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談軍略碎舊夢,歃血為盟釣梟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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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石井兵工廠。

  廠長辦公室的木門關得嚴嚴實實。

  窗外,粗加工車間的皮帶輪還在發出沉悶的嘶吼,那是夜班工人在連夜打磨廢舊槍機。

  辦公桌上點著一盞煤氣燈,火苗跳躍,把兩人的影子投射在滿是水漬的白灰牆上。

  林啟拿過一張空白的圖紙,反面朝上,手裡捏著半截削尖的鉛筆。

  常凱申坐在對面,軍服風紀扣解開了一顆,面前放著一杯早就涼透的粗茶,他眼睛死死盯著林啟手裡的鉛筆,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凱申兄,你在日本士官學校,學的是哪一套規矩。」

  林啟沒抬頭,手腕轉動,鉛筆在白紙上勾勒出幾條彎曲的等高線。

  常凱申身子挺了挺,語氣裡帶著幾分科班出身的底氣。

  「步兵操典為主,講究精神戰勝物質。白刃戰是決勝關鍵,大日本帝國陸軍推崇肉彈衝鋒,只要軍官不怕死,端著刺刀壓上去,敵人的防線自然土崩瓦解。」

  「扯淡。」

  林啟扔出兩個字。

  乾脆,冰冷,沒有給這位未來的大統帥留半點面子。

  常凱申臉色一僵,剛要開口反駁,林啟筆尖重重戳在紙面上畫出的兩個交叉圓圈上。

  「那是日俄戰爭時期的老黃曆,拿到現在的歐洲戰場,這種打法叫排隊槍斃。」

  林啟敲了敲那兩個圓圈:「這是兩挺水冷馬克沁重機槍,射速每分鐘六百發。交叉火力網一旦形成,別說你靠精神力,你就是把天照大神請下來,肉身也擋不住六點五毫米的銅披甲彈頭。幾千人端著刺刀衝鋒,十挺機槍十分鐘就能把他們變成一地碎肉。」

  常凱申喉結滾動,沒出聲,他在國內打過幾場軍閥混戰,知道重機槍的厲害。

  那些舊軍閥打仗,一聽見馬克沁響,當兵的就往後撤。

  「辦軍校,練新軍,眼光不能盯著國內這些草頭王,更不能學日本人那種窮鬼戰術。」

  林啟鉛筆一划,在機槍陣地前方畫了一排密集的黑點。

  「這叫徐進彈幕,現代戰爭,步炮必須協同,炮兵不是在後頭聽個響,步兵衝鋒前,重炮集群進行覆蓋射擊。步兵往前推五十米,炮火警戒線就往前延伸五十米,炮彈炸開的彈坑就是步兵的天然掩體。火炮和步兵的距離,死死咬住。」

  林啟畫出幾條波浪線,連接著炮兵陣地和前沿指揮所。

  「怎麼協同?靠吹衝鋒號?前線槍炮聲一響,二十米外連扯著嗓子喊都聽不見,必須靠無線電。連排級指揮官背著步話機,隨時把坐標報給後方炮陣地,哪裡有火力點,重炮就敲掉哪裡,這叫降維打擊。」

  辦公桌前的常凱申徹底聽傻了。

  他腦子裡那些引以為傲的陣型、衝鋒、白刃戰,在林啟描繪的這種鋼鐵與烈火交織的戰爭機器面前,簡直就像原始人拿著木棍在比劃。

  林啟沒有停,他要把這套超越時代的軍事理論,狠狠砸進常凱申的腦子裡。

  「除了步炮協同,還有步坦協同,英國人已經把鐵甲車開上了戰場。步兵跟在鐵盒子後面,機槍子彈打在上面連個坑都留不下,這才是未來的陸戰之王。」

  鉛筆在紙上重重畫了一個大大的方框,寫上「後勤」兩個字。

  「最致命的,是彈藥基數,凱申兄,你算過一筆帳沒有。一場十萬人的會戰,如果按照這種打法,一天要消耗多少炮彈?多少發子彈?後方的兵工廠一天能產多少?前線的騾馬輜重隊一天能運多少噸?這叫後勤吞吐量,打仗,打到最後,拼的根本不是前線士兵的勇敢,拼的是大後方車床的轉速和鋼鐵的產量。」

  啪。

  林啟將鉛筆扔在桌上,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按照日本人的那一套操典辦軍校,練出來的學生,到了真正的現代戰場上,就是去送死的炮灰。咱們要辦,就必須照著這套鋼鐵邏輯去練。」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常凱申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濕透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白紙,腦子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撼!

  徹頭徹尾的震撼!

  林啟這番話,徹底粉碎了他前半生建立起來的全部軍事認知,他突然發現,自己這半輩子引以為傲的兵法,連現代戰爭的門檻都沒摸到。


  但震撼過後,常凱申那骨子裡天生的多疑和猜忌,像毒蛇一樣迅速竄了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林啟。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一個留美的理科雙料博士,懂化工,懂冶煉,懂槍械造法,這都很正常,這叫術業有專攻。

  可對大兵團作戰的戰術演進、對連排一級的指揮協同、對後勤輜重的精準把控,怎麼可能懂這麼多?

  而且懂的甚至比日本教官還要透徹。

  這哪裡是個搞技術的書生?

  這分明是個肚子裡裝了十萬甲兵的軍神。

  常凱申心跳陡然加速,一個極度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

  軍校馬上就要籌辦,先生把兵工廠交給了林啟,如果林啟拿著這套足以震驚整個大本營的建軍理論去找先生,要求兼任軍校的校長。

  先生會拒絕嗎?

  絕對不會。

  先生求才若渴,有了錢,有了槍,現在連最先進的練兵法子都有了,林啟去當校長,簡直是天作之合。

  那他常凱申算什麼?

  一個在旁邊敲邊鼓的參謀?

  一個負責外圍安保的看門狗?

  他苦心孤詣結交林啟,是為了拿林啟當跳板,爭奪校長之位,現在看來,這個林拓之,才是他通往權力巔峰最大的絆腳石。

  常凱申端起茶杯,想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手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茶水濺在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

  這一切,全落在林啟的眼裡。

  林啟是個什麼人?

  是掌握了百年歷史走向,深諳人性的頂級老陰逼。

  常凱申眼底閃過的那一絲忌憚、防備甚至殺機,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火候到了。

  打一棒子,把對方的自尊和認知徹底碾碎,現在,該給甜棗了。

  必須把這頭多疑的梟雄死死套牢,讓他心甘情願地去前面衝鋒陷陣。

  林啟突然笑了起來,笑聲爽朗,帶著幾分書生氣。

  「凱申兄,是不是覺得我這套說辭一套一套的,挺唬人?」

  常凱申愣了一下,趕緊放下茶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拓之兄這套理論,振聾發聵,凱申受教了。」

  「紙上談兵罷了。」

  林啟擺了擺手,抓起桌上那張畫滿戰術的白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旁邊的廢紙簍里,動作極其隨意。

  「我在海外閒得無聊,翻了幾本歐洲大戰的戰史回憶錄,拿別人的殘羹冷炙,跑到你這正牌軍校生面前賣弄,讓凱申兄見笑了。」

  林啟嘆了口氣,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香菸,在桌面上頓了頓。

  「理論歸理論,真要把這套東西搬到演兵場上,搬到真刀真槍的陣地上。我林某人算個什麼東西?不怕你笑話,真要是聽見大炮響,我這腿肚子轉筋,連路都走不動。」

  林啟劃了根火柴,點燃香菸,吐出一口青煙,隔著煙霧看向常凱申,眼神真誠。

  「我這輩子,只懂擺弄鋼鐵,搞搞化學反應,讓我管個兵工廠,調度一下後勤輜重,那是我的本分。帶兵打仗,練新軍,這種血肉相搏的硬骨頭。必須得凱申兄這種科班出身、有膽有識的將才來統領。」

  常凱申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裡的那股邪火和防備,瞬間消散了一大半。

  「拓之兄此言當真?你不想去軍校……」

  「我去軍校幹嘛?給人當活靶子?」

  林啟輕笑一聲,語氣斬釘截鐵:「凱申兄,你當我是朋友,林某人心裡有數。今天把話撂在這,軍校籌辦,校長這個位子,除了你常凱申,誰坐我都不服,明天見了先生,我定保舉你當這個校長。」

  狂喜。

  一種從地獄瞬間升上天堂的狂喜,猛地湧上常凱申的心頭。

  他甚至沒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

  林啟明確表態不染指兵權,只要後勤和軍工,而且還要親自去先生面前保舉他。

  以林啟現在在先生心目中的地位,開口力薦,這校長的位子又多了幾分希望。


  「拓之兄!」

  常凱申聲音都變了調,眼眶泛紅:「這份高義,凱申粉身碎骨難以為報。」

  「坐下說。」

  林啟壓了壓手。

  常凱申哪裡肯坐,他現在恨不得把林啟供起來。

  「拓之兄,你既然無意帶兵,等我當了校長。軍校的後勤部、軍械處,全歸你管。軍校的副校長,必須有你一個位置,你不點頭,我這校長就不當了。」

  利益交換,他懂規矩。

  林啟抽了口煙,心裡暗自冷笑。

  「位置無所謂。」

  他撣了撣菸灰:「只是不能看著凱申兄的將才被埋沒,不過,大元帥府里派系林立。汪氏、胡氏那幾位,未必願意看到凱申兄出頭,單憑我一個人向先生進言,分量怕是還不夠穩當。」

  常凱申剛熱起來的心,又懸了起來。

  確實。汪、胡等人資歷太深,要是他們聯手阻撓,先生也得權衡利弊。

  「那……依拓之兄之見。」

  林啟按滅菸頭,拋出了今晚真正的重磅炸彈。

  「光有錢和槍不夠,朝中得有人說話。明天上午,我去拜會林部長。請老前輩也替你美言幾句,有他老人家發話,誰敢放個屁。」

  常凱申直接懵了。

  「林部長?哪個林部長?」

  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廣州的頭面人物。

  「自然是外交部長,子超老前輩。」

  林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上的夜宵。

  轟!!!

  常凱申只覺得頭皮發麻,腦子裡嗡嗡作響。

  林森是誰?

  同盟會元老中的元老,資歷跟先生平起平坐。

  為人清正剛直,在大元帥府里威望極高。

  最關鍵的是,林森從不結黨營私,他要是開口舉薦一個人,連先生都要敬讓三分,絕對不會懷疑有私心。

  可林森這種清流連先生的面子都未必給,林啟一個剛回國的華僑,憑什麼去請他出山幫忙?

  「拓之兄……你跟林老前輩……」

  常凱申試探著問。

  林啟靠在椅子上,微微一笑。

  「我出身福建福清林氏,論族譜字輩,子超老前輩,是我的同宗族伯。」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常凱申所有的驕傲和算計。

  錢,十五萬現大洋。

  槍,整個石井兵工廠的控制權。

  靠山,先生和張靜江的絕對信任。

  現在,居然連南方最大的宗族元老勢力,也是他家的。

  常凱申看著坐在燈影里的林啟,心裡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極度的狂熱。

  這哪裡是個合伙人?

  這分明是一條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

  只要死死抱住這條大腿,整個南方以後誰還能擋得住他常凱申的步伐?

  必須綁定,徹底綁定。

  常凱申猛地挺直胸膛,繞過辦公桌,大步走到林啟面前,神情激盪,眼眶徹底紅了。

  這是他大半生中最擅長的政治手段,也是最有效的一招。

  「拓之兄。」

  常凱申一揖到地:「你我相識雖短,但凱申看出,兄台乃是經天緯地之才,更有高風亮節之義。凱申前半生蹉跎,今日得遇兄台,如撥雲見日。」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

  「若蒙兄台不棄,凱申願與兄結為異姓兄弟。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皇天后土,實所共鑒,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林啟心裡明鏡似的。

  常凱申一生拜把子兄弟多達十幾個。

  張漢卿、馮y祥、李z仁。

  有用的時候叫兄弟,沒用的時候背後捅刀子,多自己一個不多。

  但這層皮,現在必須披上,有了這層結拜兄弟的身份,以後軍校成立,他伸手插管軍隊,就名正言順。


  林啟裝出極其感動和豪邁的樣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托住常凱申的手臂。

  「凱申兄這是說哪裡話,能與凱申兄結義,是我林某人的高攀。今日咱們就在這兵工廠里,定下兄弟名分。」

  常凱申大喜過望,立刻衝著門外大喊。

  「衛兵,去!找只活公雞來。拿黃紙,拿烈酒,快。」

  深夜的兵工廠辦公室,簡陋到極點。

  沒有香案,只有一張沾著機油的辦公桌。

  兩隻粗瓷碗。倒滿劣質的燒酒。

  警衛拎著一隻撲騰的公雞,一刀抹了脖子,滾熱的雞血滴進酒碗裡,殷紅一片。

  黃紙燒在炭盆里,火光映照著兩人的臉。

  「我常凱申。」

  「我林拓之。」

  兩人端起血酒,單膝跪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今日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背信棄義者,天人共戮。」

  仰頭,血腥刺鼻的劣酒一飲而盡。

  常凱申抹了把嘴角的血跡,拉著林啟的手,放聲大笑。

  笑聲里透著野心實現的極度快感。

  有了林啟,軍校校長之位,穩如泰山。

  林啟也跟著笑。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餘光掃過窗外的夜色。

  結拜算什麼,真正的硬仗在明天。

  明天去拜會林森,那位在歷史上以清高剛直著稱的民國元老,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真的會被自己這個憑空捏造出來的「南洋族侄」給矇騙過去嗎?

  如果過不了林森這一關,今晚的結拜,還有答應常凱申的保舉,全成了一句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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