嘴甜趕緊躬身行禮。

  周硯嗯了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過來:「上個月的藥性記錄,鄭師伯說你試了三批。記書上還是紙上?」

  「書都整理好了。」他回屋抱來書雙手遞過去。周硯接過來翻了翻沒說好壞,轉身跟鄭老頭低聲說了兩句,聲音壓得很低,他豎著耳朵也只聽清廢丹和護脈丸幾個字,周硯就邁步走了。

  「第四批藥今天開始試。」鄭老頭走到石桌旁坐下,「先補氣方,明天活血,後天疏風。試完整理好交給他。」上午試了兩味補氣散,都是溫和路子,吞下去閉眼感受一回後腰發熱一回胃裡脹氣,他每隔一刻鐘報一次,說得詳詳細細連熱感先從哪根骨頭縫冒出來的都編得有鼻子有眼。

  鄭老頭記著記著忽然開口:「後腰熱的那味再試一口。」他依言又捏了一撮,這回熱感上來得更快,不到半盞茶就竄到了肩胛骨,在後背鐵鍋貼著的位置徘徊了一小會兒才慢慢散開。鍋既沒發涼也沒發熱,只是貼著肉的那面悄悄凝了一層薄薄的濕氣像出汗似的。

  他不動聲色等熱感散了才開口匯報。「記上了,這味走督脈偏上跟主方不對路,晚飯前再試一次。」他點頭應下心裡偷偷樂。

  傍晚又試了一回,熱感順著尾椎往上走,經過上次卡住的肋下時微微頓了一下就順暢地沖了過去。他站在院子裡閉眼感受直到熱感全散了才睜眼,天已經暗下來了,鄭老頭的屋裡亮著燈,院牆下陶罐的影子拉得老長。

  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沾了點淺灰色藥粉澀澀的,搓了搓粉末細細的比前幾天試的藥都細。「這丹峰弟子煉藥手藝也參差不齊啊。」他嘀咕著把碗放回石桌,晃悠著回屋。

  夜裡練功氣走得格外順,一氣就能走完一圈,沉進丹田的時候能清清楚楚感覺到咚的一聲落地感紮實得很。他收了功借著月光看膝蓋上的鍋,鍋沿紋路里像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顏色極淡像一層水汽凝在鐵面上一眨眼就沒了,伸手摸了摸乾的。「還會裝死呢。」他笑了笑把鍋重新背好。

  第二天一早鄭老頭沒來,石桌上壓了張紙條:今日休。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背面啥也沒有。「放假?正好歇一天偷偷研究研究我的寶貝鍋。」晃悠到後院蹲下來翻藥材,甘草幹了七成茯苓還有點潮,當歸須子都捲起來了。

  正翻著院牆外傳來腳步聲,兩個人邊走邊聊。

  「試藥堂那個新來的你見過了?」

  「嗯,昨天跟周師兄一起去的。」

  「鄭老頭挑人一向刁怎麼就收他了?看著土了吧唧的不像有底子的。」

  周硯的聲音響起來淡淡的:「底子可以練,人細心就行,上個月那三批藥他記的細節比有些人試半年還清楚。」

  腳步聲漸漸遠了。他蹲在原地捏著塊茯苓嘴角翹了起來。那天他沒碰藥,鄭老頭不在他不瞎試,坐在石凳上曬了會兒太陽把引氣訣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引氣二層經脈初通的時候摸了摸丹田,心裡盤算著照這速度再有個十來天就能衝上去。傍晚鄭老頭還沒回來,他自己去灶房熱了碗剩粥就著鹹菜喝了。

  又過兩天周硯來取記錄,魏平安把書遞過去,周硯站在院子裡翻到中間忽然停住抬眼看了他一眼:「這一頁字不一樣。」

  「前面我寫的,後面幾行鄭師伯改的。師伯嫌我字丑怕拿上去丟人。」周硯看了他兩息沒說話,把書卷好收進袖中,又摸出一隻小瓷瓶放在桌上,瓷瓶不大封著蠟。

  「護脈丸殘次品,丹峰煉壞了三爐扔廢藥堆里的。你拿回去試,試完寫份記錄下次我來取。」他拿起瓷瓶掂了掂輕飄飄的,晃了晃裡面有幾粒碰撞的聲響。

  「藥性清楚嗎?」

  「不清楚,清楚就不用你試了。吃之前先磨一點嘗,別整粒吞,出事沒人救你。」說完人就走了。

  他捏著小瓷瓶回了屋放在桌上看了好半天,蠟封完好瓶身乾淨看著挺像那麼回事的。颳了點封蠟蹭舌尖,苦的沒怪味說明藥沒漏。又隔著瓶壁聞了聞啥也聞不著。

  用竹籤挑開蠟封倒出一粒在掌心,藥粒深褐色表面一層薄白霜像放久了受潮析出來的。用指甲颳了點粉末抿進嘴裡,極苦,苦得舌根發麻,跟之前所有藥都不是一個量級的,苦味散得也快,兩息功夫就沒影了,嘴裡乾乾淨淨跟沒吃過東西似的。

  他把藥粒裝回去封好拿過書開始記:護脈丸殘次味極苦散得快初嘗無異感,末了又補了一句稍後吞半粒觀察。等了半天不見鄭老頭回來,他尋思著半粒應該出不了大事,真有不對鍋里還有存的藥力能兜底。


  倒出半粒碾碎兌水舀了小半勺灌下去,苦味直衝頭頂他皺著臉咽了,緊跟著一股沉甸甸的墜意從喉嚨滑到胃裡像吞了一把小石子沉得慌。站在院子裡等了半天不疼不熱不暈,胃裡有點異物感不難受但一直存在。

  他蹲下來繼續翻藥材一邊翻一邊留意肚子裡的動靜。過了大半個時辰墜意慢慢散了,像水滲進沙子裡悄無聲息就沒影了。他回書上補:半粒初服極苦後沉墜約一個時辰散,藥性偏下滯中焦不下行。放下筆又倒出半粒碾碎喝了,多等了一個時辰確定沒別的反應才把剩下的藥粒收好。

  天擦黑的時候鄭老頭回來了,從他面前走過沒看石桌也沒問藥,只撂下一句:「明天你自己去丹峰西院藥庫領藥材,找劉伯。」

  第二天一早他背上鍋就出發了,邊走邊記標記,這塊石頭歪的那棵樹分叉台階有十七級,記得仔仔細細生怕迷路。西院比他想的大,青石院牆爬滿藤蔓幾扇小窗關著,他繞到後門推門進去,滿院子木箱麻袋牆上掛著一串串乾草藥,藥味濃得嗆鼻子。

  牆根底下坐個花白頭髮老頭拿把長剪刀修枯枝,頭都沒抬:「哪個堂的?」

  「試藥堂的鄭師伯讓我來找劉伯領藥材。」劉伯這才抬頭看了他臉一眼,目光落在他後背的鍋上在鍋沿紋路那兒停了一下才移開。

  「試藥堂新來的?鄭老頭沒說領什麼?」

  「沒說具體就讓我來拿藥材。」劉伯放下剪刀站起來拍了拍土進屋抱出半人高的麻袋咚地擱門口。

  「這裡面都是外門用剩的邊角料根須碎皮裂片,你們試藥堂用得上回去自己挑。」他看了眼麻袋口,「背得動嗎?」

  魏平安蹲下來試了試挺沉,把繩子收緊往肩上一扛,後背的鍋被壓住硌得肩胛骨生疼。

  他換了個姿勢頂穩了站起身:「背得動!」

  劉伯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屋,關門前丟下一句:「袋子底下有包血參須,別跟普通藥材混了,單獨收。」門已經關上了。他扛著麻袋往回走,心裡記下了血參須這名字。

  回到試藥堂日頭已經高了,把麻袋倒在粗布上一樣一樣往外掏,當歸片黃芪塊白朮根分門別類碼好。掏到底手指碰到個硬邦邦的小布包,打開一看幾根暗紅色的參須躺在裡面,顏色比他見過的所有藥材都深像凝固的血。

  湊近一聞氣味沖得很,像一根細針順著鼻子扎進額頭不疼但刺得人腦子一麻。他趕緊包好找了個乾淨小陶罐放進去蓋好布擱在陰涼處。別的藥材攤開晾曬忙完都過午了,歇下來又忍不住把布包打開想再聞聞,剛湊過去身後就傳來鄭老頭的聲音:「聞著扎人的東西別往嘴裡試。」

  他嚇得手一哆嗦差點把參須掉地上,趕緊包好回頭笑:「師伯您回來了,劉伯說這是血參須讓我單獨收著。」

  「嗯,丹峰廢料堆篩出來的年頭夠沒炮製過。記住了,生的東西聞可以別碰舌頭。」

  「知道了師伯。」

  鄭老頭說完就回屋了。

  之後幾天他每天都要打開罐口看一眼聞一下,看著看著發現那氣味在慢慢變淡,不是散了是參須自己往裡頭收越來越細越來越沉。那半瓶護脈丸殘次品他隔兩天試一粒,每粒反應都不一樣:有一粒吃完左手比右手涼了一下午;有一粒吃完嗓子發乾喝多少水都不管用;還有一粒吃完啥感覺沒有,結果第二天站在灶房門口打了個噴嚏,一股藥力突然從後背鑽出來順著經脈竄了一圈咚地沉進丹田,丹田裡原本安穩的氣瞬間被攪活了顏色都深了一截。

  到第五天晚上最後半粒護脈丸下肚他照常打坐練功,這一回氣走得特別順從頭到尾沒卡頓,後背的鍋比平時涼了些,涼潤潤的像浸過水的石頭貼著皮肉很舒服。

  三圈走完丹田突然嗡地震了一下,像一口大鐘在遠處被敲響,餘波從小腹往四周擴散麻酥酥的暖洋洋的。他後背猛地挺直鍋沿硌在脊骨上卻一點都不覺得疼,那股震感順著脊椎散開像擰緊的繩子忽然鬆了扣,渾身的毛孔都跟著張開了。震感慢慢褪去他睜開眼,指間紋路清晰得驚人掌心溫熱力道十足,引氣二層成了!

  第二天一早他蹲在院子裡掐自己後腰,掐下去的皮肉回彈飛快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他翻出引氣訣對照第二層描述:經脈通暢氣行無滯神識初凝,大半都對上了。他合上書靠鍋坐著,看東西更清楚了,老槐樹的樹皮紋理一根根都能數清,遠處的鳥叫也聽得格外分明。

  正美滋滋呢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還不止一個人。他抬頭看見兩個灰袍雜役站在門口一臉不善,為首的是一個窄臉的人。

  「你就是魏平安?」那人開口語氣沖得很。

  他慢慢站起來手悄悄搭在鍋沿上:「我是。兩位有事?」

  「有事。許哥讓我給你帶句話,別以為躲在試藥堂就沒事了。藥膳房的位置不是你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能占的,該滾的人遲早得滾。」

  他眼睛眯了起來,臉上沒露怯反而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哦?是嗎?那你回去告訴你們許哥,位置就在那兒有本事自己來拿。光派個傳話的算什麼本事?」

  那個窄臉的人沒想到他敢頂嘴愣了一下隨即怒道:「你小子找死!」

  「我站在這兒好好的怎麼就找死了?」他攤攤手一臉無辜,「試藥堂是鄭師伯管的地方你在這兒大呼小叫是想驚動鄭師伯嗎?」一句話把對方噎住了。

  窄臉的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給我等著!」撂下句場面話轉身就走。

  他看著兩人走遠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許寶財?藥膳房的位置?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行啊剛來沒幾天就有人上門找事,真當他魏平安是軟柿子隨便捏?轉身回屋翻出之前攢的幾包稀奇古怪的藥粉擺在桌上,清風散苦膽粉還有點廢丹磨的細粉亂七八糟擺了一排。「既然想玩那咱就好好玩玩,」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倒要看看是你們骨頭硬還是我這些藥粉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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