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福清同宗認叔侄,家宴杯酒聚群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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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廣州城下了點毛毛細雨,青石板路濕滑。

  林啟沒坐大元帥府配的汽車,他換了一身極普通的藏青色粗布長衫,腳上是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手裡提著兩個用油紙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木盒。

  沒有帶警衛,就常凱申派來的一名衛士穿著便衣遠遠跟著。

  穿過幾條喧鬧的街巷,停在一座極其不起眼的舊宅院門前。

  牆皮脫落,大門上的紅漆斑駁,若不是門房站著個穿軍裝的衛兵,誰也想不到,這便是堂堂大元帥府外交部長、同盟會元老林子超的府邸。

  林子超為官清廉,不蓄私產,大半輩子積蓄全捐給了革命,在這軍閥遍地、貪腐成風的年月,算得上是個異類。

  遞上名刺。

  沒過兩分鐘,管家急匆匆迎出來,將林啟請進正堂。

  正堂陳設簡陋,幾張掉漆的太師椅,牆上掛著先生手書的「天下為公」橫幅。

  林子超從內堂走出來,穿著灰布棉袍,留著標誌性的長須,面容清瘦,精神卻極好。

  他打量著林啟,眼神裡帶著幾分驚訝。

  這兩天廣州里傳得沸沸揚揚,說先生從上海迎回個神人,不僅財大氣粗,手段更是狠辣,上任石井兵工廠第一天就斃了人。

  他本以為是個留洋歸來、西裝革履、滿嘴洋文的狂傲二世祖。

  沒想到,眼前這年輕人一身中式長衫,斂去了所有鋒芒,透著一股傳統讀書人的沉穩溫潤。

  「林博士。」

  林子超客氣地抬了抬手:「前幾日老朽忙於外事糾紛,沒去碼頭迎你,你剛接手兵工廠,百廢待興,怎麼有空跑到我這陋室來了。」

  林啟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鞠了一個晚輩禮,將手裡的木盒放在桌上。

  「子超老前輩,晚輩今天來,不談公事,只為認祖歸宗。」

  林子超一愣,撫須的手停了下來。

  「認祖歸宗?這話從何說起。」

  林啟在一旁落座,背脊挺直。

  「晚輩祖父早年下南洋謀生,在異鄉漂泊半生,臨終前留下遺訓,林家根在福建福清。無論走到哪,族譜字輩不能忘。」

  他聲音平緩,咬字清晰:「昨夜翻看大元帥府名冊,得見老前輩名諱籍貫,論及福清林氏一脈,老前輩正是晚輩的同宗長輩。今日特備了兩盒南洋帶回來的山參,來給長輩請安。」

  林子超猛地直起身子,目光銳利地盯著林啟。

  宗族觀念在這年代重於泰山。

  同姓三分親,同宗更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可林氏在南方也是大姓,分支極多,隨便跑來認親的,林子超見過不少。

  「你祖父是福清哪一房的,字輩如何排的。」

  林子超聲音沉了下來,這是盤道,一般外姓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林啟神色不變,開口便答。

  「祖父出身東石鄉長房,太爺爺那輩是個玉字。傳到晚輩這裡,族譜排的是『樹傳芳遠,文章報國恩』,晚輩本名林拓之,按字輩,該是個傳字。」

  林子超雙眼驀地睜大。

  字輩全對,不僅對,東石鄉長房在太平天國鬧事那年確實有一支逃難下了南洋,從此斷了音訊。

  這等生僻的家族秘辛,外人絕不可能知道。

  更核心的一點,林子超腦子轉得極快。

  眼前這個年輕人,手裡捏著巨資,大本營里先生對他言聽計從。

  兵工廠的生殺大權全在他手裡。

  自己呢?一個空頭外交部長,手裡沒錢沒槍。

  人家這等身份地位,完全沒必要自降身價,跑來攀附他這個兩袖清風的糟老頭子。

  唯一的解釋,這就是真的同宗血脈。

  林子超臉上的戒備和官威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激動,他站起身,走到林啟面前,雙手扶住林啟的肩膀。

  「好!好啊!」

  老頭子眼眶微潤,連連點頭:「我福清林氏,流落在外幾十年,竟結出了你這麼個麒麟子,祖宗有靈。」

  林啟順勢站起,面色恭敬。

  族譜是真的,他確實是林氏子弟,只不過籍貫是假,祖輩也沒跑到南洋,而且去了北方。


  但在今天,在這個正堂里,它就是鐵打的事實。

  認了宗親,氣氛徹底變了,不再是官場上的客套,林子超拉著林啟進了書房,讓管家泡了自己平時都捨不得喝的好茶。

  「拓之啊,你在外頭的事,我聽說了。」

  林子超嘆了口氣:「你手腕硬,兵工廠那個毒瘤,早該拔了。可你初來乍到,樹大招風,那些本土派表面服氣,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給你下絆子。」

  林啟喝了口茶。

  「伯父教訓的是,晚輩也知樹大招風。可時間不等人,大本營現在缺槍少彈,跟列強軍閥打交道,嘴皮子再利索,不如大炮射程遠。」

  這句話戳中了林子超的痛處,他管外交,天天跟英國人、法國人和其他軍閥交涉,人家把炮艦停在珠江口,根本不拿大本營當回事。

  「你懂洋務。」

  林子超身子前傾:「依你看,咱們現在這外交困局,該怎麼破。」

  林啟放下茶杯,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

  「破不了,也沒必要破。」

  林子超眉頭緊鎖。

  「列強要的是利益,不是公理。香港的英國人想要珠江流域的貿易獨占權,絕不會允許南方建立一個強大的統一政權。」

  林啟剖析得刀刀見血:「伯父,跟他們談條約沒用,必須利用他們的貪婪。英國商人和香港總督府不是鐵板一塊,只要咱們許給商辦洋行兩成的關稅返點,那些英國商人自己就會去衝擊總督府的封鎖線。大本營現在的外交重點,不該放在列強政府身上,該放在那些唯利是圖的買辦資本家身上。」

  利用洋人打洋人,以商逼政。

  林子超聽得心驚肉跳,這套極其功利甚至有些不擇手段的外交邏輯,完全顛覆了他大半輩子堅持的正統外交理念。

  可他不得不承認,這法子,在這個亂世,比任何抗議書都管用。

  「大才。」

  林子超撫須長嘆,眼中滿是欣慰和讚賞:「我林家有你,何愁不能光耀門楣。」

  火候到了。

  林啟沒有繼續賣弄,話題一轉,切入正題。

  「長輩,晚輩搞軍工,終歸是後勤,前線帶兵的事,大本營里最近爭得厲害。即將籌建那個軍校,校長的人選定了嗎。」

  林子超搖搖頭。

  「昨日先生還把我叫去,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汪氏推舉他的人,胡氏也有自己的盤算。我對軍務不熟,沒多嘴。怎麼,你有看好的人。」

  林啟點點頭,神色鄭重。

  「常凱申。」

  林子超沉吟片刻,腦子裡浮現出那個平時在先生身邊少言寡語、辦事謹慎的中年軍官。

  「他資歷淺了些。」

  林子超如實評價。

  「資歷淺才是優勢。」

  林啟一針見血:「汪氏、胡氏推舉的人,背後都有各自的派系。這些人當了校長,軍校就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的私產。常凱申不同,他在廣州沒有根基,沒有私軍。他當校長,只能死心塌地依靠先生,這支新軍的魂,才能捏在大本營自己手裡。」

  林子超眼睛一亮,這層政治邏輯,他之前沒想透,被林啟一語點醒。

  更重要的是,這是自家這頭麒麟子第一次開口。

  在宗族觀念里,自家子侄開了口,只要不違背大是大非,長輩拼了老命也得辦成,這叫護犢子。

  「有理。」

  林子超一巴掌拍在書案上,語氣堅決:「常凱申這人我考察過,做事還算踏實。既然拓之你看好他,定有你的道理,下午我就去大元帥府,面見先生。這校長的位子,我林某人豁出這張老臉,也替他保下來。」

  林啟起身長揖。

  「多謝伯父。」

  中午,林子超沒讓林啟走,硬留他在公館吃飯。

  這頓飯,林啟吃得極其通透。

  沒有山珍海味,四菜一湯,肉沫茄子,蔥燒豆腐,一盤青菜,一條清蒸鹹魚,地地道道的家常菜。

  但同桌吃飯的人,分量極重。

  除了林子超,桌上還坐著三個中年人。

  一個是粵海關的副監督,一個是廣州電報局的二把手,還有一個是大本營軍需處的科長。

  全姓林,全是福清一脈的分支。

  林子超端起一杯米酒,指著林啟。

  「這是拓之,咱們東石鄉長房的子孫。」

  林子超環顧桌上三人,聲音不大,卻透著絕對的權威:「以後在廣州這片地界,拓之要辦的事,就是咱們林家的事。海關的條子,電報的線路,軍需的調度,你們幾個,必須全力配合。誰要是敢拖拓之的後腿,自己滾出林氏祠堂。」

  三人趕緊端起酒杯,連連稱是,看向林啟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親熱。

  連子超公都發了話,這就是林家新一代的核心人物。

  林啟喝下米酒,心裡亮如明鏡。

  這頓飯吃完,他在南方的勢力版圖,徹底成型了。

  不僅擁有了常凱申的槍桿子承諾,得到了林子超這張清流領袖的政治王牌,更在這個龐大而臃腫的軍閥官僚體系里,硬生生砸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地下血脈。

  海關副監督,能讓他的軍工走私設備避開一切檢查,暢通無阻地上岸。

  電報局二把手,能讓他第一時間截獲北洋甚至大本營內部的機密動向。

  軍需處科長,能把各種緊缺的銅鐵原料,暗中調撥進石井兵工廠的倉庫。

  這些人官職不高,但全卡在最要命的關隘上。

  午後,雨停了。

  林啟走出林公館,手裡捏著一張海關副監督剛才偷偷塞給他的紙條,上面畫著珠江口外圍幾處極其隱蔽的走私碼頭布防圖。

  這東西,比幾萬大洋還要金貴。

  林啟把紙條塞進口袋,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

  萬事俱備,如今就等著軍校登報招生,見見那些未來的將帥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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