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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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瑩推門進了宿舍,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臉上的熱度還沒退下去。

  窗外月光正亮,把楊樹葉子的影子投在窗簾上,晃晃悠悠的。

  她脫了外套掛在床頭,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想起王濤那聲響亮的「師娘好」,又想起李芳那句「等你以後跟崔瑩有了孩子」,耳根又燒起來了。

  她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幻想起和陳平過日子的場景了。

  第二天一早,食堂里熱氣騰騰的,李姨熬了紅棗小米粥,蒸了蘿蔔絲餡的大包子。

  陳平剛推開食堂的門,就看見王濤已經站在桌邊了,面前擺著兩副碗筷,粥盛好了,包子撿了最大最白的兩個擱在盤子裡,筷子擺得整整齊齊。

  看見陳平進來,王濤趕緊拉開椅子,聲音響亮得整個食堂都聽得見:「師父早!粥給您盛好了,包子我撿的,這倆餡大皮薄,李姨剛出鍋的!」

  陳平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副擺得比過年祭祖還講究的碗筷,又看了看王濤那張殷勤得有些過分的臉,哭笑不得地在他旁邊坐下。

  然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行了,你吃你的,別光顧著給我打飯了,以後你早上來了就先吃飯,不用等我。」

  「那哪行,師父不動筷子,當徒弟的哪能先吃呀,這是規矩,看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

  王濤坐回自己位置上,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

  崔瑩走進食堂的時候,王濤放下包子站起來,嘴一張:「師……」

  一個「師」字剛出口,崔瑩一眼瞪過來,那眼神裡帶著幾分羞、幾分惱。

  王濤硬生生把後半截咽回去了,憋出一句:「崔瑩姐早!飯都給你打好了,趁熱吃!」

  崔瑩在陳平對面坐下來,端起粥碗低頭喝了一口,沒說話,但耳朵尖還是紅的。

  吃過早飯眾人散了去上班。

  診室里的病人一個接一個,陳平號脈開方,王濤在旁邊遞針遞筆,一口一個「師父」叫得熟練又自然。

  診室里有個老大娘臨走的時候還笑著說了句「陳醫生你這徒弟真孝順」。

  大概上午九點多,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院門口。

  陳平正給一個腰疼的病人扎針,王濤往窗外瞄了一眼,低聲說道:「師父,宋老來了。」

  陳平把最後一根針捻定,摘了手套迎出去。

  在蘇夢的事情上,宋老幫了自己很大的忙,陳平這點人情世故還是要懂的。

  宋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還是那麼精神,一下車就跟陳平握了握手,手掌厚實有力,手感跟上次一樣,虎口上全是硬繭。

  不過這一次宋老不是自己來的。

  他的車裡又下來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舊的深藍色工裝,臉上的皮膚被山風吹得粗糙發紅,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幹活的人。

  男人從車裡小心翼翼地攙出一個老太太。

  老人身材瘦小,裹著一件厚厚的藏青色棉襖,背駝得厲害,整個人縮在棉襖里像一截風乾的老樹根。

  她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珠渾濁發黃,走路顫顫巍巍的。

  兩條腿好像撐不住那件厚棉襖的分量,每邁一步都要晃一下,全靠旁邊的男人架著胳膊才沒有摔倒。

  陳平趕緊讓人把老太太攙扶著進了診室。

  進了診室,老太太被攙著慢慢坐下去。

  屁股剛挨著椅子就長長地喘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帶著一種拉風箱似的嘶嘶聲。

  她坐穩了以後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看陳平,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

  宋老彎下腰把老太太的棉襖領口攏了攏,直起身來跟陳平介紹:「陳醫生,這是我三嬸。年輕的時候是我們村裡的鐵娘子,大集體那會兒帶著婦女隊挑糞修渠,比男人都能幹。」

  「現在不行了,老說胸口疼,幾十年了,年輕時候就疼,到老了越來越厲害。大醫院小診所看了個遍,檢查單摞起來比筷子都高。」

  「可就是找不到病因,說什麼的都有,有說是心臟病的,有說是胃病的,有說是肋間神經炎的,藥吃了一輩子,沒斷過,就是不見好。」

  「你跟好好給瞧瞧,看看到底是啥毛病。」


  中年男人彎下腰,把老太太隨身帶的布兜子打開,裡面滿滿當當全是病曆本和檢查單據。

  有手寫的處方箋,有列印的化驗報告,有CT片子,有心電圖圖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毛了。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放在陳平面前,搓了搓手:「陳醫生,我是她兒子,我娘這病看了幾十年了,真是什麼辦法都想過了。」

  「前年去省城大醫院住了半個多月,從頭到腳查了一遍,最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開了點藥就讓回家了。」

  「這兩年疼得越來越厲害,晚上睡不好覺,有時候半夜疼醒了就坐在床上靠著牆熬,怎麼勸都不肯再去醫院了,說去了也沒用。」

  「這次要不是我大哥硬拉著,她還不肯來,大哥說你是神醫,肯定能看好。」

  男人抬手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疼,還有幾分長年累月陪著母親求醫問藥攢下來的疲憊。

  「別這麼說,我是什麼神醫呀,我先給你母親看看再說。」

  陳平說完,彎下腰給老太太問診,聲音很輕:「大娘,您哪兒疼,指給我看看。」

  老太太把手從棉襖袖子裡慢慢抽出來,那隻手枯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著,指甲發黃增厚。

  她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胸口正中間偏左一點的位置:「就這,有時候竄到後背上,有時候竄到肩膀上,悶悶的,針扎一樣,夜裡最厲害。」

  「小伙子,我都這把年紀了,也沒指望能治好,就是晚上疼得實在熬不住了。」

  陳平拉過她的手腕搭上三根手指。

  脈象沉細而澀,沉細是年老體衰、氣血不足的底子,澀脈則提示經絡里有瘀滯不通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心脈那一部並沒有明顯的異常,沒有結代,沒有促數,心率雖慢但節律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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