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羅天大醮開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諸葛祁五點就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灰藍色的晨光,只有樹梢上那抹淡金色的光線在慢悠悠地往上爬。

  他躺在床上沒有急著起來,先把今天要走的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開幕儀式定在上午九點,地點在後山演武場,老天師會在開幕上講話,十佬代表致辭,然後進行第一輪抽籤對陣。

  按照賽程安排,今天至少要打完三輪淘汰賽,才能保證七天賽程不被壓縮。

  張楚嵐被安排在第三組出場,他的第一個對手是來自雲南一個散修門派的年輕弟子,實力中等,不成威脅。

  但諸葛祁在意的不是張楚嵐的勝負,而是全性會在什麼時候動手,用什麼方式動手。

  全性的人像蒸發了一樣。

  自從那晚在後山竹林里抓了兩個探子,整個龍虎山就再沒有出現過任何全性的痕跡。

  那些打探消息的、踩點的、潛伏的,全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樣乾乾淨淨。

  竇樂那邊也加強了巡邏,但收效甚微,除了幾個誤入後山的普通遊客,什麼都沒抓到。

  這本身就說明問題。

  全性如果真的放棄了羅天大醮的計劃,那他們之前在天津折損的沈沖、夏禾、呂良就白搭了;但全性那幫人不講道理,他們只講利益。

  龔慶既然還敢派人來踩點,那就說明計劃還在推進,只是改變節奏,藏得更深了。

  諸葛祁翻了個身,從床頭柜上摸到手機,解鎖,看了眼時間——五點十七分。

  還有將近四個小時才開幕,夠他洗漱、吃早飯、再到演武場走一圈。

  他把手機放回去,掀開被子坐起來,赤腳踩在微涼的青磚地面上,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一股裹著竹葉香氣的晨風撲面而來,吹得他睡衣領口微微晃動。

  窗外能看到客舍院子的全貌,石桌、石墩、桂樹、青磚照壁,全都籠在一層淡薄的霧氣里。

  馬宏已經起了,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龍頭前洗臉,一邊洗一邊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

  馮寶寶坐在石桌旁的石墩上,面前放著一隻鐵皮飯盒,正在用筷子往嘴裡扒拉麵條。

  柳妍妍從她身後經過,探頭看了一眼飯盒裡的內容,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諸葛祁不禁彎了彎嘴角。

  他沒有出聲打擾,輕輕把窗戶合上,轉身去洗漱。

  清晨的龍虎山有一種異常靜謐的美。

  諸葛祁洗漱完畢換好衣服走出客舍的時候,太陽已經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探出了半張臉。

  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穿過竹林的縫隙,在地上畫出一道道長長短短的光斑,像誰用一把金粉在地上隨手撒了一路。

  他沿著客舍側面的碎石小徑慢慢往演武場方向走。

  沿途已經能看到不少早起的天師府弟子在忙碌了,有的在搬桌椅,有的在掛橫幅,有的在清掃青石台階上積了一夜的落葉。

  每個人腳步都匆匆的,帶著一種大事將至前特有的節奏感。

  路過一棵老銀杏樹下時,諸葛祁遇到了張靈玉。

  張靈玉穿著一身乾淨的灰白色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齊齊,正站在樹下指導兩個年輕弟子調整橫幅的位置。

  他遠遠看到諸葛祁走來,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諸葛祁也點頭回禮,步子沒停。

  自打上次在華北分部那一番談話之後,張靈玉對他始終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既沒有刻意迴避,也沒有主動靠近。

  諸葛祁能理解,那次對話確實傷了對方的道心,但這也是必要的。

  老天師的布局需要有人去攪動,而張靈玉是最合適的那個引子。

  況且,夏禾確實不是什麼好人,張靈玉心裡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走到演武場邊緣的時候,諸葛祁停住了腳步。

  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在心裡讚嘆了一聲——天師府確實下了血本。

  後山這片原本是弟子練功用的青石場地,如今被擴建成了一個能同時容納上千人的大型演武場。

  中央那座主擂台高約一丈,全部用整塊青石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


  擂台四周是一圈低矮的護欄,護欄上用紅綢纏繞出了雲紋圖案,在清晨的日光下顯得格外喜慶。

  擂台外圍是一層層遞高的看台,從石階到木凳,再到後排的站席,能坐能站的位置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看台入口處已經豎起了指示牌,標註著各勢力區域的劃分——十佬及世家區域、散修區域、公司區域、天師府區域,涇渭分明。

  最讓諸葛祁注意的是演武場四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幾棵大樹的樹杈上掛著監控探頭,電線順著樹幹一路延伸到地下的線槽里。

  演武場外圍的圍牆拐角處站著穿著便衣的公司人員,有的在假裝看手機,有的在跟天師府弟子閒聊,但他們的站位恰好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包圍圈。

  竇樂果然沒有敷衍。

  諸葛祁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分。

  離正式開幕還有兩個多小時,但看台上已經有人開始陸續入場了。

  大多是些早起占位置的散修和小門派弟子,三三兩兩地結伴而來,找到自己覺得視野好的位置坐下,有的開始吃帶來的乾糧,有的在低頭翻看手機里存的對陣表。

  諸葛祁在演武場邊緣的一棵松樹下站定,沒有往更靠近擂台的方向走。

  這個位置很好,既不會被太多人注意到,又能把整個演武場的狀況盡收眼底。

  樹蔭遮住了大半個人,清晨的光線從他背後照過來,在身前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馬宏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身邊。

  「科長,早飯給您帶過來了。」馬宏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紙包遞過來。

  諸葛祁接過來道了聲謝。

  熱騰騰的紙包貼在掌心,溫度剛剛好。

  他捏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餡料確實實在,肉餡飽滿,汁水豐盈,麵皮軟韌適中。

  馬宏也給自己掏出一個包子,兩口就塞進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科長,我剛才繞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後山那幾個入口的崗哨都到位了,竇主任的人從昨晚就開始輪班值守。」

  「全性的人有動靜嗎?」

  「沒有。那兩個被抓的探子昨晚被竇主任審了一夜,翻來覆去就說那點東西,龔慶的安排、路線的交代、聯絡的方式,都交代得差不多了。但他們倆只是最外圍的棋子,知道的東西有限。」

  諸葛祁嚼完最後一口包子,把紙袋疊好收進口袋裡,擦了一下手:「意料之中的事。」

  全性如果真的那麼容易露出全部底牌,那也不配叫全性了。

  「對了,」馬宏又補了一句,「徐三徐四那邊也起了,我剛才路過他們客舍的時候看到張楚嵐在院子裡打拳,動作比在天津那時候利索了不少。」

  「他要是連這點勁頭都沒有,老天師也不會看上他。」諸葛祁的目光依然落在演武場上,聲音淡淡的,「他最大的本事不是炁體源流,是能憋得住。」

  馬宏咂摸了一下這句話里的意思,沒接話。

  晨光越來越亮,演武場上的人也越來越多。

  七點剛過,十佬和世家的車隊開始陸續抵達。

  王家的那幾輛黑色商務車最先到,王並依舊穿著考究的白色亞麻襯衫,身後跟著管家和四個供奉。

  他下車後在演武場入口處站了片刻,目光掃了一圈看台,像是在找一個最佳的觀看位置。

  呂家的車隊緊隨其後,呂慈還是一身灰布褂子,下車後一言不發地走進看台,在標著「呂家」的那片區域坐定。

  他坐的位置靠前,正對著擂台中央,視野極好。

  陸瑾比他倆都晚到一步,但陣仗最小,只帶了兩個弟子。

  老爺子一進來就笑呵呵地跟周圍認識的人打招呼,路過諸葛祁身邊的時候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小子起得挺早」。

  諸葛祁恭敬地回了一句「您老不也早」。

  陸瑾笑著走了,那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精神,不像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倒像個要去參加春遊的老頑童。

  諸葛祁繼續站在那棵松樹下,吃完包子、喝完豆漿,把空杯子疊好交給馬宏,然後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上面記了幾行字。

  寫好之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然後重新把目光投向演武場。


  太陽已經升到了樹梢上方,金色的光線灑滿整片青石場地,把紅綢雲紋映得鮮艷奪目。

  演武場上的氣氛越來越熱鬧了。

  看台上已經坐了超過七成的人,有人在閒聊,有人在爭論某位選手的實力排名,有小販端著竹籃在人群里叫賣茶葉蛋和花生米。

  天師府的弟子們穿梭其中,維持秩序、引導入座、分發賽程手冊,忙得腳不沾地。

  諸葛祁看到竇樂在不遠處跟幾個穿便裝的公司人員交代什麼,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表情認真得像在布置一場攻堅作戰。

  他頭頂那圈稀疏的頭髮被晨風吹得左搖右晃,幾縷髮絲倔強地立在風中,看上去有幾分滑稽。

  不過今天應該只是開胃菜,全性那邊一定會動手,只是還不知道是哪一天。

  諸葛祁心裡盤算著,目光沒有離開演武場的方向。

  上午八點半,演武場上已經座無虛席。

  那棵老松樹底下的位置確實不錯,諸葛祁站了小一個時辰,沒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看到王家的人在第二排坐定,呂家的人在最靠近擂台的區域,陸瑾和幾個相熟的老一輩異人在看台左側閒聊,那神態悠閒得像在茶館裡聽評書。

  諸葛家的子弟們分成了兩組,一組穿便服混在散修區外圍,一組穿天師府提供的統一制服散落在幾個關鍵通道口。

  諸葛青坐在看台中段的位置,旁邊是諸葛白,小傢伙興奮地四處張望,看到什麼都覺得新鮮。

  諸葛觀和諸葛升坐在後面一排,兩人正低頭研究賽程手冊上的對陣表。

  馮寶寶的位置在散修區偏左的地方,她懷裡抱著一個保溫飯盒,蓋子掀開一條縫,正在用筷子夾裡面的麵條。

  柳妍妍坐在她旁邊,表情已經從震驚進化到了麻木,正安靜地喝一瓶礦泉水。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諸葛祁反而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八點四十五分,一陣悠長的鐘聲從正殿方向傳來。

  銅鐘的聲音渾厚而綿長,一下接一下,一共響了九聲。

  九聲鐘響落定之後,原本喧鬧的演武場逐漸安靜下來,像是被一隻手緩緩按住了音量旋鈕。

  看台上的議論聲低了下去,小販的叫賣聲也停了,連山間的鳥鳴都在這一刻被壓得若有若無。

  然後,老天師從演武場東側的門樓里走了出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道袍,袖口和領口都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絲絛。

  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絲不亂,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座穩如泰山的古鐘。

  身後跟著兩名年長的弟子,一左一右,身形端肅。

  老天師走到擂台前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那目光並不凌厲,甚至帶著一絲老人特有的溫和,但就是那一掃之間,整個演武場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

  諸葛祁知道,這不是術法,也不是氣場壓制,純粹就是老天師這個人本身的分量。

  他活了太多年,見了太多事,看遍了這異人界的起起落落。

  他在這個位置上的每一次出現,都不需要多餘的修飾,光是站在那裡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老天師站在擂台前,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是微微側過頭,看了看擂台上那些紅綢雲紋,看了看看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看了看遠處層疊的山巒和晨霧籠罩的山谷,然後才慢慢開了口——

  「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是對著每個人耳邊單獨說的一樣。

  「今日這羅天大醮,是我龍虎山天師府百年一遇的大事。承蒙各位賞臉,老的、少的、南邊的、北邊的都來了,天師府蓬蓽生輝。」

  台下響起一陣笑聲。

  老天師也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看起來更像一個和藹的鄰家老人了。

  「大家都知道,羅天大醮辦來做什麼,是選下一任天師。我老頭子在這位置上坐了大半輩子,也該給年輕人讓讓路了。不過讓路歸讓路,總得挑個能接得住的人。我今天不跟你們講大道理,道理你們都懂,我只有一句話——」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沉。

  「上了這個擂台,就是各憑本事。贏了的別得意,輸了的彆氣餒,異人的路長著呢,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勝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