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凝翠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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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四年,四月初六。

  容妃居住的凝翠閣地處後宮西北角,偏僻冷清,離御花園遠,離乾元殿更遠,平日裡除了灑掃的內侍和送膳的宮女,鮮少有人踏足。

  周乾沒有讓人提前通傳。

  他下了御輦,只帶了趙高一個隨侍,沿著甬道緩步朝凝翠閣走去。

  甬道兩側的石燈里燭火微微搖曳,將他赭紅色的龍袍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頭看了看凝翠閣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欞,忽然停住腳步。

  「趙高,朕多少年沒來這凝翠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自己。

  「回陛下,自容妃娘娘遷居此處,約莫有八年了。」

  趙高低聲答道。

  他在司禮監整理過各宮檔案,這些數字信手拈來,但他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知道陛下今夜來此,不是為了聽旁人絮叨的。

  周乾沒有再問。

  他站在甬道上望著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欞,沉默了許久。

  後宮佳麗如雲,但能在失寵之後不爭不鬧、安安靜靜守著一方小院過日子的,只有她一個。

  他不再帶大批儀仗,只帶著趙高一人,走到凝翠閣門前抬手叩了叩門。

  開門的是個老嬤嬤,滿臉皺紋,頭髮花白。

  她在凝翠閣守了多年門庭,見慣了主子的清冷,乍一抬頭瞧見門外站著的人,嚇得渾身一哆嗦,膝蓋一軟便要跪下行禮。

  周乾抬手虛扶了一下,示意她不必出聲,然後徑直跨進了院門。

  正廳里,容妃和三皇子周瑛正圍著一張小圓桌用晚膳。

  桌上擺著三碟小菜。

  一碟清炒萵筍,一碟醬燒豆腐,一碟紅燒鯽魚,外加一盆蛋花湯。

  母子二人相對而坐,正在說什麼家常話,容妃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凝住了。

  筷子上夾著的一塊豆腐掉回碗裡,濺起幾點湯汁。

  「陛……陛下。」

  她慌忙放下碗筷站起身來行禮,動作有些慌亂,膝蓋磕在桌腿上,疼得她微微皺眉,卻沒吭一聲。

  周瑛也站起身來,躬身行禮,面上不驚不喜,只是平靜地喚了聲「父皇」。

  周乾的目光在周瑛臉上停了一瞬。

  這個兒子每次見他都是這副平靜如水的模樣,不諂媚,不惶恐,也不刻意親近。

  這份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反而讓他生出一絲難得的好感。

  他擺了擺手示意母子二人免禮,然後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幾碟粗茶淡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晚膳就用這些?」他轉頭看了一眼趙高,目光中帶著幾分責備。

  趙高垂首不語,容妃連忙解釋這是自己讓御膳房做的家常菜,不是份例被剋扣。

  她說到一半聲音低了下去,沒再說下去,只是將椅子拉出來用袖子擦了擦椅面,請陛下入席。

  周乾坐下後拿起一雙沒人用過的竹筷,夾了塊醬燒豆腐放入口中,嚼了嚼,微微點頭:「手藝不錯,朕在乾元殿天天山珍海味,倒不如這一碟豆腐來得實在。」

  「朕忽然想起,朕當年在潛邸時,也喜歡吃這種家常豆腐。」

  「那時朕的母妃還在,她親手做的醬燒豆腐,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

  「後來母妃走了,朕再也吃不到那個味道了,今日在凝翠閣,倒嘗出幾分當年的滋味。」

  他放下筷子,目光轉向周瑛:「朕聽說,你每隔三日便來探望你母妃,風雨無阻?」

  「回父皇,兒臣的母妃身子不好,天氣冷時更易乏,太醫院開的藥方雖管用,但母妃總說藥太苦不肯喝,兒臣便每次帶些蜜餞過來,看著她喝藥。」

  容妃忙在一旁說他瞎花錢,說她哪裡就那麼嬌氣了。

  語氣裡帶著責備,眼眶卻有些泛紅。

  母子二人這番簡短的對話,落在周乾眼裡,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心中那潭死水。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妃,那個在冷宮裡熬了一輩子的女人。


  他登基後追封她為太后,但那碗再也吃不到的醬燒豆腐,永遠成了一樁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端起容妃親手斟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時忽然問道:「瑛兒最近在讀什麼書?」

  「回父皇,兒臣近來在讀《大周地理志》。」

  「上回九弟說北境地圖有些地方標註有誤,兒臣翻了幾本對照,發現九弟說得確實有道理。」

  周瑛答道,語氣平實,沒有刻意賣弄,也沒有敷衍了事。

  周乾微微挑眉。

  上回家宴上周行那番話,其他人聽過了也就忘了,倒是這個老三,私下裡翻了書。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默了片刻後忽然又問道:「你覺得朝堂上近來有什麼值得朕操心的事?」

  周瑛沉默了一息,放下竹筷,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回父皇,兒臣不在內閣觀政,也不在兵部任職,朝堂大事不敢妄議。」

  「不過父皇既然問了,兒臣斗膽說一件小事,通州碼頭是漕運咽喉,每日碼頭上大小幫派為爭奪泊位常有摩擦。」

  「兒臣聽說去年有個叫竹槓幫的小幫派被人一夜間端了老窩,後來接替他們的工友會倒是規矩了許多,不搶泊位只接裝卸。」

  「如今連海沙幫都開始與他們合作,兒臣以為,京師糧食物資安全至為重要,不管哪家幫派,只要不耽誤朝廷漕運便是好事。」

  這番話不顯山不露水,卻透出幾層信息。

  他知道通州碼頭的勢力變化,知道海沙幫與工友會的合作。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藉此表功,只是就事論事地說「不耽誤漕運便是好事」。

  這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周乾夾了塊清炒萵筍放入口中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這個兒子,比他印象中要沉穩得多。

  這些年他一直以為瑛兒資質平庸,不如琮兒文采斐然,不如珣兒勇武過人。

  但今日坐在這張簡陋的飯桌前,他忽然發現這個兒子身上有一種別的皇子沒有的東西。

  不張揚,不抱怨,不站隊,只是安安靜靜地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瑛兒,朕記得你今年十五了?」

  「回父皇,正月已過,兒臣虛歲十六了。」

  「十六歲,不小了。」周乾放下竹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抬眼看著他,「朕當年十四歲出宮開府,身邊只有幾個老太監,那時太傅還沒入朝,太尉還在北境打仗。」

  「朕的母妃走得早,朕在諸位皇子中排行第八,朝堂上所有人都覺得皇位與朕無關。」

  「朕不怨他們,他們看不到朕,是朕還不夠強,後來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誰給朕機會,是朕自己。」

  他說這話時,目光在周瑛臉上停住,似乎在等他的反應。

  周瑛垂著眼帘,沉默了幾息,然後抬起頭來直視周乾的眼睛,聲音平穩而坦誠:「父皇的教誨,兒臣謹記。」

  「兒臣不敢與父皇當年相比,但兒臣也從不覺得沒有人看好是一件壞事。」

  「無人看好便無人掣肘,兒臣只管做好自己分內的事,至於結果如何,兒臣斗膽說一句,天命在父皇手裡,也在兒臣自己的腳下。」

  「兒臣不爭不搶,但若父皇有命,兒臣絕不退縮。」

  飯桌上一時安靜下來。

  容妃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想開口打圓場又不敢。

  周乾看著周瑛,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閃而逝,卻比今晚任何一次都更真實。

  他在這個兒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那個影子藏在溫順沉默的外表之下,不發一言卻自有主張。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說時候不早了,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容妃一眼。

  說容妃這些年辛苦了,明日讓御膳房多送幾樣菜來,凝翠閣的份例按妃位補齊。

  另外讓他好好準備,過些日子吏部要給他安排實務。

  周瑛躬身應是,容妃跪送周乾出門,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她不是為了份例,是為了那句「辛苦了」。

  她等了十年,等的不是皇帝的恩寵,是這句話。

  周乾走在回乾元殿的甬道上,一路無言。

  夜風裹著太液池的水氣撲面而來,帶著幾分涼意。

  他在甬道拐角處忽然停住腳步,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低聲說了一句。

  像是在問趙高,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朕是不是太晚才認識這個兒子了。」

  趙高端著拂塵跟在身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答道:「陛下,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三殿下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未曾辜負過陛下的期望,也不曾給陛下添過麻煩,這便是一棵好苗子。」

  周乾沉默良久,微微點頭,不再言語,轉身繼續朝乾元殿走去。

  龍袍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背影在宮燈下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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