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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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白露對視了一眼。

  紅水不一定是邪門。山里含鐵多,水衝過礦層或者鐵渣層,顏色就會變。

  鳳翔弱水溝我們見過紅水,那下面就有鬼工遺址。可西昌這個黑石樑要是也有紅水,再加老窯,那就對上了一半。

  我問:「老爺子,有沒有人能帶路?」

  老頭沒立刻說。

  他把鞋拍了拍,遞給我:「兩塊。」

  我給了五塊,說不用找。

  老頭把錢收進鐵盒裡,這才往街對面看了一眼。

  「你們往那邊走,有個賣草藥的,旁邊常站著個阿普。他以前在礦上幹活,路熟。就是人貪。」

  馬二一聽貪,精神了:「貪好啊,貪錢就能談。」

  白露低聲說:「你很驕傲?」

  「總比不收錢強。不收錢的才嚇人。」

  這句話沒錯。

  出來混,最怕碰見不要錢的人。要錢的人有價,不要錢的人要命。

  我們找到了老頭說的地方。

  街對面有幾個賣草藥的攤,曬著乾草根、樹皮,還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東西。

  旁邊站著個中年男人,四十歲上下,臉黑,顴骨高,穿一件舊夾克,腳上一雙解放鞋。他手裡拿著煙,看見我們過來,先看鞋,再看包,最後看臉。

  這人會看外鄉人。

  我走過去:「你是阿普?」

  他沒答,反問:「哪個喊你們來的?」

  「修鞋的羅老頭。」

  他哼了一聲:「阿巴巴,老羅嘴巴還是那麼長。」

  馬二笑道:「嘴長好,能介紹生意。」

  阿普看了他一眼:「你們要去哪?」

  我說:「黑石樑。」

  阿普把菸灰彈掉:「去幹啥?」

  「找老窯。」

  這句話一出口,阿普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怕,也不是驚,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白露站在我旁邊,立刻問:「你知道老窯?」

  阿普沒理她,只看我:「找老窯的人多了,你們不是第一批。」

  馬二臉上的笑收了點:「還有誰?」

  「上個月來了一伙人,也問黑石樑。」

  我問:「哪兒口音?」

  阿普想了想:「陝西那邊的。說話跟你們有點像,但比你們沖。」

  馬二罵了一句:「草,不會是陳老疤的人吧?」

  白露馬上看向我。

  我沒接這話。

  陳把頭在安西折了貨,未必這麼快伸手到西昌,但江湖上的事很難說。

  鐵侯墓、鬼工庫之後,知道我們動向的人不算多,可知道「邛都」線索的人,也不一定只有我們。

  我問阿普:「他們找到了嗎?」

  阿普點頭:「找到了。」

  話音未落,我心裡沉了一下。

  馬二急了:「找到了咋沒動?」

  阿普看著他:「動不得。」

  「為啥動不得?」

  「下面有水。一挖就漲。」

  白露皺眉:「地下水?」

  「我不懂你們漢人的說法。反正那地方挖一鋤頭,水就從石縫裡冒。以前礦坑塌,就是水頂上來的。上個月那伙人帶了東西進去,第二天又退出來,一個人腿爛了。」

  馬二小聲說:「這聽著不太像好地方。」

  我說:「好地方輪不到咱。」

  阿普笑了一下,露出幾顆黃牙。

  「你們膽子大。」

  我問:「你帶我們去,多少錢?」

  阿普伸出一隻手。

  馬二問:「五百?」

  阿普搖頭。

  「五千?」馬二聲音高了,「你搶劫啊?」


  阿普把手收回去:「不去算求。」

  「五千隻是帶路?」

  阿普看白露道:「路不好走。山也不好說話。」

  這話我聽著有意思。

  「錢可以談。什麼時候走?」

  阿普沒馬上答應,他看了看我們三個人,又朝菜市場那頭掃了一眼。

  「你們還有人。」

  我心裡一動。

  這人眼尖。

  「還有兩個長輩。」

  阿普點頭:「那就讓長輩來談。黑石樑我熟,但你們得告訴我,找老窯到底找啥。」

  馬二剛想說話,我搶先開口:「找舊礦洞,找一個老輩留下的記號。」

  阿普盯著我:「不是找金子?」

  我笑了:「金子要在山上,你還會站這兒賣路?」

  阿普也笑了。

  笑完,他說:「你們漢人說話繞。」

  白露忍不住:「你帶不帶?」

  「帶可以。但那片山有主人。你們去可以,得懂規矩。」

  馬二皺眉:「什麼主人?林場?村里?」

  阿普搖頭。

  「山的主人。」

  這話一出來,馬二臉就垮了:「別整神神叨叨的,我害怕。」

  白露冷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

  「我怕窮,也怕鬼,尤其怕窮鬼。」

  我問阿普:「什麼規矩?」

  「空手進山不吉利。帶鹽、布、鐵釘。」

  白露愣了:「為什麼帶這些?」

  「老輩子傳下來的。鹽給路,布遮眼,鐵釘壓土。你們不信也行,我不帶。」

  馬二一聽,差點笑出聲!

  可我沒敢笑。

  很多山裡的規矩,外人聽著怪,但不能當笑話。鹽、布、鐵釘這三樣東西,在不少地方都有說法。

  鹽能防潮,也能換東西,布能包傷口,也能做標記,鐵釘更不用說,進山搭棚、固定繩結、做簡易錨點都用得上。

  所謂「規矩」,有時候是經驗披了層鬼神皮。

  老輩人不懂科學,但他們知道怎麼活下來。

  馬二問:「要帶多少?」

  阿普伸手比劃:「鹽一斤,白布三尺,鐵釘九枚。還有酒。」

  「酒也是規矩?」

  「酒給人喝。」

  馬二樂了:「這個規矩我喜歡。」

  白露問:「上個月那伙陝西人,也帶了?」

  阿普搖頭:「他們不聽。」

  「所以出了事?」

  阿普沒回答,反而看向我:「我帶你們去可以,但有個條件。」

  我問:「你說。」

  「如果挖出東西,我要分一份。」

  馬二當場炸了:「你他媽帶個路還想分貨?」

  阿普臉一沉,轉身就走。

  我伸手攔住馬二。

  這小子現在比以前穩了點,但遇到錢,還是容易犯病。

  我看著阿普的背影,說:「成交。」

  阿普停下。

  白露也看我。

  馬二急了:「九峰,你瘋了?這還沒見山呢!」

  「先讓他帶到地方。」

  馬二還想說,我壓低聲音:「活人比地圖貴。」

  他閉嘴了。

  阿普轉過身問我:「你說了算?」

  「現在這事,我說了算一半。」

  阿普盯著我看了幾秒,點頭:「明天早上,西昌北門外等。東西備齊,人別太多。」

  我問:「北門哪兒?」

  「老西門出去,往安寧河方向,有個賣羊肉粉的小館子。天亮前到。」

  說完,他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轉身鑽進了人群里。

  馬二看著他背影,罵罵咧咧:「這人比我還黑。」

  白露低頭在本子上寫了黑石樑、水漲、陝西口音、鹽布鐵釘。

  寫到最後,她忽然問我:「你真打算分他一份?」

  我拎起豆腐和豆乾,往旅社方向走。

  「等挖出來再說。」

  馬二一聽樂了:「這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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