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眾人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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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四年,四月初三。

  司馬烈與孟彥倫聯名上奏的摺子在御書房壓了三日,終於批紅下發。

  硃批只有寥寥數字。

  「准奏,諸皇子實務安排,由吏部會商各部議定後呈朕御覽。」

  沒有指定誰去何處,沒有劃定品級待遇,只給了個含糊的「會商議定」。

  但越是含糊的旨意,朝堂上解讀的空間就越大。

  摺子批紅的當天下午,太傅府的書房裡茶香裊裊。

  孔衍坐在案後,手中捻著那串從不離身的墨玉念珠,面前坐著大皇子周琮。

  周琮剛從內閣值房趕來,官服還沒換,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太傅,父皇這道旨意……」周琮接過老僕遞來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殿下莫急。」孔衍慢悠悠地呷了口茶,「陛下讓吏部會商各部議定,這『會商』二字,便是留了餘地。」

  「六部之中,禮部孟彥倫是老臣的師弟,戶部、工部也多有老臣的門生故舊。」

  「殿下在內閣觀政大半年,政務嫻熟,朝臣有目共睹。」

  「無論吏部議出什麼結果,殿下的位置都不會差,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殿下可曾想過,陛下為何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批了這份摺子?」

  周琮微微皺眉,沉吟道:「是因為北境戰事已平,朝中暫無大事?」

  孔衍搖了搖頭,將念珠擱在案上,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茶:「殿下只看到了第一層,北境戰事平定,朝中確實暫無大事。」

  「但殿下有沒有注意到,御書房那邊傳來的消息說,陛下批這份摺子時,只有趙高在旁侍奉,殿下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周琮緩緩放下茶盞:「太傅是說,此事並非外朝推動,而是父皇主動為之?」

  「殿下果然一點就透。」

  孔衍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若是外朝推動,陛下至少會召內閣與三公商議。」

  「但陛下在御書房獨自批了這份摺子,只讓一個隨堂太監在旁伺候,這說明什麼?」

  「說明此事是陛下深思熟慮的決定,不是心血來潮,殿下入內閣觀政,二殿下在太尉府協理軍務,三殿下、四殿下、五殿下至今未有實務。」

  「陛下這是要讓所有成年皇子都動起來。」

  「動起來?」周琮眉頭皺得更深,「太傅的意思是,父皇要給三弟、四弟他們機會?」

  孔衍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他抬起眼直視周琮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為銳利的光芒:「殿下,你不覺得三殿下近來有些過於安靜了嗎?」

  「二殿下在太尉府風生水起,四殿下有武安侯撐腰,五殿下在刑部觀政,六殿下背靠安西侯府。」

  「只有三殿下,仿佛什麼事都與他無關,可殿下別忘了,三殿下的生母容妃雖已失寵,容家在江南官場卻還有不少門生故舊。」

  「三殿下本人也從未犯過任何過錯,在宮中朝中雖不顯山露水,卻也無懈可擊。」

  周琮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茶案上輕輕敲打著。

  他知道太傅從不危言聳聽。

  太傅說三弟「安靜得有些過分」,那一定是太傅已經注意到了什麼。

  「太傅是擔心三弟會成為變數?」

  「變數談不上。」孔衍捻著念珠,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三殿下根基尚淺,暫時威脅不到殿下。」

  「但陛下既然要讓所有成年皇子都動起來,就一定會給三殿下安排一個位置。」

  「這個位置在六部固然好,若在別處,比如御馬監,比如都察院,那就更值得注意了。」

  「這些地方雖不顯赫,卻能接觸到禁軍調度和言官彈劾,陛下若把三殿下放在這種位置,便是在培養第三極。」

  幾乎在同一時刻,太尉府後院的演武場上刀光霍霍。

  二皇子周珣赤著上身手持一柄未開刃的重刀,正與兩個陪練侍衛戰得難解難分。

  他渾身肌肉虬結,汗如雨下,每一刀劈出都帶著沉悶的破風聲,逼得兩個侍衛節節後退。


  演武場邊,太尉周景拄著竹杖靜靜觀戰。

  他今日沒有穿朝服,只披了件舊棉袍,花白的頭髮隨意束在腦後,看上去像個尋常的鄉下老翁。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周珣一刀劈飛其中一個侍衛手中的木刀,收刀而立,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脊背淌下來,在腳下匯成一小灘。

  他轉頭看向周景:「師父,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我練刀?」

  「老夫剛從兵部回來。」周景拄著竹杖慢慢走到演武場中央,彎腰撿起地上那柄被劈飛的木刀放在兵器架上,「司馬烈跟我說,陛下批了你和琮兒的實務安排摺子。」

  「這次不只是你們倆,三殿下、四殿下、五殿下都在名單上。」

  周珣擦汗的動作停住了。

  他接過侍衛遞來的布巾卻沒有擦,只是攥在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三弟也要出來了?」

  「不止三殿下,陛下這次是要讓所有成年皇子都動起來。」

  周景拄著竹杖走到演武場邊的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周珣也過來坐。

  周珣將布巾搭在肩上走到石凳旁坐下,接過侍衛遞來的水囊灌了幾大口,然後抹了把嘴:「師父,我不怕三弟,他那點底子……」

  「你不怕三殿下,但你怕不怕你大哥?」周景打斷他,目光如刀。

  周珣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你大哥的倚仗是太傅和文官清流,你的倚仗是為師和軍方。」

  「三殿下背後有什麼?容家?容家在江南官場那點人脈連個侍郎都湊不齊。」

  「但正因為三殿下什麼都沒有,他才什麼負擔都沒有。」

  「你大哥要在意文官清流的清議,你要在意軍方的體面。」

  「三殿下什麼都不用在意,他輸了大不了回去做他的閒散皇子,贏了就是一本萬利。」

  「這,才是最可怕的對手。」

  周珣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將水囊重重擱在石桌上,站起身來在演武場上煩躁地踱了兩圈,然後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他問了最關鍵的問題:「師父覺得父皇會把三弟放在哪個位置?」

  周景拄著竹杖站起來,走到演武場邊緣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

  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上宮牆,將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御馬監。」

  「御馬監提督太監海大福是你母后的遠親,看似是你的人,但海大福年事已高,副手鄭和是趙高的舊識。」

  「而趙高是王錚的人,王錚是陛下的人,御馬監這塊地盤誰都想爭,但誰也爭不下來,因為它是陛下的自留地。」

  「陛下若把三殿下放在御馬監,既不是偏向你,也不是偏向你大哥,是在告訴所有人,他還沒有決定。」

  周珣站在演武場上,暮色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忽然想起春獵那天,大哥在獵場上不聲不響地拿下了競獵奪旗的頭名。

  而他差點被那頭被人下了藥的猛虎咬斷腰。

  他後來派人去查那頭虎的來歷,查來查去查到鎮武司和御馬監互相推諉,最後不了了之。

  他有猜測是誰下的手。

  不是大哥,大哥不會用這麼下作的手段。

  也不是三弟,三弟那時候還沒有這個能力。

  那會是誰?

  答案呼之欲出,但他沒有證據。

  「老四。」他低聲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風,「他在西南有武安侯的兵權,在宮裡有趙氏的人脈,師父,你不覺得老四最近也太安靜了嗎?」

  周景微微眯起眼睛,沒有回答。

  ……

  鳳儀宮。

  此時正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皇后坐在鳳椅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前站著二皇子周珣。

  周珣把太尉府演武場上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母后。

  皇后聽完後沉默了很久,手中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捻過去,節奏越來越慢。

  她沉吟許久才緩緩開口:「你師父說得沒錯,你父皇當年能從八個皇子中殺出來,靠的就是誰都看不上他。」


  「三皇子如今的處境,確實與你父皇當年有幾分相似,但你也不必過於忌憚他。」

  「他的根基太淺,短時間內威脅不到你,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老四。」

  周珣抬起頭來:「母后也這麼覺得?」

  「老四娶了武安侯的嫡女,武安侯趙熙手握西南邊軍,與你定遠侯府的勢力範圍剛好相鄰。」

  「你在北境,他在西南,本該井水不犯河水。」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和老三鬥起來,誰會在旁邊撿便宜?」

  皇后停下捻佛珠的手,「老四的正妃趙氏不是省油的燈,你大哥的正妃謝氏也不是省油的燈。」

  「本宮在後宮這些年,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槍,是暗箭難防。」

  「春獵那頭虎,你查了一年多也沒查出結果,這說明下藥的人,比你我預想的藏得更深。」

  周珣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眼神忽然變得格外堅定:「母后,兒臣想請旨,讓韓氏入宮陪您幾日。」

  皇后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韓氏是定遠侯韓崇的嫡女,周珣的正妃,將門虎女,心思縝密。

  讓她入宮陪皇后,既是給母后作伴,也是讓她在後宮布下耳報神,盯著其他幾位皇子的正妃。

  她點了點頭:「也好,讓她來吧。」

  當夜幕徹底籠罩京城時,桂花巷深處那座不起眼的三進宅院裡,一燈如豆。

  三皇子周瑛獨自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

  密報上用工整的小字寫著。

  「御書房硃批已下,吏部三日後會商各部議定皇子實務安排,御馬監提督海大福今日午後入宮面聖,至酉時方出。」

  周瑛將密報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落入銅盤。

  御馬監,海大福入宮面聖,說明父皇確實在考慮御馬監的安排。

  而御馬監是內廷實權最重的衙門之一,父皇若真把他放在那裡,既是機會,也是考驗。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銅盤裡那一小撮灰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與此同時,趙高端著一盞新沏的龍井,輕輕擱在周乾手邊。

  周乾批完最後一摞奏章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朕聽說,三皇子今晚又去了容妃那裡?」

  「回陛下,是,三殿下每隔三日便去探望容妃娘娘,風雨無阻。」

  周乾微微點頭,沒有再問。

  他端起趙高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案頭那份批紅的摺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將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喃喃自語般說了一句話:「朕當年,也是這般無人看好。」

  趙高端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輕輕放下。

  他看著周乾在燭火下略顯疲憊的面容,忽然覺得這位帝王此刻不像帝王,更像一個在回憶自己年輕時的老人。

  他無聲地退後兩步重新垂手侍立,御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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