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心意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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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的值房裡,王安石正在謄寫最後一份案卷。

  三司會審的餘波已基本平息,江寧織造局的案子算是徹底結了。

  但戶部那邊又翻出了幾筆漕運損耗的舊帳,他這些天一直在連軸轉。

  裴度今日特意給他放了半日假,讓他回去歇歇。

  他擱下筆揉了揉酸脹的眉心,將案卷整齊地碼放在案角,正要起身,值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裴幼清站在門口。

  手裡拎著一隻食盒,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

  王安石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案角那摞還沒歸檔的案卷。

  又掃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沾的墨漬,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拱手作揖:「裴小姐,你怎麼來了?」

  「父親說你今日休沐,我怕你又窩在值房裡看案卷,便過來看看。」

  她走進值房將食盒放在他案上,揭開蓋子。

  裡面是一碗蓮子銀耳羹和幾塊桂花糕,都還冒著熱氣,「果然,你還在。」

  王安石看著那碗蓮子銀耳羹,忽然想起自己好幾日前在值房裡里對蘇軾說的那句話。

  「我若娶裴小姐,必是因為我真心待她,不是因為裴中丞要我娶她。」

  當時說得斬釘截鐵,現在面對這碗羹,卻不知該怎麼開口了。

  裴幼清站在他面前,也不催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她從小被裴度當半個兒子養大,讀的是經史子集,論的是朝政得失,眼界極高,性子也倔。

  她看不上的世家子弟能從都察院排到國子監。

  但眼前這個連袖口沾了墨漬都不知道擦的男人,她偏偏看上了。

  她看上的不是他的才華,也不是他的前程。

  才華和前程他都有,但京城裡不缺有才華有前程的年輕人。

  她看上的是他那股拗勁。

  明知道彈劾四皇子會得罪滿朝權貴,他偏要彈劾。

  明知道一個人扛著整樁案子的證據鏈會累垮身體,他偏要自己扛。

  這個人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會哄人開心,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他自己的良心。

  她喜歡的就是他這副樣子。

  她將羹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聲音柔和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堅定:「王經歷,趁熱喝,不必想著該怎麼跟我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

  「你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直說便是。」

  「我裴幼清不是那種需要別人哄著捧著的人。」

  王安石端起那碗蓮子銀耳羹喝了一口,甜味很淡,銀耳燉得軟糯,蓮子去了苦心,是用了心思熬的。

  他放下碗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而坦然,沒有半分扭捏,也沒有半分試探,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能遇到這樣一個女子,是他前世修來的福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

  「裴小姐,我不會說好聽的話,在都察院做御史,得罪人是家常便飯,今日彈劾這個明日彈劾那個,說不定哪天就被人反咬一口。」

  「你跟了我,不會有安穩日子過,但我可以承諾你一件事,我這輩子,絕不負你,若有人想動你,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裴幼清怔怔地看著他,然後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張清冷的臉上極為罕見,像是冰封了多年的河面忽然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汩汩的春水。

  她把那碟桂花糕也推到他面前,說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從第一次在都察院值房裡看到他那份批註寫得密密麻麻的案卷時就知道,這個人一旦認定了什麼事,就會用一輩子去做好。

  她等的就是他這句「絕不負你」。

  她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只是眼底的笑意還沒有完全褪去:「太保府那邊的事,你打算怎麼應對?」

  「父親說太保府很快就會正式提親,你若要娶我,就得趕在太保府之前把親事定下來。」


  王安石放下手中的羹碗,目光沉靜地看著她:「明日一早,我去裴府提親。」

  裴幼清微微一愣,隨即臉頰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前幾日還在猶豫該怎麼開口,今天就直接跳到了「明日一早」。

  她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帶,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柔了幾分,問他聘禮的事想好了嗎。

  王安石認真地想了想,說他這些年在都察院攢了些俸祿。

  雖然不多,但夠備一份像樣的聘禮,再加上王家莊那幾畝薄田,雖不富裕但都是清清白白掙來的。

  裴幼清搖了搖頭說夠了,她不在乎那些。

  她站起身來將食盒的蓋子重新蓋好,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說羹別放涼了。

  然後推門而出,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裙擺在走廊里輕輕飄動,像一片被春風吹落的梨花。

  王安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低頭看著桌上那碗還剩大半的蓮子銀耳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笑意。

  他重新端起碗,將剩下的羹一口一口喝完。

  窗外秋風蕭瑟,銀杏葉簌簌飄落,都察院廊下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但他忽然覺得這個秋天也沒那麼冷。

  他剛把碗放下,門外又響起一陣腳步聲。

  這次來的是左副都御史陳琦。

  他進門時手裡端著一壺新沏的龍井。

  抬頭看見案上那隻空了的食盒,再一看那食盒的花色和款式,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來在王安石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開口:「王經歷,裴小姐來過?」

  「是。」王安石點頭,將食盒收好放到一旁。

  陳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王安石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和裴度共事十幾年,知道裴度對這個獨女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裴度這輩子沒收過關門弟子,唯一的學生就是眼前這個從翰林院調來的經歷司主事。

  裴小姐的眼光倒好,一眼就相中了都察院最能得罪人的人。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忽然笑了:「往後成了裴中丞的東床快婿,你在這都察院裡的日子,可就更有意思了。」

  「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裴小姐和她爹一樣倔,你往後可得好好待人家。」

  與此同時,安西侯府的後花園裡,殘荷凋零,秋風卷著落葉在石子小徑上打著旋。

  曹婉寧坐在水榭的雕花窗邊,面前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

  丫鬟剛送來的消息說蘇軾今早在翰林院與人辯論詩文時技驚四座。

  又在集市上為一個被地痞訛詐的小販出頭,幾句話便把事情擺平了。

  曹婉寧聽了,又想起之前王安石答應來取軍糧運輸記錄時。

  自己絞盡腦汁想了不知多久才想到那個由頭,蘇修撰和王經歷是同年好友。

  王經歷來侯府時,蘇修撰也許會順道來拜訪父親。

  她問丫鬟他會不會來,丫鬟笑著說她方才在門口看見蘇修撰了,正從棋盤街那邊過來,朝侯府的方向走。

  曹婉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讓她快去準備桂花糕和龍井茶。

  丫鬟轉身要走,她又把人叫回來,問脂粉花了嗎,又問髮髻歪不歪。

  丫鬟掩嘴笑著把她按回繡凳上,說小姐今天比御花園的花還好看,蘇修撰看了肯定移不開眼。

  曹婉寧的臉紅到了耳根。

  她正想說點什麼掩飾自己的緊張,水榭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清朗的嗓音。

  不是從正門傳來的,而是從水榭後面的小徑上傳來的。

  她猛地轉過身,透過雕花窗欞看見一個青衫磊落的身影正沿著荷塘邊的小徑大步走來,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正是蘇軾。

  他走到水榭前不客氣地跨進來,朝她拱了拱手,笑著說來晚了,在翰林院和人吵了一架耽擱了時辰。

  曹婉寧連忙站起來還禮,聲音細細地問他和誰吵架。

  蘇軾不客氣地在她對面坐下,說和國子監的幾個老學究。

  非說他的詞不合音律,他就把音律從頭到尾給他們講了一遍,講得他們啞口無言。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嚼了嚼,夸這糕做得好,比翰林院門口那家鋪子做的好吃十倍。

  曹婉寧抿著嘴笑,說是她親手做的。

  蘇軾嚼糕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嚼,只是嚼得比剛才慢了些。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孩,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襦裙。

  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臉上施了淡淡的脂粉,眉眼彎彎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不像裴幼清那樣清冷孤高,也不像趙氏那樣鋒芒畢露,她就是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姑娘。

  會為他做桂花糕,會在賞梅宴上紅著臉等他看詩,會把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他忽然想起前世王弗也是這樣,會在他讀書時悄悄端來一碗熱湯,會在他出門前替他整理衣襟,會在他失意時默默地陪在他身邊。

  王弗走了很多很多年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對任何人動心。

  但這一刻他看著曹婉寧,心裡那塊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他將桂花糕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卷宣紙放在桌上。

  那紙被卷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絲帶繫著,打開來,是一幅水墨海棠。

  枝幹虬勁,花瓣疏朗,旁邊題著兩行小字。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他說這是送給她的,上次賞梅宴她問他能不能寫一幅字,他一直記著,今天正好帶過來。

  曹婉寧接過畫卷看著那株在墨色中盛放的海棠,又看著旁邊那兩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詩句,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一顆一顆,落在宣紙上,洇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慌慌張張地用袖子去擦,一邊擦一邊說對不起,把畫弄髒了。

  蘇軾伸手輕輕按住她擦畫的手,說畫不會髒,她的眼淚是乾淨的。

  曹婉寧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他的目光溫柔而篤定,像是在看一個等了很多年的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所有對著他詩詞反覆揣摩的夜晚,在這一刻都值了。

  她說蘇修撰以前心裡有一個人,現在那個人還在嗎。

  蘇軾沉默了一會兒,轉頭望向窗外荷塘里凋零的殘荷。

  荷杆枯黃,荷葉破敗,但淤泥之下,新的根莖正在悄悄生長。

  他回過頭來看著她,說那個人一直都在,以後也會在,但現在他想要往前走一步,問她願不願意跟他一起走。

  曹婉寧拼命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笑著應他。

  丫鬟遠遠地站在水榭外面,捂著嘴不敢出聲,眼眶也跟著紅了。

  安西侯府正堂里,曹駿正坐在案後擦拭那柄舊刀,刀刃上那道深深的豁口依舊清晰如昨。

  管家從外面快步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曹駿擦刀的手停住了,說他在水榭,和誰。

  管家壓低了聲音說是蘇修撰,兩個人對著說了好一會兒話了,小姐在哭。

  曹駿沉默了一息,然後放下舊刀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說女大不中留。

  他讓管家吩咐下去,今後蘇修撰來侯府不必通報,直接放行。

  管家應聲退下,曹駿重新拿起舊刀用布巾緩緩擦拭刀刃。

  刀刃上映出他鬢角的白髮,嘴角卻分明帶著笑意。

  太保府要為五皇子選妃的消息還在世家圈子裡繼續發酵。

  但宇文烈很快就發現他最中意的兩個女子,裴幼清和曹婉寧,似乎都已經有了各自屬意的人選。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份京城世家適齡嫡女的名冊。

  用手指在「裴幼清」和「曹婉寧」兩個名字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合上名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叢秋海棠沉默了很久。

  他喃喃自語道這局棋還沒下完,不急。

  然後提起筆在名冊上另圈了幾個名字。

  其中一個是禮部左侍郎柳文昭的嫡次女,一個是國子監祭酒周邦彥的嫡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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