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來年春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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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後三日。

  大報恩寺的晨鐘敲過三巡,山門剛開,便已有香客三三兩兩拾級而上。

  寺中知客僧合十相迎,香火的氣息混著早春潮濕的空氣,在大雄寶殿前繚繞不散。

  藏經閣東首有一間小小的禪房,窗明几淨,案上供著一盞清茶、一函《楞嚴經》、一部翻舊了的《左傳》。

  禪房的主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僧人,法號道衍,在寺中掛單已有三年,平日裡除了為香客解簽,便是閉門讀書。

  寺中僧侶都道這和尚學問極好,性子卻有些古怪。

  他不穿袈裟時,總愛披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舊僧袍,遠遠看去不像出家人,倒像個落了魄的讀書人。

  此刻道衍正坐在窗前,手中握著一卷《左傳》,目光卻不在書上。

  昨夜三更,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佛陀,沒有菩薩,只有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緊不慢,不喜不悲,像是從極高極遠的天穹之上垂落下來,穿透了他的顱骨,直接烙印在他的魂魄深處。

  聲音告訴他三件事。

  第一,他前世是姚廣孝,靖難之役的總設計師,黑衣宰相,永樂大帝麾下第一謀士。

  第二,與他一同被召喚至此的還有兩人,王安石,蘇軾。

  他們前世的功業、性格、結局,也一併被灌入他的腦海之中。

  第三,他們三人此生效忠的對象是當朝九皇子,一個八歲的孩子。

  道衍放下書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微苦的茶湯滑過喉舌,讓他從昨夜那場匪夷所思的仙夢中徹底清醒過來。

  他當然知道仙人託夢聽起來有多麼荒誕不經,但他更知道自己此刻頭腦中的那些記憶是千真萬確的。

  王安石變法圖強,蘇軾曠達千古,這些細節絕非他自己的學識所能編造。

  他前世謀劃靖難之役時,靠的便是在紛亂如麻的局勢中找出最關鍵的那根線頭。

  而此刻他手中的線頭只有兩根:第一,仙人存在,那場夢是真的。

  第二,他這輩子要為九皇子效力。

  至於九皇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效忠、他們的君臣緣分該如何開始。

  這些都不是眼下該想的事。

  眼下該想的只有一件:來年春闈。

  道衍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早春的寒氣撲面而來,禪院中的老梅正在落花,花瓣鋪了一地,無人打掃。

  他望著那滿地落花,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前世他以僧人身份謀劃天下,這一世仙人也給他植入了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身份,大報恩寺掛單僧人。

  他當然不會一輩子當和尚,但眼下這身僧袍是極好的掩護。

  大報恩寺是大周皇家寺院,常有達官貴人來上香禮佛,他借著解簽之名已經在寺中結交了好幾位朝中官員。

  雖然品級都不高,但官場上的消息卻是源源不斷地流進來。

  有了這些消息,他就能提前摸清楚大周官場的基本格局,為日後入朝布局。

  他正出神間,禪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清朗的嗓音:「道衍師兄!道衍師兄!後山的桃花開了,走走走,隨我去看看!」

  道衍轉過身來。

  門口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書生,青衫磊落,手持摺扇,臉上掛著三分疏狂七分洒然的笑意,正是寄居在寺中的遊學書生蘇軾。

  與他同來的還有另一個青年,身著灰色布袍,面容清瘦,神色端凝,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苦讀寒窗的書卷氣。

  京郊王家莊的私塾先生王安石。

  道衍看看門口的兩個年輕人,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仙人將我們三人聚在一處,確實是一步好棋。

  這座大報恩寺就是他們的起點。

  桃花確實開了。

  後山半坡上的桃林,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地壓了滿枝,山風一吹,花瓣便紛紛揚揚地灑下來,落在三人的肩上、袖上、發間。

  蘇軾走在最前頭,一邊走一邊吟詩,興致來了便摺扇一展,把飄到面前的花瓣扇得四散飛舞。


  王安石走在最後,神色依然板正,對撲面而來的桃花美景視若無睹,倒是在低頭沉思時差點撞上一棵歪脖子老松。

  道衍走在中間,不緊不慢,偶爾伸手接一瓣落花,端詳片刻再輕輕彈開。

  走到桃林深處一座石亭中,蘇軾解下腰間的酒葫蘆灌了一大口,滿足地長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道衍和王安石,忽然笑了起來。

  他指了指道衍,又指了指王安石,最後指了指自己,壓低聲音說道:「我們重活這一回,仙人安排我們在一處,總不會是讓我們來賞花的吧?」

  此言一出,石亭中的氣氛登時變了。

  桃花還在飄,山風還在吹,但三人的神色都已不是方才那副悠閒的模樣,隱隱有了幾分上輩子在朝堂和戰場上歷練出來的銳利與沉穩。

  王安石率先開口,目光直視蘇軾:「仙人託夢給我,除了你二人之外,還說了另一件事,我們的主子,是當朝九皇子。」

  「八歲。」道衍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將手中的花瓣輕輕放在石桌上,「大周立國三百年,十七位皇子中年紀最小的那一批。」

  「無母族,無師承,無妻族,標準的『三無』皇子。」

  「住在偏殿裡,日常除了給皇后請安便是讀書寫字,據說性子怯弱,見人就低頭。」

  他說這番話時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段經文,但王安石注意到,道衍說「無母族、無師承、無妻族」這六個字時。

  指節在石桌上輕輕叩了三下,節奏篤定,不像是在陳述劣勢,倒像是在盤點一筆被人遺漏的寶藏。

  蘇軾收起摺扇,在掌心敲了敲,臉上那副嬉笑怒罵的神情不知何時已經收斂了大半。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來:「無母族代表沒有外戚掣肘,無師承代表沒有門閥包袱,無妻族代表沒有利益捆綁。」

  「你們不覺得,這比那些身邊圍了一圈勢力的皇子更讓人放心嗎?」

  王安石聞言,看了蘇軾一眼,目光中多了一絲認同。

  他前世主持熙寧變法,最大的阻力不是來自百姓,不是來自皇帝,而是來自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外戚、勛貴、大地主、大商賈,每一股勢力都在拼命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任何觸動他們利益的改革都會遭到瘋狂反撲。

  如果一個皇子身邊從一開始就圍滿了這些勢力,那他登基之後勢必會被綁架,想動誰都不敢動,想改什麼都改不了。

  九皇子身邊清清爽爽,確實是一個極好的起點。

  「仙人的意思很明白,」道衍重新開口,將茶盞往石桌中央推了推,像是在棋盤上落下一枚子,「來年春闈,是我們入朝的門徑。」

  「三人同榜最好,若不能同榜,至少也要有一人進入一甲。」

  「入了朝堂,站穩腳跟,然後才能談得上為殿下布局。」

  「但有一件事需先說清楚,我們三人與殿下的關係,必須是自然而然建立起來的。」

  「不能有任何刻意安排的痕跡,經得起任何人的推敲和調查。」

  蘇軾頷首表示贊同:「以詩文結交,以政見投契,以志趣相合,這才是最穩當的路徑。」

  王安石沒有接話,只是抬起頭看向道衍,目光沉靜如水,語氣比方才更加鄭重:「我的性子你們知道,不懂迂迴,不屑世故,朝堂上的暗流和人情往來,我應付不來。」

  他這話說得坦坦蕩蕩,毫不避諱自己的短處,然後轉向蘇軾,眼中帶了幾分笑意,「這種事,只能仰仗蘇兄了。」

  蘇軾被他這麼一點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桃枝上的花瓣簌簌而落。

  他笑夠了,才用扇柄指著王安石說:「行,壞人我來做,好人你來當,成了吧?」

  說完又轉頭看向道衍,眼神裡帶了幾分促狹,「至於那些更壞的、更黑的、更見不得人的事,道衍師兄,你可別推辭。」

  道衍微微一笑,拈起石桌上那片已經微微蔫了的花瓣放在掌心端詳片刻,然後五指緩緩合攏,將花瓣攏於掌心。

  他沒有說話,但另外兩人都知道他這個動作的意思,那些藏在暗處的、不能擺在檯面上的布局和算計,他會一力承擔。

  王安石是推土機,負責在朝堂上硬碰硬地推開陳腐的舊牆,用無可辯駁的道理和鐵腕手段打破舊有格局,讓新政得以推行。


  蘇軾是聚光燈下的明星,負責用他的詩文和人格魅力影響輿論、爭取中間派、為他們的陣營塑造正面形象。

  而他姚廣孝,則是藏在幕後的那隻手,負責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裡布下棋局、牽動暗線。

  在關鍵時刻做出那些必須有人做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決定。

  石亭外,風漸漸停了。

  桃林深處傳來寺中晚課的鐘聲,沉渾悠遠,一聲接著一聲,將三人從各自的思緒中喚回。

  山下的寺院裡已經升起了炊煙,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上桃林。

  蘇軾最先站起身來,理了理沾滿花瓣的青衫,向王安石和道衍笑道:「來年春闈再見分曉,同榜最好,若不能同榜,也要在殿試上讓陛下記住我們的名字。」

  道衍合十還禮,僧袍袖口沾了一片桃花,他沒有彈開,只是看了看,然後將那片花瓣收入袖中。

  帶著一點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意味,這片花瓣,來年春闈放榜之後,他要原樣送到九皇子的偏殿。

  王安石沒有留下花瓣也沒有留下詩句,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是他這幾個月來整理的策論大綱,遞給道衍:「幫我看看,哪裡寫得不對,直接批,不用留情面。」

  道衍接過冊子翻了翻,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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