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除惡務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廊道盡頭,里外圍了三層人,一眼望去,黑壓壓擠成一片。

  喝彩聲、叫好聲、口哨聲,不絕於耳!

  一個穿青布短衫的年輕後生緩步走過來,抬手拍了拍最外圈那人的肩膀,語氣平淡:「勞駕,裡頭在鬧什麼?」

  人群中央,五個黑虎幫漢子圍著一人拳打腳踢,下手又狠又毒。

  被圍的衛山身量比常人高出一頭,壯如鐵塔,可雙拳難敵十手。

  他剛揮拳砸向身前一人,後腰、後背、腿彎便同時挨了三四下重的。

  那五人配合打得甚是油滑,一看就是經常在配合圍斗之輩,打一下便退,專挑軟肋招呼,根本不給對面壯漢任何換拳的機會。

  人群中央傳來一道趾高氣昂的聲響。

  「衛山,你再狂啊?彪爺忍你不是一天兩天了!」

  「喲,還敢還手?我看你這副硬骨頭能撐到幾時!」

  「打,給爺往死里打!」

  那人頭也沒回,哪怕站在最外圍也在努力踮起腳張望,顯然看得正起勁:「還能鬧什麼,看打人唄。」

  「衛山這傻大個,硬要攔著兄弟們找樂子。」那人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真以為跟著馬子騫混,就有多了不起?」

  「他也不想想,馬子騫沒人敢動,一來是人家本身就是個不要命的狠角色;二來人家背後是整個馬家。你衛山又算個什麼東西?」

  說完,他慢悠悠回過頭,斜睨了來人一眼,眉頭一皺:「你誰啊?臉生得很。」

  來人笑了笑,眉眼平和:「我叫孟衍。聽說你們找我找得緊,就過來看看。」

  「孟……嘶,這名字好熟,近來在哪兒聽過來著。」

  那人撓著頭嘀咕了一句,猛然間,腦子裡仿佛有道閃電劈過……

  昨日幫里連夜撒遍全城的『花紅賞帖』!!

  「茲有安濟坊孟氏一門:

  孟峰、其妻宋氏、其子孟衍、其女元夏,共計四口。

  本幫今放『花紅賞帖』。

  能生擒一人送至總堂者,賞銀五十兩;

  四口並獲者,賞銀三百兩;

  凡知蹤報信、言之有據者,亦賞銀三十兩。

  皇天后土共鑒,賞必兌現。

  敢有藏匿包庇者,與孟氏同罪。」

  背靠長樂府第一大幫,這道『花紅賞帖』一夜之間便傳遍了城裡城外的三教九流。

  這也是為何孟衍明明將家人做了安置,卻仍舊著了道的緣由!

  趙家根本沒想著自己動手,否則他們扶植郭黑虎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想到這,那人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抓一戶普通百姓就能拿這麼多銀子,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肥差!

  要知道,往日裡這個數目的賞格,那都是要去取敵對幫派頭領的性命才有的。

  那可是刀口舔血,九死一生。

  如今這小子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二話不說,手就往腰後摸短刀……

  可手剛抬起來,他忽然覺出不對勁。

  「你……」

  他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卻碎得像漏氣的風箱。

  對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掐住了他的喉嚨,五指收攏如鐵鉗,正一點點將他提離地面。

  短短几息時間,這漢子太陽穴上青筋便鼓得像蚯蚓,臉漲得發紫……

  他用雙手拼命去掰那隻手……卻發現竟紋絲不動。

  孟衍根本沒理會這人的掙扎,目光透過人群縫隙,落在遠處衛山身後的某處。

  直到看到那幾人的瞬間,他眼眸深處,終是有了別樣的情緒。

  說實話,孟衍自認為不是控制不住情緒的人,可唯獨這一次……

  「放、放開……」這漢子掙扎的動靜越來越小了,斷斷續續的幾個破碎氣音從喉管竄出。

  「趕時間。」孟衍收回目光,語氣很輕,「有話,下輩子再說吧。」

  他手腕微微一擰,只聽「咔嚓」一聲細響。


  那人渾身猛地一顫,隨即渾身骨頭像被抽走一般,軟塌塌地垂了下去。

  孟衍也鬆開了手。

  意識墜落的最後一瞬,那人的目光順著跌落的身體往下滑。

  他看見一雙青布麻鞋,普普通通,市井裡隨處可見,可鞋底卻浸得通紅,像剛從血水裡趟出來一般。

  「這人的鞋,有些髒了。」

  不知為何,他最後的念頭竟是這個。

  「噗通」一聲,重物砸在地上。

  可周遭太吵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釘在裡頭那場圍毆上,沒人注意到外圈悄無聲息死了個人。

  ……

  而此刻場中,衛山已經到了極限。

  他一身是傷,胸前的衣襟被血浸透,不知是汗多還是血多。

  以一敵五本就吃力,他還要時時留意身後,護著那對母女不被波及,騰挪空間被死死限住。

  若不是天生體格強壯,筋骨比常人結實許多,他早就倒下了。

  他半邊臉都是血,眉骨被一拳打爆,鮮血糊住了一隻眼;

  另一隻眼腫得像核桃,只剩一條縫,幾乎看不清東西。

  耳朵里嗡嗡直響,像塞了無數蜂蟲,四周的叫罵聲、鬨笑聲都變得遙遠模糊,視野里只剩一片刺目的猩紅。

  孫德彪退到一旁,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方才衛山的拳腳,大半都是沖他來的,幸虧己方人多,七手八腳拽住了這頭蠻牛,不然,他還真要吃大虧。

  他盯著那道搖搖晃晃、卻死活不肯倒下的身影,獰笑道:

  「衛山,你小子得慶幸,慶幸你還掛著咱黑虎幫的名兒。」

  「不然今日,老子不止要廢了你,還要去你家,把你家那待嫁的阿姊『請』過來,好生疼愛一番!」

  邊上一人聞言,眉頭皺了皺,出聲提醒:「彪子,過了啊!」

  他們是混幫派的不假,但禍不及家人,孫德彪挨了幾拳就說出這樣的話,屬實有些過火。

  「過什麼過?!」孫德彪眼睛一瞪,唾沫橫飛,「你沒見這狗雜碎還攔著咱們嗎?!」

  他掃了眼越圍越多的幫眾,心裡清楚,事情鬧的這麼大,哪怕他今天算打死衛山,身後那美人他也享用不上了。

  可一想到方才那婦人淚眼婆娑、我見猶憐的模樣,他火氣就直往上撞……

  要不是衛山這狗東西攔著,他早把人按在屋裡了,好好憐愛了!

  前排的劉豹嘿嘿一笑,扯著嗓子喊:「彪子,按幫里的規矩,弟兄們私下切磋,只要人還站著,就是還沒領教夠,你可別留手啊!」

  這話一出,四周立刻哄然叫好:「就是!我們都能作證!幫主絕不會怪你!」

  眾人本就對馬子騫那一夥滿心不爽。

  馬子騫特立獨行,仗著馬家勢力不把幫規放在眼裡,平日裡對幫里的差事也愛答不理,早積了不少怨。

  如今有機會廢掉他的身邊人,沒人不樂意看這份熱鬧。

  「操!」

  看著衛山晃晃悠悠卻死不倒下的樣子,孫德彪惡向膽邊生。

  他攥緊拳頭,將大拇指頂在拳鋒外側,蓄足全身力氣,對著衛山的太陽穴狠狠砸了過去!

  幫規只說私鬥不能動兵器,可誰敢說……赤手空拳打不死人的?

  都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誰手上沒點硬功夫?

  他這一拳下去,自信能直接打碎對方的太陽穴,當場斃命。

  就在拳頭離衛山太陽穴只剩半寸的時候,一道聲音忽然在孫德彪身後響起,很輕,卻沒讓這滿場的喧譁聲壓下。

  「勞駕,讓讓。」

  話音落的同時,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攥住了孫德彪的手腕。

  四周哄鬧的人群猛地一靜。

  幾十雙眼睛,竟沒有一個人瞧見,這人是怎麼進來的。

  「你……」

  孫德彪剛要罵,忽然臉色劇變。

  他方才那拳可是傾盡了全身力氣,少說也有幾百斤力道,可被這年輕人輕輕一握,竟像撞在了千斤巨石上,半分前進不得,甚至……


  他現在連收都收不回來。

  手腕處傳來的力道大得嚇人,骨頭都在咯咯作響。

  「哪家褲襠沒拴緊,鑽出你這麼個小王八!」

  邊上一人見勢不對,反手從後腰抽出匕首,朝著年輕人逼近。

  幫內私鬥不能動傢伙,對付外人可沒這規矩。

  孟衍並未回頭,只是攥著孫德彪的手往下一沉。

  「嘭!」

  一聲悶響,孫德彪整個人被狠狠砸在青石板地上,地磚都裂了細紋,當場暈死過去。

  緊接著他反手一甩,一巴掌抽在那持刀漢子臉上。

  「啪——」

  脆響過後,那漢子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似的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廊下的朱紅廊柱上。

  他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背後,五官幾乎貼在了後頸上,嘴角淌著血,哼都沒哼一聲就斷了氣。

  剎那間,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鬨笑還沒褪去,都換成了錯愕與驚駭。

  一巴掌……就這麼把人抽死了?

  「這、這小子是什麼人?狗娃就這麼死了?」

  「敵襲!是敵襲!管他是什麼人,快!快去稟報幫主!其他人抄傢伙!」

  慌亂的喊聲此起彼伏,緊跟著便是一片「鏘鏘」的兵刃出鞘聲,短刀、鐵棍、斧頭,五花八門的兵器被抄了出來,黑壓壓的人群將孟衍圍在了中央。

  孟衍卻半點沒將周遭的兵刃放在眼裡。

  他轉身走到衛山身前。

  衛山早已意識模糊,聽見腳步聲,憑著本能揮拳砸了過來。

  孟衍沒躲,任由那拳頭落在自己臉頰上……

  他上前一步,伸手攬住衛山寬厚的肩膀,湊到他耳邊低聲道:

  「好兄弟,謝了。」

  也不知是聽出了他的聲音,還是終於撐到了極限,衛山緊繃的身子驟然一松,雙腿一軟便要倒下。

  孟衍手上發力,單手便將這鐵塔般的漢子穩穩撐住。

  明明隻身一人,明明知道自己在這黑虎幫總堂得不到任何援手……明明知道,自己很可能會因此丟了性命!

  他依舊站了出來,以一敵五,硬撐了一炷香都沒倒下。

  現在他來了,就更不會讓這事發生!

  他扶著已然陷入昏迷的衛山走到旁邊樹蔭下坐下,隨即抬眼望向半空,雙手抱拳:「范巡遊,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空氣微微波動,范川的身影顯了出來,神色複雜,連忙拱手還禮:「孟郎君請講。」

  孟衍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屋門前。

  那裡,宋文慧正緊緊抱著昏迷的孟峰,另一隻手死死摟著哭成淚人的孟元夏,母女倆滿臉都是驚恐。

  「勞煩你先將我父母、小妹,還有這衛兄弟一併帶離此處。」他頓了頓,眼神沉了沉,「稍後的場面,怕是……不太好看。」

  范川表情異常複雜,望著孟衍輕輕嘆了口氣:「帶離自是可以,只是……郎君,今日殺孽已重。依我之見,不如只誅首惡,其餘脅從,便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他懸在半空,居高臨下望去,整座黑虎幫總堂的景象盡收眼底。

  從大門處一直到這廊道盡頭,一朵朵猩紅血花沿路綻開,每一朵,都代表著一條人命。

  孟衍抬眼,看向范川身後。

  一根根漆黑鎖鏈自范川袖中延伸而出,鎖鏈盡頭,站著密密麻麻的陰魂,粗粗一數,竟有四十餘眾。

  那些陰魂雙眸純白,面無表情,木然佇立在陰風之中,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死氣。

  這全是他一路走過來宰了的黑虎幫潑皮。

  他想也未想便直接搖頭。

  「范巡遊,有句話不知你聽過沒有。」

  「——除惡務盡。」

  這時,四周的人群才從最初的驚駭里回過神,亂鬨鬨地叫嚷著,卻沒人敢第一個衝上來。

  孟衍沒理他們,轉身走到屋前,看向宋文慧:「娘,這裡吵鬧,孩兒先送你們去安穩地方。今日之事,日後孩兒再慢慢跟您解釋。」


  宋文慧怔怔地看著他。

  這分明是她的孩子,眉眼輪廓,沒有半分變化。

  可現在看來,竟是這般……陌生。

  特別是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清亮。

  可從前屬於孟長喜的溫軟、怯懦與純良,全都不見了。

  剩下的,只有可怕的冷靜。

  「兄長!」孟元夏猛地掙脫母親的手,哭著撲過來,「元夏好怕!兄長,我們一起走!一起走好不好!」

  孟衍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溫和了幾分:「元夏乖,你們先去。兄長還有點事要處理,辦完就來尋你們。」

  說完,他朝半空微微一點頭。

  隨即,一陣陰風驟然捲起。

  飛沙走石,吹得人睜不開眼。

  好在這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

  待眾人重新睜開眼時,那一家人,連同昏迷的衛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先前臉上還掛著三分笑意的少年,此刻,才真正轉過身來。

  那雙自始至終、都未曾在他們身上停留過的眸子,終於,落到了他們身上。

  笑容消散;

  目光凝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