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提親
翌日清晨，王安石換了一身新制的青色官袍，袖口的墨漬已經洗乾淨了。
他在值房裡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袖口有沒有新沾的墨痕。
陳琦剛好推門進來，看見他這副模樣，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掃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王經歷，今天這身打扮，是要去相親？」陳琦明知故問。
王安石整了整領口，沒有否認：「去裴府。」
陳琦放下茶壺，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笑得更深了：「去裴府提親？」
「王經歷，你這可是都察院開年第一大新聞，彈劾四皇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王主事，今天要去裴府提親，怎麼樣，緊張嗎？」
王安石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然後老老實實地答道：「緊張。」
他彈劾四皇子時沒緊張，三司會審被韓仲岳刁難時也沒緊張。
但今天要去裴府提親，他從昨晚就開始睡不著覺。
陳琦哈哈大笑，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拎來的聘禮擔子，說提親要有提親的樣子，聘禮得自己挑。
然後壓低聲音給了他一個忠告：「裴中丞那邊其實早就默許了，這門親事跑不了，但裴小姐那邊得他自己去說。」
「裴小姐的性子跟她爹一模一樣，不是幾擔聘禮能打動的，得用真心。」
王安石點了點頭，將聘禮擔子挑上肩，大步出了都察院大門。
他穿過棋盤街，繞過國子監，沿著裴府門外那條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前走。
聘禮不算重。
兩擔，一擔是田契和銀兩，一擔是文房四寶和綢緞。
田契是他在王家莊教私塾時攢下的幾畝薄田。
銀兩是他這些年在都察院的俸祿結餘，文房四寶是他自己用的那套舊物，綢緞是托和盛源從江南採買的素色雲錦。
這些聘禮放在尋常官宦人家不過尋常，但他知道裴度不會嫌棄，裴幼清更不會。
她們裴家不缺金銀，缺的是一個真心實意待她好的人。
裴府的門房遠遠看見他挑著擔子走來，趕緊進去通報。
不多時，裴度親自迎了出來，站在正堂門口，手裡端著茶盞，看著王安石挑著聘禮一步步走上台階。
王安石走到正堂中央，將聘禮擔子輕輕擱在地上，然後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雙手將婚書舉過頭頂。
「裴中丞，下官王安石，今日登門，求娶令愛裴幼清。」
「下官出身寒門，無顯赫家世，亦無萬貫家財。」
「這些聘禮雖薄，但每一件都是下官用俸祿清清白白掙來的。」
「下官不敢承諾令愛榮華富貴，但可以承諾一件事，這輩子，絕不負她。」
裴度接過婚書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婚書是王安石親筆寫的，一筆一划，工工整整，沒有一個字潦草。
他看完之後將婚書合上放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安石，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他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太保府要為五殿下選妃，宇文太保前幾日親自遞了帖子給老夫，想替五殿下求娶幼清。」
「你憑什麼覺得老夫會把女兒嫁給你？」
王安石抬起頭來直視裴度的眼睛，語速不快，卻字字分明：「裴中丞，太保府能給幼清的，下官給不了，太保府有權勢，有世家的門楣，有滿朝文武的巴結。」
「但下官能給幼清的，太保府也給不了，下官會一輩子把她放在心上，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女兒，只因為她是她。」
「下官在都察院做御史，得罪人是家常便飯，說不定哪天就被人反咬一口。」
「但下官可以發誓，若有人想動幼清，先從我王安石身上踏過去。」
裴度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見過太多提親的人。
有的慷慨激昂，有的謙卑恭順，有的急於表忠。
但王安石不一樣，他沒有誇耀自己的前程，也沒有貶低競爭對手，只是平平實實地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份坦蕩，這份自知，這份在太保府的壓力面前依然不卑不亢的風骨，正是他最看重的品質。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說了一句讓滿堂皆靜的話：「老夫做了一輩子御史，得罪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都多。」
「你方才說，若有人想動幼清，先從你身上踏過去，老夫記下了。」
「不過你這擔聘禮還差一樣東西，幼清從小沒了娘，是老夫一手帶大的。」
「她喜歡吃桂花糕，喜歡讀《鹽鐵論》，生氣的時候不說話，高興的時候會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裡澆花。」
「這些事，你得知道，起來，老夫帶你去見她。」
王安石站起身，跟在裴度身後穿過裴府的迴廊，走進後院。
院子不大，種著幾叢修竹，牆角的石桌上擱著一盆蘭草，葉片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裴幼清就站在那叢修竹下，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
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和昨日去值房給他送羹時的打扮一模一樣。
她看見父親領著王安石走過來，先是微微一怔，然後臉頰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垂下眼帘朝他行了個禮。
裴度看看女兒，又看看王安石，將王安石的手與女兒的手交疊在一起，說往後你們兩個自己看著辦，老夫不摻和。
然後轉身走到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裴幼清讓他等了這麼久，先喝口茶潤潤喉嚨。
「久？」裴度端著茶盞看了她一眼，「是他等了這麼久，還是你等了這麼久？」
裴幼清的臉一下子紅透了，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王安石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婚書雙手遞給她。
這份婚書不是給裴度看的那份正式文書。
而是他親手抄的一份副本，字跡比正本更工整，末尾還附了兩句詩。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這兩句詩不是他的原創，是前世卓文君《白頭吟》里的句子。
他前世讀這兩句詩時，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用它來求親。
但昨夜在值房裡寫這份婚書時，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兩句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
裴幼清接過婚書低頭看著末尾那兩行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抬起頭來，眼眶微紅，但嘴角掛著笑意，問他自己性子倔，有時候說話不太好聽，以後他的衣裳、羹湯還有案頭的案卷她都會幫著收拾。
她頓了頓，說他也得答應她一件事。
以後不管得罪多少人，都要平平安安的。
王安石鄭重地點了點頭。
裴幼清將婚書仔細折好放進袖中。
又從石桌上端起那碟桂花糕遞到他面前，說今早新做的，本來打算中午給他送去，既然來了就先嘗嘗。
王安石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裴度在旁邊端著茶盞默默看著，忽然覺得這碟桂花糕比方才那壺龍井更讓人覺得暖和。
他在值房裡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袖口有沒有新沾的墨痕。
陳琦剛好推門進來，看見他這副模樣，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掃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王經歷，今天這身打扮，是要去相親？」陳琦明知故問。
王安石整了整領口，沒有否認：「去裴府。」
陳琦放下茶壺，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笑得更深了：「去裴府提親？」
「王經歷，你這可是都察院開年第一大新聞，彈劾四皇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王主事，今天要去裴府提親，怎麼樣，緊張嗎？」
王安石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然後老老實實地答道：「緊張。」
他彈劾四皇子時沒緊張，三司會審被韓仲岳刁難時也沒緊張。
但今天要去裴府提親，他從昨晚就開始睡不著覺。
陳琦哈哈大笑，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拎來的聘禮擔子，說提親要有提親的樣子，聘禮得自己挑。
然後壓低聲音給了他一個忠告：「裴中丞那邊其實早就默許了，這門親事跑不了，但裴小姐那邊得他自己去說。」
「裴小姐的性子跟她爹一模一樣，不是幾擔聘禮能打動的，得用真心。」
王安石點了點頭，將聘禮擔子挑上肩，大步出了都察院大門。
他穿過棋盤街，繞過國子監，沿著裴府門外那條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前走。
聘禮不算重。
兩擔，一擔是田契和銀兩，一擔是文房四寶和綢緞。
田契是他在王家莊教私塾時攢下的幾畝薄田。
銀兩是他這些年在都察院的俸祿結餘，文房四寶是他自己用的那套舊物，綢緞是托和盛源從江南採買的素色雲錦。
這些聘禮放在尋常官宦人家不過尋常，但他知道裴度不會嫌棄，裴幼清更不會。
她們裴家不缺金銀，缺的是一個真心實意待她好的人。
裴府的門房遠遠看見他挑著擔子走來，趕緊進去通報。
不多時，裴度親自迎了出來，站在正堂門口，手裡端著茶盞，看著王安石挑著聘禮一步步走上台階。
王安石走到正堂中央，將聘禮擔子輕輕擱在地上，然後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雙手將婚書舉過頭頂。
「裴中丞，下官王安石，今日登門，求娶令愛裴幼清。」
「下官出身寒門，無顯赫家世，亦無萬貫家財。」
「這些聘禮雖薄，但每一件都是下官用俸祿清清白白掙來的。」
「下官不敢承諾令愛榮華富貴，但可以承諾一件事，這輩子，絕不負她。」
裴度接過婚書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婚書是王安石親筆寫的，一筆一划，工工整整，沒有一個字潦草。
他看完之後將婚書合上放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安石，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他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太保府要為五殿下選妃，宇文太保前幾日親自遞了帖子給老夫，想替五殿下求娶幼清。」
「你憑什麼覺得老夫會把女兒嫁給你？」
王安石抬起頭來直視裴度的眼睛，語速不快，卻字字分明：「裴中丞，太保府能給幼清的，下官給不了，太保府有權勢，有世家的門楣，有滿朝文武的巴結。」
「但下官能給幼清的，太保府也給不了，下官會一輩子把她放在心上，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女兒，只因為她是她。」
「下官在都察院做御史，得罪人是家常便飯，說不定哪天就被人反咬一口。」
「但下官可以發誓，若有人想動幼清，先從我王安石身上踏過去。」
裴度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見過太多提親的人。
有的慷慨激昂，有的謙卑恭順，有的急於表忠。
但王安石不一樣，他沒有誇耀自己的前程，也沒有貶低競爭對手，只是平平實實地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份坦蕩，這份自知，這份在太保府的壓力面前依然不卑不亢的風骨，正是他最看重的品質。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說了一句讓滿堂皆靜的話：「老夫做了一輩子御史，得罪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都多。」
「你方才說，若有人想動幼清，先從你身上踏過去，老夫記下了。」
「不過你這擔聘禮還差一樣東西，幼清從小沒了娘，是老夫一手帶大的。」
「她喜歡吃桂花糕，喜歡讀《鹽鐵論》，生氣的時候不說話，高興的時候會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裡澆花。」
「這些事，你得知道，起來，老夫帶你去見她。」
王安石站起身，跟在裴度身後穿過裴府的迴廊，走進後院。
院子不大，種著幾叢修竹，牆角的石桌上擱著一盆蘭草，葉片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裴幼清就站在那叢修竹下，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
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和昨日去值房給他送羹時的打扮一模一樣。
她看見父親領著王安石走過來，先是微微一怔，然後臉頰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垂下眼帘朝他行了個禮。
裴度看看女兒，又看看王安石，將王安石的手與女兒的手交疊在一起，說往後你們兩個自己看著辦，老夫不摻和。
然後轉身走到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裴幼清讓他等了這麼久，先喝口茶潤潤喉嚨。
「久？」裴度端著茶盞看了她一眼，「是他等了這麼久，還是你等了這麼久？」
裴幼清的臉一下子紅透了，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王安石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婚書雙手遞給她。
這份婚書不是給裴度看的那份正式文書。
而是他親手抄的一份副本，字跡比正本更工整，末尾還附了兩句詩。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這兩句詩不是他的原創，是前世卓文君《白頭吟》里的句子。
他前世讀這兩句詩時，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用它來求親。
但昨夜在值房裡寫這份婚書時，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兩句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
裴幼清接過婚書低頭看著末尾那兩行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抬起頭來，眼眶微紅，但嘴角掛著笑意，問他自己性子倔，有時候說話不太好聽，以後他的衣裳、羹湯還有案頭的案卷她都會幫著收拾。
她頓了頓，說他也得答應她一件事。
以後不管得罪多少人，都要平平安安的。
王安石鄭重地點了點頭。
裴幼清將婚書仔細折好放進袖中。
又從石桌上端起那碟桂花糕遞到他面前，說今早新做的，本來打算中午給他送去，既然來了就先嘗嘗。
王安石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裴度在旁邊端著茶盞默默看著，忽然覺得這碟桂花糕比方才那壺龍井更讓人覺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