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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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西昌下了點小雨。

  不是北方那種一落就砸臉的雨,是細的,飄著,落在衣服上不覺得濕,不過走一會兒肩膀就涼了。

  張西武很早起來。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軍刺沒帶,袖口裡還是那把小折刀。

  鄭有德看了他一眼,沒說破。

  「這樣!我跟西武去汽車站。」

  馬二立刻坐起來:「那我呢?」

  「你跟九峰去菜市場。」

  「把頭,我這張臉像買菜的?」

  白露在旁邊收本子:「像偷菜的。」

  馬二指著她:「大小姐,你這嘴遲早得挨揍。」

  「你來?」

  「我不打女人。」

  「你打得過再說。」

  我怕他們又吵起來,就把帆布包拎上。包里沒放傢伙,只塞了幾件舊衣服和一個空水壺。

  出門打聽事,身上越乾淨越像外地閒人,越背著鼓囊囊的包,越讓人起疑。

  把頭臨走前交代我:「別急著問黑石炭山,先聽。」

  我點頭。

  這就是老江湖的辦法。

  在外地問路,不能開口就問重點。你問炭山在哪?對方十有八九裝糊塗。

  你問哪兒有老礦,哪兒出過黑石頭,哪兒山上不種莊稼,反倒容易聽到真話。

  我們從順興旅社出來,沿著老城區的小巷往外走。

  那時候西昌的菜市場不像後來那麼規整,棚子低,地上濕,攤位擠著攤位。

  賣青菜的旁邊就可能是賣雞鴨的,雞籠一晃,味就上來了。

  「草,這地方真夠熱鬧。」馬二捂著鼻子道。

  「你少說話,多聽。」

  「行!二爺今天裝啞巴。」

  他說完不到半分鐘,就沖一個賣土豆的攤主問:「大姐,土豆咋賣?」

  我看著他。

  馬二咳了一聲:「先融入群眾。」

  菜市場裡最能聽消息。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老貓以前跟我講的。他說一個地方的秘密,不一定在帽子所,也不一定在飯館,常常在菜市場。

  因為賣菜的人認識的人雜,誰家蓋房,誰家死人,誰家閨女跑了,誰家男人在山上挖礦摔斷腿,他們都知道。

  你給他遞根煙,買點東西,話能從菜價扯到祖墳十八代那裡去。

  白露本來應該留在旅館。

  可我和馬二轉到賣豆腐那一排時,我一回頭,看見她站在賣辣椒的棚子後頭,在哪兒裝作看菜。

  馬二也看見了,樂了。

  「大小姐,你不是留守嗎?」

  白露臉不紅,心應該也不跳:「我出來買本子。咋了?」

  馬二看她兩手空空:「本子呢?」

  「沒買到。」

  「菜市場買本子,你當我傻?」

  「呵呵,你本來就不聰明。」

  這時,我問她:「把頭知道嗎?」

  白露把雨傘收起來,聲音低了點:「我不放心你們兩個。」

  馬二一聽不樂意了:「啥意思?我和九峰加起來還不如你?」

  「你們加起來,問路像討債。」

  這話還真有點道理。

  但不多!

  白露往前走了幾步,對一個賣豆腐的老太太問:「阿婆,打聽一下,北邊有沒有一個叫炭山的地方?」

  老太太正用刀切豆腐,聽見普通話,頭都沒抬。

  「不曉得。」

  白露又問:「黑山呢?或者老窯?」

  老太太把豆腐裝進塑膠袋,遞給客人,還是那句話:「不曉得。」

  「大小姐,碰壁了吧。」馬二在後頭小聲說著。

  「閉嘴。」

  我走過去,沒問山,先買了兩塊豆腐,又買了一小袋豆乾。


  那時候幾塊錢能買不少東西。

  我掏錢時,順手拿出煙,遞給旁邊一個正在稱豆芽的中年人,又給老太太遞了一根。

  老太太擺手:「我不抽。」

  我把煙放在攤邊:「給家裡人。」

  她這才看了我一眼。

  「阿婆,我們從北邊來,想找個以前挖黑石頭的地方。家裡老人年輕時在這邊做過工,臨死前老念叨,說北邊有座黑山,山上石頭燒得著。」

  老太太手裡的刀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馬二和白露。

  「你們找那個做啥子?」

  「找舊人。」

  我笑了笑:「也可能人早沒了,就去看看地方。」

  老太太把豆腐板上的水擦了擦,說:「北邊山上有個黑石樑,老輩子有人叫炭山。現在不興這個叫法了。」

  白露眼睛一下亮了。

  馬二剛要開口,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黑石樑遠不遠?」

  老太太搖頭:「遠。路不好。以前有人開過小礦,後來塌過,死過人,就沒人去了。」

  「咋走?」

  老太太指了指菜市場外頭:「你們問修鞋的羅老頭,他以前給礦上補過鞋。他曉得。」

  我們順著她指的方向走。

  馬二拎著豆乾,邊走邊說:「九峰,你這套可以啊。大小姐問了半天,人家當沒聽見,你遞根煙就開口。」

  「她是聽你編故事才說的。」白露還不服氣。

  「問路也得有個由頭。」

  白露看了我一眼,沒反駁。

  有些事書上沒有。

  江湖上說「問三不問一」。意思是一個問題不能直問,得從三個邊上繞。

  問山,先問礦!

  問墓,先問老墳地,問水洞,先問誰家淹死過人。

  人不怕說閒話,但怕擔事,你把事說成閒話,線索就出來了。

  菜市場門口有個修鞋攤。

  一把破傘撐著,底下坐著個老頭,穿藍布外套,腳邊放著膠水、錐子、舊鞋底。

  那種補鞋攤現在少了!

  兩千年左右,街上還多。鞋壞了沒人捨得扔,補一補還能穿半年。

  很多消息也是從這種攤上傳出來的,因為他一天坐那兒,過路人說啥都能聽見。

  我把自己鞋遞過去。

  鞋其實沒壞,就是鞋幫開了一點線。

  老頭拿起來看說能補。

  「多少錢?」

  「兩塊。」

  馬二小聲說:「真便宜。」

  白露瞪他一眼,讓他別多嘴。

  老頭補鞋時,我蹲在旁邊看。他手很穩,錐子穿過鞋幫,線一拉,動作熟得很。

  我問:「老爺子,以前礦上人是不是都穿這種膠底鞋?」

  「你還懂礦?」

  「不懂。聽家裡人說過,黑石樑那邊以前有礦。」

  老頭手上的動作慢了點。

  「你們找黑石樑?」

  我把煙遞過去,他接了夾在耳朵後頭。

  「那地方偏得很,放羊的都不去。」

  馬二沒忍住:「為啥?有狼啊?」

  老頭看他:「狼不可怕,人可怕。」

  馬二被噎了一下。

  白露問:「那裡現在還有人住嗎?」

  老頭搖頭:「山腳有寨子,山上沒人。以前開礦的時候熱鬧,後來水冒出來,坑塌了,老闆跑了。再後來有人去挖舊鐵,回來病了幾個,就說那山不乾淨。」

  白露追問:「什麼水?」

  老頭把線咬斷,然後道:「紅水。下雨天溝里都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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