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上澆油，針鋒相對
長樂宮（注1）。
年過五旬的吳賢妃持針，正在縫製衣服，只是年紀稍大，眼神大不如前，一針一線極為緩慢。
自己兒媳汪令姝今歲生了一女，這衣服自然是為孫女縫製，以表心意。
片刻之後，貼身女官項氏疾步入內，侍立一旁。
吳賢妃抬頭望項氏一眼，手中活計倒沒有停下來，問道：「如何？」
「郕王殿下已經奉旨監國，聽聞在文華殿同太后發生爭執，具體發生何事，暫且不知，說是郕王殿下讓司禮監太監扶著出宮。」
「什麼？」吳賢妃雙手一顫，差點刺痛手指，眼中寒光一閃即逝。
項氏隨之從袖口中取出一紙團，道：「賢妃，奴婢歸來之時，有宮人秘遞此物。」
吳賢妃示意項氏撫平紙團，放下針線，接過細看，見封口各處完好無損，才點了點頭，並沒有著急展開察看。
「可知是何人傳來？」
項氏搖了搖頭道：「奴婢不知，只是突然衝撞，此物便落入奴婢手中，宮中戒嚴，耳目眾多，奴婢不敢攔下細問。」
吳賢妃微頷首，示意項氏打開封口，將信件取出，再次接過之後，轉身踱步觀看起來。
細看之後，驚喜之餘，尚帶著一絲憤怒。
她確定這是朱祁鈺讓人前來傳信，若是宮人自作主張，最多提醒自己小心謹慎便可，絕對不會出那種一哭二鬧的主意。
吳賢妃收起信件，示意項氏端來一盤水，將信件放在水中，項氏會意，紙張在水中被撕得粉碎，變成一盆墨汁。
吳賢妃心神大定，望著窗外，喃喃道：鈺哥兒也未免小看我這個當娘的！
她十六歲以良家子身份進入掖庭（注2），陪伴宣宗朱瞻基十幾年才生下朱祁鈺，至今在深宮已經近四十年，能從殉葬禮制中存活下來，這些年在後宮安然無恙，孫太后也奈何不了她，豈是尋常之輩。
若沒有心計，在孫太后寵冠後宮之時，朱祁鈺就不可能來到這個世界上。
她只是擔心朱祁鈺而已，只不過她沒有想到自己兒子能有這般能耐，過往當真是小覷。
如今竟然在宮中有內應，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傳遞信息，這內應身份在宮中恐怕也不低。
吳賢妃沉思片刻，與其坐等孫太后發難，還不如主動出擊，而且朱祁鈺那法子於目前而言，興許還真能奏效。
得理不饒人！
「前往慈寧宮！」
項氏領命，道：「奴婢這就安排。」
慈寧宮中，孫太后剛回宮越是回想今日之事，便覺得心裡堵得慌。
宮外朱祁鈺突然強勢崛起，宮內自己兒媳錢皇后，就知道整天哭啼啼，若是早點生出嫡子，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少頃，宮人通傳。
「回稟皇太后，吳賢妃求見。」
孫太后眉頭緊皺，自己還沒有去找她的麻煩，倒是她自己找上門來。
「宣！」
吳賢妃入內，臉上沒有半點笑意，盡顯悽然之色，就差說「我很苦，我很愁」！
「妾見過太后！」吳賢妃恭謹行禮。
「你我之間都相識幾十年，便不必多禮了，你不在長樂宮待著，怎麼有空前來慈寧宮？」
孫太后裝作熟絡，心中頓時警惕起來，眼前吳賢妃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麼多年，她鬥倒後宮多少嬪妃，甚至胡皇后都敗在自己手中，唯獨對於眼前之人沒轍。
當年吳賢妃便是趁著她孕晚期，心思都在肚子裡的孩子身上，無力顧及宮中諸事，讓朱瞻基臨幸了吳賢妃，好巧不巧生下了郕王朱祁鈺，得到一張免死金牌。
此事讓孫太后一直暗恨不已，這些年對於吳賢妃也是嚴防死守，直至太皇太后死後，自己兒子朱祁鎮親政，才放下戒心。
可天有不測之風雲，如今又不得不重視起這一對母子，今日郕王的表現著實讓她心驚，她不由審視望著吳賢妃。
哇了一聲！
吳賢妃先哭為敬！
「太后，妾聽聞皇帝留於虜庭，國家蒙難，你讓鈺哥兒監國。你知道鈺哥兒為人膽小怕事，貿然讓他監國，他定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若是做不好的地方，太后高抬貴手，不要打罵於他。妾二十餘年都捨不得打罵一回，聽聞他今日的遭遇，妾心如刀絞。」
「妾聽聞鈺哥兒在內官攙扶之下才勉強走出宮，你也是鈺哥兒的嫡母，於心何忍？先皇就兩個兒子，一個還在敵人手中，若是鈺哥兒也有差池，你我怎麼向先皇交代，怎麼向列祖列宗交代？」
吳賢妃說完已是老淚縱橫，那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所幸朱祁鈺不在此，要不然就要當場做筆記了。
孫太后本來心情便亂糟糟的，被吳賢妃這般一搶白，氣得臉色發青。
你兒子膽小怕事，戰戰兢兢，還做不好？
你怕是正話反說吧！
我兒子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是誰該心痛？
孫太后越聽越不是滋味。
等等，我什麼時候打罵朱祁鈺了，這屎盆子扣在我頭上？
孫太后臉色陰沉道：「我何時打罵鈺哥兒？休得胡言！」
「那鈺哥兒總不能自己動手自殘。妾了解鈺哥兒，他規矩得很，好端端的怎麼會自殘？」吳賢妃哭得更傷心了，好像被人割肉一樣。
還別說，真給吳賢妃說中了！
孫太后順勢而言：「正是鈺哥兒自行叩頭，以致於有所損傷，我阻止不及。」
「鈺哥兒無緣無故，怎麼會叩頭如此厲害？」吳賢妃止住哭聲，滿眼都是狐疑神色，一副「你不要騙我」的模樣死死盯著孫太后，定要孫太后給個說法。
孫太后被吳賢妃盯著有些氣急，呼吸都不順暢，道：「因朝事，這不是你該問的事情，回去你長樂宮，都幾十歲人了，還這般模樣，也不怕人笑話。」
「鈺哥兒是妾的兒子，如何不能過問，妾就有這麼一個兒子，若是鈺哥兒有三長兩短，妾也不活。」吳賢妃再次抽泣起來，又痛哭了一會，頓了頓，「若是因朝事，太后更不能責罰鈺哥兒，妾不能過問，太后恐怕也不應該過問。」
「太后既然想過問朝事，何不臨朝聽政，為何用讓鈺哥兒監國？鈺哥兒當個親王，一生衣食無憂，妾在宮中也樂得自在，不必操心至此，若是太后不滿意鈺哥兒，便免去鈺哥兒監國之位，不要為難妾母子二人。」
孫太后再好涵養，此刻也忍不住了，大喝一聲，道：「給我住口！」
吳賢妃此言誅心，分明是在暗示後宮不得干政，什麼臨朝聽政，這話若是傳出去，非得被那些文官口誅筆伐不可。
她現在倒是想廢掉朱祁鈺監國之位，若是能廢，也不用吳賢妃開口。
「妾只是心疼鈺哥兒，要不你還是讓鈺哥兒的五叔（襄王）進京監國！」
此言一出，孫太后徹底怒火攻心，這正是她心中的想法。
但是這話不能傳出去，若是讓朝臣知道，襄王就沒有回京的可能。
此番吳賢妃大肆哭訴，自己計劃恐怕還沒開始就要夭折了。
可恨，這對母子什麼時候如此厲害，這般難對付！
孫太后舒緩幾下，強壓心中怒火，生怕吳賢妃再說出什麼。
「來人，將賢妃請回宮中。」
說罷，便有宮人前來，將吳賢妃攙扶出去，此刻慈寧宮的宮人亦是小心謹慎，也沒敢往死里得罪吳賢妃。
天知道會不會天時有變，在宮中生存，生死不過是上面之人一句話的事情。
審時度勢是宮中活著的基本技能。
吳賢妃知道見好就收，也爽快離開慈寧宮，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哭著回到長樂宮。
年過五旬的吳賢妃持針，正在縫製衣服，只是年紀稍大，眼神大不如前，一針一線極為緩慢。
自己兒媳汪令姝今歲生了一女，這衣服自然是為孫女縫製，以表心意。
片刻之後，貼身女官項氏疾步入內，侍立一旁。
吳賢妃抬頭望項氏一眼，手中活計倒沒有停下來，問道：「如何？」
「郕王殿下已經奉旨監國，聽聞在文華殿同太后發生爭執，具體發生何事，暫且不知，說是郕王殿下讓司禮監太監扶著出宮。」
「什麼？」吳賢妃雙手一顫，差點刺痛手指，眼中寒光一閃即逝。
項氏隨之從袖口中取出一紙團，道：「賢妃，奴婢歸來之時，有宮人秘遞此物。」
吳賢妃示意項氏撫平紙團，放下針線，接過細看，見封口各處完好無損，才點了點頭，並沒有著急展開察看。
「可知是何人傳來？」
項氏搖了搖頭道：「奴婢不知，只是突然衝撞，此物便落入奴婢手中，宮中戒嚴，耳目眾多，奴婢不敢攔下細問。」
吳賢妃微頷首，示意項氏打開封口，將信件取出，再次接過之後，轉身踱步觀看起來。
細看之後，驚喜之餘，尚帶著一絲憤怒。
她確定這是朱祁鈺讓人前來傳信，若是宮人自作主張，最多提醒自己小心謹慎便可，絕對不會出那種一哭二鬧的主意。
吳賢妃收起信件，示意項氏端來一盤水，將信件放在水中，項氏會意，紙張在水中被撕得粉碎，變成一盆墨汁。
吳賢妃心神大定，望著窗外，喃喃道：鈺哥兒也未免小看我這個當娘的！
她十六歲以良家子身份進入掖庭（注2），陪伴宣宗朱瞻基十幾年才生下朱祁鈺，至今在深宮已經近四十年，能從殉葬禮制中存活下來，這些年在後宮安然無恙，孫太后也奈何不了她，豈是尋常之輩。
若沒有心計，在孫太后寵冠後宮之時，朱祁鈺就不可能來到這個世界上。
她只是擔心朱祁鈺而已，只不過她沒有想到自己兒子能有這般能耐，過往當真是小覷。
如今竟然在宮中有內應，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傳遞信息，這內應身份在宮中恐怕也不低。
吳賢妃沉思片刻，與其坐等孫太后發難，還不如主動出擊，而且朱祁鈺那法子於目前而言，興許還真能奏效。
得理不饒人！
「前往慈寧宮！」
項氏領命，道：「奴婢這就安排。」
慈寧宮中，孫太后剛回宮越是回想今日之事，便覺得心裡堵得慌。
宮外朱祁鈺突然強勢崛起，宮內自己兒媳錢皇后，就知道整天哭啼啼，若是早點生出嫡子，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少頃，宮人通傳。
「回稟皇太后，吳賢妃求見。」
孫太后眉頭緊皺，自己還沒有去找她的麻煩，倒是她自己找上門來。
「宣！」
吳賢妃入內，臉上沒有半點笑意，盡顯悽然之色，就差說「我很苦，我很愁」！
「妾見過太后！」吳賢妃恭謹行禮。
「你我之間都相識幾十年，便不必多禮了，你不在長樂宮待著，怎麼有空前來慈寧宮？」
孫太后裝作熟絡，心中頓時警惕起來，眼前吳賢妃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麼多年，她鬥倒後宮多少嬪妃，甚至胡皇后都敗在自己手中，唯獨對於眼前之人沒轍。
當年吳賢妃便是趁著她孕晚期，心思都在肚子裡的孩子身上，無力顧及宮中諸事，讓朱瞻基臨幸了吳賢妃，好巧不巧生下了郕王朱祁鈺，得到一張免死金牌。
此事讓孫太后一直暗恨不已，這些年對於吳賢妃也是嚴防死守，直至太皇太后死後，自己兒子朱祁鎮親政，才放下戒心。
可天有不測之風雲，如今又不得不重視起這一對母子，今日郕王的表現著實讓她心驚，她不由審視望著吳賢妃。
哇了一聲！
吳賢妃先哭為敬！
「太后，妾聽聞皇帝留於虜庭，國家蒙難，你讓鈺哥兒監國。你知道鈺哥兒為人膽小怕事，貿然讓他監國，他定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若是做不好的地方，太后高抬貴手，不要打罵於他。妾二十餘年都捨不得打罵一回，聽聞他今日的遭遇，妾心如刀絞。」
「妾聽聞鈺哥兒在內官攙扶之下才勉強走出宮，你也是鈺哥兒的嫡母，於心何忍？先皇就兩個兒子，一個還在敵人手中，若是鈺哥兒也有差池，你我怎麼向先皇交代，怎麼向列祖列宗交代？」
吳賢妃說完已是老淚縱橫，那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所幸朱祁鈺不在此，要不然就要當場做筆記了。
孫太后本來心情便亂糟糟的，被吳賢妃這般一搶白，氣得臉色發青。
你兒子膽小怕事，戰戰兢兢，還做不好？
你怕是正話反說吧！
我兒子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是誰該心痛？
孫太后越聽越不是滋味。
等等，我什麼時候打罵朱祁鈺了，這屎盆子扣在我頭上？
孫太后臉色陰沉道：「我何時打罵鈺哥兒？休得胡言！」
「那鈺哥兒總不能自己動手自殘。妾了解鈺哥兒，他規矩得很，好端端的怎麼會自殘？」吳賢妃哭得更傷心了，好像被人割肉一樣。
還別說，真給吳賢妃說中了！
孫太后順勢而言：「正是鈺哥兒自行叩頭，以致於有所損傷，我阻止不及。」
「鈺哥兒無緣無故，怎麼會叩頭如此厲害？」吳賢妃止住哭聲，滿眼都是狐疑神色，一副「你不要騙我」的模樣死死盯著孫太后，定要孫太后給個說法。
孫太后被吳賢妃盯著有些氣急，呼吸都不順暢，道：「因朝事，這不是你該問的事情，回去你長樂宮，都幾十歲人了，還這般模樣，也不怕人笑話。」
「鈺哥兒是妾的兒子，如何不能過問，妾就有這麼一個兒子，若是鈺哥兒有三長兩短，妾也不活。」吳賢妃再次抽泣起來，又痛哭了一會，頓了頓，「若是因朝事，太后更不能責罰鈺哥兒，妾不能過問，太后恐怕也不應該過問。」
「太后既然想過問朝事，何不臨朝聽政，為何用讓鈺哥兒監國？鈺哥兒當個親王，一生衣食無憂，妾在宮中也樂得自在，不必操心至此，若是太后不滿意鈺哥兒，便免去鈺哥兒監國之位，不要為難妾母子二人。」
孫太后再好涵養，此刻也忍不住了，大喝一聲，道：「給我住口！」
吳賢妃此言誅心，分明是在暗示後宮不得干政，什麼臨朝聽政，這話若是傳出去，非得被那些文官口誅筆伐不可。
她現在倒是想廢掉朱祁鈺監國之位，若是能廢，也不用吳賢妃開口。
「妾只是心疼鈺哥兒，要不你還是讓鈺哥兒的五叔（襄王）進京監國！」
此言一出，孫太后徹底怒火攻心，這正是她心中的想法。
但是這話不能傳出去，若是讓朝臣知道，襄王就沒有回京的可能。
此番吳賢妃大肆哭訴，自己計劃恐怕還沒開始就要夭折了。
可恨，這對母子什麼時候如此厲害，這般難對付！
孫太后舒緩幾下，強壓心中怒火，生怕吳賢妃再說出什麼。
「來人，將賢妃請回宮中。」
說罷，便有宮人前來，將吳賢妃攙扶出去，此刻慈寧宮的宮人亦是小心謹慎，也沒敢往死里得罪吳賢妃。
天知道會不會天時有變，在宮中生存，生死不過是上面之人一句話的事情。
審時度勢是宮中活著的基本技能。
吳賢妃知道見好就收，也爽快離開慈寧宮，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哭著回到長樂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